东京暗鸦(东京乌鸦)

作者：字野耕平

第一卷 一章 分家之子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您可知咒术的精髓为何？”

“答案是‘谎言’。” ——土御门夜光

1

在好几年前——

亲戚聚会时，春虎和夏目总是一起玩要。

夏目是本家的独生女，和调皮捣蛋又横冲直撞的春虎不同，她生性内向乖巧，非常怕生，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友人。因此，每次春虎一来，她总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对春虎百依百顺，老跟在春虎的后面到处跑。

本家宅邸内的庭院，就是他们的游乐场。

广大的庭院中，有竹林、水池、石灯和小山，也有苔藓、昆虫和小神社，无处不充满惊奇与冒险。

只是，当两人一起玩耍时，夏目不时会没来由地感到害怕，躲在春虎背后。不管是在玩鬼抓人游戏跑到一半时，还是在玩捉迷藏躲匿时，她都曾哭丧着脸跑向春虎，紧紧抓住他的身体，向他哭诉：

那边有东西。

那个东西在看我。

但那分明是春虎看不见的东西。

起先，春虎以为夏目胆小如鼠。他把原因归咎为夏目的胆量小，安抚她的心情，最后语气转为责备。

你既然这么害怕，干脆到大人那里好了，我自己一个人玩。

夏目遭到责骂，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她还是默默忍耐，强打起笑容，和春虎继续玩耍。

在双亲道出夏目“看得见”后，春虎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夏目并非胆小，只是春虎看不见那些东西罢了。

对不起。

说着，春虎低头致歉，夏目则是双眼睁得浑圆。春虎拚了命地将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向夏目道歉，并如此说道：

我看不见那些可怕的东西，所以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要是觉得害怕，我会保护你。

夏目听见这段话，突然忸忸怩怩地垂下头，然后，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期盼，望向春虎。

你是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吗？

当时的春虎还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式神是什么？”春虎问。夏目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不过，奶奶说过，式神会保护我，而且依‘家规’，春虎将来会成为我的式神，一直在我身边，保护着我。”

春虎再度不解。

‘家规’是什么？

就是习惯啊，这是我们家和春虎家的行事习贯。

这样啊？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耶。

可是就是有嘛，就是有这样的家规。

夏目的口气异常强势，宛如深信的小小魔咒遭人轻视般。春虎深感为难。他一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夏目就又和平常一样，神情流露出不安。

还是你果然……不愿意成为我的式神？

她的话声轻颤。又要哭了，春虎猜想。

然而，夏目没哭。她的神情充满不安与恐惧，像是就要落下泪来，望着春虎的眼瞳却没有半点动摇。她的双眸带着春虎未知的严峻与强悍，宛如耸入云端的山顶，映照无边天际和无垠宇宙的湖泊。

仿佛受到她的眼眸吸引，春虎应了声“好”。

“好，我愿意成为夏目的式神。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永远保护你。”

夏目伸出右手，竖起小指。春虎也跟着伸出右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夏目念起咒文，神情极为肃穆，春虎也随之唱和。两人的语声交织成了约定的咒文。

放开手时，夏目的脸上浮现灿烂笑容，犹如获得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胜利。看着她的笑容，春虎心想，这么一来总算和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无法像夏目一样欢笑。他在脑里想着太好了，内心却莫名慌乱，宛如被迫吞下足足有拳头大小的糖果。

沉重、苦涩，但又吐不出口——

伸舌一舔，却又十分甜腻。

之后，两人照常在宅邸的庭院里玩耍。夏目一表现出惊恐的模样，春虎便朝向空无一物的地方挥拳，发出勇猛的吼叫，尽全力驱赶只有夏目看得见的那些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他绝不让夏目受到伤害。

——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

那时，春虎还不知道“将来”代表什么意义。

2

载运车抵达时，附近早已瘴气四溢。

商业区里，一般民众已前往避难，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从紧急停车的载运车内，接连走出身穿防瘴衣的阴阳师。

引起灵灾的源头为种植在商业区里的一株古木。大树散发出异样灵压，如生物般扭动躯干。

充斥万物之气——灵气。

那股灵气不时摇晃、摆动，整体保持在稳定的状态。

但是，灵气的摇晃偶尔会极度歪斜，明显失衡的灵气随之变成瘴气，偏倚得更加严重。

超乎自然界自净作用容许的范围，无法自主复原的灵咒事故，那便是阴阳法认定的灵性灾害，也就是“灵灾”。而驱除灵灾——“驱邪”正是阴阳厅祓魔局所属的阴阳师，亦即祓魔官的任务。

于东京夜空飞舞的一群暗鸦，他们团团团住古木，纷纷从怀里掏出小刀。

他们吟咏咒文，朝柏油路面挥下小刀。蕴含咒力的刀尖贯穿柏油路面，竖立在道路上。青白光芒在刀刃上闪烁着，沿地面延伸，环绕古木，形成光环，将灵灾根源与外界隔离，制造结界。

古木并未因此停下动作。它如洒出孢子般，持续吐出瘴气，奋力抵抗的树枝来势汹汹，仿佛就要突破结界。

灵灾已经进入危险等级二，状况不允许众人轻敌。再这么下去，过不久就会进入危险等级三，瘴气将化为实体，衍生出“魔”来。

此时——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在设下结界的阴阳师背后．一台重型机车驶近。

驱车奔驰前来的，是一个目光炯炯的男子。

他没有穿上祓魔官的防瘴衣制服，反而是一身色彩缤纷的夏威夷衫搭配膝盖破洞的牛仔裤，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阴阳师。

不过，他正是率领这个部队的指挥官，国内顶尖的阴阳师——国家一级阴阳师之一。

“总算赶上了。我会一击除掉这个魔物，你们继续绷紧神经，维持结界！”

男人的腰间佩带一把日本刀。他跨下机车，冲上前去，拔出日本刀。

他挥刀在空中绘出复杂的图样。施术者操纵灵气，化为咒力，刀身如遭烈焰吞噬，闪耀炫目光芒。

鸦群的首领狂吼：

“奉五行之理，其利如金气，斩断钝之木气！金克木！魔瘴退散！”

灵刀高举，朝古木一刀劈下——

☆

“哇，帅呆了！”

土御门春虎用免洗筷夹起面条，两眼紧盯着电视直播画面。

他坐在一间飘散昭和古早气息的小乌龙面店里。店内窗户大开，以老旧的电风扇取代冷气，吹散盛夏的暑气。

电视上正在直播阴阳师驱除灵灾的实况。由于灵灾几乎全发生在东京都内，对春虎住的这种乡下地方来说，几乎算是完全无缘的光景。

春虎把筷子指向放在店内的电视机。

“你看，冬儿。那棵树的直径少说也有两公尺，可是却三两下就被砍倒了，简直跟漫画一样。”

他一脸兴奋，朝坐在对面的阿刀冬儿说道。

冬儿早就用完餐，懒洋洋地瘫坐在椅子上。他听着春虎的话，转头看向后方的电视。在额头头巾下目光凶狠的双眸，投出了兴致索然的视线。

“……毕竟阴阳师这种菁英本来就和漫画差不多嘛。”

“菁英？”

“通过‘阴阳一级测验’的合格者，也就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之前我让你看的那本杂志，上面不就刊载了一篇特别报导吗？”

“咦？所以那个挥刀的人是‘十二神将’啰？太厉害了！”

春虎又将视线移向电视。尽管直播画面切换到记者在现场报导，春虎依然兴高采烈地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还在用餐，继续吃起面来。

一般而言，专业阴阳师是相当特殊的职业。

一旦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地位更是不同凡响。

所谓的“十二神将”不过是媒体为他们取的封号，而实际上，在国内通过“阴阳一级测验”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只有十来位，可说是超一流的菁英阴阳师。

“最近这一类的直播变多了耶。”春虎边吸乌龙面边说。

“灵灾好像有增加的倾向……不过，那都是东京那边的事情就是了。”冬儿望向窗外。

“这地方很和平呢。”

吃着乌龙面的春虎搁下筷子，凝视冬儿。

“怎么了，很久没回去，想家啦？”

“没这回事，我并不讨厌和平。”

“哈哈，少骗人了。你在东京的时候明明就是个暴力不良少年。”

“少啰唆，快吃你的面啦。”

冬儿面露愠色，紧蹙眉头，春虎笑着把手伸向装有辣椒粉的小瓶子。

☆

一走出店外，阳光耀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春虎不由自主地眯细双眼。

八月艳阳高挂，柏油路反射高温热气，蝉声唧唧，如海啸阵阵袭卷而来。

在马路的正对面，有一座绿意盎然的公园。抬起视线，眼前是湛蓝晴空，大片纯白积云如天界灵峰般绵延。

夏天到了。

春虎和冬儿走出面店，伫立在店前半晌。

“……好热。”

“夏天嘛。”

站在炙热阳光底下，耳边仿佛能听见皮肤烤焦的声音。于是他们暂且走过马路，移动到树荫下，再漫无目的地并肩迈出脚步。

春虎与冬儿是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学。

现在正值暑假期间，他们今天整个早上都在接受暑期辅导，刚才才在回家路上解决迟来的午餐。

由于刚上完辅导课，两人身上都穿着白色短袖开襟衬衫配上灰色长裤的制服，冬儿则是在I额头另缠上一条宽版头巾，束起长发。

也许是两人散发的气氛不同，就算同样穿着制服，冬儿却显得帅气许多。他们两人就像是一头热到伸出舌头的老虎，和一匹冷静寻找猎物的狼。冬儿本身的长相相当俊俏，当然也可能是造成两人差异的主因之一。

“我的嘴里还是好辣哦。”

“你撒太多辣椒粉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瓶盖掉了。”

“你的运气还是一样差。”

冬儿冷笑了一声。

事实上，春虎的运气奇差，倒辣椒粉时掉了瓶盖还算小事一件。举例来说，他光是出车祸的次数就高达十二次。被车子辗过十二次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实在令人难以评断他的运气到底是好是坏。

“这一定从祖先延续下来的祸害或是诅咒。”

“噢，依你的血统看来，可能性还满高的。”

春虎一如往常抱怨个不停，走在一旁的冬儿挖苦回应。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柏油路面，犹如洒满遍地银币。轮廓清晰的深邃黑影与破碎光芒形成对比，望着这幅景象，暑气好像也稍微退了一些。

“好啦……接下来要做什么？”

春虎还在嘀咕﹒他的手机就像是看准时机似地迫不及待响起。

“噢。”春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折叠式手机，一看见画面上显示的文字，马上半眯着眼，不发一语地阖上手机。接着，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北斗吗？”冬儿斜瞄着他，向他确认。

“……就是北斗。”

春虎没有再针对这通来电多做解释﹒冬儿也没继续追问。

两人听着声声蝉鸣，悠闲漫步。

“好，等一下要做什么？我身上没钱，不过还是去电动游乐场消消暑吧？”春虎马上打起精神提议道。

“……不，很遗憾的是，你白费力气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早就被逮到了，不愧是倒霉鬼。”

冬儿朝背后微微撇了撇下巴。

“你这头蠢虎！”

宛如将“朝气”具化而成的嗓音，随着轻快跳跃的语调响起。

接着，春虎一听见踏踩柏油路面的脚步声——马上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跳到背上。

“我看到啰！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快说啊！蠢虎！”

“别、别这样，北斗！我快不能呼吸了——！我要没命了——！”

两只手从春虎的背后伸出，架住他的脖子。浅色短发乘着夏日微风轻柔飘逸。

春虎被使劲勒住脖子，死命地想松开北斗的手臂。但是北斗不放弃趁胜追击的机会，她高举双臂，在春虎的头上乱揉一通。

“蠢虎！蠢虎！”

“喂，快住手。不要靠在我身上，热死了，你这个男人婆！”

“你说什么！春虎才是全身汗臭味呢。”

“别闻啦！”

“啊，有汤汁的味道，你又吃乌龙面啰？”

“我不是叫你不要闻别人身上的味道吗！你是狗啊！”

春虎红着脸，往后退了一大步。北斗总算放开春虎，露出爽朗的笑容，以宛如少年的口气说：

“天气这么热，你居然吃得下乌龙面，果然是烧坏脑袋了。”

“少多管闲事！况且你可别瞧不起乌龙面，乌龙面是日本博大精深的——”

“冬儿吃了什么？”

“荞麦面。”

“你这是忽视吗？还是故意不理我？”

春虎激动怒吼，把他玩弄在股掌间的北斗则是显得气定神闲。

北斗和他是自国中持续至今的孽缘。她的眼瞳浑圆，双唇自然上扬，言行举止像个男孩子，却有一张五官端正的可爱脸蛋，看来十分突兀。她穿着紧身POLO衫和迷你裙，手脚被太阳晒得略呈小麦色。

她将一双紧实的美腿前后交摆，来回打量沮丧的春虎和懒得理她的冬儿。

“你们今天也去上辅导课了吗？不愧是不及格之王和翘课大师。”

“吵死了，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嗯？没有啊，我只是在散步而已。”

“在这种大热天里散步？脑子烧坏的人是你吧？”

“至少比上辅导课有意义多了。你知道吗，春虎？这世上啊，还是只有聪明的人会得利哦。”

“呃，这家伙的说服力真惹人厌……”

“我是女生，才不是这家伙啦，蠢虎。”

“闭嘴，男人婆。”

春虎一脸不甘心，瞪视大摆架子的北斗。

顺带一提，“蠢虎”是由北斗独创，形容春虎就像是“倘佯春日，慵懒露出肚子熟睡的老虎”，藉此贬低春虎，由于比喻得十分贴切，想到这昵称时，连她都不禁赞赏自己的联想力，春虎对这由来则是火冒三丈。

冬儿看着两人和平常一样拌嘴，无言轻叹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还是一样直觉过人。你也看了刚才的直播吧？”

“嗯，冬儿也是啊，还是一样那么敏锐。”

“也就是说，又要老调重弹啦……”

真受不了。冬儿板起脸孔，视线别到一旁。春虎则像是头被剃毛的老虎，满脸不悦。

北斗没理会两人的反应。

“总而言之！不管我为了什么事情叫住你们，春虎得先为无视我打来的电话付出代价。快，过来！”

北斗挺起胸膛，做出如此宣告后，抓住春虎的手，拉着他跑了起来。

她的手臂和女孩子一样纤细，力气却大得惊人。“喂，你在干嘛！”春虎在北斗的拖行下，被迫跟着走了。

冬儿挑起一边眉毛，显得相当无奈。

然后，他双手插进长裤口袋，慢慢跟上两人的脚步。

3

“……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我一定要请北斗吃刨冰？为什么啊，我实在不能理解……”

十分钟后。

春虎坐在公园长椅上，瞪视着塑胶杯里的刨冰，神情音涩地发着牢骚。

相比之下，获得赔偿的北斗则显得喜不自胜。

“春虎真笨，难怪考试老是不及格。”

“别胡说八道了！接不接电话是我的自由，关刨冰——”

“——我吃。”

“喂，不要默默吃掉别人的刨冰！而且还把最上面那层全吃掉了，搞什么鬼啊！”

春虎发出怒吼，把杯子从北斗身边移开。北斗因为吃得太急，板起了脸，手指按着太阳穴，可说是自找罪受。

“……北斗，你又要来劝春虎当阴阳师了吗？”兀自喝着弹珠汽水的冬儿开口问道。

经他这么一问，板着脸孔的北斗呼应似地挺直背脊。

“春虎。”

北斗倏地把脸凑近，笔直凝视他的瞳孔。被这双大眼一盯，春虎不自觉地向后缩起身子。

“干、干嘛？”

“你刚才也看到电视上的直播了吧？”

“对、对啊……”

“你难道不想象他们一样吗？你想吧？应该会想吧？一定会冒出想变得和他们一样的念头对吧？”

北斗的口气十分亢奋。

春虎有预感，说了不下数十次的话又要再重复一次，不禁叹息。

“……我一点也不想。”

“为什么？春虎你是安倍晴明的子孙，是阴阳道正宗·土御门家的人啊！”

面对北斗咄咄逼人的态度，春虎厌烦地摆出一张臭脸。

北斗所言字字属实。

安倍晴明活跃于平安时代，是当代杰出的阴阳师。在他死后，他的子孙自称“土御门”，以阴阳道正宗自居，长久以来君临阴阳界顶端，直至明治时代。不消说，春虎——土御门春虎便是这名门世家的后代。

可是。

“我告诉你，北斗。这话我已经说到不想再说了，我虽然姓土御门，不过我家是‘分家’，跟优秀的‘本家’有天壤之别。”

“就算这样，你还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啊！你还是出生在源自平安时代的正统世家啊！可是你却上了一般高中，成天懒懒散散，考试不及格也不在意，每天接受课后辅导，满嘴抱怨个不停，你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悲吗？”

“不用你多管闲事……”

春虎听北斗说得头头是道，不耐烦地瘪起了嘴。

在这之前，北斗也劝过春虎好几次，要他“成为一位阴阳师”。而只要看到有阴阳师在台面上大展身手，她更是变本加厉。她用的都是同一套难得生自名门的说法，说服的态度与其说是热心，更接近固执。

“既然你是名门出身，就少不了应尽的义务吧？”

“才没有咧，你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春虎太没有自觉了！”

“说什么自觉不自觉的，我只是碰巧生在土御门家的分家，就只是个平凡无奇的高中生……我爸即使是专业的阴阳师，也不过只是个乡下的阴阳医而已。”

“对吧。”春虎向冬儿征询同意。在一旁静静观察两人互动的冬儿面露苦笑﹒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毕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冬儿以前住在东京时，曾经卷入灵灾，在徘徊生死边缘之际，受碰巧到东京一趟的阴阳医——运用阴阳术疗伤治病的专业医生——所救，好不容易才挽回一条命。

那位为冬儿治疗的阴阳医就是春虎的父亲。

冬儿至今身上仍留有灵灾带来的后遗症，因此常需要接受春虎父亲治疗。他这时会上暑期辅导课不是因为成绩差，而是治疗导致上课时数不足。他会对国家一级阴阳师有所涉猎，也是受本身经验影响，独自调查学习阴阳术相关知识。

“春虎的父亲是位不辱土御门名声的出色阴阳师，和没出息的儿子大不相同。”

“吵死了，反正我就是没有阴阳术的天赋。我根本看不到什么灵气，不过没差，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春虎抛下这些话，绷起了脸大口吃冰。

阴阳师是种非常特殊的职业，有无天赋与素质当然就成了基本条件，像是能感受到灵气的．力量——亦即灵视能力“见鬼”，便是做为阴阳师不可或缺的必要天赋。

可是，春虎没有见鬼的能力，也就是说，春虎根本不适合当个阴阳师，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只是北斗不接受这样的看法。

“你只要拜托你爸爸让你‘看得见’不就行了？阴阳术里面也有这样的法术嘛，对吧，冬儿？”

“好像是。如果由能力高超的阴阳师施术，听说效果一次可以维持好几年。”

冬儿补充说道。北斗露出“你看吧”的眼神，盯向春虎。春虎于是板起脸孔，驳斥道：

“我就说了，目前这样没什么不方便的啊。”

“何况，土御门家的辉煌时代老早就过啦。现在就连本家也像没落贵族一样，我家这种分家更是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分别。”

“既然这样，春虎就变成超强阴阳师，振兴土御门家啊！”

“……你那股热情到底是打哪来的……”

徒劳无功的疲惫感袭向春虎，令他身心憔悴。他自认既没心，也没天赋，实在难以忍受只因为出生名门，就被力劝当阴阳师。他搞不懂北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啊，还有，本家那边有个和我同年的天才少女，振兴土御门家的任务不劳我费心。”

春虎像是临时想起来似的，北斗听了眼角轻颤。

“……你是说之前提过的那个——亲戚家的女孩子？”

“没错，她的天赋出众。国中毕业后，她就到东京上学了。她就读的是非常著名、像是阴阳师培训所的阴阳塾。而且，她才十六岁，就被指定为土御门家下任当家。把土御门家交给她，名门的家世也可以放心维持下去啰。”

春虎的口气轻佻，北斗却是气得柳眉倒竖。

“你在说什么，对方是个女孩子耶，你不会不甘心吗？”

“一点也不。”

他迅速答道，少女失落地垂下肩膀。

“……真悲哀，你至少要觉得有点羞愧啊。”

“可是我跟她的能力差太多啦，根本没有相提并论的必要。”

春虎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呢，多亏本家出了个天才少女，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把我这个分家出身的子孙看得太高。老爸和老妈在我说要上一般高中时，也没多说什么。我的日子可以说因为她变得轻松多了。”

最后那句是他的真心话。春虎一点也不嫉妒或是羡慕本家的少女，遑论感到自卑。毕竟他无心成为阴阳师，无从生出如此情感。

小时候他们还有来往，上了国中之后，他们的关系也日渐疏远。

现在更是……

“……真的吗？”

北斗低声问着。

“什么？”

“真的没有人对春虎抱持期望吗？”

“我就说啦，应该……是没有……”

北斗的目光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感伤，春虎愈说愈是吞吞吐吐。

北斗迎面直视春虎的双眼。他还没看出北斗眼神中的含意，就差点被她那双大眼睛吸走了魂魄。

喧嚣的蝉声骤然远离。

半年前的情景在他脑内苏醒。国三那年的冬天，春虎决定就读普通高中时——

有一双笔直瞪向春虎，凛然、美丽的眸子。

杏眼无声湿润，遽然流下晶莹泪珠。

——“骗子。”

一闪而过的白日梦。

胸中躁动，沉闷的痛楚如旧伤发疼

此时。

“……滴下来啰。”

冬儿说道。

仔细一瞧，刨冰融化了，正大举从春虎手上的杯子滴落。“天啊！”春虎急忙站起，可惜长裤早已染上一大片水渍。

太阳在不知不觉间移动方向，只有春虎的手边不在树荫底下。不愧是倒霉的春虎。

“你怎么不早点说！”

“你应该要自己先发现吧。”

“……好像尿裤子哦。”

“你看起来很高兴嘛，北斗！”

春虎涨红了脸，北斗又恢复平时的表情，开朗地笑着。“给你。”她递出手帕。纵然百般不愿，春虎还是只能不好意思地接下手帕，暂且向北斗借来一用。

“……好啦，今天的就业谘询就到这里告一段落吧。分家的长子还在就读高一，应该不用急着现在就决定将来的出路。”

冬儿从头巾底下仰望积云，眯细了眼。

确实，在这袅袅升起的暑气中，将来有如海市蜃楼，呈现一副朦胧景象。

反正未来的事情，没人能说得准。

更何况现在是暑假。

“那些想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国中一毕业，就会朝阴阳师的目标努力哦。”北斗依然不服气地应道。

“你拿其他家伙来比也没用，毕竟春虎不是见鬼。你觉得现在的他有办法当阴阳师吗？”

“可是……”

“尤其他的成绩还这么差。”

“啊——”

“你居然没反驳！还有冬儿，你太鸡婆了！”

蝉声盖过春虎的抗议声，北斗的笑声和冬儿的叹息声也夹杂其中。

八月的午后。

艳阳炽热，全无消散之意。

4

之后，春虎一行人前往电动游乐场，无所事事地消磨了时间，在日落时分解散。

最近几天他们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北斗和春虎他们并非就读同一间高中，只是一进入暑假，他们三个人几乎天天厮混在一起。

“要说和平是真的很和平……”

“要说无聊也真的是很无聊。”

春虎回应了冬儿的话，一同走在黄昏的商店街上，朝车站前进。北斗由于回家方向不同，早一步和他们道别。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同样散发出慵懒的气息。

商店街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前来采买晚餐的人潮。熟食专卖店里飘来可乐饼的香味，刺激春虎的食欲。

他注意到店家墙壁和电线杆上都贴了烟火庙会的宣传海报。烟火庙会原本是当地神社举行的庙会，在决定同时举办烟火表演后，每年都是热闹非凡。

庙会将在明天举行，闲来无事的春虎三人当然也约好要一起去凑热闹。

“说到庙会，冬儿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啊。”

冬儿在今年初春搬来这里，两人便是从那时候变成了朋友。

“去年你是和北斗去的吧？”

“对啊，我记得去年还有前年也是。”

“这样没关系吗？今年可是会多我这个电灯泡喔。”

“喂喂，我跟北斗只是普通朋友，你该不会以为我和那个男人婆在交往吧？她说话的方式跟个男生一样耶。”

尽管长相可爱，但她可是会没头没脑地从背后勒住别人脖子的家伙。讲话的方式也不像女孩子，反倒和男孩子没两样，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轻松自在地和北斗玩在一起。

冬儿听见春虎的回应后，微微挑起右眉。

“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对，我们头一次一起参加庙会的时候，我只是说了句‘我们这样好像约会’——”

“——她就生气了，而且否认你的说法？”

“没错，我连忙解释是在开玩笑，谁知道她听了更气，一直要我出钱请客，那次真是太惨了。”

“……春虎。”

“什么？”

“蠢虎这绰号还挺贴切的。”

“你说什么！”

春虎不服地瞪着冬儿。冬儿嫌无趣，没有多做回应，反倒是唇边掠过了一抹轻微的苦笑。

“不过，北斗那时候还没这么烦人，不太会提到阴阳师的事情。大概是从今年初开始吧？她突然纠缠不清……不过说真的，不晓得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要是自己想成为阴阳师，春虎还能理解。可是不知道她脑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居然以身世为由，要求一个碰巧生在名门的人非去当阴阳师不可。若她单纯只是以此取乐，这样的态度也实在太过火了。

“……她没办法忍受你被瞧不起吧？”

“我才没有被谁瞧不起。真要说起来，最瞧不起我的就是她了。”

“说的也是。”

“再说，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土御门这块招牌老早就砸了。”

春虎嘴里不停嘟囔发着牢骚。

冬儿听了脸上明显浮现出嘲讽的冷笑。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不清楚‘业界内幕’。你干脆明白告诉她，现在的土御门家不只称不上名门，根本就被排挤在外。”

冬儿的话语冰冷刺骨，春虎不禁面露苦涩。

北斗说得没错，土御门家确实是由平安时代连绵至今的正统世族，是阴阳道的名门。

然而在现代日本的咒术界，这名字却多了不少难以言喻的苦衷。

土御门家的始祖为活跃于无数传说之中的安倍晴明，直至今日，其名依然广为人知。但是他的子孙，土御门家却几乎无人知晓，听到这名字会有反应的，大部分都是“业界”人士。

明治维新后，由于废佛毁释等政策的实施，导致阴阳寮——掌管众阴阳师的组织遭到废止，土御门家因而不再保有阴阳道正宗的名号。土御门家的没落甚至可以再往前追溯，早在幕府末期，与阴阳道相关的实权便大多都已移转到仓桥家与若杉家等分家，土御门家身为本家，却沦为徒具虚名的空壳。

但是，在明治时代结束，历经大正，进入昭和，日本甫受战火笼罩之际，土御门家意外再次受到关注。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大日本帝国陆军高层内部信奉神国主义与超自然力量的派系策划将咒术应用在军事上。

这一派人士重新恢复阴阳寮，并任命当时刚成为主御门家当家的青年——土御门夜光负责统辖。

然而，事实也许正好相反。

军方不仅搬出阴阳寮这个诡异的古老遣物，掸去尘埃进行重建，甚至为其营运与研究投入大笔预算，全是受到明确展示出“咒术”此一技术价值人物的影响。而这一号人物，正是土御门夜光。他那强大且坚不可摧的咒术天赋吸引了军方的注意力。

土御门家的年轻当家在资金面与人才面得到军方支持，达成了日本咒术史上的一大改革。

他不只钻研阴阳道，更进一步统整密教、修验道、神道等日本各宗教派别与咒术，并加入个人独特见解，建立崭新的咒术体系。这同时也是应军方要求所完成的一种极具可行性与实用性的咒术。

到了战后，此时完成的咒术体系发展得更为细密而且精简，形成现代日本的阴阳术——

“泛式阴阳术”。换句话说，土御门夜光可谓现代咒术之父。

尽管如此﹒夜光之名在现今的咒术界俨然成为一种禁忌。

此禁忌源于日本败战气氛浓厚的太平洋战争末期。

当时，军方里拥护阴阳寮的派系山穷水尽，一再逃避现实，逐渐失去理智。夜光受到军方强力请求，于是排除万难，举行大规模咒术仪式——最终以失败收场。

此仪式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详细记录，却带来相当惨痛的后果。执行仪式的夜光丧生，不只如此，在仪式的影响下，首都东京的灵气被重重扰乱，因而破坏原本的平衡，引发前所未有的大灵灾。

百鬼夜行显现，阔步首都深宵——那时候是如此谣传的。

不过，当时东京正遭受美军空袭，都市机能几近瘫痪，其实根本无从正确掌握真实状况，不清楚实际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在我听来，这些不过是陈年往事……只不过也是你的祖先在上一个世纪捅出的大纰漏就是了。”

“对啊。”春虎轻声应道，嗓音干哑。

总之，灵气的混乱在某种程度上随着时间逐渐平稳，只是在战争结束后，混乱依然不见完全平息的迹象。相关研究人员一致认为，在夜光举行仪式时，有某个关键性的变化发生。

结果，政府在美国的占领下，将战后仍持续发生的灵灾交由阴阳寮专责处理——也就是全丢给阴阳寮自行处置。在夜光死亡后，呈现半毁状态的阴阳寮也脱离军方独立，以一己之力专注于东京的灵灾对策。讽刺的是，他们所使用的正是由夜光完成的强大阴阳术。

如今，阴阳寮改名为阴阳厅，依阴阳法监督全国各地的咒术者，主要任务则是平息发生在日本各地——其中大部分为东京都内——的灵灾。

夜光种下的痕迹至今仍束缚着日本的咒术界，说阴阳术的历史与土御门家休戚与共，也一点也不为过，现代日本咒术界的局势发展更可说是与土御门家有深厚渊源。

“你还真是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

“就是说啊。”

这一段过往并非什么被埋藏在黑暗中的历史，也有成堆的相关书籍。

只不过，除非是像冬儿这样主动涉猎，否则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知识。

“你就去找北斗，解释一下土御门家如今处于多么复杂的现况吧？”

“可是啊，她恐怕会回我一句：‘那么就由你来洗刷祖先的污名！’反倒更热血沸腾。”

“这可能性满高的。”

“话说回来，她劝得这么热心，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吗？”

“学校课本上是有提到大灵灾，夜光的名字就没出现了。”

“不过她居然知道土御门家是名门，那可是相当冷门的知识哦。”

“现在再讨论这些也没用，何况她本来就充满谜团，不管出现什么情形也不足为奇。”

“嗯……”

春虎盘起双臂走在路上，陷入苦恼。

他与北斗相识已久，其实一开始两人不过是碰巧遇到进而认识罢了。两人的年纪相仿，但是他不知道北斗就读哪一所高中，家住哪里，甚至连她姓什么也不清楚。而北斗也总是笑嘻嘻地卖着关子。

“难不成她是发掘阴阳师的探子？”

“这可是国家公职，哪来什么探子。”

“那，难道她是咒术者集团这类地下组织的手下？”

“你居然把想法动到地下去了。”

冬儿的眼神冷淡，斜眼旁观伤透脑筋的春虎，“多思无益”的想法切实地展现在他眼中。

“你自己又怎么想呢，春虎？”

“咦？想什么？”

“阴阳师啊，你不想成为阴阳师吗？”

“喂，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你不是才刚说过我没那天赋吗？”

“有没有天赋无所谓，我要问的是你有没有心。”

冬儿以揶揄的口气问道。语气调侃地道出严肃话题，是冬儿一直以来的坏习惯。

春虎一时语塞，眼神踌躇，一副不知该说还是不说是好的模样，朝走在一旁的冬儿开了口：

“……老实说，我小时候认为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阴阳师……是真的有这么想过。”

“这样啊。”

“不过那不是因为什么憧憬，而是‘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只是觉得那就这样吧。”

“规定？”

“嗯，算是‘家规’……吧。”

春虎嗫嚅回道。

“不过呢，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问过老爸一次，‘家规’好像只是从前有过那样的规矩。他在我决定就读这所高中之前也告诉过我，现在时代不同，我可以依自己的心意决定。”

孩提时，他憧憬安倍晴明，全心投入扮演阴阳师的游戏。直到进入国中以前，他几乎天天练习从收放符箓的盒子取出符箓并且抛掷的动作，而且还特地站在镜子前面摆出架势。这是他死也不能向冬儿坦白的过往。

在他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后，这股热情也跟着逐渐消退，改关心起其他事物——极其普通的事物。

这样的转变应该不算稀奇。想当上运动员和航天员的小孩不在少数，而其中大多数早就忘记了童年时的梦想。

“……如果我有天赋，情形也许就不一样了……”

身为分家长子的自己如果是见鬼，生活肯定会和现在大不相同。他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

“……我觉得你有天赋哦。”

冬儿若无其事地说。春虎吓了一跳，不禁苦笑。

“你在讲什么啊，恶心死了。别安慰我啦。”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不是会用符咒吗？”

“符咒？你是说治愈符吗？那不过是模仿老爸的动作，咒文我也只知道一句固定的‘急急如律令’，何况我根本看不见灵气，就只是在耍着玩而已。”

“虽然我连该摆什么架势都钻研过了。”春虎在心中偷偷补充。

春虎有过十二次被车子辗过的经验，从以前就经常受伤。受伤时，他偶尔会从父亲的诊疗室悄悄偷走治愈符。他偷走的是疗伤用的符箓，只要施术者或施术对象的灵力强，就算一般人也能见效。

“……不过，还满有效的啊。”

“哪有，很普通啦。”

春虎笑着，轻轻挥了挥手。冬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但是没有出声。

“就算是蠢虎，还是一头老虎啊……”

“冬儿，怎么连你也叫我蠢虎了？”

春虎恼羞成怒，冬儿哼着笑了一声。

走出商店街后，就到了车站。“掰掰。”冬儿挥了挥手，朝剪票口走去。

春虎家在车站另一头，告别冬儿后，他将脚步移向横跨铁轨的天桥。

他爬着楼梯，走上天桥。

脚下，电车经过，发出喀哒喀哒声响。

这附近没几栋大楼，天桥上的视野辽阔，可饱览染上暮色的街景，就连市区外头的宽广水田及远方山丘的棱线也尽收眼底。

到了这个时间，原本猛烈的阳光也犹如午后的水池般柔和，风在天桥间穿梭，吹得汗流浃背的肌肤舒服极了。

明天也要从早接受暑期辅导，不过晚上就是庙会了。章鱼烧、炒面、苹果糖葫芦。兴奋的北斗与随和的冬儿。

好像会很好玩。

——这样也不坏。

不知不觉中，春虎放松了脸部的肌肉，欣赏起夏日夕阳余晖，悠闲走过天桥。

他走到楼梯口，正要走下楼梯，就碰到从楼梯底下走上来的路人。

他倒抽了一口气。

也许是察觉上头有异状，路人抬起头——接着像是被冻住似的，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一双凛然的美丽眸子睁得浑圆。

少女身穿一件胸口有蕾丝装饰，风格素雅的黑色洋装。她手上拿着一个小波士顿包，包包上挂着一顶缠绕橘黄缎带的褐色草帽。

在天桥的强风吹袭下，草帽欢欣鼓舞地随风摇摆。风吹起她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条条弧线。她一动也不动，静静凝视着春虎。春虎也是一样。

她应该在东京才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春虎正觉疑惑时——

“好、好久不见，春虎。”

青梅竹马的同姓少女仍是一脸惊讶，柔声向春虎打了个招呼。

春虎愣愣地伫立在原地，不发一语，沉默点头回应。

分家的少年与本家的少女——

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相隔半年，再度重逢。

☆

终于完成了。

紧绷的神经获得解放，少女深深吁了口气。

她独自一人待在专为她准备的私人研究室里，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她的视线前方是一个摆在巨大桌子上，长宽一公尺的正方形玻璃柜，柜子里有一头黑猫，正焦躁地来回走动。

仅仅一个小时前，那头黑猫的生命还处于停止状态。

这只是实验，但是她已经充分掌握到诀窍，接下来只要满足所需条件就行了。

也就是——只需备齐祭坛以及祭主即可。

她把手伸向研究室内的电话，拨打外线，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打算叫出目标。

但是，对方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

“暑假？”

她不自觉地紧抿双唇。她长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无暇注意目标的行程。

挂断电话，她起身望向房内一角。放在那里的是巨大的业务用冷冻柜，不过那上面施了重重咒术，不单纯只是个冷冻柜。

那是棺材。

棺材的门扉冰冷紧闭，少女的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丝怯色。

此时，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转身回头，玻璃柜中的黑猫再次倒地不起。

失败了。她用力咬住臼齿，反过来激励自己。

“没问题的……一定能成功。”

就在这个时候——

研究室的大门被踹开，一群穿着西装的男子冲了进来。

他们或持手枪、或握符箓。

“不许动！行使禁咒的现行犯，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带头的男子将枪口对准少女，出示身分证明。他们是咒术犯罪搜查官——通称咒搜官。会在这个时机闯入，可见他们一直持续在进行秘密监控。

少女的嘴角扬起狂妄笑意。

“……放肆。”

在这一刹那，少女准备许久的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卷 二章 祭祀开始

1

“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今天开始放暑假。”

“噢，这样啊，所以你才会回来吗？”

“对……”

夏目以陶器般僵硬的语气，回答春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在黄昏时分的天桥上，春虎与夏目并肩，身体轻靠在油漆斑驳的栏杆上。

风徐徐地吹过两人身边，带来些许寒意。太阳西沉，宽阔天际迅速染上夜色。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一个星期。”

“哦，阴阳塾的暑假果然满短的。”

“……其实没那么短。”

“咦？”

“我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呃、喔，这样啊。”

春虎自讨没趣地搔了搔脸颊，以眼角余光瞥向夏目。

她稍微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生气。话说回来，夏目的脸上总是带着微愠的神情，而这神情与她的美貌十分相衬。

她是个比起“可爱”，更适合“美丽”一词的少女，给人比实际年龄沉稳而文静的印象。

她的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脸颊紧致，从下颚到颈项的线条平滑，宛如绽放在阴影下的花朵，不过那充其量只是表面的假象。要是再深入了解她一点，便会发现她藏匿在心中的高傲与锐气。唯有随风飘扬的黑发不顾她的形象，随心所欲地舞动着。

两人之间仅有距离一公尺的空间，以及各自寻觅话语，断断续续的对话。

而且，他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方向前进。

彼此熟识却又互不了解——这让春虎感到匪夷所思。两人久未相见，他却迟迟说不出话。

儿时还不会这么生疏，只是自从进入国中以后，他们就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出生于本家的夏目从小就被要求成为阴阳师，也接受了相关的基础训练。周遭的人和她本人在对待这件事情的心态上，与在分家出生——而且始终不见一点见鬼天赋的春虎有所不同。

“阴阳塾的生活如何？”

“……什么如何？”

“有趣吗？”

“……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

“这、这样啊。呃，毕竟和一般的高中不一样嘛。辛苦吗？”

“要说辛苦，比起阴阳塾，‘家规’更是……”

春虎心头一惊。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字了。

“咦？”

“噢，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夏目连忙掩饰，春虎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尴尬地赶紧找新的话题。

“东京呢？住起来方便吗？”

“……还满方便的。”

“这、这样啊。你在那边应该有交到新朋友吧？”

“你是说朋友吗？”

“咦？你没交到什么朋友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

夏目的语声细若蚊鸣，回应平淡。看在不认识她的人眼里，也许会觉得她的态度冷淡无情。

这么说来，夏目从小就非常怕生。此时的她尽管寡言，可是由于对方是春虎，她已经比和其他人交谈时还要来得多话。

“哈哈，真让人担心耶，你从以前就不太会跟人来往嘛。”

“对啊。”

“你该不会被人欺负吧？”

“这用不着你担心。在那里，只要有实力，就不用怕被轻视。”

她说话的态度彬彬有礼，讲起这种话来却一点也不害臊。夏目的应对方式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春虎不禁苦笑。

“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直接。”

“……我说的是事实。”

“可是，你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他不小心吐出了真心话。

接着，他注意到，夏目那情绪起鲜少起伏、宛如面具的脸上涌现了怒意。

他暗叫不妙，可惜为时已晚。

“……那春虎呢？”

“什么？”

“我问你，你进了高中后，有交到什么有用的朋友吗？”

“有、有用……朋友和有没有用没关系吧？”

“是这样吗？”

“就是啊。能开开心心地混在一起，就可以算朋友啦。”

春虎尽量不兴波澜，笑着回应夏目挑衅的发言。

然而，夏目却以冰冷的口气继续说道：

“要互相竞争，切磋琢磨，才是所谓的朋友。”

“不、不是只有这样才算朋友吧？”

“不，你不这么认为，是因为你每天过着懒散的日子，所以你身边才会聚集一群废物。”

“……喂。”

春虎的语气里夹杂了无可压抑的怒气。

有那么一刹那，夏目的双眸因为后悔而露出怯色。

但是，下一刻，她像是为了打消悔意，眼里散发出更为强硬、而且深具攻击性的目光。

“……我是要继承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人，春虎也清楚土御门家现在的状况吧？我有身为下一任当家的义务，没空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没有闲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厮混。”

她一改乖巧形象，犹如一把锋利刀刃。她的口气不见火爆，却像是把拔鞘而出的日本刀，充满平静的魄力。

而且。

“——我和你不一样。”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嘲讽的冷笑。他实在难以招架夏目这副模样。

春虎气她说得对，两人真的不同。不，正因为不同，他才会感到恼火。

“……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狠毒。”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说的是事实。”

“不愧是天才．说的话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陈述事实与天才或庸才无关。”

春虎比夏目高了半颗头。他低头俯视，夏目则是抬头仰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擦撞，迸出无形火花。

不过，春虎察觉到情势对自己不利。他对夏目有所“亏欠”。他尽管不认为自己需要负责，但确实感到歉疚。

所以——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他出于下策，骂了一句，接着立刻转身，仿佛要落荒而逃似地。

夏目听到这一句话的反应，远大于刚才的针锋相对。由于春虎转过了头，因此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位童年玩伴难得红了眼眶。

“……你不用担心。”

夏目拚命压抑声音中的轻微颤动，告诉春虎。

“我不会要求你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你可以继续过快活的日子。土御门家——我们家就由我一个人守护。”

和分家长子挤出的微弱反击不同，夏目的责难正中春虎要害。

春虎无言以对，夏目见春虎默不吭声，立刻恢复了自制力。

她以几乎可说是过分礼貌的举止，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

说完，她利落转身，走过天桥。

乌黑亮丽的黑发垂落在她背后，头也不回地远去。

春虎心中既焦躁又烦闷，厌恶地板起了脸。

他无法移动脚步，只是静静目送夏目举步离去。

“……啧。”

他暗啐一声。

——“骗子。”

春虎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亏欠夏目。

2

隔天天气晴朗，正是适合举行烟火庙会的好天气。

庙会举行的地点在市外的神社，以及神社后头的河岸。也许是林立的摊位与参与庙会的游客散发热气，白天的暑热丝毫不减威力。热闹乐声不时响起，夏日融化在空气里，仿佛只要一呼吸就能尝到夏天的滋味。

“……和本家的天才少女半年不见，一见面就吵架啊。”

冬儿倚在围绕广大神社的石墙上，又错愕又好笑地说。

春虎和冬儿上完辅导课，依约来到约定地点。北斗迟到了，到现在仍不见人影。

在等待北斗前来的这段时间，春虎向冬儿娓娓道出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他原本不打算讲，是冬儿目光敏锐，看出了春虎的样子与昨天不同，而且这位同班同学意外地是个套话高手。不知不觉中，春虎不只托出天桥上的对话，连与夏目之间的关系也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老实说，你觉得如何？”

“逊毙了。”

“……你也太老实了吧……”

“你们根本谈不来。下次我要去搭讪的时候，你可别跟来啊。”

冬儿顶着宽版的头巾冷冷笑着。春虎蹲在地上，气愤地仰头望向损友。

春虎当时已经尽量表现出和善的态度，毕竟他的手机里没几个女孩子的电话号码，数量少到只要一只手就能数完，要求他以更机灵的方式应对，只是强人所难。

“我承认自己最后是有点幼稚……不过那可是对方先挑衅的哦。”

“不管谁先都无所谓，你早在和女孩子顶嘴的时候就被判出局了。”

冬儿一脸漫不经心，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面，春虎甚至提不起力气反驳。

“不过，不愧是世家，就算分家也有必须遵守的规矩，得成为本家的式神……”

冬儿不理会独自沮丧的春虎，挖苦似地嘀咕。

式神指的是由阴阳师操纵的仆从，“式”意指“役使”，“听从施术者役使之鬼神”即为式神。

举例来说，在阴阳厅正式采行的“泛式阴阳术”里，主要使用的是人造式的式神，也就是把咒力传到被称为形代的“核”，藉以制成的人造式神。种类有施术者可当场制成的简易型式神，也有依用途个别打造的各式式神。

土御门分家的“家规”规定，分家必须如式神服侍本家。

“喂，慢着，这么说来，夜光也有类似的式神啰？”

“不知道耶。应该有吧，虽然说我也不太清楚。”

“夜光的式神以飞车丸和角行鬼为首……难道他们其中一个是人类吗？”

“我就说我不知道啦。”

冬儿展现出旺盛的好奇心，不过春虎只是随口敷衍了事。

“真要说起来，夜光那时候也就算了，现在还要遵守这种‘家规’，你不觉得太扯了吗？这还真是食物不化。”

“……你该不会是想说‘食古不化’吧？”

冬儿的视线愈来愈冰冷。春虎脸上一红，强辩说：“意思还不都一样！”

“反正就是不合时宜！怪不得老爸会叫我别太在意。”

“是这样的吗？”

“不是吗？你想想，逼人去当式神耶，根本就是无视人权嘛！再说，这种规定根本就不把人当人看！”

提到阴阳师最具代表性的咒术，一般人会联想到的就是式神的操纵和使用符箓的符术。

然而，式神说好听点是施术者的护卫兼搭档，说难听点就是仆人或奴隶，甚至是“道具”。

只不过——

“常有把人当成式神的情形啊。”

“你别乱说，式神可是能够随时随地消失的耶。”

“这是一种比喻。简单来说，所谓的式神，其实就是那些听从主人命令行动的下属。”

传说役小角开创修验道，操纵名为前鬼、后鬼等两位鬼神。但也有一说认为，那是隐喻当时协助小角的山地人——不愿意归顺朝廷的山地民族。

“其他还有像是侍奉战国诸侯的忍者，广义上也可以算是式神的一种。”

“……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啦。”

“从现代的观点来说，球队教练和选手的关系就跟施术者和式神差不多……唔，在绝对服从上这点也许有些不太一样。”

“什么不太一样！这一点超重要的吧！”

春虎想起昨天在天桥上的对话。要绝对服从夏目的命令？不可能。办不到。那已经不是有没有阴阳师天赋的问题了。

“……话说回来，如果我是见鬼，变成那样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从夏目昨天的口气听来，她也许出乎意料地认真致力于振兴土御门家。她这么做是出于立场，还是性格使然呢？不管如何，春虎完全无心陪儿时玩伴追求她那远大的抱负。

“说什么没用的朋友，又什么下任当家的义务嘛……老在装模作样，她不累吗？”

“她还满坦率的啊。”

“哪里坦率了？嘻

“‘我很孤独’———本家下一任当家大人其实是这个意思吧？”

冬儿俯视春虎，视线瞬间闪过尖锐的光芒。这话让春虎大感意外，顿时哑口无言。

——那个夏目向我示弱？可是……怎么可能……

不过，这其实不无可能。夏目就读的阴阳塾聚集了想要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而这些同学当然知道土御门家和土御门夜光的关系。夏目独自一人与这些人为伍，学习阴阳术。

况且，夏目天赋异禀，很有可能招致嫉妒或怨恨。由她的个性看来，实在难以想象她会拉出一条快乐的社交圈，以便冲淡针对自己的负面情感。这样说来，难道她在东京每天过着如坐针毡的日子？

“…………”

吞虎蹙眉，一脸苦闷，沉默不语。冬儿兴致勃勃地低头望着春虎，像是认为这样的他真是个单纯易懂的家伙。

“……好啦，不过是一次失恋嘛，别心烦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冬儿的视线转向春虎背后，突然刻意耸起肩膀说道。

春虎停止沉思，一脸厌烦地仰起头。

“你说谁失恋了？”

“……谁失恋了吗？”

一个像是岩浆就要爆发的恐怖声音响起。

是北斗。

冬儿咧嘴狞笑，蹲在地上的春虎急忙起身。春虎转头想解开误会，但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愣愣地睁大了眼。

看见春虎的反应，北斗说了声：“……干嘛啦。”随即别过了脸，侧眼窥视春虎。她假装骭冷静，面颊却因为期待与紧张染上绯红，脚尖不安地在地上前后划圈。

冬儿轻咳一声。

春虎连忙开口：

“你，你迟到了，北斗。”

“……对不起。”

冬儿又再干咳一声。

“噢、不、没关系……那个……你穿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次冬儿不再干咳，而是轻叹。紧张的北斗逐渐鼓起脸颊。

“没什么！我只是因为要参加庙会，穿了浴衣来而已，不行吗！”

北斗此时身上穿着浴衣。

那是一套黑色的浴衣，上头点缀白牡丹与金色彩蝶，腰带为优雅的粉红色，整体散发出复古而成熟的气息，与昨天的北斗简直判若两人。

“不、不、对不起！那个……难得看到你穿成这样，总觉得这个样子很不像你……因为你这个样子实在太让人意外了，我、我有点吃惊，怀疑自己的眼睛……”

慌乱的春虎每一开口，北斗心里的岩浆活动就愈是活跃，仿佛随时要喷出火山口。她瞪视春虎的双眸充满激动，缓缓泛起泪光。冬儿站在春虎背后，由于实在不忍卒睹，捂住了脸。

但是——

“不过——你穿起来很好看哦。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在火山爆发的前一刻，北斗的怒气全消。

“……是、是吗？”

“对啊，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新鲜吧，看上去比平常还要成熟。”

春虎也搞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吞吞吐吐，诚实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北斗转着眼，确认似地凝神窥探春虎的表情。他没做什么亏心事，心跳却一再加速。

过没多久，北斗显得心满意足，神色轻松自若。

“……谢谢。”

她故作平静，压抑住嘴角扬起的笑意，轻声向他道谢。

两人就这么陷入沉默。

北斗的视线游移，显得忸忸怩怩，春虎伫立在原地，也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两人似乎都想开口，可是都抓不到时机。

沉默持续蔓延。

冬儿默数到一百。

然后，他决定不等下去了。

“好啦，既然北斗也到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去逛一逛了吧？”

春虎与北斗微微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

遗憾的是，北斗的成熟感根本没维持多久。

“下一个，棉花糖！我要吃棉花糖！”

“……你先吃完右手的苹果糖葫芦和左手的巧克力香蕉再说。”

“春虎，有面具耶！欸，哪个好？你觉得哪个好呢？”

“嘟嘴小丑……不，我骗你的！我是在开玩笑的，别用木屐踢人啦！”

“我看到捞金鱼了！耶！”

“等一下！你别穿着浴衣乱跑啦！哪有人穿着浴衣还能跑那么快啊！？”

她乐不可支，亢奋到甚至吓到一群从她身边走过的小学生，完全回到平常“男人婆”的模样。

冬儿愕然。

“……她去年也是这个样子吗？”

“去年还比这更夸张。”

春虎跟在北斗身后，苦笑回应。

北斗平常偶尔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只是遇到这一类庆典，她就像是真的变成了个小孩子。“春虎，你看这个！”、“春虎，快来这边！”她的双眼闪闪发亮，拉着春虎的手臂，一一指向那些平凡无奇的摊位。

春虎其实不时也会觉得招架不住，只是一见到北斗无忧无虑的笑颜，那些抱怨和嘲讽的话就全咽了下去。看见别人由衷喜悦的脸庞也算乐事一件。

而且，和天真的北斗在一起，他就无来由地忆起往事。

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每次一到本家，儿时玩伴总会兴高米烈，乐得满脸通红。

她对春虎百依百顺，老跟在春虎背后……

春虎不经意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来，她参加过庙会吗？

无法想象。夏目也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玩乐，只是一无所知地被束缚在土御门的名号下，每天埋头过着学习与修行的年活。

在我尽情玩乐的当下，她又在做什么呢——

这时……

“……春虎？”

冬儿悄声叫唤，春虎吓得赶紧回神。

“怎么了？”

“噢……不好意思，没什么。”

春虎笑了笑，敷衍了过去，让意识回到眼前的庙会。

日已西落，摊子上的灯泡和一整排灯笼照亮四周。再过一会儿，烟火表演就要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候，原本蹲在地上，和金鱼大眼瞪小眼的北斗猛然起身。

“啊！那是什么？我以前没看过耶！”

“喔，是打靶嘛，真让人怀念。”

春虎语声刚落，北斗已经冲到射击游戏的摊位前。

春虎连忙追了上去，冬儿也跟在他们后面。那时正好有一对看似大学生的情侣在进行挑战，冲上前去的北斗站在一旁，认真观察他们的模样。

“……原来是这么玩的啊，用那把玩具枪击倒摆在那里的奖品就行了吗？这么一来就可以拿到倒下的奖品……”

“你没玩过吗？”

“我刚才就说以前没看过啦！”

说着，北斗付了玩一次的费用（两百圆）给顾摊的店员。

店员交给她一把玩具枪。

“……这要怎么玩啊？”

她仰望春虎，春虎于是从她手中接过玩具枪，拉上弹簧，将软木塞子弹塞进枪口。

“接着只要扣下扳机就可以了。”

“谢啦！那么，我来看看要拿什么奖品好呢？”

“听好了，北斗，玩这种游戏不能一心想要拿大奖，不只会打不中，就算打中了，奖品太重也不会倒。理论上，目标要放在排在最前面一排，那些比较轻的奖品——”

“啊，没射中。”

“听我讲完啊！”

北斗擅自开始射击，之后也没一枪射中奖品。她大胆地将枪对准最上面一排，目标是一个系着缎带的盒子，完全没把春虎的建议听进耳里。

冬儿咬着不知何时买来的烤花枝，在一旁凑热闹。酱油的焦味闻来令人垂涎三尺。

“唔，真是的，全部都没中！”

“这是你自作自受。”

“春虎，我要那个奖品。”

“别无理取闹了。”

“冬儿呢？你看起来很会玩这种游戏呢。”

“没兴趣。”

听见他们的冷漠回应，“真是派不上用场。”北斗露出了责备的眼神。然后，她不死心地又付了两百圆，再次挑战。

她的目标当然是最上面一排那个系上缎带的盒子。她将身体前倾到底，探出柜台，浴衣下摆高高撩起，看得春虎面红耳赤。

不过，结果还是一样，没一发打中。北斗气到做出连连跺脚的动作。

“气死我了！连擦都没擦过去嘛！”

“我就说啦，瞄准大奖也没用。”

“再一次！”

“死心吧。”

“不要！我想要那个嘛！”

真是个小孩子。“春虎。”冬儿站在他背后，慵懒地唤了一声，像是要他想想办法。他内心嘟囔“关我什么事”，还是接过了北斗手上的玩具枪，付了两百圆。

“可是我很不会玩这个耶……”

就像他自己招认的，子弹一个接着一个射歪。

春虎的运气简直背到极点，不管他瞄准哪里，子弹就是不肯直线飞行。钱包里的零钱没两下就花光了，尽管这样北斗还是不放过他，砸下的钱很快就破了千圆大关。

“这一发子弹要是再没射中，你就死心吧。”

说完，他装入最后一发子弹，倾身向前。

北斗在一旁心惊胆跳，守望着春虎。

接着，她像是灵机一动，羞红了脸。

春虎正在瞄准目标。北斗显得有些踌躇，不过还是放低姿态，把脸凑向春虎耳边。

“欸欸，春虎。”

“……现在别找我说话。”

“你要是能拿到那个奖品……”

“别跟我说话啦。”

“我就亲你一下。”

他的手瞬间失控。

明显与枪口往不同方向前进的软木塞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正中系有缎带的盒子。盒子发F出意外轻盈的声音，从架子上落下。

北斗又蹦又跳，高声欢呼。冬儿把烤花枝叼在嘴里，随意拍了两下手。不过，春虎可就没这份闲情逸致了。

“北、北斗，你……！”

“咦？我怎么了？”

“呃、那个、你说……我要是拿到奖品……”

“什么？你怎么啦，春虎？”

北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嫣然一笑，微微偏头。那显然是明知故犯的笑容。

“啧！”春虎后悔莫及，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继续追问下去。真要说起来，要是重提，也会造成春虎的困扰。

“……你是什么时候学到这招的……”

“嗯？我从刚才开始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北斗笑着转过了身，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这么做有一半是为了掩饰羞涩。害怕未知“冒险”的人，似乎不是只有春虎。

令人错愕的是，北斗坚持要拿到的大奖，居然是装有肥皂水的容器和吸管。

礼盒里装着给小孩子玩的吹泡泡组，会特地系上缎带，摆在最上面一排，只是为了吸引客人耍的小手段。

“难怪一击就倒了。”

冬儿笑说。徒劳无功的春虎见状，脸色愈来愈看。

但是北斗完全没放在心上。

“没关系，我想要的是这个。”

她解开系在盒子上的缎带，灵巧地绑在发上。

缎带是美丽的粉红色，和北斗浴衣上的腰带是同一个色调。缎带绑在发上，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搭配好似的。

“噢。”春虎发出一声赞叹。

“如何？”

“你也加入华而不实的流行了。”

春虎挖苦着，藉机报刚才被捉弄的仇。

不过，北斗不为所动。她一脸正经，瞪视春虎的双眼。

“可爱吗？”

“…………”

“很可爱吧？”

“…………”

“快说可爱啊！”

“——真是的，知道啦。可爱，很可爱。”

“真的吗？”

“我告诉你，你既然强迫我说——”

“…………”

“可爱！真是超可爱的！”

春虎遇上像是随时要揍人的眼神，不得已只好连声赞美。北斗听了轻轻一笑，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赢了。”

“好、好……”

“真是的，春虎实在是只不懂女人心的蠢虎。你要是一看到我穿浴衣就乖乖称赞，也不用白费这么多力气了。”

“喂，慢着。你为了要我说出可爱这两个字，才会故意穿上不习惯的浴衣，还让我花了一千多圆打靶，就为了拿到那条缎带吗？”

“我赢了。”

“……就算我输好了。”

春虎感到筋疲力尽，垮下了肩膀。北斗嘻嘻笑着，喜孜孜地摸着缎带。

“我会好好珍惜的。”

“随便你，不过那个原价超便宜的哦。”

“没关系，因为——”

“什么？”

“不……没什么。”

北斗羞涩笑着，拿出吹泡泡的用具。

她把吸管前端浸泡在肥皂水里，接着嘟起嘴，往吸管吹气。

闪烁虹色的泡泡随即如雨滴往夜空飞翔。

跟着父母经过的小孩子见到泡泡，纷纷发出欢呼声。欢呼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牵着小男孩的手、年纪更小的小女孩，看来应该是一对兄妹。也许是两人的反应取悦了北斗，她吹出更多泡泡送给两个小孩。大小不一的泡泡仿佛飘游梦境，无声迸裂消失。

——这玩兴大发的家伙……

北斗从跟大人讨缎带的小孩子，摇身一变成为陪小朋友玩耍的大姐姐，就连平常的男孩子气也不见踪影。春虎先是愕然，接着又觉得可笑，不自禁放松了嘴角。

北斗注意到春虎正对着自己笑，把泡泡吹到了他脸上。“哇，不要闹了！”春虎急忙逃离——北斗追了上去，小兄妹笑得又更开心了。

不知不觉中，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笑容。

也许，所谓日后仍会经常忆起的夏日回忆，意外的会是这平凡无奇的一幕。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办，春虎？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吧？”

冬儿吃完烤花枝，确认时间后，在春虎耳边窃窃私语。

烟火表演的时间快到了，从这地方虽然也看得到烟火，不过烟火施放的会场在河岸，去那里看的话视野更佳。

这时，笑容满面地与小兄妹道别的北斗惊呼：“啊，等我一下！一下子就好，我马上回来！”语毕，她抛下春虎他们，突然跑了起来。春虎和冬儿满脸诧异，面面相觑。

“她在搞什么鬼？”

“谁知道呢。”

他们虽然不解，又认为待在原地傻等也不是办法，于是耸了耸肩，跟上北斗。

北斗跑向神社境内深处的拜殿。

他们走上一小段楼梯，穿过鸟居。拜殿周围没有灯笼装饰，而是以石灯照明。

愈往里面走，愈远离背后的喧嚣。虫声在耳边鸣叫，四周昏暗，以神社为中心，飘散夏夜翠气息。

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北斗。在拜殿旁一面悬挂绘马的墙前，她正专注地合掌膜拜。

“你在干嘛？”

“啊——我、我不是叫你们等一下吗？”

北斗听到突如其来的叫唤，连忙遮起绘马。可惜，石灯的亮光尽管幽微，绘马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

‘希望春虎可以成为阴阳师’

“……你……”

原本欢乐的气氛瞬间凝结，他没料到这话题会在此时重提，北斗偷偷摸摸的模样更是惹他不快。

“……北斗，你够了吧，居然连这种时候也不放过。”

“因为……”

“没什么因不因为！为什么你千方百计想要我成为阴阳师，你就那么看不惯我过着跟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吗？”

“我、我才没那么说，我只是为春虎着想——”

北斗拚了命地辩驳。不过，平常总令他错愕与厌烦的话题，在这时却莫名惹他烦躁，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

他很明白个中缘由。

——“我没空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没有闲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厮混。”

北斗的话听在他耳里，就像童年玩伴充满敌意的指责。

可是，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希望，至少北斗能了解不是这么一回事。

“……喂，北斗。”

他压抑激动的情感，一字一句地说道：

“的确，我现在也许是过着无聊、无所事事而且散漫的生活，可是，我喜欢这种生活。每天和你还有冬儿混在一起做些傻事，我就是热爱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

“骗子。”夏目曾如此责备自己。

夏目说得没错。是他擅自毁约，没有遵守约定在她身边保护她，而是任性地迳自过起和平常人无异的生活。因此，夏目会骂他，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北斗——他不想听到如今俨然成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北斗，开口否定他的日常生活。

“北斗……”

春虎坦白道出内心的想法，朝北斗逼近一步。冬儿唤了声“春虎”，像是要阻止他，也被他刻意忽视。

北斗露出像是被逼入绝路的神情，屏住了气息。

春虎不放过北斗，双眼紧盯着她。

“我不想到了这种时候还跑去跟什么阴阳师、土御门家扯上关系，破坏现在的生活。你难道不这么想吗？怎样啊，北斗？”

北斗紧抿双唇。

经过漫长的沉默与苦恼——

她不发一语，垂下眼眸。

北斗的反应带给他意想不到的冲击，他甚至觉得自己遭到背叛。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感觉到怒火中烧，可是他并不打算克制这把怒火。他把手伸向北斗背后，挥开惊叫着急忙阻止他的手臂，抓住绘马。

他扯下绘马，一把掼到地上。

北斗发出微弱的哀鸣。

“你在做什么！”

她奔向掉在地上的绘马，把泥土拍干净，紧紧抱在胸口。那有如守护至宝的举动，看在现在的春虎眼里简直忍无可忍。他高傲转头，不将北斗婆娑泪眼的瞪视看在眼里。

“……春虎这个大笨蛋！”

北斗放声怒吼，冲了出去。她的背影转眼间消失在鸟居的另一头。春虎坚持不回头。踩着木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但他依然固执地望向前方。

半晌过后。

“……她走啰。”

冬儿静看事态发展，冷静地开了口。春虎压抑不住高涨的怒气，狠狠怒骂一声：“……可恶！”

“哎呀，真是青春呢，不错嘛。”

冬儿一如往常敷衍带过，只是春虎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你觉得这次也是我的错吗？”

“不，真要说起来，错在北斗。”

冬儿给了个意外的回答。春虎吓了一跳，望向冬儿，只见这位损友平心静气地接着说道：

“你只是‘没用’而已。”

冬儿的话刺耳又一针见血，此刻听在春虎耳里却觉得感受特别深刻。原本还在逞强的他气力尽失，宛如一颗泄气的皮球。

“恭喜你连续两晚失恋。这么看来，你还真是个大情圣呢，春虎。”

“别闹了。老实说，我现在超沮丧的。”

“不是只有咒术才会反噬哦。”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受到伤害的北斗现在肯定更难受。”

春虎被这么一说，不由得面色凝重。

刚才，北斗的眼里闪烁泪光。春虎一时气愤，伤害了北斗，况且——他还是刻意为之的。

“怎么办？要追上去吗？你要是没办法打定主意，就让我来揍你一拳吧。”

“为什么是你来揍我？”

“帮你打气嘛。遇到这种时候，这么做就是我的责任啰。”

冬儿咧嘴一笑。

现在的冬儿看来个性温和，但他其实是个老在打架的暴力份子，与人拳脚相向有如家常便饭。春虎高举双手，婉拒了他的提议。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做得太过火了……

冬儿会说错在北斗，也许是出自他本身对朋友的认定所做出的判断。相较表示以朋友优先的春虎，北斗没有跟着附和，因此“有错”。

友情并非出于强制。说得极端一点，北斗若认为春虎“不是朋友”，那也是她的自由。

春虎当然不觉得北斗瞧不起他，两人也认识了很长一段时间。只不过，春虎纵使认定北斗是重要的死党，北斗也没不见得必须以相同的想法和态度回应他的心意。双方尽管对彼此的看法不同，也不该一味指责对方的不是。

“……我去追她好了。”

春虎中意目前的生活。而不管冬儿还是北斗，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此时。

“——请等一下。”

一旁突然有人出声。

叫住他们的是宛如由拜殿的黑暗切离出来的人影，那是身穿黑西装，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的男子。春虎与冬儿看着那一身与庙会格格不入的装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打扰两位，我刚听到各位的对话，得知有土御门家的人在此。”

男子毕恭毕敬地点头致意，像是没注意到两人的反应。

他向困惑的春虎表示：

“其实我正依主人的指示，在找寻土御门家的人。请问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与我的主人见个面吗？”

3

男子带着春虎他们，走到先前打靶的摊位附近。

当男子说出目的时，春虎本来打算拒绝。眼下北斗的事情还没解决，就算没这件事要烦，他也不想跟这个怪里怪气的男子走。

春虎尽管不愿，由于冬儿擅自答应，他们此时才会跟着男子的脚步，离开了拜殿。

“北斗的事情怎么办？”

“我传了封简讯给她，要她等一下。”

春虎不服问道，冬儿回应得倒是很干脆。

他们走在男子身后，一边聊着。

“我知道你在意北斗，不过现在必须优先处理的是这边的事情。对方会找上你，是因为知道你是土御门家的人。你这时候逃避，说不定以后会更麻烦。”

“为什么？他们要是想找土御门家的人，比起我，本家的人或我爸不是更适合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可是对方故意在这种地方现身，而且还找上一看就知道是学生的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就更不应该……”

“尤其那家伙很有可能不是人。”

“什么？”

“很有趣吧？”

在感到愕然的春虎面前，冬儿咧嘴一笑。

基本上，冬儿是个可靠的死党，麻烦的是他热爱往危险的地方闯。不，这么说其实不太对，那些烦人的事端他看不上眼，正确来说，他爱的是刺激感。

“……什么不讨厌和平嘛。”

“我爱和平，但更爱刺激。”

他回答的口气平静，双眸窥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相对于春虎满心不祥的预感，他简直快哼起歌来了。

尽管人们大多在往河岸前进，庙会依然热闹万分。在兴高一米烈的人群中，男子的装扮更显怪异。

男子把春虎等人带到卖热狗的摊位前。

“……我将人带来了。”

一看见闻声转头的人，不只春虎，甚至连冬儿也吓了一跳。

转头的是个女孩子。

她的年纪明显小于春虎，看起来和国中生差不多。那时她正好接过热狗，挤上大量西红柿酱（至于芥末酱则是一眼也没看），才回过头来。

那双浑圆的大眼，敏锐地捕捉到春虎与冬儿的身影。

“……哼，就是你们啊。”

她的声音和外表还显得稚气未脱，态度和语气却十分跋扈自大。

她留着一头染成银白的金发，束起长长的双马尾。服装是所谓的哥德萝莉风格，上半身是一件鲜艳的红黑格纹小背心，下半身则配上缀满许多繁复花边与链子的迷你裙，脚上踩着漆皮长靴。

她的打扮诡异又华丽，还给人不协调的感觉，宛如在南方岛屿盛开、藏有剧毒的花朵。

少女确认他们到了之后，小巧的嘴咬了一口热狗。

她缓缓咀嚼，用空着的手粗鲁地打了个响指。

男子的身影随即消失。

春虎瞪大了眼，不过他并未看错。男子消失的地方——正好在心脏左右的位置，出现了一张小纸片。

纸片的形状为大十字架，一个三角形盘踞在上半部，那是被分类为人形的形代——为式神的核，是法器的一种。

“他是式神！？”

春虎低吟。

依他贫乏的知识，他知道刚才的男子是人造式的一种简易式的基本型式神，施术者可直接操控，也可在事前下达指令，要式神依令行事。

不过，与人类如此相像的简易式神非常罕见。冬儿看穿了男子的身分，春虎则完全没察觉到男子原来是个式神。

少女看着惊慌所措的春虎，瞧不起人似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怕的，这一看就知道啦，再说我都布下结界了。”

经她这么一说，春虎才发现，的确，男子的身影突然消失，附近的游客却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件事情。这一带恐怕如少女所言，被施以一种可避人耳目的咒术，藉此布下结界。

少女神色自若地收回人形，放进斜边口袋。

“你、你……”

是谁？春虎话还没说完，冬儿抢先开了口：

“——我在杂志上看过你。你应该是年纪最轻的‘十二神将’，‘神童’大连寺铃鹿，对吧？”

听见冬儿所说的话，春虎久久说不出话来。

——“十二神将”？这个小女孩？

春虎定睛凝视少女，少女“哦？”的一声，总算愿意正视他们两人。

“你还满清楚的嘛，不过，土御门家的人会知道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没错，我就是大连寺铃鹿。”

少女——铃鹿说着，露出挑衅的目光，望向冬儿。

“初次见面，你好，我听过你的传闻，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呢。”

她的视线亲昵，冬儿则以冷漠的微笑藏起表情。

然后，他微微耸肩。

“不巧，我只是一般人，他才是土御门。”

“咦？这小子？”

铃鹿用力眨了眨眼，接着蹙起眉头，用困惑的眼神盯着春虎，露骨地打量着他。

她对冬儿说话的时候还会以“你”相称，却叫春虎“这小子”。春虎闷闷不乐，无言回望铃鹿。

这么对眼一瞧，对方看起来果然还是像个国中生。不管是她系着一条短项链的脖子，还是露出小背心的肩膀，都给人一种柔弱无力的感觉。她奇特的服装和傲慢的态度，就像是小孩勉强装大人。

再仔细一瞧，挂在手肘上的塑胶袋里，乱七八糟塞了一堆章鱼烧、苹果糖葫芦和袋装的棉花糖。她的嘴里另外还咬着热狗，简直是小孩子乱买东西，缺乏计划性。

不过，操纵刚才那个简易式神的确实是眼前的少女。不，她若真是“十二神将”，简易式根本不算什么，毕竟她可是实力在日本位居顶尖的阴阳师。

“哼，是你啊……真让人有点意外呢。我听说你是继我之后出现的天才，乍看之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那个谣言该不会是假的吧……”

铃鹿表达情感的方式相当直接，她显得万分沮丧，坦率说道。

“……喂，你说什么天才——”

春虎生着闷气，正打算追问时，冬儿冷不防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好啦，冷静点。这表示你的名声响遍业界啊，对吧，夏目？”

“咦？——啊。”

春虎心头一惊，看向冬儿。冬儿朝他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她……

铃鹿把春虎误认为夏目。这么一来，她的式神为什么会叫住明显是学生的春虎——冬儿刚才提到的疑问也解开了。与其说她在找土御门家的人，不如说她要找的人其实正是土御门夏目。

“算了，不管谣言是真是假，都没有退路了。”

铃鹿说着，兀自跨出步伐，一副春虎他们当然也会跟上的态度。

春虎趁机急忙和冬儿悄声讨论。

“……她不知道夏目是女生吗？”

“……好像是，她都说是初次见面了。”

“……就这么让她误会下去好吗？对方可是‘十二神将’耶。”

“……是她自己要误会的。”

损友回道，态度和平常一样悠然自得。

他觉得事情不太妙。这时，铃鹿回头，语气尖锐地问了句：“你们偷偷摸摸地在干嘛？”春虎又朝冬儿望了一眼，看见他眼里明确的“跟上去”指示，轻叹了一口气。

他追上铃鹿。

“……你找夏——找我有事吗？”

“废话，否则我也不必特地从东京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啦。”

铃鹿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趾高气昂地做出回一态。

“不过，好险我随时布下了天罗地网。土御门府那边肯定有一堆麻烦的结界，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把你叫出来，没想到会在这种不起眼的乡下庙会碰巧遇上，我真是幸运呢。”

铃鹿放声大笑。这件事情对她来说也许算幸运，对春虎而言则是超级倒霉。不过，这种事还满常发生的。

“……真抱歉哦，这只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庙会，可是我看你满乐在其中的嘛。”

春虎看着塑胶袋说，铃鹿连忙回头。

“吵，吵死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庙会，觉得很新奇嘛。这不过是求知的好奇心，你有什么意见吗！”

她似乎是打算出言威吓，可惜双颊涨得通红。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地方，说不定只是想来逛逛庙会罢了。

这个小女孩真的是“十二神将”吗？春虎露出怀疑的眼神，望向身边的冬儿b冬儿还是一样藏起表情，专注地观察少女。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一点小事而已，我要你配合一下我的实验，帮个小忙。”

“实验？什么实验？”

“嗯，这个嘛……”

铃鹿卖着关子，取回原本的步调，再次往前迈开脚步。

“我呢~在咒术方面也是个天才，不过因为还未成年，现在几乎都在各个研究部门轮调。虽然说这也是我自己的请求就是了。”

她啮咬热狗，像是在闲话家常。

“……然后呢？”

“我的研究主题，其实就是土御门夜光与阴阳术之运用。”

春虎听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名字是土御门家——不，是整个日本咒术界的大忌。

“现代的咒术和夜光之前的咒术有个最大的不同点，这你当然知道吧？”

“不、不同点？”

春虎被突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夏目本人也就算了，春虎对于咒术可说是个外行人。

不过，铃鹿根本没理会春虎的反应。

“那就是在咒术这项‘技术’之内，极力排除宗教色彩。”

春虎暧昧地应了声：“噢……”

反而是冬儿看起来更为这个解释感到惊讶。

“宗教色彩？不是术式的简易化与普及化吗？”

铃鹿听见冬儿的反应，不屑地笑了一声。

“哈哈哈，这是课本上给的答案吧？对，这也是一大特征没错，不过形成这个特征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宗教色彩的排除’。彻底切割咒术与信仰的关系，才能让咒术中扑朔迷离的因果性明确化。这对于咒术在之后的技术发展层面可说是一大跃进。”

铃鹿回望两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不愧是“阴阳一级测验”合格者，她侃侃而谈，语气充满自信。

“可是。”铃鹿又继续解释。“另一方面，这么做也导致咒术的主要目的之一——‘某个派别’的技巧与方法论被排除在体系之外……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铃鹿又问。春虎早已举双手投降，冬儿这回也没出声，静待解答。

铃鹿停下脚步，重新面向他们。

此时，她那总像在开玩笑的神情显得异常严峻，日光凶狠，仿佛要以锐利的视线刺穿对方。

“灵魂论，也就是关于灵魂的存在，以及死后的世界。”她口气严肃地说。

“灵……魂？”

春虎半晌说不出话来，冬儿的眼里也闪过一道锐利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细微的爆破声。

先是撕裂空气的长音响起，“咚！”紧接着大气震动，“砰！”天空开出璀璨巨大的火焰花朵。

是烟火。

以漆黑夜空为背景，或红或绿，或黄或蓝，光彩缤纷绽放。原本逛着摊位的游客全仰起头，发出了欢呼声。

在赞叹声中，不时响起掌声与欢呼声。烟火的光亮照耀地面，落下虚幻绝美的阴影。

铃鹿神色恍惚，与众人一同仰望夜空。

这是她第一次逛庙会，看来也是她第一次看烟火。

“……呵、呵呵，挺华丽的嘛……”

她的口气刻薄，双眼却紧盯着烟火，简直和刚才北斗的反应相去不远。她的模样一反刚才的高姿态，与年龄相符——不，甚至更为年幼。

——这小女孩在搞什么鬼？

春虎不知怎地觉得心神不宁。

她仰望烟火的模样，和刚才隐隐约约露出的吓人表情落差甚大，令春虎感到匪夷所思。尤其是少女一下提到灵魂，一下又提起死后的世界，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唯有不祥的预感阵阵袭来。

烟火熠熠生辉，如雨点滑落银金色发丝。

春虎干咳一声，铃鹿慌忙挪回视线。

“不、不过呢。”她马上恢复镇定，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刚才提到‘现代的阴阳术’，其实那指的不过是‘泛式’。在可说是现代咒术的代名词，‘泛式阴阳术’的体系里，不存在与灵魂和死后的世界相关的咒术。”

“……那又怎样？”

“什么？”春虎一口问，铃鹿立刻发出一声质疑，蹙起眉头。

“你会不会太迟钝啦？我刚才不是说过我的研究主题吗？简单来说，土御门夜光完成的阴阳术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咦，可是——”

春虎正要发问，再次被一芳的冬儿挡了下来。

“夜光打造的阴阳术不就是现在通用的‘泛式’吗？”

冬儿抢先说出春虎的疑问。他也许是考虑到，铃鹿误把春虎认成夏目，春虎要是提出太没水准的问题，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不出他所料，铃鹿马上朝他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

“外行人就是这么无知！你听好了，基本的概念先不管，夜光施展的阴阳术和‘泛式’不同，没有‘泛式’那么条理分明，而是更为繁杂、原始且更为庞大！现在留存的‘泛式’是夜光的继承人剪去自己无力运用的枝叶，配合自己的能力进行精简，搞得像残渣一样，充其量不过是‘浅显易懂’的阴阳术罢了。”（吐槽：简单易懂的现代魔法么）

铃鹿骂着，一抹微笑掠过唇畔。

那是一抹嘲讽的笑，带着嘲笑世界的冰冷笑意。在烟火点缀的夜空下，少女脸上的笑显得格外突兀。

“你想想，夜光当时受军方要求打造新的阴阳术，还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过程中自然会产生出一团杂乱无章而难以参透的东西，那正是现今阴阳术根本无法比拟的巨大阴影，蕴含的力量也更为强大。他——土御门夜光打造的正是‘帝国式阴阳术’。”

烟火在少女头上一闪即逝。春虎屏住呼吸，凝视眼前的少女。

他感觉到铃鹿娇小的身躯飘散着诡谲的气息，不禁怀疑，如果自己是见鬼，应该看得见什么东西吧。不明原因的恶寒与战栗无声窜过他全身。

最后，她抛下这么一句话：

“其中当然也包括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和如今已经失传的神秘咒术。”

——这家伙……

春虎总算确切明白了，眼前的少女——较自己年少，看似柔弱无力的少女，绝对是“阴阳师”没错。那和她华丽的装扮以及嚣张的言行举止无关，她确实拥有“力量”。

他咽了下口水。

“你刚才说过要我帮忙实验对吧？也就是说，那是……”

春虎出声确认，铃鹿悠悠地点点头。

“没错，我希望你帮我进行在我手上重生的灵魂咒术。不过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听从我的指示，我不会乱来。”

她的话明显不是请求，而是命令，甚至可以说是威胁。在铃鹿心中，春虎——正确来说是夏目——的协助，早已成定局。

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个疑问。

“……你、你要说的事情，我大致了解了。不过为什么要找上夏——要找我帮忙？既然你是‘十二神将’，应该可以找到其他更多、更优秀的阴阳师提供协助啊，不是吗？”

夏目尽管天赋过人，充其量不过只是个学生。一旦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便能尽情动用专业的阴阳师。

面对春虎这个直接的问题，铃鹿的反应却很怪异。

她的眼神瞬间转为冷酷。

“……我没那个心情陪你玩，你还打算继续装傻下去吗？”

“你、你在说什么？”

“我会选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是这项咒术的‘活见证’。”

“什……”

春虎听不懂铃鹿在说些什么，只感到一股恶寒，不自觉闭上了嘴。在他身边，冬儿露出少见的严厉神情，一个劲地运转头脑。

烟火稍纵即逝，在夜空绚烂交织，每每闪耀地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转换世间阴阳。

“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铃鹿眯起杏眼，瞪视不发一语的春虎，缓缓道来：

“看来外界的传闻没错，你好像没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说，谣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过还是值得一试，毕竟你是这项咒术——‘泰山府君祭’的成功者与体验者……”

铃鹿往前逼近一步，春虎感到沉重压迫，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这家伙很危险！

春虎的背上渗满冷汗。

就在这时候。

一道影子划破烟火闪耀的夜空，朝他们飞了过来。

影子滑入对峙的两人之间，无视惯性，在空中戛然静止，又不停徘徊。

那是只碧蓝色的燕子。

当春虎睁大双眼，冬儿立刻摆出警戒架势时

“——到此为止！大连寺铃鹿，我在此依阴阳法规定，将你逮捕归案！”

燕子说话了，而在说音刚落之际，它的身体便迸碎了。

它敞开翅膀，上头的飞羽如爆炸般延伸，宛如手腕紧靠的双手伸长手指，化成无数条长鞭，试图包围眼前的铃鹿。（吐槽：触手！）

“这、这是——”

“束缚式吗！？”

冬儿在惊愣的春虎身旁大叫。

另一方面，铃鹿虽遭燕子袭击，但唇边却扬起自负的浅浅一笑。她哼着冷笑一声，甩开手上的塑胶袋，打算捉住她的鞭子旋即被挡在空中。

在她背后，一个扭曲的人影乍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犹如穿越异次元门扉而来，身长两公尺，身体两侧有三对长臂，如金属线一般细长的怪物。

那是阿修罗。

“怎、怎么又跑出式神了！？”

式神的脸上戴着面具，表情尽失，与其说是生物，倒像是一台机器，一台装上六只机械手臂的机器。一个坚硬、无机又令人感受不到情感的式神，静静威吓着众人。

式神抓住燕子的翅膀，猛力撕裂。燕子因此乱了轮廓，变成一张碎裂的符箓——形代的式符。式符碎成无数张纸花，缓缓落地。

铃鹿布下的结界似乎被破坏了，注意到骚动的游客纷纷发出惨叫，四处逃窜，摆摊的店员也急忙抛下摊子，逃离现场。

春虎与冬儿也不例外。他们与铃鹿和式神拉开距离，躲进一旁卖炒面的摊子。

“那是阴阳厅制作的人造式神耶。多目的型泛用式神‘M3·阿修罗’。”

冬儿——尽管情况危急——兴奋说着。

“那只燕子呢？”

“‘WA1燕鞭’，是WITCH CRAFT公司生产的束缚式神。”

“我不是问这个，我想知道的是操纵他们的人是谁！”

春虎才问完，施术者旋即现身。

“到此为止！这附近已经被我们封锁了，我劝你马上投降！”

眼前出现十来个穿着夹克或西装的男子，他们试图团团团住铃鹿，手上握着手枪，枪口对准了她，不只如此，其中还有些人手上拿着符箓。

春虎和冬儿藏身在铁板煎台下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咒搜官吗？”

在惊慌失措的春虎身边，冬儿冷静说道。

春虎也知道咒搜官——也就是咒术犯罪搜查官。如名称所示，他们是负责调查咒术师有无犯罪行为，并加以取缔的阴阳师，也是对人施咒的专家。若将祓魔官视为咒术界的消防员或救难队员，咒搜官便是刑警。

“不过，咒搜官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那家伙不是‘十二神将’吗？他们不是同伙吗？”

在春虎陷入混乱之际，咒搜官们已经将铃鹿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面露腾腾杀气，实在看不出这群大人应付的不过是个年仅国中的女孩子。

铃鹿脸上傲慢的神情始终不曾敛去。

“……你们真的很烦耶，怎么又来一批新的人啦，而且一样都是些小喽啰，真是一群得不到教训的家伙。”

铃鹿反唇相讥，式神“阿修罗”随侍在她背后。

不过，咒搜官也不是好惹的。

“大连寺铃鹿，你虽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但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虽然我的属下在在阴阳厅大楼里败给了你，但你难道以为自己逃得过咒搜官二队的追捕吗？我们会视情形开枪，别做无谓的挣扎！”

好几只束缚式神“燕鞭”在上空盘旋，开枪的警告也不像是开玩笑。春虎面色铁青，冬儿轻吹了一声口哨。

然而。

“我说过要逃吗？别说笑了。”

说完，铃鹿悠然将手放进口袋，取出一本书。

少女的动作引起咒搜官的反应，在她背后动了起来。他们念着咒文，抛出符箓。那是五行符之一的木行符。

被抛出的符箓承受施术者的咒力，蠕动着变成一张荆棘网。“阿修罗”旋即驱身向前保护主人，仍不防荆棘缠身，没两下就被限制了行动。

如此一来，铃鹿身边顿失屏障。不过，趁着“阿修罗”争取来的空档，年少的“十二神将”早已准备妥当。

她以双手捧起取出口袋的书。那是本普通书籍大小的硬壳书——一本有着血红色封面的圣经。

“对手是量产的人造式神，你们也觉得很无趣吧？机会难得，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十二神将’特制的式神——”

“唤式”，意指召唤式神。

铃鹿的脸上浮现凶恶笑意，朝咒搜官唤式。

下一刻，压倒夜空烟火的光芒从铃鹿手捧的圣经中迸裂。鲜红封面自行翻开，宛如受强风吹袭，发出声响，翻动页面。书页随之被一张张撕下，漫天飞舞。

飞舞空中的纸张轻盈折起、相黏、重叠，化为“形状”。

有狮子、蛇、老鹰，以及豹。

这些动物的造型像是栩栩如生的折纸作品，人小却和实物差不多，而且精力充沛，宛如真的动物。

这些散发出不祥气息的动物正是式神。

“——上吧。”

铃鹿下了道简短的命令——式神无不服从她的指示。

式神的数量超过五十个。

“太扯了吧——！？”

春虎和冬儿脸色大变，趴在铁板煎台下。大群式神立刻攻向庙会摊位，飞过煎台，再继续狂奔。

这情形简直像是以铃鹿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扩张的雪崩。摊子垮了，灯笼掉落，食物滚到地上。在电灯一一破碎，还以为四周就要陷入一片漆黑时，炉火延烧到倒下的摊位，火舌吞噬的纸袋随风飘舞，融人夜空中的烟火。

咒搜官纷纷后退，随即展开应战。

开枪。

遭枪击的式神颤抖着停下动作，犹如遭到电波干扰的影像，轮廓不清，身影闪烁，做为核的式符若隐若现。

这是被称为“裂核”的现象。式神——尤其是人造式，非常不堪物理冲击。

不过，裂核只会使式神停下短短数秒的时间。咒搜官们趁隙召唤出各自的式神，只是这些式神光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就已穷于应付。其中也有咒搜官以符箓生成火焰，烧毁式神，但是光毁掉一、两具式神，还是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我们怎么会被卷入咒术战啊？”

“不愧是春虎，倒霉到惊人的地步了。”

“我？是我的错吗！？”

冬儿出于好奇，一头栽进危险，此时却悠哉地把过错推到春虎身上。

话说回来，目前的状况实在不能以玩笑带过，他们正面临生死交关的紧急事态。

“各位前辈，怎么啦？既然赢不了式神，要不要试试符咒呢？”

咒搜官们狼狈的模样惹得铃鹿咯咯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

“刚好今天满热的呢。”

她笑着，抛出手中符箓。

那是五行符之一——水符。

符箓发光，迸出大量洪水。式神若是雪崩，这次就是洪水决堤。

“哇——”

春虎与冬儿也被洪水吞没，发出惨叫而张开的嘴灌满了水，导致呼吸困难，慌了手脚。不过，他们身上完全没湿。这不是真的水，而是由咒术生成的水。

“挡、挡下失控水气！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好几个咒搜官在水中挣扎，一边以符箓对抗。

他们脚踩土行符，地面立即隆起，挡住水流，咒术生成的水也同时流入大地。

所有咒搜官一同掷出符箓，总算克住水流。在这段时间内，铃鹿只是嘻嘻笑着，她的式神也完全不受洪水影响。即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咒搜官居于劣势。

——她、她也太厉害了吧……！

春虎尽管是土御门家的分家之子，也见识过好几次真正的咒术，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规模如此庞大的咒术。就和昨天的直播一样，“十二神将”在专业阴阳师中果然是出类拔萃的一群。

“……情况很不妙耶！春虎，我们还是找到机会就逃吧！”

“知、知道了！”

春虎二话不说，一口赞成冬儿的提议。

话虽这么说，要逃离这地方简直比登天还难。他看得出来，冬儿看似沉着观察四周的情形，其实是拚了死命在找方法脱逃。

所以——

“等下见啦，冬儿。”

“什——”

春虎抛下诧异的冬儿，率先冲出摊位。

冬儿在背后叫住他，他也不理。铃鹿的目标是夏目，她以为春虎就是夏目。与其两人待在一起，冬儿自己逃跑的成功机率更高。

他在摊位间穿梭，钻过式神之间的缝隙，强逼自己移动。

冬儿没有追来，那也是理所当然。在这种状况下，他就算追上春虎也无济于事．倒不如逃出去请求支援更有帮助。这样的判断难不倒冬儿，当然，他心中肯定是既焦虑又悔恨。

“啊！”

为了闪避倒下的摊子，春虎撞上了水牛形状的式神。他迅速躲过水牛的牛角，不过还是滚到了水牛背上，摔落地面。

他一摔下，险些惨遭马形式神践踏。他连忙跳开，狼形式神随即张开獠牙从他身旁冲了过去。他冷汗直流，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

铃鹿的式神似乎只将咒搜官和他们的式神当成“敌人”，无意攻击他人，只是同时也无心注意尽量不伤害到他人。

——总之，趁现在……！

春虎屈身在阴影处窜逃，以防遭咒术战波及，铃鹿貌似也没注意到他。咒术战再拖延下去，不只是冬儿，说不定连自己也能顺利逃脱。

可惜，事情总是不如人愿。他突然停下脚步。

在倒塌的摊子后面——

两个小孩来不及逃，就蹲在那里。

“喂，你们两个！”

小孩听见春虎的声音，仰起了头。那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子。春虎哀叫一声。他们是北斗在吹泡泡时，开心欢呼的那对兄妹。

兄妹俩好像也记得春虎的长相，或许是紧张到了极限，他们从藏身的摊子角落朝春虎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

“笨蛋，别动！”

在兄妹冲出摊了的刹那，庞大的熊形式神从倒下的摊子上方跳了过去。

春虎卯足了劲往前冲。妹妹注意到危险，发出惨叫，同时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哥哥脸色苍白，想救出妹妹时，式神的影子已在他头上落下。

来不及了。

在春虎不顾一切，打算以身体保护两兄妹时，落地的式神毫无预警地变回纸张，化成纸花片片，翩翩飘落在兄妹头上。

不只是熊，其他式神也全变回纸——以圣经制成的形代。咒搜官们似乎也对眼前的景象大感意外，寂静瞬间笼罩四周。

“……为、为什么？”春虎睁圆了眼，低声不解——此时刚好听到铃鹿暗啐一声。

他转头瞥向肩膀后方，发现铃鹿正盯着这个方向——在她眼里的不是春虎，而是愣立在原地的那对兄妹。

——那家伙。

她救了那对兄妹吗？春虎总觉得不太可能，不过，这时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扣住双臂，就这么浮上半空。

“发生什么事了！？”他惊讶地回头一看，铃鹿一开始召唤的泛用式神“阿修罗”，正从后面抱起了他。

“不好玩，不玩了。”

说完，铃鹿再次掷出水行符。

这次出现的不是洪水，而是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宛如融于牛奶的浓密雾气瞬间夺走众人目光。

咒搜官们高声怒骂。

“——啊！”

“阿修罗”抱着春虎，往上一跃，跳出弥漫四周的浓雾。雾气在下方蔓延。好高。不只是林立的摊位，广大的神社境内也是一览无遗。“砰。”烟火在头上爆裂，这是他有生以来看过最近的一次烟火。

“往这边。”

他闻声转头，铃鹿也在空中，骑着疑似另外召唤、貌似猛兽的式神。

在确认铃鹿的身影后，“阿修罗”马上跳跃到最高点。

他们一跃上空，随即往下坠落。阿修罗似乎不懂得飞行，只是四处跳来跳去，带着尖叫连连的春虎，不断往地面加速。铃鹿骑乘的式神在“阿修罗”的身边滑翔，继续前进。

他们逐渐接近神社境内的树林，掠过枝头，飞了进去。

着地。

剧烈的冲击侵袭全身。式神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颓然跪倒在地。

“阿修罗”为可执行各种指令的泛用式神，但是那种连续跳跃原本就不在它的能力所及，是它的主人铃鹿注入强大咒力，才能强逼它做出跳跃动作。

“啊、啊啊啊……”

“阿修罗”在与河岸相反方向、于神社境内最偏僻的角落着地。

一旁是围绕境内的石墙，对面则是树林。石墙内的这一头，其实也和树林差不多。这地方与前往参拜的大路相隔甚远，地上覆盖着一片任其生长的杂草。

春虎顿失血气，骑着式神的铃鹿悠然落地。

她从式神的背上一跃而下。

“别发呆了，我们马上要走啰，那些家伙一定还会再追上来。”

“等、等、等一下，我的头还在昏……”

“什么？太逊了吧。你真的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吗？”

铃鹿毫不留情地露出轻蔑眼神。“不是。”要是能这么回答该有多轻松啊。不，这种话一说出口，肯定会被当场弃之不理，也搞不好她一发现被骗，就气得痛下杀手。

可是。

“喂、喂……”

“什么？我警告你，你可没有拒绝的——”

“你刚才是为了救那两个小孩，才弃战逃走的吗？”

铃鹿紧抿双唇。

春虎定睛凝视，她于是挑起柳眉，不耐烦地啐了一声。

“我说你啊，你问这是什么问题啊？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吧。”

铃鹿怒骂，不过那明显是肯定的反应，生气也是为了掩饰羞涩，一副就是与年纪相符的稚气模样。

“话说回来，你身上连张护符也没有吗？刚才你也只是到处乱窜，没有力量还想救人，你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所以你替我救了他们，顺道救了我吗？”

“——唔。”

铃鹿再次语塞。看着她这副模样，春虎的脑里冒出一连串环环相扣的疑问。

铃鹿贵为“十二神将”，却遭到咒搜官追捕。而咒搜官追捕的对象，基本上是与咒术相关的罪犯。也就是说，她犯了罪——或是正准备犯罪。

这项罪行恐怕和她刚才所说的灵魂咒术相关，为了实验这个咒术，她肯定背负了不少风险。

“……我问你，你到底打算用灵魂咒术做什么？”

春虎仍在“阿修罗”的束缚之下。

但是他依然直视铃鹿的双眼，直接提出问题。

铃鹿一时红了脸。她本来打算摆出和刚才相同的态度，怒骂回去，可是在春虎的凝视下，微张的唇逐渐失去力气。

她盯着春虎的目光转变，就像刚才望向兄妹的眼神。

少女纯真的眼神。

“……我要让哥哥复活。”

铃鹿悄声低吟。

烟火响遍无人树林，春虎讶异地瞪大双眼。

“复、复活……是……”

她在讲什么啊？春虎心想，觉得不可置信。铃鹿没理会他的反应，脸上怒色未减，转过了头。

此时——

“春虎！”

春虎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铃鹿迅速转身，春虎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冲进树林里的是穿着浴衣的少女。

北是斗。

春虎的理性尽失。

“笨蛋，别过来！”

“不要！快放开春虎！”

北斗大喊，眼里带着急欲救出春虎的坚定意志，似乎没有注意到式神的身影。

然后——

“……春虎？”

铃鹿双颊微颤，凶狠地瞪着春虎。“啊。”春虎惊呼一声，回过了神。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土御门夏目吗？”

“不，那个……”

“快回答我！”

铃鹿的魄力十足。尤其北斗又在这里，再纠缠不清只是徒增危险。

“……夏、夏目是我的亲戚。我是土御门春虎，是分家的人。”

“分、分家？你在胡说什么！别开玩笑了！”

她扯住无法动弹的春虎胸口，紧咬着牙。

“你骗我！”

“不、不过，是你先误会的。”

“少啰唆，你这废物！小心我杀了你！”

铃鹿真的发火了，抓住春虎胸口的纤细手臂因暴怒不停颤抖。

北斗连忙跑上前来。

“别过来，丑女！你一过来，我就杀了他！”

北斗在铃鹿的怒吼声中停下脚步，但是她并未放弃，正在等待接近的时机，这从她的表情一目暸然。

北斗不知道铃鹿的真实身分，也没亲眼看见刚才的咒术战，应该也不知道“阿修罗”是什么东西。正因为清楚北斗不服输的个性，春虎更是担心不已。

另一方面，铃鹿扯住春虎的胸口，一动也不动。

她像是还在生气，同时也在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尽管怒意未消，她还是把自己的感情先摆在一旁，拚命思考如何弥补这个过错。

过了一会儿，铃鹿放松双手，声音轻颤地说：

“……我本来打算尽量以和平的手段解决……算了。”

刚才的手段哪里和平了——这话差点冲出喉咙，春虎赶紧用力咽了下去。

铃鹿缓缓向没有抵抗能力的春虎发出指示。

“你去警告真正的土御门夏目，我会找到她，并且抓住她——知道了吗？你一定要告诉她，而且是当面警告她这件事。”

“……知道了。”

铃鹿的语气肃杀，春虎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

她紧盯着春虎，眼里依然有熊熊怒火燃烧。接着，她突然朝北斗瞥了一眼。

“……那个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不是！”

春虎焦急应道。铃鹿要是把遭到欺骗的怨恨转向北斗就糟了。

“骗人，她那样子看起来不像只是普通朋友哦。”

“我是说真的！她只是碰巧跟我一起来逛庙会而已！”

春虎死命反驳，铃鹿露出冷淡眼神，直盯着他。

冷不防地，她的脸上浮现恶魔般的笑容。

“我不会再被骗了……”

一阵冰冷电流窜过春虎的背脊，他忍不住想大叫“住手”。

他还没叫出口，胸口就被用力一扯，铃鹿的脸也在同时迅速贴近。

柔软的触感轻触唇间。

春虎睁大了眼，北斗倒抽了一大口气。

当场只有铃鹿合眼，她将双臂由胸前挪向颈项，像是要抱住春虎的头，“嗯……”轻呼出一声沉闷的鼻息。

她缓慢又做作地亲吻春虎后，放开了他。

接着，“阿修罗”也松开了手，春虎的身体随即狠狠摔落地面。

铃鹿面露笑容，俯视单膝跪地的春虎。然后，她和“阿修罗”一同骑上猛兽式神，一口气黑飞上天际。

她在上空大喊：

“记得告诉她哦，亲爱的。”

说完，她在烟火灿烂的夜空中翱翔而去。

只留下唇边的触感。

以及离去时，朝北斗投去的一个恶意眨眼。

☆

先挨一拳再说——春虎预料会出现这种情形，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甩了甩头，抹了抹嘴唇，起身奔向北斗。

“北斗，你还好吗？”

铃鹿的式神消失踪影后，北斗依然僵在原地，简直像魂魄被抽走似的。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大意。春虎料想——其实是期待，北斗会在下一秒化成厉鬼，放声怒吼：“你这个大变态！”

可惜，他猜错了。

北斗慢慢转身朝向冲上前来的春虎。

然后，突然潸潸泪下。

“北、北斗？”

春虎的语声嘶哑。北斗哭个不停，无声垂泪，接着呜咽啜泣，然后终于放声大哭，而且还哭得相当哀戚。这让春虎完全乱了手脚。

“北、北斗？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还是你吓到了？不、不管怎样，没事了，她已经走了。冷静下来，好吗？”

春虎手足无措，在北斗面前左右徘徊。烟火仍在夜空绽放，飞散的火星与烟火的光芒如夏日午后的阵雨洒落大地。

在灿烂烟火照亮下——

“春虎这个大笨蛋！”

北斗终于开口了。

她啜泣着，结结巴巴地说：

“太过分了，春虎……你把绘马丢在地上，又不来追我……还是冬儿传简讯来要我等一下……我等了，你也没来。后来发生骚动，你又被卷了进去……我、我本来还以为见到冬儿就没事了，没想到他说你被带走了……”

“你、你见到冬儿了吗？”

“对啊！所以我才会这么担心……担心得要命，拚了命地追过来，就是想来救你啊！结果呢？你为什么会跟那个女孩子接吻？我真是错看你了。过分，实在太过分了！呜呜……”

北斗哇哇大哭，伫立在原地，急促喘气，擦也不擦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张大了嘴，一再失声痛哭。

春虎一筹莫展。

“春虎这个大笨蛋！我最讨厌春虎了，我不管啦……呜……我不管你啦……”

“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向你道歉。”

“什么嘛……呜……你道什么歉，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呜……居、居然亲下去了……”

“刚才那是她故意要捉弄人的啊！你不也看到了吗？再说，被强吻的人不是你，是我耶，为什么是你在哭啊？”

在哭喊的北斗面前，春虎的脑袋无法正常运转，在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北斗哭泣的脸庞痛苦扭曲。

她伸出双手，推开春虎。春虎一个踉跄，惊讶地看着北斗。

“蠢虎！”

北斗扯开喉咙大叫：

“有谁会高兴看到喜欢的人和别人接吻！你知道那种心情有多悲伤，多寂寞，多难过吗！”

砰——璀璨烟火高挂夜空。

漫天光雨将北斗照得缤纷灿烂。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愣站在原地。

北斗双眸噙满泪水，瞪视春虎。

泛红的眼眶、泪水满溢的双眸、眼瞳深处坚强而澄澈的光辉。

此时的北斗，是他自认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孩。

北斗低吟一声，仿佛要强忍泪水。她用浴衣的袖子遮起脸，拭去泪水，然后转过身子，从春虎面前跑开。

“——北、北斗！”

春虎追了上去，但又怕追上后自己慌了手脚，因此不敢卯足全力狂奔。

北斗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彼处。

春虎独留在原地，烟火在他的头顶上绽放，又接着消逝。

第一卷 三章 装甲鬼兵

1

当天晚上，阴阳师大闹烟火庙会的事情立刻登上新闻。

近年来，全国的咒术犯罪案件总数有增加的趋势，不过其中大部分都会在“业界内”解决，一般民众根本无从得知。这样的情形一方面显示出阴阳厅的优秀，另一方面则是证实阴阳师的活动范围——驱除灵灾的相关活动除外——基本上是在一般社会的框架之外。

现今的阴阳术以战时开发的技术为基础，使用目的因此受到严格限制，空有卓越的便利性与通用性，能回馈社会的用途却极为有限。

与灵灾相同，如今的阴阳术一样是夜光留下的遗产。不管再如何限制并且加以控制，阴阳术——以及阴阳师——不时还是会脱序，展现出凶暴的一面。这次发生的事件可以说是此种情形的典型。

事件发生两小时后，阴阳厅与当地县警共同举行联合记者会。记者会上，除报告有数人受到轻伤，无人重伤或死亡，另外也发表声明，表示咒搜官二队正在追捕犯人，并预定派遣部队前往当地支持。

有媒体质疑阴阳厅监督不周，出席记者会的代表则声明将尽全力缉凶。之后面对记者提问，这位代表皆以坚定的自信表示绝对会逮捕犯人，没有表现出一点迟疑。

只有一个问题例外。

当记者问到引发这起案件的嫌犯时，阴阳厅的代表停顿数秒后，给了一个简短的答复。

“一名研究员。”

2

烟火庙会隔天，天色阴霾灰暗，完全看不出昨天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台风似乎正在逐渐接近，预估在傍晚到入夜后这段期间影响最大。空中富含大量水气的厚重云层蠢蠢欲动，狂风同时刮起，无情吹乱路过行人发丝。

上午十一点，午餐时间前，在空荡荡的快餐店内——

春虎和冬儿坐在二楼窗边。

暑期辅导在这种日子依然照常举行，不过今天他们很早就溜出学校，在不输天色的沉重气氛下，坐在廉价的椅子上，隔着廉价的桌子面面相觑。

“所以——”

冬儿顶着宽版头巾，紧盯着春虎。

“你在那之后也没有连络上北斗？”

“……对，我传了简讯她没回，电话也不接。”

“不过确定她平安无事。”

“……至少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春虎答道，视线始终没有朝向冬儿。

冬儿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仰起了头。

“那就好。”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伸手取过桌上的冰咖啡。

“真是狂风暴雨的一个晚上，台风都还没来呢。”

“…………”

春虎垂着头，没有答腔。

昨晚确实是惨不忍睹的一夜。即便春虎自认运气绝对比人差，但昨晚还是堪称他有生以来最糟的一个夜晚。

先是与北斗交恶，接着被误认、遭“十二神将”威胁，甚至卷入咒术战，最后是如恶梦般突如其来——而且是人生第一次——的接吻，而且还被北斗撞见，哭喊着向他告白。他实在很想大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北斗这家伙……

北斗的哭声依然在春虎耳边回荡。

他自知对恋爱一知半解。实际上，过了一晚，他现在还是不晓得该如何看待北斗的告白。

春虎当然喜欢北斗，不过那种心情和恋爱不同。北斗的言行举上像个男孩子，春虎和她来往，也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男性朋友。

——不对，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对北斗的“喜欢”是不是爱。正因为满足于现状，不论有意无意，他从不曾试图揭开真相。

至少，直到昨天为止都是如此。

——现在又怎样呢？

他问自己，却没办法轻易得出答案。不幸的是，他的头脑不好，愈是思考自己与北斗的心意，就愈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答案逐渐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北斗。

由于昨天晚上的那一幕，今后两人的关系也许会产生变化。不管有什么变化发生，他都希望北斗能随时陪在身边。

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嗯。

春虎抬头，改想起另一件事。

他没有向冬儿说出亲吻与北斗的告白，只是随口敷衍带过，告诉冬儿“北斗来搅局，害得他的身分曝光，铃鹿因此放他一马，之后他又和北斗吵了一架，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整段话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冬儿似乎也隐约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对于这位没有详细追问的死党，春虎感到万分感激。

“……先不管北斗了。你跟那个你小时候的玩伴也还没连络上吗？”

“我有传简讯过去了。她也是一样，不回简讯，不接电话。”

“那个嚣张的小鬼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逮捕归案的货色。”

“嗯，我也是这么想。”

夏目应该也听说这件事了。新闻完全没提及铃鹿的存在，不过他已经用简讯告知铃鹿留下的警告，只是他还是希望可以见上一面，亲口向本人解释清楚。

春虎在前天傍晚与夏目重逢，但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因此他虽然寄了好几封简讯，却也没把握夏目会打开来看。

“她应该还没回去，我等下会去本家那边看看。”

春虎的父母不巧洽公出差，现在人在东京，他因此无法与本家取得联系——本家的电话又一直无人接听——也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长辈。这么一来，更得尽早提醒夏目提高警觉。

“你还是去一趟比较好，毕竟那个小鬼感觉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

“不择手段啊……”

春虎听着冬儿的话，低声呢喃。冬儿闻声看向春虎，像是察觉他的声音里暗藏一丝犹疑。

“怎么了？”

“嗯……那个……”

冬儿抛出疑问的目光，春虎于是在思绪混乱的情形下，总之先把目前心里的想法照实说了出来。

“那家伙——人连寺铃鹿，在对付咒搜官的时候，不是占尽优势，但却突然逃走吗？那其

实是为了不让来不及逃走的兄妹被卷入混乱。”

——‘……我要让哥哥复活。’

昨晚铃鹿说的话掠过春虎脑海。也许那时候，在差点被卷入的幼小兄妹身上，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她告诉我，她要让哥哥复活。我不认为这能实现，不过她想利用夏目，放手一搏。”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确实是这样。”

“可是……”

“什么？有话就直说吧。”

“这种事情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春虎坦率提出心中的疑问。

他当然认为要竭尽所能阻止夏目遭到牵连，不管有没有亏欠夏目，一旦她陷入险境，他当会尽全力——就算一点用也没有——阻止铃鹿的企图。

只是，在春虎眼里，他不只看见旁若无人的铃鹿，也看到了为助孩童而逃离战场的她，以及隐约流露出不安、表示要让哥哥复活的她。他不知道，她是基于何种罪行而遭到咒搜官追捕，但他认为，她执意要达成的目的——让哥哥复活的想法，不应遭到谴责。

冬儿听了，没有正面回答春虎的问题。

“……老实说，我在那之后也做了一些调查。”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悠然道来：

“首先，和‘泛式’一样，那小鬼提到的‘帝国式阴阳术’也常被省略为‘帝式’。这个‘帝式’是现在没有正式传授，古老的咒术体系。那家伙也说过，尽管古老，由于主要为军事用途，大多是兼其实战性与强大力量的咒术。其中有不少咒术被指定为禁咒，不过还是有一部分流传到了今天。”

“灵魂的咒术也包含在内吗？”

“不，那又‘另当别论’了。”

冬儿的脸上闪过冷笑，春虎歪头不解。

“灵魂的咒术真有那么厉害吗？和幽灵互动，不是很像阴阳师会做的事情吗？”

“那是指民间故事和传说的情形。至少在现代的咒术里，没有和灵魂相关的咒术。‘不知道’灵魂是否存在，是‘泛式’的基本立场。”

冬儿的解释让春虎心头一惊。

“是这样的吗？不过不是有灵气跟灵灾这些东西吗？”

“对，而这部分就是所谓的灰色地带。‘泛式’所说的‘灵’不是指幽灵的‘灵’，而是造就万物——或该说是寄宿在万物中的‘气’。我们常说的‘灵气’与‘瘴气’，就是在指这个‘气’。所谓的‘灵灾’，其实是‘气’的混乱所引起的灾害。”

阴阳术的基础为“阴阳五行说”，此一学说在战前与战后——亦即在过去与现在的阴阳术中解释各有不同，存在极大差异，但仍是形成阴阳术的根本。

“世界由阴气与阳气而成，阴阳再分木火土金水五气——我想这种事情你还是问你那个童年玩伴比较清楚吧。”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

“说到灵魂呢，‘气’形成的万物当然也包括人，‘泛式’因此承认人类的身体拥有灵性——也就是拥有‘气’的身体。混乱的是，也有人把这称为魂魄，其他还有像是残留灵体的说法——人死后在一段期间内，只有灵体继续留在人世的情形也已经获得确认，这种情形其实就像幽灵一样。”

冬儿喝着冰咖啡，滔滔不绝地解释。本来他就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对阴阳术与咒术界特别了解，看来这次也是费了不少心力调查。

“‘泛式’虽然对灵体和残留灵体提出定义，一碰到‘人的灵魂’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他们没有解决‘灵魂是什么’的问题，更不可能衍生出对‘不知道是什么的灵魂’施展的咒术。”

“不过，大连寺铃鹿提到灵魂的咒术——”

“所以说，那不是‘泛式’，是在‘帝式’里提到的咒术。我针对这一部分特别深入调查，可惜业界里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

“为、为什么？”

“有许多学者认为‘帝式’里存在灵魂咒术，可是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纪录留下。不只这样，现在的阴阳法禁止进行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研究。”

“禁止？”

“对，而且不是基于伦理，是更实际的考虑。”

说署，冬儿的脸上浮现锐利的冷笑。

那种乐在其中的冷笑，是冬儿在享受刺激时会露出的笑容。春虎有种不祥的预感。

“……‘实际’是什么意思？”

“春虎，你知道主御门夜光在最后举行的那场仪式吧？”

“咦？知、知道啊，课本上也有写嘛，土御门家因此遭到排挤，仪式失败导致东京出现灵灾——”

春虎语声末落，就注意到冬儿话中隐藏的含意。

冬儿望着春虎，冷笑着点了个头。

“外界似乎认为，那个仪式就是那么一回事。”

春虎一时无言。

关于夜光生前举行的最后一个仪式，事实上没有任何相关资料留下。如果那是关于灵魂的咒术，他就能明白研究为什么会遭到禁止，也能理解铃鹿为什么会被咒搜官追捕，更认为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如今东京会频频发生灵灾，就是夜光举行的仪式招来的灾祸。

“……而且有许多阴阳师相信，夜光没有失败。”

“为、为什么？夜光因为那次的仪式丧命了吧？”

“认为夜光成功举行仪式的阴阳师是这么主张的：‘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举行生涯最后的大规模咒术，让自己的灵魂转生。’”

“什么？”

春虎倒抽一口气。

——夜光转生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现役阴阳师——虽为分家依然是土御门家的人，他的父母甚至没有对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真正的冲击还在后头。

冬儿看着屏气的春虎，毫无预警地敛去表情。

他细眯的双眸发出尖锐光芒。

“你的观察力还是那么差——春虎，你仔细想想那个小鬼的话。”

他的语气低沉而且严肃。春虎的心跳逐渐加快。

铃鹿说过的话。

这么说来，她……

——‘我会选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毕竟你是这项咒术的“活见证”。’

——‘看来外界的传闻没错，你好像没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说，谣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过还是值得一试，毕竟你是这项咒术——“泰山府君祭”的成功者与体验者……’

“啊……”

春虎浑身颤栗，双眼圆睁。

冬儿盯着春虎，缓缓道来：

“……你爸大概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吧。这在业界是相当有名的传闻。谣传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不是发生在败战色彩浓厚的当时，而是在自己一手打造的阴阳术大放异彩的未来——他转生为继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子孙。当然，这种事情没有半点根据，就只是谣言。”

“啊……”

春虎觉得目眩，用力咬紧臼齿。

——夏目是……夜光转生的？

他觉得这不是真的，又无法确信这是谎言。

夏目确实天赋异禀，而仔细想想，由她担任下一任当家的决定确实下得太早。她现在在阴阳术方面的实力当然不及夜光……那么和十六岁时的夜光相比，现在的夏目还是略逊一筹吗？

春虎听过很多关于夏目的传间，不过具体而言，她的天赋究竟多过人，春虎其实一无所知。

最重要的是，铃鹿相信这个谣言。“十二神将”之一，夜光的研究者，复苏灵魂咒术的铃鹿判断——夏目是夜光的转生。

她的判断有可能出错吗？

春虎说不出话。冬儿默默不语，叼着冰咖啡的吸管。凝重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这时，春虎的手机响了。

是一封简讯。他反射性地确认寄信人。

“是北斗吗？”冬儿敏锐问道。

“不……”

是夏目传来的简讯。夏目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连络，这封简讯传来的时间点简直像是她就在一旁观看。

春虎手指轻颤，按着手机，简讯内容非常扼要。

‘我有话要跟你说，今天傍晚有空吗？’

台风来临前的第一滴雨水，轻轻打在二楼窗户上。

3

雨从中午前开始下起，雨势随时间逐渐增强。

夏目约他到一间老咖啡厅见面。他收起伞，逃也似地冲进店里，门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铃声。

时间是下午五点。朦胧光线透过灯罩，照亮风格复古的店内装潢。店里因为天气影响，显得冷冷清清。春虎环顾店内，在里头的包厢发现夏目。

“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那个……我才要跟你道歉，明明是台风天还把你叫出来。”

“不要紧，我也想当面和你谈谈。”

两人打完招呼后，店员过来帮忙点餐。春虎随便点了杯冰咖啡，夏目则默默盯着桌上的红茶。

夏目穿着一件黑色的雪纺衫搭配长裙，成熟入时的打扮很适合她本身优雅的美貌。一头乌黑长发完全看不出来被风吹乱过，也许她是搭计程车来的吧。红茶像是已经冷掉，她一口也没喝。

“…………”

他觉得紧张，毕竟才刚完听到冬儿谈了那些事情，而前天在天桥上的争吵也让他感到不自在。连络不上时着实焦虑，但一旦见了面却又无话可说。

——她真的是夜光的……？

夏目的样子和前天见到她时没什么改变。

——嗯，不对。

也不是完全没变，春虎观察到夏目的模样有异。

夏目向来成熟稳重，今天却莫名烦躁，坐立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通红，不肯直视春虎。这么说来，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她也显得异常紧张。

怎么了？春虎不禁猜疑。

“我看过简讯了，对不起。”

夏目突然道歉，深深一鞠躬。春虎睁圆了眼。

“咦？什、什么？”

“都是我的错，害你在昨天的庙会上遇到危险。”

“等、等一下，为什么是你的错？”

“你会被找上，是因为对方把你误认成我了吧？”

听夏目这么一说，春虎总算了解，夏目会道歉，是因为春虎代替自己卷入危险。

“没关系啦，不用跟我道歉，何况我在简讯上也没说清楚。那其实是我的错，因为对方误会在先，我也就顺其自然，假冒成你。再怎么说，最可恶的是那女人，不关你的事。”

春虎连忙解释，夏目听了难掩惊讶。

“假冒成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因为那家伙说要你配合实验，我想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春虎吞吞吐吐说着。

“这实在是……”夏目瞬间流露出责备的眼神。“你也知道对方是‘十二神将’——国家一级阴阳师吧？居然敢骗她，你真是太莽撞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在意啊，总觉得很危险……”

“你既然察觉到危险，就更不应该这么做！你可是个外行人，要是卷入阴阳师的纷争，出了什么事——实际上你也真的遇上了危险，没发生事情是不幸中的大幸，你的举止实在太草率·了！”

夏目倒竖柳眉，像极了谴责同学胡闹的班长。“对不起……”春虎而露消沉，向她道歉。

春虎原本打算在危险波及儿时玩伴前加以阻止。不过，要批评他“充其量只是在逞匹夫之勇”，他也无从反驳。要是卷入同一场风波，夏目肯定能更巧妙应付。

见春虎意志消沉，夏目急忙闭上嘴。

她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对、对不起，你明明是因为我才会卷入这种事情。”

“我不就说了嘛，你一点也没错啊。”

春虎再次出面圆场，夏目却没有配合的意思。她握紧双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脸色涨得通红，紧抿双唇。

她从以前就是这么顽固。她认为会发生这件事，自己得负起全部责任，春虎再明白不过了。

——意气用事的家伙。

春虎暗自嘟囔着。这时冰咖啡刚好送来，他却没有伸手的意思。

“……你要在乎的是自己的安全吧。由我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那个大连寺铃鹿真的很厉害。”

铃鹿的名字一出口，夏目的眉头与肩膀陡然一颤。

“……嗯，我知道。”

回答的语气也和她平常大不相同。

春虎有些吃惊。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被卷入风波的春虎本人更加愤怒。

“你们不认识吧？”

“我当然不认识她！”

“那、那你怎么……”

“那、那是因为……我、我听过外界对她的评价。我承认她确实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不过在人格方面——她是个非常惹人厌的女人。”

夏目说着，怒气冲冲地瞥过了头。

春虎这下是真的吓到了。他第一次听见夏目如此贬低他人，由此可见铃鹿在外界的评价差到了极点。

可是。

“……不过，她是‘阴阳一级测验’史上年纪最轻的合格者，被称为‘神童’的阴阳师。要是被她找到，我也无计可施。我打算尽快采取对策。”

“无计可施……就算由你来应付也是一样吗？”

“当然，对方可是拥有国内顶尖实力的阴阳师呢。”

“啊，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你是夜光的——春虎咽下了差点没说出口的话，夏目猜疑的眼神飘来，他连忙刻意轻咳几声，敷衍过去。

“具体上来说，你要怎么做呢？你告诉家人了吗？”

“不，还没……我父亲现在人在东京。”

“你父亲也是？真不巧，其实我家也是一样。”

“……我父亲是和叔父叔母一起到东京的啊。”

“咦，是、是这样的吗？”

夏目口中的叔父叔母指的就是春虎的双亲。春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脸色微微泛红。

“所以我才会回来。”

她坦白说道。春虎一时尴尬，勉强应了一声。

夏目的母亲已经往生，双亲只剩父亲一人。在她到东京求学之前，一直是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夏目和她父亲似乎相处得不太融洽。春虎其实也不清楚详情，只是偶尔会从双亲的口中听到个一两句。听说他们打从住在一起时，就几乎没有算得上沟通的对话。

尽管如此，现在情况危急，可不比寻常。

“既然大家都在东京，你还是赶快回那边去比较安全。”

“不行……”

“喂喂，你想想现在的状况。你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再差，这么做还是太危险了。”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那样……”

春虎一说，夏目顿时显得迷惘，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

“她……‘神童’说要举行‘泰山府君祭’对吧？”

“嗯？噢，我没有听得很清楚……你该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吧？”

“我知道。”

“真的吗！？她说那是灵魂咒术哦，那不是禁咒吗？很有名吗？”

春虎问得惊讶，夏目也一脸意外，回望向他。

“‘泰山府君祭’原本是由土御门家代代举行的祭祀仪式。”

“……什么？”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夏目错愕地说：

“泰山府君祭起源于土御门家之祖安倍晴明举行的仪式，之后也成为国家秘祭，长年由土御门家负责祭祀事宜。她打算举行的应该是经过大幅度修改的‘帝式泰山府君祭’，只是在根本上，两者并无不同。”

“一、一样吗？”

“对，在我家后院——其实隔很远一段距离，有一座我们称为‘御山’的后山，土御门家代代守护的‘泰山府君祭’祭坛就在那里，她大概会在那里举行祭祀。既然如此，身为土御门家的人，我必须要保护祭坛，不能离开这里。”

“什么……”

“举行‘帝式泰山府君祭’需要冒极大的风险，我绝不能让她有出手的机会。”

极大的风险。春虎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帝式泰山府君祭’在过去确实招来了巨大灾祸，夏目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话虽如此——

“就算这样，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也保护不了祭坛吧？你刚才不是也说自己对付不了‘十二神将’吗？”

“……这跟做不做得到没关系，是责任问题。父亲现在不在，就只有我可以负起保护祭坛的责任。”

“等一下，这样根本没有解决问题。你既然保护不了，不管在不在还不都是一样？”

“那就表示我没尽到身为主御门家后代子孙的责任。”

夏目有些赌气，忿忿不平地大声主张。春虎一筹莫展，深陷苦恼。

这也许就是本家人的气概吧，但要是最后保护不了祭坛，根本不能算尽到责任——春虎心想。

另一方面，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做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目这样的心态。

从小，夏目的正义感与责任感就比别人强，是那种会认真主张“有时候还是得打没有胜算的仗”的人。要是听到她声色俱厉地说出这句话，冬儿大概会不屑地冷笑一声，春虎则是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尤其夏目如果真的是夜光转生，“泰山府君祭”就是和她有宿命牵连的祭祀。夏目本人若知道那个传闻，也难怪她会想尽办法要阻止“泰山府君祭”举行。

“嗯……”

春虎双臂盘胸，蹙紧眉头，仰望天花板。

然后。

“……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回东京。”

“春虎，我要说几次你才明白，那是——”

“大连寺铃鹿的目标是你。而且仪式需要有你才能进行对吧？只保护祭坛根本没有意义，你的人身安全和祭坛一样需要保护。”

春虎斩钉截铁说道，夏目不由得噤口。没有立即驳斥，证明了她认为春虎说的话也有道理。

“可是……就这样放着祭坛不管……”

“祭坛由我来保护。”

春虎说，夏目听了杏眼圆睁。

有多久没见到夏目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了呢？她平时总是板着一张像在生气的冰冷脸孔，但是一遭人攻其不备便会露出孩童般的神色。

春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说：

“毕竟事态危急，既然保护祭坛是土御门家后代的责任，我就来代替你保护祭坛。”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根本不懂咒术……”

“对方是‘十二神将’，就连你也没有胜算，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之中由谁保护祭坛不都一样，还是你有把握，可以从‘十二神将’手中守住祭坛？”

春虎说得平静，夏目双唇轻颤，无言以对。

夏目在坚持规矩行事时盛气凌人，但意外地不善应付出其不意的攻击，尤其当这见解合乎道理时更是不知所措。童年玩伴的弱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改变，春虎不禁莞尔一笑。

“你去避难，由我留下来应付。这么一来，不只可以阻止大连寺铃鹿举行仪式，也能尽到保护祭坛的责任。‘从结果来看’，顺利保护祭坛的可能性也许不高，不过总比你留下来保护祭坛，最后连你都被抓到来得好。”

“可是……”

“好啦，你别在意了。何况你现在可没空担心别人，大连寺铃鹿在前往祭坛前，应该会先找上你，你还是一样有危险。”

说完，春虎拿出系在腰间的皮盒。

那是个比手机套还要大上好几倍的市售符箓盒，是春虎在过来之前，先回家一趟拿来的。

他解开盒盖上的扣子，取出里头的符箓，放在桌上。

“这是从我爸的诊疗室拿来的治愈符，里面也有一些护符，这些都是由阴阳厅精心打造的昂贵符箓，我不清楚使用方式，可是对你来说，有这些符在手上应该会很方便。”

与铃鹿正面交锋，并且获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这件事情既然上了新闻，阴阳厅理应会想办法尽快平息这场风波，而春虎等人只要在铃鹿被捕前顺利逃脱就没事了。

就在春虎自觉此法可行时——

“……春虎，你太奸诈了。”

无言反驳的夏目默默垂头，低声嘟囔。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把自己当成土御门家的人。”

说着，她抬起眼，目光怨恨地瞪着春虎。她那细小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别扭，不同于她平常的口气，倒像是小孩子在抱怨。春虎听了一时失措。

——先是骂我骗子，现在又说我奸诈。

经她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也许真是个奸诈的人。不过，和骂他骗子时不同，夏目此时没有责怪春虎的意思，春虎为两者的不同感到单纯的喜悦。

“……算是只有这种时候吗，应该是正因为在这种节骨眼上吧。”

说着，他扬起了一个轻快的微笑。

那是个完全比不上冬儿、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不过夏目还是跟着在唇边绽放出笑靥。

许久不见夏目的笑容，他不知为何觉得双颊有些滚烫，连忙撇开视线。

“总、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运气不好，不过总是能避开最坏的结果。你瞧，我昨天卷入咒术战，不就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

他淡淡说道。

“——哦，还有，那个大连寺铃鹿好像也没有外界谣传的那么坏。她的确任性又狂妄，不过其实也有可爱的地方。要是她真的到祭坛来，我觉得应该能讲得通，不至于送命——”

咪锵——一个有别于音乐的声音响起，春虎吓得赶紧闭嘴。

仔细一瞧，夏目原本放在膝上的右手捶在桌上的红茶旁，拳头依然紧握。

“……这样啊，她还满可爱的啊？”

她的口中吐出异常冰冷的声音。春虎尽管惊愕，但是她低垂着头，在浏海的遮盖下看不见她的表情。

夏目突然取出手机。

“……你好，我刚才搭过车，现在要离开店里，可以麻烦你到店门口接我吗？……好，麻烦你了。”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挂掉电话。

“咦？你要走了吗？”

“对，反正再讲下去也没用。”

春虎感觉到夏目在提到没用这两个字时，口气特别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的脸上藏不住困惑。

“呃……可是我还不知道祭坛的正确位置……”

“不用劳烦你了，请别插手。”

“什么，等一下，祭坛不是要由我保护吗？”

“有谁说过要让一个外行人保护土御门家的圣域吗？请不要把自己擅自提出的建议当成定案。”

如今的情形不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她身上更充满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夏目收起手机，拿出钱包，把两人份的钱摆在桌上，默默起身。

“喂。”

春虎不自觉地微微起身，迎向他的却是一碰就可能冻伤的极寒目光。

他清楚感觉到不寒而栗。昨晚遇到的铃鹿与她相比，不过是个小孩子。他觉得手脚僵硬，面颊紧绷。我做错了什么事？夏目散发出的威吓感，差点让他反省起自己的人生。

夏目俯视僵直了身子的春虎。

“……她满可爱的，所以应该讲得通？让你用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去保护祭坛，只是徒增困扰罢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吧。”

她极力压抑情感，声音反而像悬在半空中。乌黑长发摇曳，她离开座位，走向咖啡厅门口。他就算不是见鬼也知道，夏目此刻肯定放出了强烈灵气。

不过，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慢着！等一下，我们冷静点谈谈啊，夏目！”

春虎像是要跌出包厢似地飞奔而出，朝夏目一手握向门把的背影拚命大喊——

就在这时，他的体内出现异状。

——咦？

春虎没注意到，这是“第一次”。他进入这家店后——正确说来，他自从昨天夜里告别铃鹿后，这是他第一次“朝夏目当面叫出她的名字”。

尽管他本人不觉，咒术却察觉到了。设定的条件符合后，沉睡在他身体里的意志迅速苏醒。

蠢动。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店里。店员发出惨叫，夏目不自觉回头。

——什、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异状来的突然，令他措手不及。他挣扎着发不出声音，强烈的呕吐感窜上喉咙。他趴在地上，搔抓胸口，有个东西在他体内肆虐。

“……春虎？”

夏目朝春虎唤了一声，也许是发觉春虎的情形不妙，语气里不再充满刚才的怒气。啊啊，太好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是忍不住让这个念头在脑海浮沉。

就在这一刹那。

“恶——！”

春虎吐出了一个东西。不对，是有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面飞了出来。

一张纸。

那是被撕下一角，揉成一团的圣经书页。在冲出他身体的刹那，湿漉漉的书页如生物般扭动，折出了“形状”。

纸张变成了一只蜜蜂。

春虎瞪大了眼。

——这家伙！

“式神！？”

夏目立即摆出戒备架势。

可惜，式神快了一步。

蜂形式神如箭在空中飞舞，一下子钻进了夏目的死角，无声逼近，朝夏目光滑如陶瓷的颈项刺入尖锐蜂针。

“——唔！”

夏目反射性地用手挥开，那只蜂迅速逃开，从夏目半开的细小门缝间窜出，飞向店外的滂沱大雨，微小的身影顿时消失无踪，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可恶！

春虎咳着一站起身，就看到夏目踉跄倒地。

“夏目！”

夏目的脸色苍白，裙摆向外散开，倚着门轻轻瘫坐在地。她的双眸迷茫无法聚焦，春虎连忙跑上前去。

“夏目！振作一点！”

“春……春虎……”

夏目的身体微微颤抖，春虎撑着她的肩膀，斥责陷入惊慌的自己。

可恶，那只死蜂！

那只蜂该不会有毒吧？夏目像是察觉春虎的想法，她伸出手，轻碰春虎的手臂。

“……我的灵力……被吸走了……”

“夏目，你还好吗？灵力被吸走了——那该怎么办？”

“先别说这些了……刚才的式神是……”

夏目一脸痛苦地问道。春虎回不出话来，提出问题的夏目也早已知道答案。

——被摆了一道。

那是铃鹿的式神，春虎完全中了对方的计。

☆

春虎结完帐，抱着意识朦胧的夏目，搭上她叫来的计程车。

灵力一旦丧失，对咒的抵抗力便会明显衰弱，虽不至于直接危害性命，但要恢复正常，通常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本家的宅邸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春虎知道后，决定和夏目一起前往本家。

台风正步步逼近，外头呈现一副暴风雨的景象。大滴雨水胡乱打在挡风玻璃上，车子不时在狂风的吹袭下摇晃，简直像是道出了春虎的心境。

——都是我的错。我害夏目……

他本来以为铃鹿临别送上一吻只是为了捉弄北斗，惹她不快。可是，事情根本没有这么单纯，铃鹿那时候其实是在施行咒术，布下陷阱。

现在回想起来，铃鹿警告他的话也很奇怪。她刻意再三强调“一定要当面告诉本人”。结果春虎没经过深思熟虑，就把敌人的式神带到了夏目眼前。

夏目还是不大有办法开口。白皙的额头上冒出透明的汗水，总是炯炯有神的双眸被睫毛遮住了一大半，整个人显得十分虚弱。她的脸上失去血气，身体埋在座椅里，呼吸微弱。

——可恶。

儿时玩伴如此令人心痛的模样，让春虎咬紧了臼齿，差点被自己的愚蠢气到头晕目眩。

“……没看出来……是我的错……”夏目说，像是在安慰春虎似地。

夏目一直没开口，这句话让春虎连忙起身。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

“……不，对方是‘十二神将’……就算被下了咒，也很难发现……”

“可是！”

“先不讲这个……这么一来，她就得到‘我’了。一定要阻止……她到祭坛……”

铃鹿说过，要夏目配合实验。从她夺取灵力这点看来，她需要的很有可能不是夏目本人，而是灵力。灵力既已到手，铃鹿也许会立刻启程赶往祭坛，举行仪式。

“得赶快回去……准备迎战……”

“笨、笨蛋，你现在这种状况哪能战斗啊？”

“…………”

夏目没有回答，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像是已经耗尽她的体力，她精疲力尽地阖上双眼。

她苍白的脸庞不知何时恢复了平常倔强的神情。就算知道是场赢不了的战争，还是要奋战一到底。不需要言语表达，她的神色坚定，已经传达出这股顽强意志。

——怎么办？

春虎正在烦恼时，手机响了。

‘春虎，你那边还好吗？顺利应付过你那位童年玩伴了吗？’

电话是冬儿打来的。电话里，可以听见凄厉风声在他背后呼啸，他人应该在外头。

春虎看了一眼夏目。她阖着眼，头靠在座椅上。

她看起来像是在沉睡，呼吸虽然依旧困难，总之是稳定了下来。春虎尽量小声并且快速说明来龙去脉，以免吵醒夏目。

精明的冬儿很快就掌握了状况。

‘原来如此。’

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得出一丝雀跃。也许是坏习惯又跑出来了，他明显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难怪那个小鬼会轻易放过你。应该要说她实在非常谨慎，还是你实在太糊涂——’

“两者都有吧。别说这个了，我有事情要拜托你。可以麻烦你打电话给阴阳厅或是其他相关单位，告诉昨天那些咒搜官这件事情吗？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可是只要搬出土御门这个名字，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新闻表示，阴阳厅将从东京增派援手过来，而此时此刻，在这里的就只有昨天那一队人马。只有他们或许不足以应付铃鹿，不过还是比在这种状态下的夏目和自己有用多了。

可是——

‘老实说，我就是为了咒搜官这件事打电话给你。他们好像找到那个小鬼，刚才已经展开行动了。’

“什么？真的吗？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唉，该怎么说呢，毕竟我有个卷入麻烦的糊涂朋友嘛，我只好透过各种管道，看能不能帮他一把。’

损友在手机另一头冷淡应道。

春虎不禁苦笑。他口头上说是为了春虎，心底一定在理怨自己怎么没被卷进来，不过他的行动力实在惊人，居然能掌握到咒搜官的动向。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咦，可是，等一下哦，阴阳厅的支援到了吗？”

‘还没，因为台风的影响，可能会延迟。’

“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再吃败仗的吧？”

‘他们会这么笨吗？那些人是专家，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我猜他们在发现那个小鬼后，应该会发动突袭吧。’

冬儿再厉害，也不晓得咒搜官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过，铃鹿接下来照理会前往祭坛，试图追捕她的咒搜官应该也会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春虎说出自己的意见后，冬儿也在手机的另一头表示同意。

‘接下来就看咒搜官如何大显身手了。你呢，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正搭着计程车到夏目——到本家，那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

‘我知道了，可是那家伙在找的祭坛不就在本家后面吗？搞不好你又会撞上咒术战哦。’

“别开玩笑了，我再倒霉也——”

话还没说完，计程车突然紧急煞车。

司机发出惨叫，刹车声刺裂耳膜，车子在潮湿的路面上打滑。

春虎反射性地护住夏目的身子。

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心脏遭恐惧一把抓住，幸好一旁没车，没有酿成大祸。计程车转了九十度角，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停下来。

“怎么了？”

“有、有怪物！”

司机大叫回应春虎的问题，接着，春虎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因内外温差起雾的窗户另一头，有一群溢出路面，像是以折纸做成的野兽。

那些是铃鹿的式神。春虎不禁怀疑自己的双展。

——不会吧！

他瞄了一眼身体底下的夏目。夏目没有因为这阵混乱醒来，她像是正在做恶梦，美丽的容颜微微扭曲，猛喘着气。

“可恶……！”

‘春虎，怎么了！’

手机另一头，察觉到异状的冬儿大吼。一大群式神在马路上奔驰，眼看就要大举肆虐——

然而，它们却毫无预警地突然变回纸张。

“……咦？”

春虎还没来得及感到惊讶，变回纸张的式神旋即被大雨打落地面，简直像昨天的场景重现。不一会儿，所有的式神消失，成了柏油路上一地纷乱的纸屑。

“……这是怎么回事？”

春虎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留下失去意识的夏目，独自走出计程车后座。

他一走出车外，大雨便迫不及待地打在他身上。这里是有大片水田的郊外，离市中心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漆黑乌云盘踞在他头上，四面八方降起沉重雨帘。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四周昏暗。黑暗与雨水的另一头，有条长长的县道，昏黄街灯并列在县道两旁。右手边是雨声沥沥的水田，左手边隔着生锈铁栏杆的后方，有一座工厂的施工现场。式神就是出现在工厂的方向。

雨声中，可以听见从工厂后面传来咆哮声和物品遭到破坏的声响。

春虎记起昨晚的咒术战。工厂后面有人正在进行一场咒术战，而对战的人肯定就是铃鹿和咒搜官。

冬儿的担心成真。

“……我的运气到底有多差啊？”

他站在倾盆大雨中愣愣嘟囔。

总之，得快点离开这里……春虎思及于此——

——不，等一下！

逃也无济于事。今天的状况和昨天不同，依春虎现在的立场，他必须竭力阻止铃鹿的行动，尤其夏目势必会一意孤行，绝不会理会春虎的苦苦劝说。

既然如此。

“…………”

春虎板起了脸。

“……冬儿。”

‘春虎？发生什么事了？’

“我遇上了。”

手机另一头，冬儿倒抽了一口气。那也是当然的，他作梦也没想到春虎真的会再次遇上咒术战。

‘……要命，你真的没被诅咒吗？’

“也许吧。不过幸好夏目没事，我打算让夏目先搭计程车回家，我去观察结果。”

‘什么？喂喂，你别说傻话了，哪有人会自找麻烦啊。’

“你没资格这么说吧。”

春虎在吐槽的同时，也已迅速整理好思绪。

冬儿说得没错，咒搜官不可能没事先想好对策就与铃鹿再战。那么，与其逃走，更应该确认结果究竟如何。他当然希望咒搜官能赢，要是他们输了，也得尽早知道结果，才好拟定下一步计划。

即便他其实已经束手无策也是一样。

‘别去，春虎。对方是阴阳师，你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是去看看他们谁赢了。而且，就算大连寺铃鹿赢了，要是她耗尽体力或是一时疏忽，说不定会有机会。”

‘什么机会？’

“……偷偷靠近她，揍她一拳的机会。”

‘好，春虎，我很清楚你是个白痴了，你就乖乖离开那里吧。’

“吵死了，我是在开玩笑的啦。”

冬儿一心想阻止春虎，可是春虎只简短告诉他目前的所在地，就擅自挂断电话。

他回到计程车上，拜托司机载夏目回家。这位司机似乎是本家专用的计程车司机，和本家也多有来往。尽管脸色苍白，他还是答应了春虎的要求。

“……夏目。”

夏目的意识尚未恢复，春虎轻轻叫唤她的名字。

看到夏目现在这个样子，他其实也不想就此离开，不过考虑到自己陪在夏目身边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去确认谁输谁赢，就结果来说，应该对她更有帮助。

他从腰间的符箓盒里取出治愈符。

治愈符是以灵力治疗受伤部位的符箓，无法恢复灵力，而且夏目现在的灵力衰弱，符咒也发挥不了什么效果。

“……要是我会用这个东西就好了……”

现在再说这些都太迟了。不过，就算夏目的灵力微弱，自己的灵力也许能帮上一点忙。春虎喃喃祈祷，用力握紧符箓。

夏目仍在沉睡，春虎在她的胸口贴上治愈符后，向司机说了一声“拜托你了”，目送计程车离去。

4

春虎跨过被式神压倒的铁栏杆，进入工厂。

他绕向眼前的建筑物，四周愈来愈吵闹。他粗鲁地踹过水洼，全身湿透，一路狂奔。

他跑向工厂后方。

工厂后面有个停车场，停在那里的有一辆大货柜车，以及两辆打开车头灯的箱型车。

此外还有在雨中战斗的——有大有小的人影。

那些人正是铃鹿，以及昨天出现的咒搜官。

战况和昨天大不相同，铃鹿遭到团团包围，现场的式神也只有两具——由咒搜官操纵，身长将近三公尺的巨型式神，昨天铃鹿那些展现出压倒性威力的式神则不见踪影。

不对，仔细一瞧，在没有铺上柏油的停车场上，随地散落沾满泥泞的纸屑。这里应该也出现了刚才在计程车上看到的情景，甚至可以望见圣经的残骸掉在铃鹿脚边，遭雨水无情敲打。

——不过，为什么？

春虎有些困惑，不过这个疑问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包囝铃鹿的咒搜官总共约有十人，其中只有两人直接与铃鹿对战，其余八人围绕在铃鹿四周，不断念着咒文。

一道类似极光的光带由地面浮起，围绕念着咒文的咒搜官。暴风雨中，咒文的唱和形成独特旋律，光线随之起伏。

“……那是结界吗？他们用那个封住了式神吗？”

春虎当然不知道那称为“八阵结界”，是遁甲术的绝技，主要由祓魔官使用，用途为封住危险等级三以上的灵灾，基本上不会用以对付人类。阴阳厅这次为了处理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造反，特别允许负责人员采取与灵灾同等级的因应措施。

使出如此绝招，正可证明咒搜官的突袭成功。铃鹿利用春虎，取得夏目的灵力，也由于她的全副心力都摆在夺取灵力这件事上，导致咒搜官有机可趁。

“……到此为止了。就算你是‘神童’，也不可能从内部破解八阵结界，我劝你还是乖乖投降吧。”

其中一位咒搜官以严厉的语气劝铃鹿投降。

劝降后，站在咒搜官两旁的的两具巨型式神随即往前。他们是重量级护法式神“G1˙仁王”，与娇小的铃鹿一对峙，更显体型庞大。

——赢了吗？

春虎躲在建筑物后面，屏息观望事态发展。

“……少自以为是了……”

铃鹿在结界中低吟。

她气喘吁吁，纤细的肩膀上下剧烈起伏，全身湿漉漉的，原本绑起的银金色长发沉重散落。那副站在雨中的模样，简直像是遭父母遗弃的小女孩。

但是，她那对浑圆双眸至今仍明亮有神，娇小的身躯飘散出危险气息。

“居然把人当成灵灾对付……不过很可惜，你们应该趁机赶紧开枪射杀或采取其他行动才对，我看你们才是实战经验不足吧。”

雨水滑落少女的脸庞。

她没有拭去雨水，露出了骇人的嘲讽笑意。

“你们知道我专门在研究什么吧？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不是由我，而是土御门夜光独创——由他所打造的代表性军用式神！”

说完，铃鹿向后转身，目光望向停在停车场一角的卡车。

她朝着卡车上的货柜放声大吼：

“术式开放！来吧，土蜘蛛！”

咚——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货柜从内部遭到破坏。

咚、咚，货柜的外壳被摧毁，撕扯，裂成碎片，摔落地面。

紧接着，出现在雨中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

是一只蜘蛛。

那是只以钢铁做成的巨大蜘蛛。它伸长了八只交叠的脚，体型远远超过货柜。从它的身体两侧可窥见机关炮炮口，头与胸部左右的位置则是长出盔甲武士的上半身。

武士身穿老旧盔甲，头戴圆锥形头盔，头盔前方装饰闪烁暗金色的五芒星，铁面罩上的眼洞处在雨中闪耀朦胧火光。

“……装、‘装甲鬼兵’！？”

咒搜官纷纷低声惊叫，咒文的唱和因此中断，结界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铃鹿呵呵大笑。

“上。”

钢铁蜘蛛动了。

它的外表像是一台重机械，动作却和一般式神差不多，简直就像只活生生的蜘蛛。它滑行似地移动八只脚，步步逼近咒搜官。

“……呃！”

其中一位咒搜官朝土蜘蛛开枪。炮弹迸出火星，轻易地被弹了回来。枪击对人造式有用，遇上钢铁式神则毫无用武之地。

“可恶！”

刚才劝降的咒搜官派出两具“仁王”，试图以此压制土蜘蛛的动作。

然而，现代式神“仁王”的动作实在不及战时打造的“装甲鬼兵”。土蜘蛛往上一跃，踹开一具“仁王”，再刺穿另一具的身体。

遭到刺穿的“仁王”如充满杂质的影像，身影模糊，出现裂核现象。盔甲武士此时又拔出腰间的大太刀。

光影朦胧的刀刃一闪。

盔甲武士仅挥出一刀，便将巨型式神从中劈开。式符裂成两半，落在被雨打湿的地面。土蜘蛛以流畅的动作，紧接着刺中另一具“仁王”。

咒搜官全乱了手脚。

枪声连连，无数张符箓在空中飞舞，只是这些攻击没一个奏效。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春虎错愕低语。

无论是符箓生成的火焰还是式神的身体，咒术基本上对于物质的接触具备“模糊性”，是以物理法则虽完全无法对其造成影响，但若是从外部受到强烈的物理性干扰，便会造成物质性损伤，引发裂核现象。

“装甲鬼兵”由于具备钢铁制成的身体，可直接形成物质“强度”，刻印在装甲内部的咒文则提升了阻挡咒术攻击的强大防御力。

那是为了获得石油与钢铁的“血肉”，放弃因“模糊性”而具备的柔软性，付出代价打造而成的——具备实际破坏力与防御力的式神。

“装甲鬼兵”正是军用的式神。

——要、要怎么才能打倒那种东西？

工厂的停车场化为上演咒术战的火爆战场。

吞噬漆黑的火舌蔓延，滚滚洪流卷起豪雨，金属碎片在空中乱舞，荆棘长鞭沿地面挥出，地面出现裂痕。

宛如重战车面对步兵，匕蜘蛛的动作干脆利落。机关炮里似乎没有装入炮弹，即使缺乏火力，双方的战力依然具有压倒性的差距。

土蜘蛛上的盔甲武士从神情愤怒的铁面罩口中吐出蜘蛛丝。

一位咒搜官一遭蜘蛛丝掳获，立刻瘫软无力，无法动弹。那副模样和遭蜂形式神螫的夏目相似，一看就知道是灵力遭到吸取。

土蜘蛛一一击退敌人的抵抗，接连吐丝缠住咒搜官。

接着，它的脚用力跺地，最后一个咒搜官也跟着倒下。

寂静在无意间降临，雨声更显喧嚣。春虎咬着牙，除了躲在暗处藏身，他根本束手无策。

——搞什么鬼。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形了。东京派来支援的人手既然赶不及前来，等于提前宣告已经没有办法可以阻止铃鹿，当然更不可能有机会偷偷揍她一拳。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春虎想不出个头绪，愣愣站在雨中。

这时，手机又响了。响起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手机。

轻快的来电铃声格格不入地响遍战事结束的停车场，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铃鹿凶狠问道，原本停下动作的土蜘蛛也在同时蠢蠢欲动。到底该怪运气实在太差，还是该怪自己居然没关掉铃声？春虎忍不住仰头问天。

不管怎样，现在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出现在停车场。

看见意料之外的人物现身，铃鹿凶恶的神情顿时浮现失望。

“你是昨天的……”

“……嗨。”

春虎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他在咖啡厅时曾宣称由自己出面，应该不至于断送性命，但在他见过铃鹿如何运用蜂形式神，以及轻松击退咒搜官后，当时的自信已出现强烈动摇。

然而，铃鹿并未夺去咒搜官的性命。

他不认为和铃鹿沟通有办法扭转局势，但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何况他根本想不出其他方法，又期盼能在不把夏目牵扯进来的情形下，由双方自行讨论出妥协的方式。

铃鹿不停打量春虎，眼神里充满狐疑。

春虎确认了一下响个不停的手机。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他不禁露出苦笑。

是北斗打来的。

——真是多管闲事。

从时间点看来，大概是冬儿搞的鬼吧。一定是他把春虎现在的状况告诉北斗，北斗才会担心地打电话来。尽管两人昨晚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谁打来的电话？不接好吗？”

铃鹿冷冷问道。春虎应了声“嗯”，没有接起电话，擅自挂掉了。

北斗要是从冬儿那里知道这地方——又发现自己被挂电话，就算现在是台风天，还是可能马上冲到这里来。冬儿应该也快到了。在他们赶到这里之前，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话说回来，哪来什么行动啊。

他嘲笑自己，同时深深一呼吸，让心情平静。

他紧盯着铃鹿的双眸，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总之先……

“……真有你的，居然让式神在我的肚子里待了一整个晚上，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全身发毛。”

“……哼，告诉你，那可是我的初吻，要你付出这么点代价还嫌轻呢。对吧，亲爱的？”

铃鹿依然提高警觉，只是面对春虎的态度比咒搜官轻松多了。她回应的口气和昨天一样傲慢，但又有几分亲昵。

“不过别会错意，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不过要是你像变态跟踪狂一样跟踪我，我可饶不了你。”

没有利用价值——铃鹿的目的果然是夺取夏目的灵力，也就是说，此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春虎在心中暗晬一声。

“真要说起来，一开始我要找的人就不是你。如果研究室资料库里有放上照片，我也不会犯下那么离谱的错了。”

“……研究室？我看你平常应该都把自己关在那里面吧？从你昨天逛庙会的样子看来，你还满不谙世事的嘛。”

“什么？你也太嚣张了吧，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我说中啦？”

“唔……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铃鹿吊起眼角，看来真的说中了。不过她像是马上记起一件事，问道：“对了！你和昨天那个丑女后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还不都是你害的。”

“哈哈！活该，谁叫你要演那出烂戏，太好玩了。”

春虎板起臭脸，铃鹿看了拍手叫好，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这下换春虎生气了。

“……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

“哼，你是瞎了吗？这世上找不到几个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了呢。”

“外表先不提，你那个性实在有够差。”

“哈哈，什么不提外表。嘴里抱怨，其实还是承认了嘛，真单纯？”

“少啰唆，我告诉你，你以后绝对不会有人要！”

“怎么可能，我可是天才美少女阴阳师呢，肯定会有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要讨我欢心！”

“别说蠢话了，你就快要成为罪犯了！”

他不自觉怒吼，也许是正中痛处，铃鹿突然赌气地闭上嘴。糟糕，春虎也在同时回过神来。

他一不小心说出内心的想法，照这样下去，要想“好好谈一谈”根本是痴人说梦。冬儿如果在场，肯定会露出满脸遗憾，不住摇头。

不过，这样没水准的对话似乎消除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春虎鼓起勇气，缓缓接近铃鹿。

“……喂，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好吗？”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你果然是个笨蛋吧？”

“我承认自己笨，可是，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春虎坦率回应，措辞直接。铃鹿明显表现出怒意，但并未打断春虎的话，还算是不错的反应。

“你说想让哥哥复活对吧？”

他一出声确认，铃鹿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春虎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我没有兄弟姊妹，不过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毕竟希望死去的家人复活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不应该这么做。这么做，你哥哥就算复活，不只你，就连你哥哥也会成为罪犯。”

“……你真的很烦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笨蛋，我的意思是，你哥哥就算因此活了过来，也不会开心。”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哥哥似的，最清楚哥哥想法的人是我！”

铃鹿怒吼，双眼直瞪着春虎。

她背后的土蜘蛛八脚跺地，回应主人的情绪起伏。就近一看，土蜘蛛的气势实在惊人。春虎屏住了呼吸，但是他不能在此放弃。

“你告诉父母了吗？他们没有反对你这么做吗？”

“哼！我才没有父母，我绝对不会承认他们，那两个人只是利用我们兄妹的垃圾。”

“喂，别这样叫自己的——”

“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十二神将’？我打从一出生——不对，我从出生前，就受尽了他们的折磨！他们在我们身上施了好几道禁咒，哥哥就是这样被他们害死的！”

铃鹿面容扭曲，大声咆哮。春虎听了少女这席血泪控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也就是说，铃鹿被亲生父母——双方应该都是咒术师——当成实验品。为了让她成为优秀的咒术师，他们不顾她的意思，在她身上施以各种咒术。

和老是对着“家规”大发牢骚的自己不同，她自出生起，就被迫背负了庞大的黑暗。

春虎一脸苦涩﹒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我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开口，抱歉，我很同情……”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想也是。不过，你听我说，既然你这么憎恨自己的父母，就更不能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说着，春虎再次迈步向前。虽然害怕——但现在不能放任她不管的心情更加强烈。

“灵魂的咒术不是禁咒吗？要是你施了这个咒，你不就和你父母一样吗？”

“吵死人了，你又知道什么！”

“至少我知道一件事——你打算进行的是夜光生前最后举行的仪式吧？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牺牲吗？你这么做，等于是把无数条人命践踏在脚下啊！”

“不会有人牺牲，我可是专门研究夜光的专家，早就彻底调查过‘泰山府君祭’了。只要付出正确的代价，就不可能引起灵灾！”铃鹿坚称。

她赌气大叫，就像只受伤的野猫威吓那些试图接近它的人。只是，这头野猫就算受了伤，还是能挥爪杀人。春虎压抑心中的恐惧，努力接近铃鹿。

不过——

“你没实际确认过吧？”

“所以我才需要实验啊！”

“太乱来了。再说，正确的代价又是什么？”

“就是我的性命！”

春虎猛然停下脚步。

望见春虎惊讶的表情，铃鹿这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错，我要将自己的性命献给哥哥……怎么样？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春虎感到难以置信，他凝视铃鹿——凝视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轻的女孩子，然后他明白了。她没有说谎，她真心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

铃鹿的浑圆双眸闪烁近似疯狂的光芒，陶醉在崇高的自我牺牲中。这种反应也许证明了她在精神上未趋成熟，但她也是真的企图牺牲自己。

国家一级阴阳师破坏规定，染指禁咒，甚至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

驱使她如此的，是年少的疯狂——以及亲情。后者尤其令她义无反顾。

可是。

“……那你更应该住手了。”

春虎一口咬定。

铃鹿被春虎这么一说，得意的神情霎时一愣。她本以为已经说服春虎，一时间无法理解春虎这话的意思。

她一了解春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刻愤怒得柳眉倒竖，张大了嘴，准备以恶毒的言词痛骂眼前这个愚蠢的凡人。

但是，春虎抢先了一步，语气平淡地说：

“你打算自己先走一步，让你哥哥承担你犯下的罪行吗？牺牲自己？这样被孤伶伶留在世上的哥哥未免太可怜了。”

“胡……”

铃鹿的眼瞳里头一次露出畏怯之色。

“……胡说八道，不可能，哥哥他一定会……”

“你觉得他看到你这么做会高兴吗？牺牲亲生妹妹，换取自己一人的生命——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吗？更别说复活后，他会被当成禁咒的实验品。万一引发灵灾，不只阴阳厅，整个社会都会齐声谴责你哥哥。你忍心让自己的哥哥独自承担过错，一个人苟活下去吗？你还敢说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哥哥吗？”

春虎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铃鹿粉唇微颤，想瞪春虎，又不愿与他视线交会，只好咬着牙，撇开了脸。

“……什么嘛，你凭什么教训我……”

铃鹿在心中拚了命地否定春虎的话，不复见与咒搜官对峙时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动摇与全身的破绽。

大雨如泻，雨帘随风摇曳，粗鲁地拍打在伫立雨中的两人身上。

春虎凝望意志动摇的少女。

“……你的人生还很漫长，不用急着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铃鹿彷徨无措，怯生生地看向春虎。她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冻僵了，脸色苍白，抿紧了发紫的双唇。

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十二神将”，春虎在此时第一次对铃鹿生出亲近感。

到头来，铃鹿和春虎一样，都只是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鬼。两人的差别在春虎接受了事实，铃鹿则选择破坏。春虎没那个能力起而抵抗，但是铃鹿有，不过如此。

在雨中，春虎缓缓拉近与铃鹿的距离。铃鹿浑身颤抖——但并未试图逃开。

两人的距离缩短，只剩下一开始对峙时的一半。

可惜，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短距离。

“……束、束缚！急急如律令！”

铃鹿遭到了突袭。

倒地的咒搜官抛出符箓，他像是勉强保持意识清醒，绞尽最后一点灵力，以尽自己的职责。

他抛出的木行符在空中化成蔓草绳，缠住站在雨中的铃鹿。咒术形成的蔓草瞬间束缚铃鹿，她娇小的身驱随之倒地。

在吓傻了的春虎面前，咒搜官费力站了起来，不过他就和夏目一样，由于失去灵力，意识显得朦胧。

另一方面，遭到突袭的铃鹿全身沾满泥泞，怒不可遏。

“可恶——别来捣乱！”

她双眼布满血丝，发出怒吼。式神直接反应了主人的怒意，它抬起刚才刺穿“仁王”的钢铁足肢，冷酷地朝摇摇欲坠的咒搜官头上挥下。

春虎的球鞋底下溅起水花与泥泞。

他的身体前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土蜘蛛的动作此时看来十分缓慢，钢铁脚慢慢逼近咒搜官头上。

春虎踹了一下地面，用全身的力气撞开咒搜官。咒搜官被撞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再度失去意识。

不过，一切都完了。撞开人后，春虎就这么趴倒在地上。

泥泞喷上他的脸，水花四溅。一旁响起惨叫声，大概是铃鹿吧。春虎没有多余心力去听那声惨叫，他吃力地撑起双膝，才刚要站起身，正上方就传来了有东西接近的气息。

死定了。春虎冷静地想。

十二次交通意外都没夺走他的性命，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被蜘蛛踩死，实在太悲惨了。他脑中染上半边空白，诅咒自己的不幸。

他迟迟没感受到冲击。

身体还能动。他连忙微微起身，转过上半身，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的脑中陷入一片空白。

“……北斗？”

北斗站在眼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土蜘蛛的脚。

眼前这副无法理解的景象，让他的思考中断，感情分离。他就像一台机械，愣愣望着这一幕。

北斗位于趴在地上的春虎与挥下脚的土蜘蛛中间。土蜘蛛的脚尖深深刺入北斗的左肩，伤势恐怕已伤及心脏。但是北斗并未因此倒下，她以两手抓住钢铁足肢，制止了土蜘蛛的攻击。她明亮的双瞳圆睁，可爱的脸庞变得苍白，紧咬着牙。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北斗？你……”

“……快逃……”

“你在说什么，你这是……”

“快逃！”

北斗大叫。

接着，她的手指滑向刺穿自己的钢铁足肢表面。

“※鍐、哞、怛落、纥里、恶！以五行之理，破除内部防壁！” （编注：原文出自梵语，此五段词为五大虚空藏菩萨（法界虚空藏、金刚虚空藏、宝光虚空藏、莲华虚空藏、业用虚空藏）之种子字。）

她每念出一字真言，便划出一条线。

五芒星。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作为主御家家纹的咒印。

随咒文同时划出的咒印迸出光芒，向上浮起。土蜘蛛——就像只怕火的真正蜘蛛一样——中猛然往上一跃，将北斗甩开。

刺入北斗肩膀的脚无情划开她的胸膛，她的身体像颗球被甩上半空，绘出抛物线，就这么飞了出去。

尖叫声传进春虎耳里。

他站了起来，没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叫声。

土蜘蛛和铃鹿的事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背对敌人，跑向被抛到一旁的北斗。

他的身体动了，血液开始循环，理性逐渐接受感情拒绝理解的事情。

北斗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赶了过来。没错，这些我不是都料想到了吗？结果就摆在眼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理性封住了试图扯开喉咙大叫的感情。

接着涌起的是恐惧。

无边的恐惧开始侵袭春虎。

“北斗！”

北斗就像个坏掉的娃娃，手脚无力地瘫落地面。

大雨打在她微微颤抖的身上，看着好友伤势惨重的模样，春虎的眼前一黑。他怒吼、咆哮，怅然若失地抱起北斗。

就在那一瞬间。

北斗的身体宛如混入杂质的映像剧烈摇晃。

她的轮廓扭曲，身体变得透明。

裂核。

手中的景象迫使春虎再度停止思考，他甚至忘记呼吸，全身僵直。

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一点。

土蜘蛛在北斗的左肩到胸口划出一道又大又深、惨不忍睹的伤口。

可是她一滴血也没流。只有下个不停的雨，濡湿她的身体。

“……北、斗……？”

春虎低声叫唤，发出可悲的软弱语气。

北斗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嘴边挂着一抹寂寥的微笑。

“……蠢虎……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

北斗说话时，身影仍未停止晃动，她的轮廓愈来愈模糊，有些任性的声音里夹杂宛如沙暴的干燥杂音，倒卧在手臂中的触感也逐渐褪去。

“北斗，你……你……”

北斗露出苦笑。

她哭丧着脸，苦笑说：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笨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春虎惊慌失背，而北斗则是微笑仰望这位失了分寸的好友。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用力抓紧春虎的胸口。

“春虎，我……喜欢你，所以……快逃……万一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北斗笑说。

接着，映像迸裂似地出现一阵混乱——北斗消失了。

一张到处是修补痕迹的老旧式符飘落在春虎手中。

“……北斗？”

从体内硬挤出来的声音在无意识中流出口中，全身的力气随雨水一并流逝。

“……你是笨蛋啊？”铃鹿说。

注入符内的咒力失效﹒她早已摆脱蔓草的束缚。

她在雨中盯着春虎。

“什么嘛，那家伙原来是式神啊，你把自己的式神当成女朋友吗？哈哈，真蠢。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私底下居然在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铃鹿的声音颤抖，在颤抖的声音里，可以窥见微弱的罪恶感，像是害怕被责骂，于是装腔作势，试图含混带过。

春虎缓缓转头。

“你说谁？”

“就是那个女人啊，我没有马上看穿她是式神，可见做得还满精致的嘛。那是你做的吗？不过既然要做，至少要做个有用一点的，不、不然，我做一个给你好了，我来做一个比那种还强的——”

“…………”

春虎缓慢起身，决定不再奉陪。他用自己从未听过的语气应了声：

“——闭嘴。”

“……咦？”

“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周遭空气的氛围正在改变。

春虎的视线贯穿铃鹿。

他的眼中散发出猛虎发怒般凶猛的目光，带着尖牙与利爪，轻易撕毁少女虚张的声势。

铃鹿的表情扭曲，像是遭到迎头痛击。

“什么？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

铃鹿怒吼回应，声音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的情绪激昂，锐利的口气里，深藏着玻璃般的脆弱。

她回瞪春虎，视线里混杂了一丝杀气。

然而，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她像是要逃避春虎的视线，甩动湿淋淋的长发，掉头离去。

她啐了一声，跑向卡车。土蜘蛛也跟着主人跳上残留货柜碎片的车架，叠起八只脚收入货柜。

铃鹿召唤穿着黑西装的简易式神，命令他开车，自己则是打开副驾驶座旁的车门。

最后，她回头抛下一句话：

“……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她搭上卡车，关上车门。

她一上车，卡车立刻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春虎独自在大雨中，目送消失在县道彼处的卡车。

远方猛然传来一声雷鸣，大气在倾盆大雨与风声的另一头响起轰隆低吟。

日已西沉。

暴风雨毫无停歇之意。

第一卷 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1

春虎与北斗，是在进入国中后的第一个暑假相遇的。

那是个靠近车站的小公园，晴朗无云的蓝天下，艳阳照得新绿嫩叶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第一次见到北斗，便令他移不开目光。她的长相貌似自己当时崇拜的偶像，年纪与自己相仿。春虎迈远眺望了好一会儿，猜想少女会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少女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身体突然像装了弹簧似地跳了起来。她睁圆了眼，朝春虎的方向指了过来，双唇一张一阖，反应相当古怪。毕竟，他不认识这位少女。

春虎觉得好奇，试着接近少女。少女见状，马上一溜烟地逃出公园，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错愕的春虎呆站在原地——这就是春虎与北斗的第一次相遇。

春虎后来又遇到北斗——其实应该说“目击”更为贴切——是在公园初遇后的第二天。

在那之后，春虎一直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窥视”着他。在家时还没这种感觉，一出门走在街上，常感觉到背后有视线投来，可是每次回头，都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频频回头，怀疑自己遭人跟踪。但是他没料到，自己果真被跟踪了。他会发现对方纯属巧合。那时他正走过停靠在一旁的车子，从后照镜中窥见了跟踪者的身影。

是那时候在公园里遇见的少女。

他反射性地回头，与吓了一跳的北斗四目相对。北斗拔腿就逃，他也跟着追了上去。可惜北斗的脚力惊人，一下子就不见人影……当时每三天会发生一次这种事情，不久后变成两天一次，到了最后，每天都会重复上演同样的戏码。那是春虎有生以来最诡异的一段人际关系。

春虎追，北斗逃，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她为什么要逃？春虎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实在莫名其妙。

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反而激起了春虎的斗志。

他想出各种策略，北斗则见招拆招。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深深着迷在这个追逐游戏里头。他不曾度过如此绞尽脑汁、东奔西跑、汗水淋漓的暑假。

毫无意义、酷热、刺激、充满谜团的日子。

沉迷追逐，令人怀念的夏日光阴。

但到头来，春虎一次也没追上北斗。

暑假最后一天，他决定改变方针。他一早来到最初相遇的公园，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他什么事也不做，就只是待在公园里头傻傻等待，这样的行为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忍受暑热煎熬，流汗流到险些脱水，但是他一次也没动过跑去其他地方吹冷气的念头。

薄暮中，北斗出现了。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刹那，在天空染上靛蓝的魔幻时光——

北斗一脸心意已决的模样，笔直走到春虎面前，像是要全盘托出似地张开了嘴。

只是她还没出声，春虎就抢先一步说出：

“什么都不用说，是你赢了。”

她闭上嘴，两眼不住打量春虎，像是在猜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到最后都没能追到你，所以我想，你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来历，对吧？”

北斗默默伫立，一脸尴尬，春虎则是笑容满面。

“就一个女孩子来说，你的脚力真的很惊人。不过，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是春虎。”

说完，他从长椅上站起，伸出了手。

北斗宛如小动物看到饲料般，定睛注视春虎伸出的手，然后，她的双眸——有些低垂的浑圆大眼渐渐闪耀光辉。

她静静把手伸了出来，畏畏缩缩地摸着春虎的手，然后，她像一碰便再也不放似地牢牢握住。

之后，她的脸上浮现出春虎后来不时见到的——如向日葵般天真的笑容。

因此，春虎几乎完全不了解北斗。神秘少女——冬儿如此称呼北斗，春虎也不在意，毕竟他喜欢北斗现在在他身边的样子。

相遇的夏日结束，迎来秋天，秋去冬来，就这么过了一年。第二年过去了，两人都还是老样子。冬儿在第三年的中途加入，春虎身边变得更加热闹。

神秘的少女与前不良少年——大家相处得很愉快，春虎也因此感到心满意足。

所以他不想破坏三人的关系。

所以他希望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这样也满好的，他心想。

2

夜里，春虎狂奔在笔直的县道上。

大雨下个不停，甚至轰隆打起响雷，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

尽管天候恶劣，春虎还是一个人从被当成咒术战战场的工厂一路跑了过来。

为了追铃鹿而跑。

同时也是为了阻止铃鹿而跑。

他放空脑袋，什么也不想，只是一路往前冲。他的呼吸急促，心脏仿佛就要破裂，剧烈疼痛充满全身。

他以疗愈伤害与疲劳的治愈符撑住伤痛，每摔倒一次，就换一张新的符，没停过奔跑的脚步。

四周是一片漆黑，县道两旁的街灯闪烁微弱灯光。在滂沱大雨中，他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县道往黑暗延伸，只能隐隐约约望见前方有路可行。他早已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耳边听见的只有响彻云霄的隆隆雷声，与自己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不断地跑，跑在大雨中，跑在暗夜里，跑在闪电下，只有不知前往何处的道路陪他一路往前。

他一路不停奔跑。

北斗消失后留下的式符紧握在他手中。

他努力不去想北斗，也许可以说，他就是为此埋头狂奔，让自己屏除思绪。

在紊乱的呼吸中，意识不经意远离，但是当他绊了一跤，跌在路上时，回忆就像泡泡一个接一个迸裂，令他不禁忆起昔日种种。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北斗的外表就不曾改变。她的体型瘦削，却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耐打身体与臂力。她的脚程极快，就算自己和冬儿尽全力奔跑也望尘莫及。她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他们一次也没听她提起过家人或朋友。

刚才，她受了重伤，却没流下一滴血，甚至以身体挡住蜘蛛的铁脚，同时施行咒术。她躺在春虎怀中，留下要他快逃的话语后如烟消失。她没有成为一具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式符。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情。

——可恶。

春虎上气不接下气，在心中怒喊“这个大混帐。”

——她为什么是式神？

“刚才出现的是假北斗，真正的北斗另在别处”的念头一度浮现，但是他没办法如此欺骗自己。“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北斗是这么说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她的存在是假的，和她的回忆也是假的？

和她相处的时间，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所有一切都是谎言——难道我被骗了吗？

如果我被骗了——

如果北斗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如同她从不曾存在——

她不就不需要活活送死了吗？

——‘春虎，我喜欢你。’

一道闪电落下，雷声轰隆作响。

他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过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就连要喊出内心的话也喊不出声。所以，他迈开脚步，埋头往前跑，一路狂奔——拚了命地跑，想就此跑至天涯海角。

大雨。暗夜。闪电。雷鸣。

他的视线模糊，意识朦胧，甚至感觉不到脚的动作，宛如身体早已耗尽力气，只靠着灵魂支撑自己不断跑下去。

只靠着灵魂……

轰隆雷鸣扯裂大气，劈下一道落雷，空气剧烈震动。

对了，北斗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她也有灵魂吗？如果有——如果式神也有灵魂，就算是假的也好，我都想再见她一面。只要再见一面就好，我想向她问个清楚，弄个明白。如果她的灵魂现在在哪里游荡的话——

然后。

春虎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一回过神，早已见不到县道两旁的街灯，在光芒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黑夜里，只有大雨依然下个不停。

在黑夜尽头，漆黑彼岸，有个模糊的微弱光点，隐隐约约散发出光芒。

简直像灵魂一样。

“……北斗？”

他的口中发出干哑的声音。

不过，那并非灵魂。

那是灯笼发出的光亮。春虎知道自己抵达了目的地。

笔直的县道前方有一条岔路，岔路往上是平缓的斜坡车道，通往后方的小山。车道一旁有个登上斜坡的石阶，石阶旁是间拥有仿若古老神社木造屋顶的屋子，屋顶下方挂着大灯笼，亮起迷蒙灯光。

雷电一闪，照亮屋顶底下的灯笼。

灯笼上以墨描绘五芒星家纹——

标示“土御门”三个大字。

春虎伫立在暗夜里，费力地呼吸，注视着亮光。接着，他像是要踏破黑暗，步步走近。

他站在灯笼旁，仰望石阶。陡峭的石阶在黑暗中给人直上天际的印象，融入漆黑石阶两侧的是与黑暗相融的茂密树林。正上方亮着错觉般的两个光点，那也是灯笼的光芒。

春虎登上石阶。

雨势渐弱，树梢上叶子的磨擦声因此更是嘈杂。

一阶又一阶，他踏上石阶，一步步往上爬。脚步愈是往上，便愈接近夜空。

蠢蠢蠕动的乌云与眩目的闪电。

他爬到了山顶。

石阶尽头有扇外门，大门两侧与下方相同，挂有绘上五芒星的灯笼。

宅邸外，门户大开。

门的另一头，是宛如藏身黑夜中的土御门本家宅邸。

“…………”

他很久没到这里来了。屋里没有点灯，也不像有人在家，反而是宅邸本身像在悄然呼吸似地，散发如生物一般的存在感。

夏目平安到家了吗？就在春虎心里升起些微不安时……

“——门没关，我在桔梗之间——”

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他没听错。一只蝴蝶飞过紧盯着宅邸的春虎鼻尖，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宛如置身花丛般引导春虎进屋。

眼前的蝴蝶是式神，刚才那是夏目的声音。她果然回到家了。

春虎握紧手中的式符，随暗夜中飞舞的蝴蝶走入宅邸。

3

他走进玄关，沿着走廊前进。

他有点介意自己湿答答地进入宅邸，但四周一片漆黑，别说要找条毛巾来擦，就算要开个灯都很困难。漆黑中，只有引导春虎的蝴蝶闪烁磷光。他就这么跟随蝴蝶，依循记忆，走进宅邸。

走了一会儿，他在走廊深处望见微弱的光线从拉门间的隙缝流泄而出。

那里是一间地上铺有木板的房间，在土御门家内被称为“桔梗之间”。蝴蝶徘徊在拉门前，春虎一接近，拉门立即敞开。

由房内流泄而出的光线，是蜡烛的火光。

房间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内部设有祭坛，上头供奉红淡比枝与硬币，此外还陈列了各式法器，悬挂写上咒文的挂轴，祭坛上备有数个烛台，烛火轻摇，朦胧照亮房内。

房内散发着一股发霉似的尘埃味，也夹杂青草热气的大雨湿气，但同时亦闻得到焚香飘散出的淡雅香气。

夏目坐在房间正中央。

春虎有些吃惊。夏目脱下原本的服装，改换上巫女穿的纯白和服上衣与绯色日式裤裙，跪坐着正准备一张张收起摆在地上的符箓。蝴蝶飞到夏目面前，停在地上，变回一张小小的式符。

“……夏目。”

听见春虎出声呼唤，夏目缓缓抬头。蜡烛摇曳淡红火光，无声滑落湿润黑发。

蝴蝶式神似乎是由夏目操纵的简易式神，换句话说——

“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是，虽然还没完全恢复，撑过今天晚上应该不成问题。”

“这么说，你想去保护祭坛吗？”

“…………”

夏目没有回答。这样的答复，更清楚展现出她非去不可的决心。

屋内静谧无声，虽然隐约听得到外头的风雨，却又同时弥漫与外界隔离的气氛。

四周被宛如一层薄膜般的寂静包围，寂静里，只有蜡烛摇曳的火光与烛蕊燃烧的声响悠悠道出光阴流逝。

“……倒是春虎，你有没有受伤？你看起来伤得很——”

“噢，我没事，我只是一路跑过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

夏目听到这话好像也吓了一跳。她面露惊讶，摇了摇头，拿过放在一旁的毛巾，递给春虎。春虎万分感激地接下毛巾。

“……对不起，我居然让你在那种状态下一个人回家。”

春虎把毛巾披在头上，向夏目道歉。

夏目一听，马上以强硬的语气，责备似地应了句：“就是说啊。”

“司机把当时的状况都告诉我了。我在车子里醒来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听了司机的解释后，我一直放不下心。我在咖啡厅里再三劝过你，为什么你还是这么乱来呢？”

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说起话来和平时一样处处带刺。

此刻的春虎打从心底感谢夏目这一番说教，明明才刚在咖啡厅听过，却令人异常怀念。

一抹苦涩的自嘲掠过胸口。

要不是自己乱来，北斗就不会死，被瞒在鼓里的日子也能继续下去。

“……我真是太差劲了。”

“…………”

春虎无力低吟，生气的夏目见状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然后，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那时候会留下来，不是为了知道‘神童’与咒搜官谁输谁赢吗？看你那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结果。”

“……嗯……”

春虎随口应了一声，重重坐在地板上。

他没有心情看着夏目，于是让披在头上的毛巾盖住脸，把刚才亲眼目睹的咒术战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咒搜官战败。铃鹿派出“装甲鬼兵”。他与铃鹿的对话内容，以及他如何试图说服铃鹿的始末。

尽管犹豫，他还是说出了北斗的事。

为免说来话长﹒他把见到的一切如实说了出来。

还有发生在他最重要的好友身上的事。

夏目默默侧耳倾听，没有打断春虎的话。

蜡烛在她背后燃烧，由于背光，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她漂亮的脸庞摇曳朦胧阴影，双眸闪耀神秘光辉。

夏目的神情始终不曾改变，她冷静听着这一切，等春虎讲完，才点了个头。

“……这样啊，她居然搬出‘装甲鬼兵’……”

“你也知道那个东西吗？”

“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她大概是把保管以供研究使用的式神拿出来了吧。那本来不是一个人就能操纵的式神……不愧是‘神童’。”

夏目娓娓道来，也许是顾虑到春虎的心情，语气格外温和。

“没有办法可以打倒它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会非常困难。”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尽你的‘责任’吗？”

“……对。”

夏目回答的语气清楚、简短，而且没有半点犹疑。

就是因此这样，他才讨厌同年龄的夏目。夏目为什么会和自己差这么多呢？小时候，总是由春虎带头，曾几何时，她已经变得如此坚强。

身为土御门家一份子的责任。身为下任当家的责任。

但是，只是这样而已吗？

夏目为何如此坚强，如此坚持负起“责任”。

该不会因为她是夜光……

——喷。

春虎紧闭上眼，左右摇头，甩去自身的迷惘。

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话可以放在心底的人。他下定决心，一把扯下披在头上的毛巾，直视夏目。春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夏目频频眨眼。

“怎、怎么了？话说在前头，你不管说什么，都阻止不了我负起下任当家的义务。我既然身为土御门家的一份子，就有这个责任。”

“……只有这样吗？”

“咦？当、当然，因为‘泰山府君祭’是危险的仪式，我不能放任……”

在春虎强硬目光的压迫下，夏目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夏目，你会这么坚持‘责任’，是因为你是夜光的转生吗？”

春虎问道，双眼紧盯着夏目。

“春——”

夏目的反应强烈。

圆睁的杏眼倏地眯细，震撼在瞬间闪现又急遽消逝，全身进而自然流露出坚定而又不显顽强的气息。

她伸直背脊，脸上浮现诚挚的神情。这可能是她一直以来害怕，又早知会被问到的问题。

她直直回望春虎的双眼，给了这么一个答案

“……春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夜光转生。”

听到夏目的回答，春虎点了点头。

春虎一脸正经。面对这冒失的问题，既然儿时的玩伴选择诚实以对，他也必须同样诚心接受。

“你完全没有关于夜光的记忆吗？”

“对。真要说起来，现在的咒术无法证明夜光是不是真的转生，更不可能知道转生的对象是不是我……你已经听到和我有关的谣言了吗？”

夏目确认道。春虎点头，应了声“嗯”。

“其实，我是今天才知道有这个谣言，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实际上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相信这个谣言，我也不太清楚。我问过父亲，只是他不肯告诉我。不过，打从我一出生，这个谣言就已经传开来了。”

“一出生就在传了？不是自从知道你的天赋特别优秀之后才开始传的吗？”

“对，我的天赋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别误会了，我自认努力过人，因此小有名气。事实上，谣言也因此传得更是沸沸扬扬……至少，从我懂事以来，就有谣言认为我是夜光转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春虎沉吟着，含糊应道。

他现在才知道童年玩伴的秘密。夏目不单纯是本家的继承人，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夜光转生”这个包袱就与她如影随行。

他记起自己刚才向铃鹿说过的话。“不只是阴阳厅，整个社会都会齐声谴责你哥哥，他必须在这样的环境底下独自苟活。”——讽刺的是，劝阻铃鹿的这句话不正好可以套用在夏目身上吗？

她被认为是咒术界的禁忌，土御门家的污点。

这十六年来，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春虎无法想象。

“……生在土御门本家，被推举为下任当家，‘也许’是夜光转生的存在——这就是我。所以我不能放着她不管，要是我放任她为所欲为，就等于否认了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的立场。”

说完，夏目空虚地笑了笑。她笑得宛如放下肩膀重担，直率而且真诚。

只不过，挂在她脸上的是自嘲的笑容。

“……我可以说是个没有‘自我’的人。我的立场复杂，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与希望，也许我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形代，像式神一样的人。”

“夏目……”

儿时玩伴空虚的笑颜深深刺入春虎的胸口。

只有形代，没有灵魂的式神。这句话在春虎的脑里唤起北斗的身影。

北斗是式神。但是他从不认为北斗没有灵魂。

另一方面，夏目是人，却认为自己没有灵魂。

像人一样的式神，像式神一样的人。

然而——

“我真搞不懂。”

“……咦？”

夏目吓得身子一颤——因为春虎目光凶狠地盯着夏目。

“我实在不懂，式神也好，人类也罢，两者又有多大分别？我刚才提到的北斗，她其实是个式神。就算这样，北斗还是北斗。你也一样吧，夏目？你就是你啊。还是说，我认识你的这些时光都是个骗局？全部都是虚构的吗？”

“春、春虎……”

春虎朝瞠目结舌的夏目怒吼——“不。”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骗人的，那也就算了，反正我就是蠢，不懂得一一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何况，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管是真是假，总有个最重要的部分存在吧？”

春虎努力说出心中的想法，而这些话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

在跑到这里的途中，有个疑问不停折磨着他。他最后选择正视这个疑问，直接面对问题，细细思量，接受自己得出的答案。

一回神，他已是泪流满面。

自从北斗消失后，这是他第一次落泪。有个滚烫的东西从冻僵的身体某处溢了出来，滑落面颊。

“春虎……”

夏目尽管不知所措，目光还是牢牢盯着春虎。

她没有因为顾虑春虎的感受，把视线别到一旁。她像是在告诉自己不能移开目光，专注地守望着迷惘、犹豫，虽然跌跌撞撞但还是勇往直前的童年玩伴。

春虎拿这个少女有些没辙﹒他强颜欢笑，拭去泪水。

“反、反正就是，你居然敢说自己没有‘自我’？你顽固又爱生气，而且老是在说教——你打算把这些全推说是立场的错吗？那就是你在说谎了，你这家伙到底有多厚脸皮啊？”

“我、我才没有……！”

夏目一口否认。她的双颊染上绯红，但也没有强力反驳，看来她其实也有自觉。

春虎觉得有些可笑，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和他视线交会的夏目也被他的笑容传染，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注意到，自己和夏目的距离缩短了。

两人一起玩耍的时候——她是个老跟在春虎背后，对春虎百依百顺的小女孩。

在了解许多事情过后，从前的那个女孩子和眼前的少女在春虎心中重叠、相连。过去与现在合而为一，原本高高在上的童年玩伴，此时在他眼里的模样较以往更加鲜明。

“……不过，有句话我一定要说。生在土御门本家，被推举为下任当家，也许是夜光转生——这些都这不是你，应该要说，这些也都是你的一部分。烦恼没有自我的人是你，顽固、爱生气、老在说教……这些全都是你，其他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以后也会继续增加，把这些部分全部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夏目。”（吐槽：把妹模板对话）

春虎说着，朝夏目点了个头。

夏目眨也不眨一眼，坦率地小小应了声：“嗯……”

春虎原本不知道北斗是式神，但就算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昔日的北斗也不会就此消失。

夏目也一样。就算知道了关于她的谣言，那个易怒又任性的儿时玩伴夏目也不会就此不见。而且，童年时的夏目现在不正在眼前吗？

烛蕊在火光中发出微弱响声。

春虎深深吸了口气。

他红着眼，伸直背脊，挺起胸膛。

“夏目，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春虎的口气严肃，夏目提高警觉，再次绷紧了脸。

“……你就算阻止我也没用，我还是会去祭坛，因为‘这就是我’。”

“这我很清楚了，我不会阻止你。我要拜托你的不是这件事。”

“我、我也不会允许你和我一起去祭坛，你不是说服失败了吗？你这么担心我，我很感谢，不过要带你——”

“夏目。”

春虎打断夏目充满歉意的话语，说出自己的请求。

“让我成为你的式神吧。”

☆

夏目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春虎神情严肃，又再重复说了一次。他清楚道出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说出的话——长年来搁在心上的那句话。

“拜托你了。现在就让我成为你的式神吧。”

只能这么做了，春虎心中暗忖。

夏目不打算带外行人到咒术战的战场上，但她既然有为尽土御门家责任牺牲的觉悟，就不可能不理会搬出分家“家规”的春虎。春虎想与夏目共同行动，这是唯一的手段。

夏目僵在原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她的脖子僵硬，睁大了双眼，凝视春虎的脸。她愣了一会儿，才勉强自己移开紧盯着春虎的视线，望向地板。

“……你还记得吗？”

“咦？当、当然啊。你不也说我是骗子——”

“……也就是说，你懂我说那话的意思啰？”

“那、那当然……”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夏目猛一踏地站了起来。春虎吓了一跳，抬头仰望儿时玩伴。

夏目的黑发凌乱，双眼像是要喷出火焰，狠狠瞪视春虎。

“……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由于过于激动，她甚至无法把话说清楚。

她紧抿双唇，双手握拳，用力到手指泛白，接着她转身背对春虎，像是怕再这么看下去，

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烛火微光映照出童年玩伴的轮廓。

穿着白衣的背影激烈颤抖。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他没料到夏目会有如此激动的反应。

可是——

——夏目，你……

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句话狠狠刺入春虎胸口。

夏目一直担负着土御门家继承人的责任，不仅如此，夜光转生的谣言始终纠缠着她。在这种情况下，春虎原已答应要成为夏目的式神，却又擅自毁约。

反正不过是儿戏而已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待这件事情的态度相当随便。

但是，夏目不同。她忍受周遭的压力，坚持相信，持续等待。

夏目痛骂的那句“骗子”，让春虎感到愧疚，但是他从没想过，那个顽强的夏目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含泪骂他骗子。

——所以她才会指责我……

也许她说得没错，自己实在提得太迟。

不过，就算迟——

就算迟，也不能退缩。

“……你听我说，夏目。”

春虎挺直背脊﹒娓娓道来。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每天到学校上学，过着游手好闲，再平凡不过的日子，我就是喜欢这种生活。我既不是见鬼，父母也没啰唆，还有相处起来轻松自在的朋友，我本来以为这样就好了。”

他朝夏目的背影呐呐说着。他一边在心中重新整理向北斗说过的话，一边吐出话语。

“不过，我错了。就算我不是见鬼，出身又是分家，我还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这次会发生这种事，都是我选择逃避自己的结果。刚才我告诉过你的话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土御门春虎——就是我，这点无庸置疑。”

这是北斗一再说过的话，是她就算和春虎大吵大闹，也坚持要告诉他的话。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一点，我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

我想为北斗报仇。

我想阻止铃鹿的恶行。

我想尽力——就算只有微薄之力——保护夏目。

春虎现在心里只有这些念头。

“所以，夏目，让我成为你的式神，我也该尽我应尽的责任了。”

拜托你——春虎朝儿时玩伴的背影请求。

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若认为有错，则加以改正。

在虚实交错的世界里，要这么做看似简单，也许是万般困难。但是到头来，除了努力一一面对，也没其他方法可行。

错了又错，一再受伤。

然后重新思考，找寻属于自己的答案。

半晌过后——

夏目的背不再颤抖，身体也逐渐放松。

她低声唤了一句：“——蠢虎。”

“咦，”

夏目哑着嗓子，低声轻呼，听见春虎回问，也只答了句“……没什么”，便缓缓转身面向春虎。

夏目背对幽微烛光，脸庞再次笼罩在阴影里。在背光的脸上，澄澈的眼瞳正盯着童年玩伴。

白衣巫女摇晃黑发，单膝跪在春虎面前。

“……你确定吗？”

“对。”

“不只是现在，你将终生成为土御门——我的式神，你应该有所觉悟了吧？”

“有。”

不管是人还是式神，土御门春虎就是土御门春虎，过去喜欢的日子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不会再说谎了。”春虎说。

听到这句话，夏目阖上了眼。

一阵沉默过后，她的嘴角挂起淡淡笑意，睫毛轻眨。

“……当然，毕竟式神说谎是要接受惩罚的。”

夏目一说，便露出同时带着温柔和凶狠的眼神，瞪向春虎。春虎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心头一惊。

接着，她的目光转为严厉。

“我知道了。那么——春虎，我在此任命你为我的式神。”

夏目郑重宣告，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的春虎面前拔刀出鞘。

烛火在钢铁上舞动。

夏目把小刀拿近唇边，接着轻吻刀刃，让刀刃滑过双唇。

“夏、夏目！？”

“……闭上眼睛。”

夏目的口气严肃，鲜血濡湿粉唇。春虎尽管内心焦虑不已，还是依照她的指示闭上双眼。

耳边传来小刀放在地上的声音、轻微的衣服磨擦声，以及夏目往前一步的气息。春虎的心跳加速，用力紧闭双眼。

然后，他听见夏目低喃的声音。

咒文。

儿时玩伴透明清澈的声音宛如宣读祭神的祝词，奏出古老旋律。那是一种引人昏睡，却又觉头脑清醒的神奇旋律。在呼吸之间，她的声音化为手指，画过春虎身上，进入体内。

“——以祖先安倍晴明之名，命汝土御门春虎，为吾土御门夏目之式神——”

夏目以极为严肃的语气，结束了咒文。

结束了吗？春虎怀疑，不过其实还没结束。他觉得有双细长的手指轻捧两颊，而且是真正的手指，不是错觉。接着，他感觉到夏目迅速逼近。

一股甘美的香味轻柔触碰着他，他反射性地睁开眼。

逼近他的是被血染红的娇嫩双唇。

而且就在他的左眼正前方。夏目以双手固定春虎的脸，阖眼吻向春虎的左眼。春虎见状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在距离春虎仅仅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夏目的唇静静绽放笑颜，舌尖舔拭刀子划开的伤口。

沾血的舌尖怯生生地向前伸出，碰触他左眼下的脸颊。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精神全集中在那娇小、湿润而柔嫩的触感。夏目轻颤着缓慢移动舌尖，描绘起图样。

五芒星。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来则作为土御门家纹的咒印。

她的气息一再传到脸上。她没移开过舌尖，缓慢而慎重地描绘五芒星，待确实绘出最后一笔，完成五芒星图样，才悄悄让舌尖离开他的脸颊。

混杂鲜血的唾液在两人之间牵起一条细丝，夏目一注意到，立刻涨红了脸，急忙抹去。在这段期间，春虎简直差点停止呼吸。

春虎的左脸颊上有一个以鲜血绘成的五芒星，位置就在他的左眼眼角下方。

“……结束了。”

“……谢、谢谢……”

没想到成为式神需要经过这样的仪式，春虎的心跳迟迟无法平复，也不敢直视夏目的脸。

夏目缩着身子，唤了声：

“——春虎。”

“是、是。”

“这么一来，你就是我的式神了。”

在微微湿润的黑瞳里，烛光摇曳闪烁。

她依然红着脸，仰头往上瞧。她说着这句话，像是在细细品尝终于收成的果实。

突然间，春虎想起许久以前的童年时光，心生不安，像是被逼吞下拳头大小的糖果。

沉重、苦涩，但又吐不出口——

危险而又甜腻的滋味。

春虎失神发愣，夏目于是干咳一声。

“那么……春虎，你‘看’得见吗？”

夏目藏起羞怯，换了个话题。当春虎深感不解，正想回问时，这才察觉到变化。

看见了。

他吓了一跳。他看见夏目全身散发出凛然而清澈的灵气。不对，说看见其实不太正确，应该是他能感觉到那股灵气。

映入眼中的景象与以往并无不同，他的双眼还是看不见夏目身上灵气的色彩与形状，不过他就是知道。他可以类似视觉的不同感觉察知，那地方有股灵气。

“这、难道是……？”

“对，我用咒术让春虎成为见鬼。你看得见对吧？那就是成功了。”

春虎不禁讶异，张大了嘴。

他定睛凝视仍有些羞怯的童年玩伴，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被他露骨的眼神一瞧，夏目又把身体缩得更小了。

“这样就是见鬼吗？”

过程之简单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还是该说夏目的实力惊人呢？长年困扰春虎的天赋，现在就寄宿在他的左眼。

“……好美。”

“——美！？”

“原来灵气这么美。”

“……噢……嗯，这样啊……”

夏目不知为何无力又有些愠怒地应了一句，只是春虎根本无暇理会。他先是感到惊讶，接着缓缓涌起感动。

他们所在的桔梗之间的样貌也与刚才大不相同。他发现房间整体充满神圣的灵气，那是一种阴阳调和，安定又庄严的灵气。他听说过，但总是无法实际感受到的世界，现在就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这就是见鬼的世界。

这就是阴阳师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啊，我……

他不经意想起昨天北斗写在绘马上的愿望。

希望春虎可以成为阴阳师。

北斗的愿望会不会实现，现在还没人知道，不过他至少站上了起跑点。

在北斗消失后的现在，他才跨出第一步。

——抱歉，对不起，北斗。

他感觉到眼头一热，但是他紧紧咬牙，告诉自己不准再流泪。

就在这时候，原本摆在夏目背后祭坛上的一面圆镜破裂，发出声响。

夏目重新板起面孔，春虎惊讶地望向祭坛。祭坛上总共有三面镜子，除了刚破掉的镜子以外，还有一面早已破裂的镜子。

“怎么回事？”

“……那是我今天和春虎在咖啡厅碰面前，为保护祭坛设下的结界。现在有两面镜子破掉，表示只剩下一个结界，我们得尽快采取行动了。”

铃鹿正在逼近祭坛。春虎倏地绷紧了脸。

两人视线交会，同时起身。

“……走吧。”

夏目说，春虎无声点了个头。

不知不觉中，雨声已落入一片沉寂。

第一卷 五章 魂呼

1

厚重云层间，一轮朦胧明月若隐若现。

台风刚过，风雨停歇，明月渲染周围云朵，显得硕人而飘渺。柔和月光洒落雨后森林，使叶上露珠生辉。广大的水田幽暗，犹如一面银镜。

春虎现在正与夏目一同赶往位于“御山”的祭坛。

夏目从桔梗之间走到宅邸庭院时，抛出一张古老式符，召唤式神，一匹白马随即现身。那是春虎有生以来看过最雄伟英挺的一匹骏马。它身上配有一副黑色马鞍，以及红色缰绳，是匹就算说是奉献给神明的神马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威风白马。

那是侍奉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若以“泛式”的基准评断，这可算是高级人造式神。不过它的由来远早于“泛式”，甚至比“帝式”还要古老的多。

夏目先跨鞍上马，春虎则是坐在她背后。接着，夏目缰绳一挥，雪风便轻快地踏着地面，疾驰而去，仿佛没有感觉到两人的重量。这么说其实不太正确，因为雪风的马蹄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雪风从庭院绕向宅邸正面，往正门一跃而出，没有着地，就这么冲下石阶。在从石阶冲上县道时，离地面的高度又更高了一些。

雪风保持在离地十公尺的高度，如疾风奔驰在森林与水田之间的县道。附近景色因此得以尽收眼底，只是春虎没往下看过几眼。他双手环抱坐在前面的夏目腰间——在雪风跃出门前，他还曾经犹豫该怎么办才好——就这么死命紧抱着夏目。

“哇、哦，这、这下子好戏要上场啦！”

“春虎，你的手一直在抖呢。”

“别、别在意！话说回来，‘御山’还很远吗？”

“不，以这孩子的脚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紧握缰绳，神色肃穆。她用一条深红色的带子绑起白衣，露出纤细手臂。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像巫女，倒像个年轻的女武士。

在朦胧月光下驰骋在空中的白马，以及驾着白马的少女——怎么看都是幅如画般的梦幻光景吧。可惜多了一个全身发抖，紧抓住少女的式神破坏画面——全身发抖，紧抓住夏目的春虎心想。

不过，春虎也有他的职责。他现在背在背上的是修行者用的“笈”——一种以竹子编成的箱子。里头放着的全是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此外，他腰上还佩着一把剑，肩上挂了一把弓。

这些全是出门时，夏目为应付咒术战准备的装备。春虎就像个随将军出征的战士，也把符箓盒带在身上。他刚才会精神抖擞地吆喝，绝不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也和冬儿连络上了。

直到离开宅邸前，他才注意到手机里有多通冬儿的来电，那些都是他在跑向宅邸时打来的。冬儿后来也许发现春虎不接电话——知道他当下的状况没办法接电话，于是改传起简讯，将必要情报逐一以简讯告知。

冬儿先是赶到化为战场的工厂，唤醒咒搜官们，接着再与警方取得连络。咒搜官们由于灵力被夺，暂时派不上用场。台风比当初预料的更早远离，因此由东京派来的支持预计今天晚上就能抵达。

他应该担心也气春虎没有连络，简讯里却没有提到任何这类多余的内容。

春虎感谢好友的贴心，传了封简讯，上头只写了‘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事情，我现在要去做个了断。’传完，便随手关掉手机电源。

然后。

“——！春虎。”

夏目一叫，他立刻抬头，前面停了一辆眼熟的卡车。

卡车被随意丢弃在县道旁，车架上满是货柜的碎片。从货柜到县道旁往山顶的这一路上，都是树木遭摧残留下的痕迹。

“装甲鬼兵”——这是那只土蜘蛛经过的痕迹。这么看来，那个平凡无奇的山丘就是土御门家设立祭坛的地点“御山”。

“没错，就是那个！你有看到那头蜘蛛怪物吗？”

“没有，看来她已经前往祭坛了。”

“快追！”

“好，我们直接前往祭坛。”

驾——夏目发出惹人怜爱又勇猛的声音，挥动雪风的缰绳。式神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似箭狂奔，冲上山坡，朝“御山”前进。他们在擦过树顶的高空飞行，追逐土蜘蛛的足迹。

接着，夏目的胸口传来硬物破碎声响。她放在怀中的第三面镜子也破了。

“——看来最后一道结界也遭到破坏了。”

“知道了。不过……就在前面了！”

正在夏目满怀悔恨，告知这件事情时，前方“御山”的山顶——出现了夜空与山丘的交接处。

山顶上有个圆形广场，广场草地上，树木被砍伐殆尽，周边环绕高大树木，中央则设有四边围绕鸟居的石台。

那就是位于“御山”的祭坛。石台四周被点燃了篝火，疑似是铃鹿所为。

祭坛旁，有两个人影正在准备仪式，另有一个娇小的人影负责指挥。

他们分别是铃鹿、身穿黑西装的简易式神，以及铃鹿在庙会上操纵的泛用式神“阿修罗”。

“找到了！”

春虎大叫。铃鹿不像是听见他大叫，却转头往春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

再次见到少女的身影，春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灵气溢出铃鹿的身体，以她为中心卷起漩涡。

强烈而辉煌——却显然失衡的独特灵气。春虎尽管刚成为见鬼，也能直觉感受到她有多“厉害”。那正是十二神将之一，“神童”散发出的灵气。

铃鹿的灵气在望见春虎他们的那一瞬间，突然剧烈摇晃，向上翻腾。

“你为什么……要来？”

铃鹿咬牙切齿，稚气的容颜扭曲，露出一张凄厉的怒颜，右手朝旁边用力一挥。

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危险的，不是春虎也不是夏目，而是长年侍奉土御门家的老将雪风。

雪风在进入广场前用力跃起，转了个身——春虎就别说了，连夏目都差点被甩下马。铁柱由下方往上贯穿而过，如炮击戳穿刚才雪风所在的位置。

攻击他们的正是钢铁土蜘蛛“装甲鬼兵”。它压低身体，埋伏在森林尽头的树丛里，随时准备展开突袭。

“雪风！快拉开距离！”

夏目赶紧拉起缰绳，雪风迫不及待地在空中一蹬，奔驰而去。

土蜘蛛突袭不成，随即摇摆着身体现身广场。

在篝火的照耀下，钢铁的身体显得光滑闪亮。它的身躯巨大，就构造而言，不适合朝上方攻击，只要留意盔甲武士吐出的蜘蛛丝，要避开攻击应该不难。

不过——

“夏目，再这样下去，我们接近不了祭坛！”

“…………”

夏目板起脸，检视广场。

雪风要是逃到森林上头，土蜘蛛就不会上前追击，但若贸然接近广场，土蜘蛛便会机灵反应，予以迎头痛击。它恐怕是接到严禁任何人进入广场的命令，这么一来，要突破土蜘蛛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可不容易。

铃鹿站在石台上，目露凶光，仰望春虎等人，两具式神则是在她背后忙个不停，为祭祀做准备。

春虎由于离祭坛有点距离，看不清楚详细情况。他只望见祭坛上架起了台子，上头摆有几样祭品，有放在朱红大盘里的银币、白绢卷轴、一匹装有马鞍的马、纸人，一旁还可以见到太鼓、法螺，还有摇铃。

在祭坛正中央，横摆着一个细长的大包裹。

一见到这个外头贴满符箓的包裹，春虎的背上不由得窜起一阵冷颤。那个贴满符箓的包裹，正好是一个小孩子的大小。

“不会吧……呼”

应该没错，那就是铃鹿死去的哥哥。

铃鹿试图重现自古流传至今的祭仪，看在春虎眼里，她指挥祭典的模样实在稚嫩，像在玩办家家酒一样，只是玩偶的位置被哥哥的遗体取代。她举行的这场游戏丑恶、滑稽，又令人心痛不已。

——可恶……

“大连寺铃鹿！”

春虎不自觉大喊。手握缰绳的夏目吓了一跳，惊讶地回头看向背后。

“我告诉过你！就算你让哥哥复活，你们也不会因此获得幸福。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快醒醒吧！”

“少废话！我不是也说过，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铃鹿挺直娇小的身躯，放声咆哮。

“你真的很烦耶！命是我自己的，要杀要剐，不管是父母、大人还是你都管不着，由我自己决定！其他人说再多也阻止不了我，我就是要让哥哥复活！”

她的怒气化为灵气，如猛火窜烧，而遭熊熊怒火灼烧的不是别人，正是铃鹿。

强烈的火焰迅速燃烧铃鹿娇小的身躯，也许过没一会儿，火焰便会往她身边蔓延，化为巨大火舌，吞噬众人。

可是——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根本就不该尝试！”

夏目从旁插话，语声清澈严谨。

月光照得她的脸庞微微惨白。春虎连忙看向她，铃鹿也立刻朝她射出烈焰般的目光。

夏目丝毫不为所动，态度依然肃穆。

“——现今的阴阳术禁止所有关于灵魂的咒法，夜光引起的灾难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该和相关咒术扯上更深的关系。人不应干涉他人的灵魂，因为那不是任人操弄的领域！”

铃鹿脸色烦闷，狠狠瞪向驾着雪风、说出这一番话的夏目。

“……你也是土御门的人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不过你也是来劝阻的吗？”

土蜘蛛没有动静。夏目目不转晴地盯着铃鹿，继续以坚定的语调说道：

“在过去，人们心中对神佛怀有敬畏，对自然怀有感谢与畏惧，对超越人类智识的存在怀有非理性的信心。他们诚心‘祈祷’，所以灵验。不对，应该说是他们自认灵验。那些咒法是由当时的人在当下施行才会见效，现在活在这世上的人只模仿形式是不会成功的！”

夏目不假思索地预言铃鹿的失败。春虎凝视夏目，显得十分惊讶。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一点。

——对了，那家伙是“阴阳师”。

当然，夏目只是个阴阳塾的学生，还不算正式的阴阳师。

不过，先不论有无正式资格认证，也不管咒术的技巧优劣，从本质——从更根本的意义上探讨的话，阴阳师到底是什么？他过去不曾想过这一类的问题，此时儿时玩伴的身影引他深思。

另一方面。

“你们这些烦人的家伙……”

地面上的铃鹿听了夏目的一番言论，牙齿咬得喀喀作响。一旁篝火的火光灼灼，在少女身上投下不祥阴影。

“一直以来负责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是土御门家，而让仪式复活的也是土御门家的人。难道土御门行，我就不行？别开玩笑了！”

少女语声尖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语声刚落，原本默默准备仪式的“阿修罗”和黑衣男子全在瞬间停止动作。

仪式已经准备就绪。

“大连寺铃鹿！现在立刻中止祭祀！”

“闭嘴，我一定会比你们这些土御门家的家伙更能顺利举行仪式，不想死就快滚！”

接着，铃鹿吟唱起咒文。她口中吟唱的并非祭祀的祭文，而是属于阴阳术的咒文。

简易式的黑衣男子由于承受不住咒力喷发带来的压力，全身瘫软，外形也跟着塌毁。

站在一旁的“阿修罗”随即吸收外形崩毁的简易式黑衣男子，两具式神合为一体，“阿修罗”的背上甚至长出了类似蝙蝠的翅膀。

夏目惊讶地瞪大双眼。

“这怎么可能！？居然不需要透过形代，就能改造阴阳厅生产的人造式神？”

春虎一头雾水，只知道铃鹿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

经过合成的“阿修罗”弯下身体，利用反作用力跳上夜空，笔直朝春虎他们飞去。

“糟了，夏目！”

春虎扯开喉咙朝夏目大喊，夏目则是聚精会神地操纵缰绳。

他们躲开了飞上天的“阿修罗”，但“阿修罗”一跃跳到比雪风更高的位置，并且维持高度，从上方发动攻击。夏目居于劣势，不由自主地让雪风降低高度。

“不行，夏目，他们打算上下夹击！”

春虎的警告慢了一步。在下方蓄势待发的土蜘蛛一见雪风往下降，立刻挥脚攻击。夏目急忙拉起缰绳，这样的动作反而牵制了雪风的行动，让雪风在空中乱了脚步。

——可恶！

这下躲不掉了。一见到土蜘蛛的脚袭来，春虎立刻拔出腰间佩剑。

他驱身向前，宛若要把自己抛出马上，接着对准从下方袭来的土蜘蛛脚，使力挥剑。

他一挥剑，剑便吸走了他体内全部的灵气。

灵气聚集在刀身，由刀尖射出。土蜘蛛的脚被这么一斩，迸出火花，往后弹了回去。

春虎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后座力。钢铁脚被挥了开来，剑在上头刻出一条像被火烧过的痕迹。虽然挥剑重创敌人的是自己，春虎还是不禁呆愣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厉害了！”

“那是‘护身剑’！是经过特别锻铸，年代久远的灵剑！”

“咦，真的吗？刚才那一击让刀刃缺了一角——”

“不会吧！？”

“啊，不过只有一小角！一小角而已！”

“唔……事、事态危急，就算把剑弄断了也无所谓！”

夏目难得放声怒喊。不过真的可以弄断吗？在夏目回头说出“不会吧o-g”这句话时，神情显得相当严肃。

敌人持续夹击，夏目死命地操纵缰绳，那副模样就算看在旁人眼里也会觉得惊险万分。春虎有好几次差点落马，也一次次挥剑，在“护身剑”的刀刃上留下损伤。

“护身剑”似乎是个强力的法器，就算由春虎这个外行人使用，也能发挥强大威力，只是他每一挥剑就被吸走大量灵气，持续累积的疲劳非同小可。当春虎注意到这一点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下去不行，夏目！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这我知道！”

“那你也来迎战啊！”

“现在别和我说话！”

夏目没有回头。在“阿修罗”和土蜘蛛的联手攻击下，她显得疲于应付。春虎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她该不会不擅长实际应战吧？

和平常沉稳的态度不同，夏目明显表现出焦躁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撞见童年玩伴意外的一面，实在令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然后——

咚。像是要划破空气的声响从石台的方向传了过来。

铃鹿敲击摆设在祭坛上的太鼓，发出陌生的奇特响声，听来像是震撼民族血液的声音。铃鹿接着又持续挥下鼓棒，太鼓声声响起，响彻夜晚的“御山”。

铃鹿敲击六下太鼓，接着吹起法螺，响起震荡体内的音色，与具穿透力的太鼓声形成对比。大气震动，震下不必要的脏污，净化石台。

成为见鬼的春虎听声便知里头蕴含咒力，听见宣告开战的法螺声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糕，祭祀仪式要开始了，得赶快阻止她！”

“等一下，夏目。上面！”

夏目一心摆在祭坛上头，冷不防“阿修罗”从上头突击。她马上拉紧缰绳，再次夺去雪风的行动力。

两具式神交错。

雪风急忙抬起前脚，以后脚站立的姿势向后仰身，避开“阿修罗”的攻击。

这么一闪，夏目还有缰绳可握，挥剑的春虎根本无处立足。他“哇”了一声，一下子就被甩飞了出去。

落马。

夏目发现春虎落马，发出惨叫，春虎还来不及叫出声，已经直直往地面坠落。

不过——

“北斗！拜托你了。”

“——北？”

春虎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时，往下驰来的雪风身旁出现了一道光。光芒行云流水般向外延伸，悠游自在地遨游于夜空。

一条耀眼夺目，闪烁金光的带子在夜空中飘动。

那是一条龙。

在夏目的召唤下，一头龙在夜空下现身。

“——什么……？”

龙的体长不到十公尺，头上长有类似鹿的两只角，脸上有长须，金黄鳞片裹覆全身，四肢虽短，却有老鹰般的锐利钩爪。眼前的龙没有想象中来得庞大，不过除了体型以外，这头“龙”简直和在日本神话或传说中登场的神兽如出一辙。

龙在出现后转了个身，钻进春虎的身体底下。春虎急忙抛开“护身剑”，抱住龙的身体。

龙有一身硬鳞，触感却很滑顺。一头柔软又坚韧的生物正在他紧抱的手臂下舞动。

——式、式神！？

这当然是式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不过，就算是式神……

“北斗？它叫北斗？欸，夏目，这头龙到底是……！？”

春虎抬头仰望，朝骑着雪风的夏目大喊。

夏目光是为了应付“阿修罗”的追击就已经分身乏术，不过她还是一边闪开攻击，回答了春虎的问题。

“它是我最后的王牌！是侍奉各代当家，纯正的使役式神，同时也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现今稀有的真龙！”

“真、真龙……”

春虎不自觉地忘记名字的事情，凝视自己抱住的龙。

所谓的使役式神和“泛式”主流的人造式神不同，是以神佛、鬼神或灵兽——正确来说，是过去拥有这些称呼的存在——做为式神。也就是说，北斗不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而是自然形成，经过物质化的神灵般存在。

从北斗身上感觉到的灵气确实强大又猛烈，老实说，那是种很恐怖的感觉。北斗只是在舒展冗长的身躯，却令人感觉到庞大生物特有的——生气蓬勃的存在感，与神兽这个称呼实在非常相衬。

——可是，怎么会叫北斗呢？

提到北斗，一般会联想到星座的北斗七星，而北斗七星不时会被比喻为“天龙”，与阴阳道祭祀繁星的星辰信仰有密切关系。会将龙的式神取名为北斗，看来是再自然不过了。

不过，这名字听在春虎耳里，却觉得十分凑巧。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派出这家伙！？”

“我还没办法完全控制它嘛！虽然它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可是它根本不听我的命令。”

夏目说着，有些怨恨地瞪向北斗。龙把主人的话当耳边风，俯瞰下头的祭坛以及“装甲鬼兵” 。

龙显得兴致勃勃，那副模样不像是因为燃起斗志，倒像是出于好奇心与看好戏的心态，更别提它那长长的尾巴像条兴奋的小狗一样左右甩动。春虎一脸苦涩。

“……的确，这家伙虽然有魄力，可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北斗！我命你打倒敌方式神，你应该做得到吧？”

夏目一脸严肃，发出命令——但只见北斗不解地歪过头，眺望夏目，像是在问她：“哪里有敌人？”

不过，夏目还没来得及告诉它该对付谁，就再次遭到“阿修罗”袭击。

雪风不顾惊慌失措的夏目，等不及指令便擅自跃开，躲过“阿修罗”的攻击。

北斗则是为“阿修罗”的袭击受到惊吓。它转过身，连忙取代雪风的位置，完全不顾身上有人。春虎大呼小叫，一口气从龙的身体滑到后脚的大腿根部。

“哇啊啊啊！”

“北、北斗！”

夏目从马上斥责北斗，龙则是充耳不闻，纵横驰骋在夜空遨游，以“阿修罗”为对手，在空中展开对战。

看来“阿修罗”的突袭激怒了它，它突然显得干劲十足。

“你、你这式神明明这么厉害，但个性会不会太幼稚了啊！？”

“危险！春虎，快跳过来！”

“你别强人所难了！”

就在他人叫的时候，北斗猛地一个急转身，春虎因为离心力，被利落地从龙的身体上抛了出去。

这一天以来，这是他第二次从天落下。夏目——其实是雪风迅速冲了上来。

“哇啊啊啊！”

“春、春虎！”

夏目敞开双臂，接住飞进怀里的春虎。

少女娇小柔软的身体使尽全身力气，抱住春虎。她支撑不住春虎落下的力道，险些一起跟着掉了下去。春虎急忙伸手抓住雪风的缰绳，这才好不容易解除落地危机。

“春、春虎、春虎~！”

“夏目，别叫了！手可以放开啦，我说你啊，手不用抓这么紧吧！？”

夏目尽全力不让春虎摔到地上，春虎则是尽力不让两人一起坠马。两人的身体缠在一起，破坏平衡，雪风一边往下掉，一边为重新取得平衡卯足了劲。

这时，土蜘蛛的脚袭来。

——混帐！

“护身剑”刚才被春虎丢到地上了，此时他无暇思考，马上把手伸向符箓盒，以指尖弹开盒盖，动作流畅地取出护符。

他曾每天在镜子前练习抛掷符箓，在他放弃练习之后，那些动作直到现在都还牢印在体内。

“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叫，用力抛出符箓。咒文意指“如律令迅速执行”，是咒搜官也经常使用的阴阳术——尤其是符术中广为使用的常用句。

春虎的咒力注入护符，筑起一堵闪耀光辉的屏障。

“装鬼甲兵”的脚凿进了屏障，不过已有足够时间让雪风取回平衡。雪风摇晃背部，让两人重新坐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土蜘蛛贯穿屏障的脚。

他们一路下降，贴近地面，只是降低高度，就等于进入土蜘蛛的攻击范围。下一波攻击随即袭来，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春虎摆脱紧抓住他的夏目，坐回马鞍后方，接着像是要从背后抱住夏目，往前伸出双臂。

“啊！春、春虎——？”

“夏目，我来操纵缰绳，敌人就交给你应付了！”

“咦？呃，好！”

“雪风，拜托你啦！”

春虎以双脚夹住雪风的身体，隔着前方的夏目甩动缰绳。其实，他也只甩了这么一次缰绳，接下来全交由雪风自行判断。

雪风一获得主导权，马上展现出不同于刚才的敏捷。它载着两人，动作灵敏地逃过土蜘蛛接二连三的攻击。被夹在春虎的手臂里，全身僵直的夏目见状，不由得愣在马上。

“春、春虎，你做了什么？”

“我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我根本什么也没做。”

慌张的夏目、任性的北斗，在这些伙伴中最可靠的——包括春虎在内——毫无疑问的正是雪风。不论它到底是马还是式神，都需要放手一搏的空间。

他仰望天际。北斗与“阿修罗”仍在高空中拚得你死我活。

两者之中，北斗占压倒性优势。它的动作自由奔放，如鱼得水，金鳞反射地上篝火，犹如在夜空中洒落满天星尘。

这么一来，春虎他们就可以专心应付土蜘蛛了。

“我现在没那个闲功夫去找掉在地上的剑！夏目，有什么办法可以赶开那只土蜘蛛吗？”

“有、有的！春虎，把弓给我！”

接到夏目的指示后，春虎迅速取下挂在肩上的弓，朝夏目递了过去。

“箭呢？”

“不需要。这是驱魔桃木制成，有咒力加持的‘桃弓’，只要朝敌人弹响弓弦就能发动攻击。不过，这么做顶多只能达到牵制的效果，毕竟‘装甲鬼兵’的装甲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抗咒能力。”

在军用式神“装甲鬼兵”面前，根本不存在确实有效的法器。要是认真想击垮“装甲鬼兵”，至少需要军事级的装备，更何况“桃弓”原本就是用于“驱魔”的法器，是对付灵灾用的装备。

不过——

“那我们只好硬冲了，不用勉强打倒它。夏目你负责牵制土蜘蛛，雪风则是一有机会就冲向祭坛，总之我们一定要阻止仪式进行！”

当然，铃鹿的威胁性不下于土蜘蛛，与她正面冲突进而战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纵使她是“十二神将”，仍需集中精神进行“泰山府君祭”，要妨碍仪式进行，并非完全无望。

“知、知道了。不过，春虎，你是我的式神，指示应该由我——”

“知道啦！夏目，雪风，我们上！”

春虎没理会夏目在前方咕哝，大喝一声，挥动缰绳。

缰绳一挥，雪风立刻向前冲去，毫不畏惧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巨大土蜘蛛。

惊慌的夏目连忙拿起弓，但春虎握住缰绳的手臂挡在她的前方，让她无法拉弓。

“手放下来！”

说着，她踩在马镫上站起身，伸长了悬空的上半身，钻出春虎的两手与缰绳间的缝隙。她站在马上，黑发如旗帜飞扬。

此时，土蜘蛛上头的盔甲武士吐出了蜘蛛丝。

雪风赶紧后退，连带害得夏目往后倒。春虎紧握缰绳，压低身体，从后方以右肩撑住夏目往后倒下的腰。

“啊！那、那里是、屁股——！？”

“别管了，快弹！”

“……唔。”

夏目满脸通红，摆好拉弓的架式，朝逐步逼近的土蜘蛛拨弹弓弦。

“桃弓”发出洪亮响声。

咻咻咻咻咻——空气震动，夏目的咒力击向土蜘蛛。笼罩咒力的音波化为一支隐形的箭，射中土蜘蛛。

在春虎成为见鬼的眼中，看见装甲轻松弹开咒力，但是土蜘蛛一接触到“桃弓”发出的音波，确实在瞬间显露畏怯。钢铁的身体没有出现动摇，体内却像是发生裂核现象，出现动作迟缓的反应。

“奏效了！？”

雪风抓紧机会加速奔驰，打算从土蜘蛛旁边绕过，直奔祭坛。

可惜土蜘蛛奋力伸长了后脚，阻止他们前进。

雪风转了个直角——土蜘蛛横着身体，一路追赶，不断挥下蜘蛛脚。雪风与土蜘蛛拉开距离后，又绕了一圈，再次从正面朝祭坛奔去。

夏目拨弹“桃弓”弓弦。

这一次，她挺直腰，以优美的姿势弹弦。弹出的弦音中蕴含了较刚才强近一倍的咒力。土蜘蛛正面承受攻击，动作变得迟钝，像短路似的。不过，连续两次遭到相同攻击，敌人也学到了教训。在土蜘蛛的动作变得迟钝前，盔甲武士先吐出了蜘蛛丝。

蜘蛛丝从正面袭来，他们无处可逃。好险春虎及时掷出符箓，以护符筑起屏障，弹开了蜘蛛丝。

春虎掷出符箓的右手顺势压住夏目的头，夏目一屁股跌在马鞍上，在此同时，雪风也压低．身驱，贴着地面从土蜘蛛下方穿过。

“——闪过去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背后。土蜘蛛被攻破防线，立刻同时蠕动八只脚，迅速转变方向，没能成功御敌的盔甲武士则是目露凶光，朝他们瞪了过来。

正当土蜘蛛准备向前追击时，一道金光从天流泻而下。

是北斗。它尖锐的牙齿将“阿修罗”咬在嘴里，看来它在空战中取得了胜利。

北斗咬碎“阿修罗”，改袭向土蜘蛛。面对“装甲鬼兵”，完全看不出它有半点怯意，而在龙散发出的猛烈灵气面前，就算是军用式神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太厉害了！那家伙满强的嘛！”

“那是当然的啰！那孩子虽然任性，不过一般式神和它的等级可差多了！”

夏目的语气也是充满兴奋。毕竟现在双方的立场逆转，变成土蜘蛛试图闯过北斗，北斗挡住土蜘蛛，不让它接近祭坛一步。至少就目前的情势看来，双方呈现势均力敌的局面。

——趁现在！

春虎一行人一口气冲向石台上的祭坛。

祭坛的四个角落点有篝火，朝漆黑夜空喷洒火星。鸟居矗立在四个方位，颜色分别为北黑、东青、南红、西白。

祭坛正中央则是跪在哥哥遗体前的铃鹿。

有机可趁。春虎不自觉倾身向前。

可是。

“——太天真了。”

铃鹿依然垂头朝向哥哥的遗体，以冰冷的声音低语。

紧接着，覆盖在遗体上头的符箓同时剥落，四W一飞散。

那副情景简直像遗体爆炸了一般。符箓乍看如纸花飞舞天际，其实是如鱼群袭向春虎一行人。

夏目慌忙以“桃弓”攻击，咒力的响声与大批符箓正面冲突。飞上前来的符箓撞到音墙，随即落地。

不过，落地的只有一开始接触到音波的符箓。“桃弓”挡下的符箓尚未完全落地，春虎、夏目和雪风早已遭大量符箓吞噬。

“噗！”

宛如遭到泵浦放水直击，春虎与夏目纷纷从雪风身上被推了下去。他们的身上缠满符箓，掉下了马。幸亏符箓吸收了冲击的力道，但他们也因此动弹不得。雪风连忙转身，可是主人成了人质，它也束手无策。由于它也遭到符箓缠身，为了甩开符箓，它边摇晃着身子，边与祭坛保持距离。

“可恶！夏目！？”

“没、没办法，我挣脱不了！”

两人被压倒在地，趴在雨水濡湿的草地上试图转身，可惜大量符箓完全不为所动。

符箓原是为了封住铃鹿哥哥的死，这下又为了不让人妨碍复活仪式，封住了春虎等人的行动。春虎又更进一步注意到，这些符箓的咒文全是以鲜血写成。

——不会吧！

乍看之下，眼前的符箓不下千张，而且全部都是铃鹿以自己的血写上咒文。这些符箓可说是少女执念的结晶。

裹覆在符箓里的东西露了出来，横躺在铃鹿面前。

那是貌似铃鹿——不对，大概是在更年幼时便已丧生的少年。遗体的肌肤虽呈现土色，表情却如沉睡般安详。

铃鹿缓慢起身，道出：

“阴阳师，大连寺铃鹿。谨在此敬告泰山府君及冥界诸神——”

2

古时，阴阳师安倍晴明为救三井寺僧人智兴，行“泰山府君之法”，献上其弟子证空性命，以延其寿。

☆

在漆黑冰冷的世界里，她唯一的光和热便是哥哥的笑容。

尽管痛苦、伤痕累累，哥哥从不曾在她面前敛起笑颜。

他们兄妹俩没有玩具，没有图画书，因此他们总是把纸裁成小张，一起玩折纸。

你看，铃鹿，又有一个新朋友来啰。

哥哥纤细的指尖折出了许多东西，哥哥温暖的笑颜赋予了那些东西生命。不只是折纸，就连铃鹿的生命，也像是来自哥哥的笑颜。

那是铃鹿深感厌恶的咒术中，唯一一个有价值的咒术。

所以——

铃鹿宣读写有祭文的都状，散发慑人咒力。

咒力充满石台上的祭坛，溢出“御山”山顶。

周围的灵相与祭文呼应，产生剧烈变化，甚至令人误以为有非“现世”的时空在此形成。

泰山府君为阴阳道主神，冥府之主，被奉为掌管人类生死之神。

这时，春虎确实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以刚得到的见鬼能力，真实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有股强大的力量降临祭坛。

那是超越人类智识所知的存在。

“夏、夏目！那是……！？”

“……我不知道！不过，那绝不会是神——”

春虎战战兢兢提问，夏目无力地摇了摇头。祭坛如今充满由天而降的灵气，两人的视线全盯紧了祭坛。

铃鹿宣读的都状如棉花被微风吹起，轻飘飘地飘离少女手中。

折叠的和纸发出啪哒啪哒的轻拍声，摊了开来。翻到最后一页时，突然冒出一阵青蓝火焰，瞬间烧毁都状，仿佛由于灵气的热量注入祭坛，使得都状自行起火燃烧。

然后——

“……啊啊，哥哥……”

铃鹿感激不已，吐出欢喜的声音。

横躺在石台上的少年慢慢动了起来。

春虎屏住气息，夏目双目圆睁。在两位土御门家子孙的见证下，铃鹿的哥哥睁开了数年未曾掀起的眼皮。

“哥哥！”

听见妹妹的呼唤，少年缓慢移动视线。

“……铃鹿。”

少年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铃鹿飞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铃廘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相对之下，春虎的身体不住颤抖，夏目也是脸色铁青，还能听见她压低声音，在血气尽失的唇间喃喃念着：“怎么可能……”

一度经历死别的哥哥，与妹妹再次重逢。

原本这应该是感人的再会。

春虎却觉得有种无可言喻的恐惧在全身蔓延。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感到厌恶。

那种感觉大概是来自禁忌，来自人类踏入不可侵犯领域的亵渎感。他全身血肉由于眼前的景象，激动地敲响警钟。

但是，春虎依然盯着眼前一幕。

——这就是……

失落的灵魂咒术。

天才，土御门夜光的——咒术。

可是……

“——？”

不知为何，春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看见哥哥在妹妹的拥抱下，出其不意地硬是拉开她纤细的手臂。

铃鹿泪流满面，脸上浮现惊讶与疑惑的神情。

“哥、哥哥？”

少年将士色的脸庞转向少女。

“铃鹿……”

“怎，怎么了？”

“不够……”

少年眨也不眨一眼，睁大干涸的眼珠紧盯铃鹿。接着，他以笨拙却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伸出手，抓住铃鹿的肩膀。

“哥哥？”

铃鹿反射性地想往后退，但是少年的手指深陷入少女肩膀，不许她退后半步。

少年紧盯着慌乱的铃鹿，指尖由肩膀移到脖颈，双手用力掐住她戴着颈环的纤细颈项。

“不够……不够啊，铃鹿……”

少年的手上爆出青筋，手指深陷入铃鹿颈项下的皮肉。

铃鹿的脸色瞬间发青。

“等、等一下，哥哥！我会给你的……我会献上自己的性命，请再等一下……！”

铃鹿无力抵抗。她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可是怎么也扯不开。

她在内心期盼哥哥的复活，身体却拒绝仓促到来的死亡。一转眼，她的脸色染上暗红，背部不停痉孪抖动。

“再等一下……拜托……”

她痛苦喘息，眼角同时落下一滴泪水。那不是欢欣的眼泪，而是混杂了震惊、痛苦、哀伤，化为一滴孤独的泪水。

那是春虎愤恨的小鬼流下的泪水。

那是杀害北斗的仇人流下的泪水。

“——唔！”

春虎紧紧咬牙。

他心想这是她自作自受。要是这家伙没来这里，北斗不会丧命，他们还是能照常开心逛庙会，照常放暑假，照常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

铃鹿破坏了一切。

那个破坏一切的铃鹿哭得伤心欲绝。

活该！春虎原本打算任其发展下去——

“……可恶！这个死小鬼！”

他怒吼，蛮横扭动被压倒在地的身躯。他甩乱头发，扭动肩膀，脚猛踹着地面，发狂似地逼自己起身。

他这么一动，刚才紧贴着他的符箓也开始一张张慢慢剥落，看来是术者濒死，咒力也跟着减弱。

“唔喔喔喔喔！”

春虎的喉咙间吼出猛虎般的咆哮声。

他费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卯足全力起身。

衣服和符箓同时破碎，皮肤也跟着撕裂。尽管如此，春虎依然双手支地，使力扯破符箓。

此时。

“屏住呼吸！”

夏目出声。春虎立刻屏息。

“烧尽邪符，急急如律令！”

看来夏目同样也想尽快摆脱束缚。她伸出恢复自由的右手，朝春虎抛出火行符。熊熊烈焰袭来，将春虎吞噬在符咒引起的火焰漩涡内。

一股灼热的热气轻抚肌肤，吹乱发梢。他的身体并未因此遭到灼烧，反而像是受晴朗夏日的微风吹抚，身心舒畅。主人的咒术没有伤害到式神，只烧尽铃鹿的符箓。

“——好！”

春虎在烈焰中一跃而起，快步前奔。

灵气弥漫祭坛的压力愈升愈高，上头是面无表情地掐住妹妹脖子的哥哥，以及哭着试图接受这一切的妹妹。

铃鹿放在少年手臂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死小鬼！”

春虎怒吼，朝少年狂奔。

少年看也不看春虎一眼，只是用力掐着少女的颈项，仿佛要绞尽她的生命，一滴不剩。

春虎撞向少年，扯开两人。

但在这之前，他的身体感觉到一阵凌驾火行符的强烈热气。

热气来自左眼下方、夏目画上的五芒星。

他的左眼映照出少年身影，以及少年身上的灵气。有一股由天贯注而下的灵气。少年头上有一条连系天际，散发不寻常灵气的气脉。

少年能活动自如，全仰赖这条灵脉。

得斩断灵脉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这种事情……

春虎的身子往后一扭，扯过带子，把背后的竹笈拿在手中。

“我哪知道啊啊啊啊！”

他高举双手，把竹笈砸向少年头上——砸向那条与天相连的灵脉。

竹笈里放有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门家举行的祭祀。

既然如此……不管怎样都好，不管发生意外、失误、巧合，只要能斩断这条灵脉，妨碍祭祀进行就行了。

他自认运气差得出奇。

不过，土御门家既然是阴阳师的名门——

就当作是庆祝今晚以“土御门”之名新生的式神诞生吧。

“上吧！”

这是春虎第一次打从心里祈祷，向他曾经深恶痛绝的血缘渴求成功。

这瞬间，光芒笼罩了祭坛。

他感觉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是自古以来，阴阳师们尊称为“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说是“现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间显现。

令人目眩的巨大灵气，耀眼的神灵波动。

灵魂随之萎缩。

闪耀天际的光芒渲染世界——

优美月色高挂夜空。

男子坐在宅邸缘廊，眺望明月。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气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

宅邸里，在月光洒落不及的幽暗处，有个声音轻轻呼唤。

“您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那声音问。被称为夜光的男子面露告笑，将酒杯送到居边。

也应了声“嗯。”，语气中笑意犹存。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语声中笑意尽失。

庭院传来虫鸣，恬从而轻率地和缓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人在幽暗处静静凝视月光中的主人。

然后，也端正坐姿，缓缓垂头。

“我会等下去的，直至像枯石烂，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虫呜不止，仿若生命中最后的灿烂绽放。

夏日正要进入尾声。

——咦？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对，我好像看到了谁。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极为遥远的过去。

那幅景色他从未见过，但确实知道。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脑细胞迸散火花，电流在体内乱窜。

那东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时间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门春虎仅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间模糊，转眼飞逝，最后——

“鍐、哞、怛啰、纥里、恶！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

夏目扬声高喊。

就在春虎的意识弥留之际，五张符箓在他的头上飘浮。光芒串起符箓，在空中描绘出耀眼的五芒星，筑起一道坚固的壁障，阻断倾泻而下的光芒，将春虎的意识拉回现实。

“……啊。”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着竹笈的带子，伫立在祭坛中央。铃鹿失去意识，铃鹿的哥哥则是一动也不动地横躺在他脚边。

这时，夏目从一旁侧身扑了过来。

她扑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头揣在怀里。

“夏，夏目？”

“不能看！看了灵魂会被带走！”

夏目拚命大叫。

五芒星筑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坛与“那个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动。现在，上头有什么东西，在做些什么，春虎无法想象。他的灵魂感到惊恐——是夏目柔软的气息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那一瞬间，有如永远。

在这有如永远的瞬间，两人靠着紧抓住对方的身体，撑了过去。

在神面前，这是年轻阴阳师与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

当春虎注意到时，灵气的压力已经消逝。

他睁开阖起的双眼，眨着眼维持被夏目扑倒的姿势。

夏目依然将春虎的头紧抱在怀里，春虎于是从她手臂间的缝隙窥看四周。

五芒星的壁障已经消失，异界的感觉也不复存在，眼前只见设立在山顶上的古老石台。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脸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马上想起自己还抱着儿时玩伴的头，急忙放手。

围绕春虎的香气飘然离去，融化在空气中。

“……结束了吗？”

“是……这样吗？”

春虎与夏目互问，两人都显得有些无助。

在他们身旁，铃鹿缓慢起身，惹来他们一阵惊愕。

不过。

“——雪风！？”

远离祭坛的雪风驱上前来，嘴里叼着“护身剑”。看来它是为了救主，跑去找出了这把剑。春虎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雪风甩头，抛出“护身剑”，春虎见状立即起身取剑。

他将剑指向坐在地上的铃鹿，正要劝她放弃抵抗时——

“……为什么？”

铃鹿在口中喃喃自语，发出了空洞的声音。

春虎放松手上的力气，剑尖无力垂下。

铃鹿不再是春虎的敌人。春虎垂下剑，无言凝视少女。

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个东西靠近，一抬头，就看见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刚才那惊人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北斗带着这样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家伙，春虎的嘴角绽放出笑意。

他回头，看见土蜘蛛完全没有动静，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坏。他猜想，也许是铃鹿的咒力被消弭殆尽，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现身的泰山府君彻底净化。

铃鹿轻声啜泣，抱紧哥哥一动也不动的身体，把头埋进哥哥怀里，流出透明的呜咽。

春虎苦着脸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视线交会后，像是回想起什么，静静转过了头。

情感无处宣泄，驱使春虎抬头仰望天际。

一轮清澈明月高悬夜空。

3

春虎打开手机电源与冬儿连络时，冬儿回应的语气异常冷静。那冷淡又隐含激动的口气，

正是证明冬儿发火的最佳证据。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说明了事情经过。

冬儿只在听见北斗死去的消息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觉到损友在电话那头迟迟说不出话来，春虎的内心不禁跟着绞痛。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

‘……真的吗？’

冬儿平常绝不会如此确认。春虎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欸，冬儿。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她是，那个……”

‘她不是人类这件事吗？’

“…………”

春虎紧闭着嘴。

‘我其实也没有把握。’冬儿坦率回道。‘我没跟她确认过，何况不管她是什么，她就是北斗啊。’

“冬儿……”

听见最后一句话，春虎咬紧了牙。北斗死去带来的空虚，好像因此温暖了一些。

‘我等下会和咒搜官一起过去，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边再等一下。’

“……知道了。冬儿——”

‘怎样？’

“谢谢。一

电话另一头，冬儿轻哼一声，接着挂断电话。他还是一样沉着而坚强。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气息似地吁了口气，阖上手机。

春虎告知与咒搜官取得连络的消息后，夏目默默点了个头。

两人走下石台上的祭坛，站在草地上。

铃鹿还在祭坛上。在那之后，她一直抱着膝，坐在横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显没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们说什么，她一概不予理会。

夏目主张使用咒术予以束缚，春虎则抱持反对意见，认为现在就先让她自己一个人暂时静一静。铃鹿要是认真起来——尽管她现在看起来像是耗尽灵力——夏目其实也没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缚。最后，他们决定采取春虎的意见，暂且待在一旁静观其变。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实在没有自信可以解释清楚。”

“就算由我来解释也是一样。不管解释得再详细，不在现场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春虎对夏目这句话深有同感。再怎么说，就连春虎他们这些实际体验过当时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以“泛式”的范畴解释，那就是疑似铃鹿哥哥的灵魂其实是残留灵体，泰山府君是情况特殊的灵灾。就像过去被人们遵奉为神的雷电或灵峰，到了现在不过只是单纯的放电现象和国家公园。存在本身虽同，人们的印象却各有不同。过去与现在的差别，或许正是夏目所言的诚心“祈祷”。

不过，接下来接受咒搜官调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来前，便会先行离开“御山” 。

问起理由，她只简短应了一句：“……这是‘家规’规定。”接着撇过头，像是要藏起脸上的尴尬，没有再更进一步说明。

老实说，春虎心中也有不满，不过他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须遵从主人的命令。何况既然“家规”有如此规定，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规”只有一项，倒是土御门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杂的传统与习惯必须遵守。提到这，之前在天桥上重逢时，夏目也透露过自己正为“家规”劳神费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实用‘不知道’带过就行了。”

“……对不起。”

夏目垂下头，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说了句“没关系啦”，不经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

潮湿雨气残留在夜晚的空气中，渗入肌肤，一点也不觉得闷热。

“……一切都结束了。”

“嗯。”

听见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这件事情留下了悲伤的结局，但总算是画下了休止符。

春虎从长裤口袋里掏出做为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伤的情绪稍微减轻了一些。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夏目出声，春虎不禁神色惊诧。

“难道还修得好吗？”

他递出式符，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但是，夏目无情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张式符上已经完全没有灵气，而且损坏这么严重，也不可能修复。”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那原本就是一张老旧、上头还留有多次修补痕迹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损，还沾满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烂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张式符已经不可能修复了。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这张破烂的式符拿在手里，也许是藉此对春虎的好友表达敬意，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总觉得她就连目光也很温柔，像是看着小孩子一样。

“那家伙……北斗死了吗？还是式神没有所谓的生命呢？”望着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问道。

其实，他很怕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在牵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领域里，他实在不愿让没有反驳余地的理论涉入。

不过，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春虎称为北斗的这个人，应该还活着。”

“……咦？”

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夏目看见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换了个说法。

“正确来说，是藉由这个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触的术者，现在还活在某个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术看来，这个式神是与术者结合，由术者直接操纵，也就是说，这个形代与其说是式神，其实只不过是个‘容器’。有个人从远处控制这个‘容器’的行动，她真正的人格另在别处。”

“…………”

春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说法叫他一时间难以置信，不过既然夏目如此解释，他也不认为有错。

北斗是术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说，北斗的身体是式神，心却属于术者。用那副身体说话、行动的全是术者。

——那家伙……那家伙还活在某个地方？

不过，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北斗——那个术者要做这种事情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春虎无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理由？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跟我扯上关系？我们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尽说些无聊的废话……”

“我不就说不知道了吗？不过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我？为什么？我连她是式神都……”

“可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夏目这一句话让春虎顿时语塞。他抿着唇，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他想起北斗临终前的脸庞。仔细想想，两人相遇后就是怪事连连，就算这样，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春虎自觉惭愧，完全想象不出北斗背后会藏着什么样的隐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么秘密，北斗还是北斗，不会改变。北斗是自己的挚友，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她若还活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总有一天……”

“咦？”

“总有一天，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春虎擤着鼻子，笑了笑。

一夏目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不过。

“——嗯，一定会的。”

说完，她轻轻将式符还给春虎。

★

在冬儿传简讯告知支援的人手抵达之后，夏目留下春虎，乘着雪风离开祭坛。

“……你果然是个笨蛋。”

在驰骋夜空的白马消失后，铃鹿冷不防开口说道。春虎听了心头一惊。

“噢，你……醒啦？”

“……我又没睡。”

铃鹿维持抱膝的姿势，眼神望着春虎。小巧的脸蛋有一半埋在膝盖里，完全看不出表情。

“……你会不会太大意啦？告诉你，我要杀死你可是轻而易举的哦。”

她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听起来更是骇人。春虎板起脸，没有逃跑，反而是转身面向铃鹿。

“你要杀了我，就此逃走吗？”

“…………”

“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你凭什么断定？”

“我感觉不到杀气。”

“…………”

“好啦，我骗你的。我根本搞不懂什么是杀气，只是单纯这么觉得而已。”

春虎老实回答。他不认为铃鹿会在最后垂死挣扎，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就是有这种直觉。

春虎的答复让铃鹿的脸埋得更深了。

“……为什么要救我？”

“救——在你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吗？”

“…………”

“我只是在阻碍仪式进行，不是刻意要救你。毕竟我现在也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了嘛。”

“……即使我杀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铃鹿澄澈语声的询问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颤，但他还是缓慢又镇定地放松了些微僵硬的身体。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观。”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气，在声音不再颤动后缓缓道来。

“可是仔细想想，我错了。北斗不是被你杀了，她是救了我。”

如果不是听过夏目的解释，他也许没办法做出如此回答。这是春虎此时的心声，或许会有

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决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谅解。

“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对吧？”

“……一群傻瓜。”

铃鹿嘟囔了一声。

然后，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断断续续的微弱啜泣声传来，春虎默默听着。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说。

“……我说你啊，记得要好好帮哥哥办一场丧礼哦。”

啜泣声变大了，再也掩盖不住，呜咽声也跟着微微传出。

在啜泣声中，她小小回了声：

“……嗯。”

春虎确实听见了。

铃鹿泪流不止。

冬儿一行人在半小时后抵达。

4

阴阳厅逮捕铃鹿后，天一亮立刻发表破案声月。

但是直到破案，还是没将铃鹿的名字公诸于世。

隔天早上，春虎的双亲从东京回到家里。

那时，春虎还在接受咒搜官侦讯。他最后被拘留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件事情传进了他的双亲耳中。他们一来接春虎回家，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顿。然而，在看见儿子脸颊上的五芒星后，他们脸色一变，惊讶地说不出话，只是轻声低吟。

过往这段岁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关爱保护他成长？

这个问题，春虎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答案。

春虎和冬儿约在隔天中午见面。

关于北斗丧生，以及自己成为夏目的式神，还有在“御山”上祭坛的交战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仔仔细细地说过一遍。

当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关北斗的那一番话说了出来。

两人认识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个人”还活着。

冬儿在中途问了几个问题，掌握春虎话中的前因后果。他的态度比往常更仔细，而且更耗时间。

“……这样啊，原来我搞错啦。”在听完春虎的话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搞错？什么东西搞错了？”

冬儿突如其来的发言，引来春虎回问。

“在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冬儿耸了耸肩，先来了句引言。“……夜光转生了，不对，姑且假设他转生了。”

“嗯。”

“那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说分家的人啊？”

这么说来，冬儿在庙会前也提过这件事。

可是。

“……嗯，也对。包括分家，夜光当时的式神应该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转生后，那些式神不晓得怎么了。”

“噢……然后呢？”

“我听说北斗是式神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是其中一个。”

冬儿说得干脆，春虎听着张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在怀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脸愕然，睁圆了眼。冬儿则是耸耸肩，显得相当平静。

“那不过是一种推测……听本家的继承人那么说，看来是我猜错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电动游戏里的角色对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这种推测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当然啦。她怎么可能是那种厉害角色。”

“这么一来，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后怎么了，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毕竟主人都死了嘛，应该是一起丧命了——否则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缚，到哪里去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了吧？”

老是在说这种让人摸不清头绪的话。春虎深吁口气，随口应付了两句。冬儿听了，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微笑。

“……说不定他们还仰慕着主人哦。”

“……然后呢？这次轮到让夏目差遣吗？还真是倒霉的家伙。”

他敷衍应道，在冬儿的笑容中忍不住跟着笑了。这是春虎在告诉冬儿事情经过后，第一次展露笑颜。

冬儿靠在椅子上，轻轻耸肩。

“结果神秘的少女到最后还是个谜啊。”

他的口气和平常一样刻薄，听来却有几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某处传来暮蝉鸣声。

日历上还在过着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儿与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许已在此时画下终点。

两人半晌无言，共同迎向夏目的尽头。

然后，为了朝崭新的季节迈进，聊起了新的话题。

时光匆匆流逝。

短暂的暑假结束，夏目回到了东京。

翌日，春虎便向双亲表明要离开目前的高中，前往阴阳塾就读的决心。

5

“……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打算让我等多久……”

春虎面对大都市东京熙来攘往的人群，手提运动提包，背上背着个大背包，悻悻然地伫立在街头。

阴阳塾位于东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涩谷，春虎就是在涩谷车站外的出口等着夏目。

事件结束后，春虎和夏目来回传了好几封简讯，也有透过电话直接讨论。再怎么说，春虎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绘在他脸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脸颊上。

“春虎，你听好了，总之你要尽快到东京来，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身边才行。”

在手机另一头，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过。她的语气强势，是为掩饰羞涩——要是这样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当成了随从或仆人。

不过。

“……最后还是到这里来了。”

他当面告诉双亲要进阴阳塾时，他们并未表示反对。在那之后，他忙得昏头转向。他在暑假期间申请退学，并且接受阴阳塾的转学入学考试。这时期通常没有学生入学，春虎不知道，这或许是靠着土御门的名声——尽管现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运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连寺铃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劳获得了肯定。

不过，总之，这事情背后有什么内幕，春虎概不关心。

他身为式神，只要多少能帮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八月三十一日。

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暑假就要结束。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一到涩谷就传简讯，告诉夏目自己已经抵达。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人来人往，就是不见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叹了口气，仰望天际。

太阳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转换色彩，染上一片澄净的靛蓝。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魔幻时光。这一天的天色特别鲜艳，光是这么仰望便叫人暑气全消。不知不觉中，春虎的脸上浮现笑容——

“蠢虎！”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声音吸引，看见了一个笔直朝自己走来的人。那个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极具特色。

那人穿着阴阳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则是类似平安时代阴阳师所穿的狩衣 。

只是——

“好，好久不见，虽然也不过才两个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吗？我也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不、不过，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一个阴阳塾的学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尽力掩饰又藏不住羞涩与紧张，满脸涨得通红。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马。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气也和男孩子一样——简直像个少年似的。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像平常一样披散在背后，而是从肩膀垂到胸前，并将发尾扎成一束。

束在发丝上的是似曾相识的粉红色缎带。

春虎愣住了。

“……夏目，你在搞什么？”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来接你的啊！”

“……你那语气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当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没告诉你吗！？”

扎起头发，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装——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脚，露出本性。春虎频频点头，她于是挺直了身子，把脸凑到春虎耳边。

她态度一转，改回熟悉的口气说道：

“‘身为土御门家的继承人，与外界往来时，言行需有如男子。’这是本家的‘家规’！

春虎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没听过。”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拜托过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说明清楚的啊！”

“……这、这样啊，我想……他们大概忘了吧。”

他们会忘记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没忘，这几天也实在是忙得人仰马翻，无暇顾及。

春虎尴尬说着，夏目一下子羞红了脸。

看来她原本的计划是，春虎了解事情原委后，进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装的夏目。此时的 一她显得进退两难，全身僵硬。

春虎这下总算明白，事件结束后，夏目为什么要求别说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土御门夏目”对外是个“男人”。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规”，但实际成为式神的春虎其实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青梅竹马的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春虎一脸不自在，夏目嘴角轻颤，像是深觉丢脸，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看来她实在很不擅长随机应变。

“——反、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春虎也要好好配合！听到了吗？可别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明白的话——”惊慌失措到了最后，夏目自暴自弃大叫。

春虎随口应了声“好啦。”夏目依然红着一张脸，抿上了唇。

“我知道了。夏目，又要麻烦你了。”

“…………”

他冷静回应，夏目听了不发一语。

然后，她以战战兢兢的确认语气问道：

“你真的知道了吗？”

“我不就说了吗？”

“……全都知道了吗？”

“全都知道了。”

夏目凝视着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两人之间有种确实的共识，一种达成共识与“重逢”的喜悦。

夏目的乌黑双瞳摇曳映照着童年玩伴的身影。

“……对不起。”

“咦？”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语落，她低头致歉。扎起黑发的缎带随她的动作轻柔飘摇。

“一开始……我只是在练习，练习新的咒术和男孩子的言行举止。有一次，我本来想说出实情，可是春虎说‘不用说了’，我也就没多说什么。我怕一说出来，春虎和我的距离又会拉开……”

夏目啮咬粉唇。

春虎笑了笑。

“你也太夸张了，这种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春虎……”

夏目仰头，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盯着春虎的眼神炙热，脸颊染上了不同于刚才的羞涩绯红。

“你又不是故意骗我的，不是吗？是我爸妈忘记告诉我这件事情，而且我才不会因为你女扮扮男装，就跟你拉开距离。”春虎爽朗说道。

“…………”

夏目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

春虎没注意到夏目的反应，又继续说道：

“不过，我是什么时候叫你‘不用说了’？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句话吗？”

“…………”

夏目严肃的表情瞬间闪过疑惑，当她察觉两人明显在鸡同鸭讲时，心里更加不解，突然慌乱了起来。

“……春虎，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她故意随手拨弄发丝，轻摇缎带。

春虎愣愣问着：“什么？”

“你不是说全都知道了吗？”

“不就是‘家规’吗，那也没办法啊，毕竟你这个人那么认真。”

“…………”

春虎展现出宽容的态度回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夏目脸上的表情缓缓归于平静。

“……骗子。”

“什么？为什么？”

“大骗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开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火？”

夏目挥动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气，倒像快哭了。来往路人纷纷朝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挥拳捶打拿着行李的春虎。

此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受不了你们两个。”

一个反手将波士顿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像是站在远处，目睹全部事情经过，露出打从心底惊愕的神情。

望见少年，夏目惊讶地瞪大了眼。

春虎则是开口间道：

“哟，冬儿。你和这边的朋友处理完事情啦？”

“也没处理什么事情，就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我回到东京而已。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车站前面。”

说完，冬儿以锐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连忙解释：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个本家的天才，土御门夏目。你别看她打扮成这副模样，她其实是女的哦。她是因为‘家规’规定才会假扮成男生，拜托你别告诉其他人——然后，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目茫然细语。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过冬儿的事吗？你还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儿，头上总是戴着头巾，那是他的特征——咕噗！”

春虎还没说完，夏目已经一把扯住春虎，差点没发火。

她紧抓住春虎胸口，双手猛摇个不停。

“我间你，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那个，他也会一起进阴阳塾……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他要进阴阳塾？搞什么啊！冬儿不是外行人吗！？”

面对夏目的无理取闹，春虎搞不清头绪，只能睁大了眼。

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冬儿于是开口说道：

“我本来就是见鬼。”

夏目一时说不出话，愣愣盯着冬儿。

冬儿则是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是以前被卷入灵灾的后遗症，到现在都还在接受阴阳医治疗。我打算趁这个机会以阴阳师为目标，以后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夏目吃惊地张大了嘴。

“……本来？等一下，那就是说……？”

夏目战战兢兢地出声确认，冬儿回了一个不怀好心眼的邪恶微笑。

“我还满会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处的时间愈长，就愈肯定。还是别说这些了，初次见面啊，夏目，那条缎带很适合你哦。”

“…………”

夏目的双唇微微颤抖，无力松开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春虎被她这反应惹得一愣。

“呃……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春虎少一根筋的发言，夏目哭丧着脸，冬儿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春虎。”

“什么？”

“蠢虎这绰号实在很适合你。”

冬儿一说，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脸通红地发出凄厉叫声：

“别说了！蠢虎和另外那个人快跟上来。告诉你们，在阴阳塾里，你们算是学弟，劝你们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过头，把头发甩回背后，迈步走进拥挤人群。

春虎睁圆了眼。

“……她到底怎么了？抱歉，冬儿，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样的。”

“不，她平常就是那样了。”

冬儿笑着，快步追起夏目。

春虎的脑子里混乱到了极点。

不只夏目，冬儿的样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雀跃。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抛在后面，那不是指空间上的含意，而是就整体气氛而言。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不过要是在这地方被抛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赶紧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欸！夏目、冬儿，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他每从后方一出声，夏目就走得愈快，扎在发上的缎带也跟着惬意地左摇右晃。

一看见缎带，春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了脑海。

——咦？

那东西一闪即逝。春虎烦闷苦思，一边卖力追赶夏目他们。

人群中，主人的缎带轻盈摇晃，循循引导新生式神。

“土御门”的历史再次开始转动。

第一卷 后记

听到“和”这个字，大家会浮现什么样的印象呢？

老气？无聊？虽然不太清楚，总觉得好像很逊？

老实说，我在求学时，也是抱持差不多的印象。不过到了现在，我常有“不，等一下哦，这种东西其实也满帅气的啊。”的想法——最后终于写出了以阴阳师为主角，极具和风色彩的故事。

不过，这可是一部以现代为舞台，咒术大混战的阴阳师作品！

以“酷炫和风”为目标的‘东京暗鸦’正式揭幕。

我是あざの耕平，初次见面大家好，或者该说，让大家久等了。前一部系列作品‘BLACKBLOOD BROTHERS’结束至今一年，我一直希望能写出有趣的作品，以弥补各位读者的耐心等候。首先献上第一集‘SHAMAN*CLAN’，大家读得还愉快吗？

在我笔下的主角当中，这次难得出现了一个有点傻气又直性子的主角春虎，我自己也察觉到在咒术战中耍笨是个致命性缺点（笑），还请大家多多支持。顺带一提，他也活跃在‘Dragon Magazine’的连载中，内容描述的是春虎进入阴阳塾后的学生生活，还请各位不吝一读。

此外，‘东京暗鸦’在日本角川书店出版的‘月刊少年Ace’上同时有漫画连载，负责作画的是铃见敦老师，也请各位务必支持！

在此我要向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致上谢意，感谢您画出富有魅力的春虎与夏目等人！尤其感谢您总是不厌其烦地尽力满足每一个细微的要求，非常感谢您！

接着是责任编辑凯娣，从企划到现在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最后是各位读者，他们虽然只是稚嫩的雏鸟，还称不上可以独当一面的暗鸦，希望各位能与我共同守望他们展翅高飞前的这段岁月。

第二集即将进入校园篇，敬请期待！

二○一○年 四月 あざの耕平

作者部落格网址：http://azanoblog.blog35.fc2.com/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Raven's nest 一章 雏鸦的学塾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渦巻く伽藍（悠）

土御门夜光有两护法，为辅助其双璧。

一名飞车丸，一名角行鬼。

1

她一眼就认出是他。在第一眼见到他的瞬间，她便无法抑制剧烈的心跳。

端正英挺的五官，一头如女子的乌黑发，尤其那股灵气更是出类拔萃——收敛自持，深藏不露，但又难掩其高贵与庄严。

阴阳塾的学生皆有天赋异禀的咒术要素，在这么一个人才济济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在新生中依然最为强烈。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裔。

原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继任当家。

传说还是现代阴阳术之祖、咒术界的禁忌——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少年，土御门夏目。

教室里没人不知道他的身世，他饱受关注，同时也没人表现出愿意主动接近他的意思，他的存在简直像个肿瘤。他似乎早已认清周围的状况以及自己的立场，因此刻意不与人亲近，始终坚持孤傲的姿态。

他一直是孤伶伶的独自一人。

往后或许也是如此。

“……嗯。”

所以，当站到他的座位前方时，她知道教室里没有一个同学不倒吸一口气，但她不在意。即使今后所有同学都与自己保持距离，她也会陪伴在他左右。从好几年前约定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决心了。

他注意到有人接近，抬起了头。当面一瞧，他的容貌秀丽得不像是个男子，与以往的印象大不相同，也或者改变的是自己心中暧昧不明的记忆。

胸口鼓动得异常激烈。

她开朗地笑着，以掩饰加速的心跳。

“好、好久不见，夏目同学……还记得我吗？”

仰望自己的双眸流露出怀疑与警戒，看来是不记得了。不，也可能是没认出来。

她努力压抑着在内心鼓噪的期待与不安，说：“我是仓桥京子，仓桥家的……”

她心里很明白，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孩提往事。那虽是自己难忘的回忆，但说不定对方本没当一回事。

但她仍暗自祈祷，希望他和自己一样，将这辈子只发生过唯一一次，那一天的事情牢记在心。

可是，“噢，是你啊——”在开口的瞬间，他不知为何为了自己的语气而脸色发青，慌忙含糊其辞。

他的嗓音异常尖细而且清澈，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在她起疑心前，他突然变了嗓音。

“你、你是仓桥家的人——吗？然后呢？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些烦躁，甚至怒气冲冲。

果然忘记了。

这也不能怪他。她心里明白，但还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尤其他的态度冰冷，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彷若对上死敌。

尽管早有遭对方遗忘的觉悟，如此冷淡的态度与眼神却在她的意料之外。她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自觉闭上嘴。

静默有如刀锋，割划摧折着她的肌肤。

沉默中，他显得心神不宁，把目光别到一旁。

“没、没事的话，可以请你离开吗？我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他站起身，逃也似地从她面前离去。

她没有追上他，而是愣愣地杵在原地，承受教室里同学的目光，脑袋一片空白。

入塾前，她连作梦都会梦到这一幕——

不过，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重逢。

2

“咦，这里吗？就是这栋大楼？真的是这里吗？”

“嗯。”

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大楼，土御门春虎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身旁的损友阿刀冬儿也显得有些好奇，从头巾底下抬眼望向大楼。

大楼外型高雅精致，显现出一股与其他大楼迥异的风格。

以亮面花岗岩砌成的大楼外墙新颖，井然有序的窗框漆成鲜艳的朱红，为稳重的外观增添一抹绚丽，营造出整体印象。大楼呈现简洁现代的设计风格，又同时展现出神殿般的肃穆气氛。

国内屈指可数的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

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阴阳塾的校舍。

“……听说是‘学塾’，我本来以为会更老旧，何况这还是间历史悠久的学校……”

“阴阳塾本身的历史将近半个世纪，这栋大楼是去年才刚落成的新塾舍。”

“也就是说里头全是最新设备吗？阴阳师其实收入还不错喽？”

“这我就不知道了。”

相较于稍稍受到震撼的春虎，冬儿还是一如往常，回答得不以为意。

两人站在塾舍前，身上穿着同一套制服。

然而，他们身上的制服与一般的学生制服相去甚远，是套深蓝黑色——乌羽色的制服，设计以平安时代的狩衣为蓝本，再加以变化。

他们身上穿的正是阴阳塾的制服，两人从今天起就是阴阳塾的学生。

“……总觉得自己还是局外人呢。”

“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早就做好成为阴阳师的准备了……大概吧？”

“你这不是改口了吗？”

冬儿冷淡指出。

不晓得是冬儿的身体好，还是拼劲高人一等，第一次穿上的阴阳塾制服在他身上显露出独特的个性。

另一方面，还有些不太习惯的春虎，则是在全新的制服底下不安分地胡乱动着身子。

“既然我有了见鬼的能力，又是夏目的式神，当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该说只能乖乖认命……”

说着，他在无意识中摸了下左眼下方。

在春虎的左眼下头，有个宛如刺青的五芒星，那是他发誓成为夏目式神的证明——也可说是作为印记绘上的咒文。

春虎与夏目同样出生于旧时的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两人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式神可谓侍奉阴阳师的“仆从”，土御门家代代依循“家规”，皆由分家担任式神，服侍本家。

只是，相对于生于本家、从小锋芒毕露的夏目，分家的春虎完全没有身为咒术者的资质。由于迟迟未能展现出感受灵气的能力——见鬼的才能，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无视必须成为夏目式神的“家规”，当期平凡的高中生，进入一般高中就读。

然而，就在高一的夏天——其实距今不过半个月——春虎被迫卷入某个阴阳师引起的事件，失去了挚友。为了替朋友报仇，他成为夏目的式神，决心走上阴阳师这条路。

身为本家的继承人，夏目在国中毕业后随即进入阴阳塾，春虎则是迟了半年才追上夏目的脚步，于今天入塾。

话虽如此——

“……那个时候真是忙翻了。事件结束后，我拼了命准备入塾测试，等到真的能以阴阳师为目标进入阴阳塾，又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幻想……”

“我看你是在害怕。”

“你说话不能再委婉一点吗？”

其实土御门家在遥远的江户时代以前，曾君临全国阴阳师顶点，只是如今早已没落，既无昔日荣光，也不需担负义务与责任。虽说父亲是阴阳医，但春虎本人却是过着与阴阳术几乎扯不上关系的生活。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际遇才出现了转折。

此时的他辍学来到东京，身穿阴阳塾制服，站在阴阳塾校舍前。尽管是自己下的决定，环境的——不，“人生”的骤变至今仍令他感到迷惘。

“来到这里的路途真是遥远……”

“不过才刚抵达而已。”

相对于感慨良多的春虎，冬儿的回应还是和往常一样苛刻。

只不过话说回来，冬儿同样是辍学转入阴阳塾，立场上与春虎并无不同。

过去，冬儿曾卷入因灵引发的灾害——亦即灵灾，如今仍遗留有后遗症，必须接受阴阳医……也就是春虎父亲的治疗。受到春虎决定入阴阳师这个世界的影响，为了能照料自己，他也就跟着立志成为独当一面的阴阳师。

“我们现在才总算站上起跑点，要害怕还嫌太早……何况，春虎，你好像根本没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你要是不当心点，小心一下子就被‘吃掉’啰。”

“什么？被吃掉是什么意思？”

春虎板其脸孔，听着这威胁似的话语。

冬儿一咧嘴，露出自负的笑容。

“你听好了。就算是分家，你毕竟还是‘土御门’出身。这里则是阴阳塾，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学生，和我们以前就读的学校不同，没有人听到你的名字不会立即出现反应。你要进到这里的事情恐怕早已吵得沸沸扬扬，在入塾前就备受众人关注。”

“可、可是，夏目也在这里啊。本家的继承人既然都入塾了，我这分家的现在这时候再去也……”

“别太天真了！”冬儿口气坚决地斥责了一声，回应惊慌的春虎。

“你仔细想想，本家的继承人在阴阳塾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她可是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又是如假包换的‘天才’，你不认为应该是声名响遍众塾生，备受景仰吗？”

“唔，那、那倒是……”

“然后这下不只是本家，就连分家的你——而其还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突然转入阴阳塾。不管怎么说，土御门的名声在业界无人不晓，而且说穿了根本是‘恶名昭彰’，周围的反应不可能太过友善，我说的有道理吧？”

“唔，可是……”

“那里的人们有些单纯对土御门家怀着好奇心，有些则是嫉妒眼红，也有些家伙打算藉由打倒土御门以彰显能力、甚至有试图攀附名门的笨蛋……如此一来，‘既然本家的天才高攀不起，分家的新人倒是值得一试’——有这种想法的家伙应该不只一两个，我说的没错吧？”

“…………”

春虎很想反呛一声“你错了”，但他不只无法如此坚决否定，更认为“可能性极高”。

在灵灾频传的现代，阴阳师已是广为人知的职业。

即使如此，这仍是个特殊的职业。由于要求素质，使得阴阳师这业界封闭且排他性强。这一点不限于职业阴阳师，就算是在实习生或训练生的世界里也一样，春虎他们今后要进入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顺便一提，春虎对自己的霉运具有十足的自信。

“可是我根本是个外行人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在意的只有土御门这个名字。”

冬儿朝吓得脸色发白的春虎冷淡回应道。

春虎这位损友曾是暴力不良少年，外表冷酷，其实是个好事之徒。春虎要是卷入危险，相信正合他的心意。

“好啦，用不着害怕，你一定没问题的，春虎。”

“……在你今年说过的话里面，这是最没有说服力的一句。”

春虎岔岔地斜眼瞪视冬儿。原本茫然的不安与困惑，全被冬儿这一番话害得转变成确切的危机感与紧张感。

即便是夏目的式神，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名分”，简单来说他们只有“立下誓约”，没有以咒约束，因此灵力也不见提升。他依然是个门外汉，一如过往。

不过——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春虎低吟，再次仰望耸立眼前的阴阳塾。

他已经和夏目约好。此外——

等着瞧吧，北斗。

他在心中向消失无踪——但应该仍在某处的挚友悄声呢喃。

“……这身制服。”

“嗯？”

“真想早点穿到北斗面前，让她瞧瞧。”

“…………说的也是。”

冬儿不知为何，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做出回应，神情微妙地混合了洒脱、死心、内疚及苦笑，看上去相当复杂，春虎却没多注意。

“好，老是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走吧！”

说着，春虎与冬儿一同走向塾舍大门。

阴阳塾在正门设置两道间隔相近的自动门，设计上不像学校，倒像栋时髦的办公大楼。

只是——

“不愧是阴阳塾，保全措施还真‘周到’。”冬儿在自动门前不经意说着，春虎也应了声“确实”，表示同意。

冬儿话中所指的不是一般保全，而是咒术上的保全措施。咒术的基本为操纵寄生在万物中的灵气，相较于校外，阴阳塾校舍内的灵气显得稳定许多。虽然不了解细节，不过应该是运用咒术设下了某种机关。

夏目在让原本无法辨识灵气的春虎成为自己的式神时，施行咒术使他拥有见鬼能力，因此他也能感觉到冬儿所说的“保全措施”。

“对了，夏目家也是这样的感觉。”

“嗯，本家的宅邸也就算了，东京这里一天到晚有灵灾发生，现在那些设备完善的建筑物大概都会安装这类对应咒术的保全系统吧。”

说着，冬儿走过第一道自动门，并紧接着在第二道门前发出“噢”的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你看。”

“狛犬？”

在靠近塾舍内的自动门前，左右各设置了一对似狗又像狮子的石像，造型与摆设在神社的狛犬相同。这对狛犬乍看之下与大楼本身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却宛如纪念碑，出乎意料地与大楼本身融为一体。

“呵，这还满有阴阳塾气氛的嘛。”

“别随便乱碰，小心它会咬人。”

“哈哈，毕竟这里是阴阳塾嘛，就算会动会说话也不稀奇。”

“嗯，我的确会动，也会说话。”

狛犬说着，动了一下身体。

春虎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身，只是在开玩笑的冬儿也惊讶地瞪圆了眼。

“动、动了！这家伙居然讲话了！”

“何须如此惊慌，你们刚才不也说会动会说话亦不稀奇吗？”

狛犬悠然答道，态度与哑然的春虎二人形成对比。它的嗓音浑厚，另一头狛犬则是从容地点了一下头。

冬儿聚精会神地凝视狛犬，问了句：“……是式神吗？”

“没错，但和市面上贩售的式神可不能混为一谈。”

“我们是由塾长亲自灌注咒力的高级人造式式神，名为阿尔法与欧米加。依从主人命令，自阴阳塾开塾以来，便司掌此职。”

两头狛犬自豪地挺起胸膛。虽然 外表不过是两尊石像，看上去却像是精巧的立体投影影像。

“你们谁是阿尔法，谁是欧米加？”

“我名阿尔法。”

“我名欧米加。”

左右两头狛犬轮流回答春虎的问题，也就是说面对他右手边的狛犬是阿尔法，另一头是欧米加。仔细一瞧，可以发现欧米加的头上长着一只短角。

春虎愣愣地摇了摇头。

“太厉害了，这种东西就连夏目家也没有。”

“什么叫做这种东西，小子，说话未免过于失礼。”

“这种式神的确很罕见，而且虽然是塾长的式神，其实是常驻在这里对吧？难道是类似机甲式的构造吗？”

“噢，你还满清楚的嘛，然而既是此地塾生，具备这么一点常识也是理所当然。”

狛犬回答春虎两人的态度相当随和，用字遣词尽管严谨又高傲，性格说不定意外和蔼。

“刚才还以为是来公司面试的，现在又忽然变成了魔法学校。”

“看来会有不少类似的机关呢，满有趣的。”

冬儿朝搔着头的春虎咧嘴一笑。

接着，阿尔法端正姿势。

“——你们的事情我早已听说，但任务在身，必得完成使命。首先，报上名来。”

“噢，好，我是土御门春虎。”

“我是阿刀冬儿。”

两人接连报上自己的姓名后，两头狛犬随即像是变回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过，这样的状况没维持多久，一眨眼的停顿过去，狛犬又再度开口：

“好，土御门春虎与阿刀冬儿的声纹与灵气已确认，并完成登记。”

“欢迎二位来到阴阳塾，请与学友切磋琢磨，以成为优秀的阴阳师为目标，日益精进。”

阿尔法与欧米加的语气庄严，春虎与冬儿似乎得到了校舍咒术保全系统的通行许可。

“我也同时登记了你的式神，下次你要自行提出申请。”

不过，阿尔法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春虎吓了一跳，回头向冬儿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然而冬儿耸了耸肩，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春虎又转向阿尔法。

“你是说我的式神吗？”

“没错。”

“我的式神已经登记？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什么式神哦。”

春虎是众所皆知的外行人，能考上阴阳塾简直是奇迹。当然，他更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式神。

“春虎，它的意思会不会指你是夏目的式神？”

“是这样吗？可是这种说法未免太奇怪了吧。阿尔法，你可以说清楚点吗？”

阿尔法张开大嘴，正要回答春虎的问题——“且慢。”欧米加却从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欧米加没有半点动静，仿佛灵魂飘到远方，接着和刚才一样，间隔一会儿又动了起来。

毕竟是狛犬石像，欧米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

但他还是以较刚才慎重的语气，告知春虎二人：

“主人通知，请二位直接前往塾长室。”

“是他们吗？”

“好像是。”

他倚着墙，站在通往一楼的走廊上，由正门看不见的死角，饶富趣味地目送两位塾生搭上电梯。

“……真让人看不顺眼。”

“别这么说，先观察一下状况吧。”

淡淡笑意浮现唇角，然后他从墙上挪开身体，缓步离去。

3

塾长室位于塾舍大楼顶楼。

走出几乎听不见运转声的电梯后，春虎与冬儿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底。

这栋塾舍包括一楼大厅在内，整体装潢十分简约，偏向单调。由于随处可见咒物或咒具等做为装饰品展示，看上去也颇有博物馆的风格。墙上摆设有头盔铠甲、沾了煤的锡杖、金缕法衣、被缝起来的日本刀等，这些物品在春虎眼里宛如稀世珍品，每一个都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此外，收纳这些物品的玻璃柜不见一丝脏污，地板上一尘不染，一旁摆放的观赏植物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难道这里的打扫也是由式神负责吗？”

“很有可能。”

毕竟这栋大楼有狛犬式神担任警卫，春虎想像着受职员操纵的式神在半夜偷偷偷偷打扫的景象，觉得十分有意思。

“我以为式神就是用来战斗，像是夏目手下的龙和叫做雪风的马……咒搜官使用的式神也都是同一种用途，可是该不会实际上也有擅长洗衣打扫，专门做家事的式神吧？”

“市面上也有贩售不限用途的泛式式神，但是行使甲级咒术需要具备相当资格，换句话说，只有专业阴阳师才能使用，售价也不便宜，要是真的推出‘家务式’式神，我想也没人会掏钱出来买吧。”

“……不好意思，冬儿，什么是甲级咒术？”

春虎这问题让冬儿蹙起了眉，忍不住叹息。

“真亏你这样子还能考进阴阳塾。阴阳塾制定的阴阳法规定——简单来说，就是官方承认具有效力的咒术。”

现代咒术依法分为两类，一为阴阳厅承认确实能发挥效果的甲级咒术，以及不在此范围内的乙级咒术。自古流传的“魔咒”与大多数的占卜皆属于后者。

除了部分例外，施展甲级咒术需要正式的阴阳师资格，更正确的说法是，需要通过阴阳厅规定的“阴阳一级”或“阴阳二级”考试。春虎等人进入阴阳塾就读，为的正是取得正式资格。

“关于甲级咒术——就算是式神，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常见到，毕竟阴阳术的用途实在非常狭隘。”

“唔……为什么会这样？”

“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啊。”

冬儿解释得漫不经心，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自从灵灾在身上留下后遗症，冬儿很久以前便对阴阳术兴致勃勃。他凭自学汲取知识，与悠哉度日的春虎相比，对这一类的事情可是耳熟能详。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阴阳塾这里算是例外，到处都有式神啰？”

“毕竟是专为培育阴阳师成立的机构嘛。”

“该不会连老师也是式神——应该不可能这么夸张吧？”

“至少我知道学生里有式神。”

“咦？真的吗？”

“对啊，而且还是个傻子。”

冬儿不怀好意地笑着，春虎“嗯？”了一声，偏过了头。当傻乎乎的式神总算察觉冬儿指的是谁时，两人已经走到塾长室前。

简朴的门前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塾长室”。

冬儿没理会又开始紧张的春虎，冷静地敲了下塾长室的门。

无人回应。

他举起手，正打算继续敲门时——“请进。”脚下传来了回应。

春虎如受惊的孩童般大声惊呼，冬儿也难掩惊讶，从门前退开。一只猫不知何时接近两人身边，从地上仰头望向他们。

那是只毛质柔顺的三色小花猫，它露出伶俐的目光望着春虎他们，用长长的尾巴轻敲门扉。

“门没关，请进。”

看来在会说话的狛犬后，接下来出现的是会说话的小花猫。

“……这是塾长的嗜好吗？还是与阴阳师相关的设施不管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

“我怎么知道？”

春虎厌烦地问着，冬儿也苦着脸应了一句。小花猫有些焦躁地弓起身子，和普通的猫一样叫了声“喵”，像是在催他们赶快开门。

“——打扰了。”

他朝塾长室打了声招呼，门一打开，小花猫立刻钻过两人脚下，悄无声息地跑进室内。

——咦？

一进到塾长室，春虎立刻轻呼一声。室内的气氛与外头走廊大相径庭。

宛如大正时代的咖啡厅，室内飘散着沉稳的怀旧气氛。

褪了色的鹅黄墙壁、铺上深红色绒毯的地皮、挂着外套的锡制衣架，以及彩绘玻璃隔板。隔板后头是接待来客的空间，里头摆设有弯角椅和一张黄褐色桌面的桌子。

然而，室内最显眼的还是摆满两侧墙壁的书架。数量惊人的藏书密密麻麻地排在书架上，无法一眼判别是否有经过整理。其中有外文也有日文，甚至连古文书和卷轴也有收藏。

而在房间深处——

雾面玻璃窗前摆着一张大红木桌，后头有个静坐在椅子上的娇小人影。

春虎与冬儿面面相觑，两人都隐约猜想塾长会是男性，但坐在椅子上的却是个气质高雅的老妇人。

小花猫直直走向桌边，身轻如燕地跳上老妇人的膝盖。她阖上正在阅读的书本，轻轻抚摸小花猫。

接着，她抬起头，摘下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望向春虎二人。

“欢迎，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的嗓音和小花猫一模一样。

齐肩长发半已花白，虽已届高龄，她的坐姿却相当端正，完全不显老态。她身穿豆沙色和服，合适得宛如身体的一部分。

“土御门春虎同学，还有阿刀冬儿同学。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塾长，仓桥美代。”

“您、您好。”

“…………”

春虎出声问好，冬儿也点点头致意。接着，两人应老妇人——仓桥美代要求，移动到桌前。

也许是因为还不习惯这身制服，也可能是房间与塾长散发出的气氛使然，春虎觉得自己不像来见塾长的新生，倒像是向不常见的奶奶展示新制服的孙子。

塾长目不转睛地凝视两人，忽而粲然一笑。“原来如此。”她意有所指地轻喃。

“原来你们就是夏目同学的飞车丸和角行鬼。”

“什么？”

春虎吓了一跳，慌忙回问。冬儿静静观察塾长，似乎正在揣摩对方意图。

然而，塾长带着柔和笑意，马上转向下一个话题。

“我记得你们有提过，在日常生活中不常有机会接触阴阳术。”

她摸着膝上的小花猫，口吻亲切。

“你们应该已经遇到一楼的阿尔法与欧米加，不只它们，这只猫也是我的式神。吓到你们了吗？”

“呃，有、有一点……”

“那真是对不起，不过请尽早适应，因为你们接下来就要生存在‘这里’的世界了。”

塾长说，目光直望向两人。

“阿刀冬儿同学，我已经从春虎同学的父亲那里听说你的境遇，你的决心非常了不起，为了不输给后遗症，请好好努力。”她首先对冬儿说。

接着，她转向春虎。

“土御门春虎同学，我也听你的父母说过你的事情，还有夏目同学那里也听说了一些。”

“夏目？她说了什么吗？”

春虎惊讶回问，塾长轻轻笑着，点了个头。

“是的，那孩子相当注重礼数，在你确定入塾后，就来向我报告你遵循土御门家的‘家规’、已成为那孩子式神的事了。而且老实说，我认识阴阳厅里的人，关于今年夏天与大连寺铃鹿相关的事情早有耳闻。”

听到塾长这么说，春虎与冬儿匆匆互相使了个眼色。塾长口中的阴阳师——大连寺铃鹿正是改变两人命运、引导两人进入阴阳塾的契机。

不过，她的事情没有公诸于世。对外是以她还未成年为理由，实际上是出于政治考量，试图让舆论造成的影响尽量降到最低。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十二神将”之一，在阴阳师里可谓菁英中的菁英。阴阳厅基于立场，自然希望尽可能压下由这样一位菁英引发的灾祸。

负责处理这起事件的咒搜官也曾严格叮嘱春虎他们，不可对外提起她与事件的关联，阴阳厅内也只有一小部分职员清楚详情。

“你们说不定对和外行人没两样的自己可以通过阴阳塾的考试感到纳闷，我在这里就破例告诉你们，你们可以通过考试，在那起事件中的贡献获得认可，是其中一个因素。”

“……果、果然……”

“嗯，我想也是。”

在吃惊的春虎身旁，冬儿第一次开了口，模样相当平静。

阴阳塾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阴阳师志愿者，可以说是一大难关。即使出自土御门家，或是自学有成，也没那么容易——更别说没经过正规手续，在这时期转学入塾的门外汉了。春虎他们也隐约感觉到，其中势必另有隐情。

“想确实地封住我们的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吧？”

冬儿语带挑衅地质问。春虎投去责备的目光，这位好事的损友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然而，塾长始终一脸和善，甚至干脆承认道：”我不能否认也有这一层考虑。”

“话虽这么说，你们也并非缺乏素质，像是春虎同学，你清楚自己的灵力远高于平均人吗？”

“咦？啊，这么说来，在考试的时候，我记得考官说过只有马力还算厉害……”

春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的他听不出这是赞赏，反倒认为是在暗贬其它方面的表现实在惨不忍睹。

“让没有素质的学生入学，最后只会害了他。经过判断，你们拥有成为优秀阴阳师的素质，因此准许入塾。当然，判断错误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无论如何，你们已经正式进入阴阳塾，今后的表现如何，就要看你们各自的努力了。”

“呃……”

——这人说话真直接。

与高雅的气质相反，塾长说起话来毫不拐弯抹角。不过，与其说她坦率，不如说阴阳塾本身对待学生的态度不同于一般学校。

春虎正感到不知所措时，一旁的冬儿却是神偷悦地打量着塾长。老实说春虎已轻大致能够肯定，.冬儿在阴阳塾里里八成会待得如鱼得水。

——适合这家伙的学校肯定也不会太寻常。

自己又如何呢？春虎有些不安。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就当成是我这个老太婆给的一点小叮咛。”

她若有深意地开了个头，露出打量——同时又兴致盎然的眼神，凝视春虎二人。

“你们应该都知道有关夏目同学的‘谣言’吧？”

塾长直言不讳的程度出乎意料。

冬儿迅速敛去表情，反而是春虎不自觉地瞪视塾长。不消说，谣言所指为何，两人心知肚明。

塾长意指夏目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这则谣言。

即使看到春虎他们的态度转为强硬，塾长依然不为所动。

“由于谣言影响，夏目同学在塾内饱受关注，或许也会影响你们这两位夏目同学的旧识。如果有什么困扰，欢迎随时来找我，要是不方便告诉我，也可以与导师——待会儿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大友老师商量。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们会尽量提供协助。”她忽视两人的反应说道。

“这是指……”

春虎想说些什么，只是话还没说完，塾长已经抢先一步再度开口：“不过——我希望你们也能尽早习惯‘这种事情’。”

“习、习惯吗？”

“对，毕竟这种事以后会一直缠着你们。”

听到这句话，春虎忍不住闭上了嘴。塾长说的没错，只是他从没想象过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夏目说过，自从懂事以来，周围的大人就是以与谣言相同的角度看待自己。夏天那起事件中，铃鹿会盯上夏目也是受到谣言影响。今后，夏目应该还是摆脱不掉谣言的纠缠。

——光是生于土御门本家就已经够烦人的了。

他无法置之不理，希望多少能从旁帮夏目分担一点重担。这念头也是让春虎决心成为式神的一大重要因素。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春虎再次在心中默念走进大楼前低喃的那句话。

塾长望着新生这副模样，脸上再度浮现和蔼笑容。

然后，她用轻松的语气询问：”说到这里，我倒是好奇你们对土御门夜光的印象如何？”

“印象？对夜光的印象吗？老实说，除了他是古人以外，没什么特别印象。就像某个亲戚家曾出了个名人……不过在那起事件发生后，给我的印象倒成了棘手的问题人物。”

“我明白了，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冬儿同学？”

“……我认为他是咒术界的巨人，由于成就过于惊人，导致个人印象薄弱。还有……”

“什么？”

“他是个天才，无庸置疑。”

冬儿平静又大胆地答道。

土御门夜光——

在土御门家自明治维新日渐没落的半个多世纪过后——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狂乱时代，出现了一位天才咒术师。

应军方要求，阴阳寮重新崛起，并由夜光负责统辖。他统整曰本的密教与咒术，建立崭新的咒术体系，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现今政府采用的阴阳术“泛式阴阳术”的根本。

然而，到了太平洋战争后期，有感于败战气氛浓厚，日军司令部于是命令夜光举行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只可惜没能成功——基本上普通大众是如此认知的。受到仪式失败影响，东京的灵气惨遭扰乱，导致时至今曰仍不时有灵灾发生。

日本现在是世界上唯一正式承认，并且允许使用咒术的国家。这实际上是为应付灵灾——亦即受夜光所害。

只是，能平息层出不穷的灵灾，靠的是强大的阴阳术——亦即托夜光之福。

阴阳术的发展与灵灾息息相关，正因为有灵灾发生，阴阳术才不至于埋没。而追根究底，促使这两者出现在世上的是同一位天才。土御门夜光的功过，造就了日本咒术界的基础。

——天才转世当然会引起关注。

夏目是否真为夜光转世，不只本人不清楚，根本无人知晓。她确实具备阴阳师的才能，但此时还无法判断能否与夜光匹敌。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不论身心都看不出明显相似处。

不过，“十二神将”的大连寺铃鹿认定夏目就是夜光，而对此坚信不移的应该不只她一人。

夏目总有一天会忆起前世，察觉自己就是夜光吗？那一天若是真的到来，夏目会出现什么样的转变？身为她的式神，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正当春虎沉溺于思绪时……塾长忽然口：“——他很喜欢下将棋呢。”

“什么？”春虎反问，冬儿也难得地露出惊讶神色。

塾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不过他的棋艺很弱呢，这就叫做矢棋吧？棋艺不好却喜欢邀人下棋——可是一输棋又要胡闹，惹得和他下过棋的人都很头疼。不过我倒是很感谢他，要不是他坚持教我下棋。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将棋是什么东西呢。”

她怀念似地笑着说道。春虎一时仍摸不着头绪，倒是冬儿没两下便恍然大悟。在头巾底下睁圆了眼。

“……您见过生前的土御门夜光吗？”

“对，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呢。”

塾长爽快承认。冬儿听了紧闭着嘴，春虎则是张大了嘴。

“真的吗！？您见过夜光？”

“当然是‘真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或许认为他是古时候的人——不过可别忘了，日本受战火笼罩不过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

塾长微笑，似乎在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春虎依然难掩震惊。

——塾长见过夜光……这样啊，原来现在还有人亲眼见过夜光……！

同样出身自土御门，在春虎心中，夜光是历史上的人物，但是当实际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物出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感到一股异常沉重的气氛，一时搭不上话。

——可是……这么说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眼前的这个人在当上“阴阳塾塾长”前，已经走过一段漫长人生。她和自己一样度过幼年期、经历战争、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实际活过悠久的岁月。春虎在这时头一次以“仓桥美代”，而不是以“塾长”的身分看待眼前人物。

塾长接着面向说不出话的春虎说：“夜光也是一样哦，春虎同学。”——彷佛窥探进他的 思绪。

“土御门夜光也和你一样，生于家道中落的土御门家，在传统家庭成长，接着大放异彩，最后被时代的洪流吞没。他的人生确实不寻常，但他会哭会笑，也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

“对，可是也有些人不明白这一点。身为土御门家的人，你或许认为夜光是害得阴阳道宗家没落的元凶——咒术界的污点，不过你知道吗？其实也有人抱持完全相反的看法喔。”

“相反的看法……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群人把夜光视为英雄，为他添上神话色彩……他们也就是崇拜夜光的信徒。”

春虎从没听过这个名称，匆匆朝冬儿瞥去询问的目光，冬儿似乎也是第一次耳闻。

“他们无视夜光也有普通的人格，盲目崇拜……遗憾的是，夏目同学的事情也传进了他们耳中，他们甚至试过实际与夏目同学进行接触。”

“他、他们跑来找夏目吗？怎么会……”

他不知道还有这回事。简而言之，夏目遭到一群疯狂信徒虎视眈眈。

“我要你们‘习惯’的事情，也包含这一类的危险在内。他们深信传闻属实，这事听来荒谬，不过现实就是如此。”

塾长义正辞严地提出警告，春虎哑口无言。

“印象也是一种咒术——也就是诅咒。”塾长缓缓道来：

“谣言也是如此。这种咒术影响进而蛊惑人心……阴阳法中，将不承认其确实效果的咒术统称为乙级咒术，不过无论甲级还是乙级，咒术就是咒术。更有甚者，那些真正恐怖而且强力的咒术，还一概被分类为乙级，不过这对你们来说或许还太难懂了。”

“…………”

春虎他们沉默不语，塾长膝上的小花猫打了个呵欠，像是不耐烦地说：”哪有什么难懂 的？”

“……春虎同学，冬儿同学，你们接下来可能会遇上许多困难，请努力一一克服。不论是就个人立场，还是站在塾长的立场，我都很期待你们今后的表现。”

说完，塾长莞尔一笑。

这时，如同看准室内的谈话告一段落，他们的背后响起了敲门声。”打扰了……”说着， 一个男子探出头来。

“塾长？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您还需要再一下子吗？”

“哎呀，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我这边刚结束啰。”

“噢，那正好。”

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走进塾长室。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少了些许活力，头发蓬乱，戴着一副俗气的眼镜，身穿老旧时衬衫和领带，搭配廉价西装外套和一条皱巴巴的长裤。线条纤细的脸庞浮现柔和的笑容，使他给人的印象比起“温柔”，更贴近“柔弱”。

不过，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当属右手中的短杖。进房时，他也是拄着短杖，一路拖着脚步前进——往下一瞧，从右边裤管伸出的竟是一根木棍。

那是义足，而且还是不可能出现在现代——宛如中世纪海盗使用的老式义足。

也许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男子亲切地笑着，掀开右脚的义足。

“嗯？这个吗？很酷吧？我是塾里的老师，不过总是个阴阳师嘛，不逞一下威风可不行咧。”

令人愕然的是，男子居然说得十分神气。

不知道他在自豪些什么——更无法理解那样的义足要怎么逞威风，只是他的态度相当热 情，况且讲的还是关西腔。

——真是个怪人……

明知失礼，春虎的脸颊还是微微抽动。

“这位是你们的导师，大友阵老师。别看他这样子，他可是非常优秀的哦。”塾长微笑说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塾长。唉，算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好好相处啰。”

说着，大友咧嘴一笑。外表虽然看起来是个靠不住的瘦弱男子，笑容却是亲和力十足。

“那就走把，大家都在教室里等你们两个——塾长，我们先告辞了。”

大友低头行了个礼，带着春虎他们离开塾长室。

小花猫喵了一声，宛如在提醒他们：“认真点啊。”

4

“很恐怖吧〜？”

一到走廊上，大友就像是在偷说坏话一样，朝春虎他们悄声说着。

“呃？什么东西很恐怖？”

“当然是指塾长啦……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个老太婆看上去像个大企业老板娘，其实是这个业界的幕后老大咧。”

“什么？您是说塾长吗？”

“对啊……话说回来，你不是土御门家的人吗？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也不知道？”

大友一脸不解，春虎则是一脸茫然，不懂他所指何事。

“啊。”

在春虎身旁，大友的话引起了冬儿的反应。

“原来是那个仓桥啊……”

冬儿低喃。“没错。”大友也跟着出声附和。

在场似乎只有春虎傻乎乎地在状况外，他不服地瞟了冬儿一眼，冬儿则是回了一个眼神表示：”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你们小心点，塾里到处都是塾长的式神，要是敢翘课，包准没两下就穿帮啰。不过你们如果有要事非得翘课，可以来拜托我。刚才我也说过，我可是个专家咧，要传授瞒过塾长耳目的翘课技巧还难不倒我。”

第一次见面就对学生大谈翘课经，这样的老师实在令人不敢领教。春虎随口应了声“噢”，冬儿也板起了脸。不过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似乎是因为摸不清这个老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总之呢，你们的事情塾长已经告诉过我咧。要是有什么烦恼，用不着客气，尽管找我商量。”

大友开朗地说着，一副和烦恼无缘的模样。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不论塾长还是老师都绝非泛泛之鼙。

——照这样看来，这里的塾生该不会全都是些怪胎吧？

春虎面色一沉，仿佛不关己事。

突然间，他开口问道：”啊，对了，老师，可以请问您一件事吗？”

“嗯？这么快就有烦恼啦？”

“不是，也称不上是烦恼——塾长一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说了句奇怪的话，不知道‘飞车丸’和‘角行鬼’指的是什么？”

拄着拐杖一跛一跛走在前头的大友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满脸纳闷——露出窥探般的眼神，眨眼盯着春虎。

接着，他朝冬儿投去疑惑的视线。

冬儿耸耸肩，应道：“您不是听说过我们的事情了吗？这家伙是土御门家出身没错，可是坦白说，对阴阳术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

“——嗄？怎么这么说，难道冬儿你知道吗？”

春虎问，冬儿则理所当然地点头回应。大友观察两人的互动，豁然开朗似地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接着，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正经。

“春虎同学，飞车丸和角行鬼指的是式神的名字。”

“式神？”

“没错，他们是土御门夜光的式神。”

“咦？”

春虎轻轻倒抽一口气，大友露出了和刚才有些不同的阴郁微笑。

“传说夜光使役的式神不下数千，其中随时服侍在主人左右，守护着他的两位护法……就是飞车丸与角行鬼。”

“夜光的……”

春虎这下终于理解塾长口中喃喃自语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目的飞车丸和角行鬼。

塾长不只将夏目比作夜光，更给予春虎与冬儿如此评价。

也就是说……

——塾长也认为传闻属实吗？

背上似乎传来一阵寒颤。

“……两位护法在旧时的日军里担任阴阳军官，就算是战时，式神拥有军阶也是破格的待遇咧。不过，两位护法实力坚强，直到现在依然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对象。”

解释完，大友再度跛着脚走了起来。春虎急忙跟上，冬儿也默默迈开步伐。

在那之后，长舌的大友没有再嘱口讲过一句废话。

他们搭电梯下楼，在大友的指引下沿着走廊前进。

过没多久——“到啰。”大友停在一扇门前。

门后传来一阵骚动不安，明显聚集了一群同龄的年轻人，散发出“学校教室”的独特气息。

——就是这里啊。

不同于阴阳塾里的其它地方，春虎很熟悉这气息，但这反而更剌激了他的紧张感。那是一种身为“转学生”的紧张感。春虎从小住在同一个地方，自国小到现在都不曾有过转学经验。

他偷瞄冬儿一眼，发现他还是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因为不甘心，他也试着故作镇定， 只是依然止不住胸口急遽加速的悸动。

大友把手放上门把，转头笑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一打开门，教室里立刻涌出阵阵喧哗——随即陷入沉默。

“好啦～久等了，我把大家引颈期盼的转学生带来啰～”

大友轻快地踏进教室，春虎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在大友背后。

教室相当宽敞，面积宽广，天花板相当高，室内的配置与公立的国高中截然不同。地板如阶梯般由后往讲台倾斜，固定的课桌椅呈扇形排列，带给春虎有如大学里的教室或小型音乐厅的印象。

然后——

好几个同年龄的男女身穿阴阳塾的制服，坐在如阶梯层层高起的课桌椅上俯视着他们。

男生的制服乌黑，女生则是纯白。也许因为在设计上独树一格，给人的印象大同小异，犹如并列在电线上头，于都市一角睥睨着凡尘俗世的黑白鸦群。

——呜啊！

教室里，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

即使只是视线，集中的数量之多，甚至令他感觉到一股重量。平常总以“漠不关心”为 盾，保护懒散度日的“自己”，此时就像被迫卸下武器，手无寸铁地被推到众人眼前。

“好，大家看这里～这两位是从今天开始加入这个班级的土御门春虎同学，以及阿刀冬儿同学。好，向各位同学打声招呼吧。”

“……我、我是土御门春虎。”

“我是阿刀冬儿。”

“嗯——欸，你们的介绍也太简短了吧。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哦，不多表现一点怎么行咧。”

大友摇摇头，似乎觉得无趣。冬儿或许没问题，春虎则是心无余力，他实在不得不在意那些盯着自己的视线，与朝自己投来视线的众多塾生。

——“你小心一下子就被‘吃掉’啰。”

冬儿的警告掠过脑海，注视自己的视线是何种视线——是充满敌意还是好奇，抑或只是在确认新面孔，春虎始终无法判断。不过冬儿的警告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些视线仿佛也跟带了敌意。

何况，这间教室里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学生，面对这么一群人，自己这个外行人比得上吗？

膝头不安地发颤。

喉咙紧绷干渴。

这时……

蠢虎！

——咦？

他似乎听到有人出声，当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实际上，他只听到塾生窸窣耳语，和大友悠哉的嗓音。

不过在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那道视线。

那双凝神注视自己，率直又热烈的视线。

他仰起头，看见了——夏目。

夏目就在他目光的正前方。

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她挺直了背脊，直往他的方向注视。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醒目到令他讶异自己怎么没及早发现.

水润的乌黑长发上系着一条粉红锻带，貌美如于日阴下淀放的鲜花，梦幻中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但另一方面，她深藏的锐气、傲气与高贵的气质又能一眼看穿。有别于教室里的其它垫 生，夏目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存在感，彷佛存在本身便能证明其与众不同。

——对了，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四面环敌的地方，至少没有一个不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夏目就在阴阳塾。

她是春虎的童年玩伴，是他以式神身分服侍的主人。

进入阴阳塾，等于是来到“夏目身边”。这么一想，紧绷的身心竟神奇地顿时松懈。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表情啊？

真目没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是端坐在椅上，望着讲台上的春虎他们.

然而，圆睁的杏阵闪烁—透出生气勃勃的光彩。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看得出来她的呼吸肯定也是急促不已。

简直像个小孩子似的——她像个与等候已久的伙伴终于回合，藏不住内心喜悦的孩子。春虎在这一瞬间忘却自己的立场，不禁苦笑。

这半年来，夏目独自承受此刻朝自己射来的视线，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刻——迎接“伙伴” 的到来。

正因为如此，平时冷静的夏目才会难掩欣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久等了。

春虎抱着这样的心意，回望夏目。也许是多心了，他似乎看见夏目眼中的光彩更添绚烂， 鼻翼轻轻扇动。当然，之后要是问起，她肯定会红着脸否定说：”才没那回事！”

不过——

那身打扮还真是让人看不习惯。

视线前方是青梅竹马，他的主人，夏目。

只是那副模样和春虎昔日熟识的夏目有些不同。

本家的少女此时身穿乌黑制服——即男生制服，头发扎起一束马尾。这样的装扮，他是第二次亲眼目睹。

——原来真有“那样的规定”啊……

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

就像春虎所在的分家有“必须成为本家式神”的“家规”，这似乎是本家的“家规”。夏 目便是遵从规定，隐瞒自己的性别，以“男子”之姿进入阴阳塾。春虎在到达东京的第一天得知这件事情，也就是昨天才刚知道有这样一条“家规”。

——真亏她那张脸没露出马脚，而且头发也留太长了吧……

他打死也不会向夏目吐实，幸好她现在的体型修长，但总不是一般认为的“女性”体型。而且，她的脸部线条明显较男人嫌细，五官也过于端正，要是用原本的嗓音开口说话，铁定会惹来怀疑。而她甚至还用粉红缎带扎起及腰长发，如此显而易见的伪装居然没人识破，实在令他大惑不解。

实际上，在清楚内情的春虎眼里，夏目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乔装成男生的少女”，而且还是国中女生拚命想要混入男校的感觉，扮装起来稍嫌不自然。

——应该也是因为夏目在这里没有熟识的朋友吧。

春虎所熟悉的夏目极为怕生又缺乏社交性，再加上有传言意指她是夜光转世，大概连个好友都没有,因此真相才免于败露。

今后又能瞒多久？

夏目确实是个中性化的少女，不过她现在才十六岁，接下来无论外表或内心都将意来愈有女人味。如此一来，这秘密真能一直隐瞒下去吗？忽然间，不同于先前的忐忑情绪在春虎心中逐渐高升。

“他们比各位同学晚了半年入塾，一开始可能会跟不上课堂进度，大家就多多关照他们 好好相处吧。”

大友笑嘻嘻地轻松说着。总之，自我介绍暂且到这里结束。

不过，大友话声刚落，一只雪白手臂随即高高举起。

在教室正中央，一只手举了起来。

春虎的视线受到吸引，由夏目身上移开。

——哦，真可爱。

静静举起手的是个穿着纯白制服的女学生。

微卷的棕发随意扎起，发梢沿着一边脸庞柔顺低垂。目光炯垧有神，睫毛纤长卷翘，脸上化着淡妆，只有唇瓣点上带有亮片的淡粉，衬托出健康肤色，给人一种可爱但绝不艳丽的感觉。

她的脸蛋娇小，甚至不输夏目，身材因此更显婀娜。相对于夏目的中性气质，她完全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说是偶像团体的成员——而且是中心人物——也不为过。

“大友老师，我有问题。”

女学生发问，嗓音清亮，语气明快。大友开心应道：“京子同学吗？”看来她的名字叫做京子。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像是三围……男生的三围还是算了吧，还是有什么兴趣，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未免回应得太草率了吧？春虎斜睨瞪向一旁的大友。

可是——

“在这个时期突然入塾，这不是很奇怪吗？这样的行为违反阴阳塾的规定，一般来说应该要等到下一学年招生吧？”

女学生——京子措词严厉，如以鞭子狠狠抽打。

她的语气里透露出明显敌意——不对，不是那种阴沉的敌对意识，而是一种烦躁的不快感。

——啊，这家伙。

出现了，春虎心想。冬儿早在事前就料想过塾生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春虎身子一颤，冬儿则是脸上隐隐浮现冷笑。

另一方面，大友的态度依旧悠哉，完全没摆出为难的表情。

“对啊，其实这事情有点复杂，才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入塾。”

“请问是什么样的事情？”

“就是有事情啰。”

“是不能公开的事情吗？”

“你说的没错。”

大友从容地笑着，京子的双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们拚了命地闯过一年只有一次的入学考试难关，好不容易才能进入阴阳塾！那些人却因为不能公开的理由，就能轻松入塾吗？”

“他们也通过考试啰。”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在这时期特地为他们两人安排的考试吧？这实在称不上公平！”

“毕竟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嘛。”

“请别用笑话敷衍我！”

京子愤恨骂道。随后，她像是注意到自己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深深吁了口气，恢复冷静。

尽管只有一瞬，她望向大友的视线忽然转到春虎身上。两人的眼神一交会，她马上别开眼，露骨地表现出无视的态度，再次瞪向大友。

然后，她以沉稳又嘹亮的嗓音质问：“……因为他是土御门家的人吗？”

教室里的空气因为这一句话瞬间紧绷。

“土御门家的人就可以得到特别待遇吗？那样不是偏袒吗？”

——果然……

事情发展和冬儿料想的一样。春虎一跃成为台面上讨论的焦点，忍不住皱起一张哭脸。

他探了一下冬儿脸上的神情，两人正好四目相交。不用问也知道，那分明是嘲弄的眼神， 似乎在说“你真受欢迎”。仔细想想，冬儿并非出自土御门家，不过是个普通人，与自己相提并论应该会深感困扰，但那眼神就像是为了刚到此地便惹出事端感到雀跃，还真是悠哉啊。

——不过……

对于京子的主张，春虎也不是不能理解。对那些卖力准备阴阳塾的入学考试、认真上课的学生来说，春虎他们受到的特别待遇确实让人看不顺眼。

只不过，即使知道她心有不满，刻意挑在全班面前责问，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要是她在私下当着自己的面提出来还比较好些。

——该怎么办才好呢？

土御门这名字一出，教室里的嘈杂声此起彼落，大友也低声沉吟，为如何回应伤透脑筋。好歹先否定有偏袒这一回事吧！春虎心想，不过这男人或许也正打从内心觉得有趣。

看来只能靠对方指名的|自己出言辩解了。就在春虎这么想的时候……

“别欺人太甚。”一道正气凛然的嗓音划破教室里的喧置。

声音来自夏目。

她站起身，双手抵在桌上。不只春虎吓了一跳，京子和其它塾生也是一样。教室里所有人——包括大友——全一脸惊讶地望向教室角落。

但是，夏目完全没把周围的反应看在眼里。

“仓桥京子，请问你是出于何种理由才会提到土御门？同样身为土御门家的人，我必须在此澄清，土御门家不曾向阴阳塾要求特别通融。如果你只是随口说说，不管对我还是春虎都是莫大的侮辱。请立刻收回此言，向他道歉。”

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但不显蛮横，如以锐利的锋刃斩击。教室里寂然无声，塾生全屏住了气息。

夏目这一番话，听得受攻击的京子本人花容失色。

不过，她没有因此却步。

“既、既然如此，请将事情解释清楚。”

她反而咄咄逼人，瞪视夏目。

“没有解释如何让人信服！如果无法解释，一般都会猜想背后势必有土御门家的力量在运作吧？再说——”

京子忽然也站了起来，盯着夏目指向讲台上的春虎。

春虎正想发难，但她又抢先接着说了下去。

“夏目同学，他是你的式神吧？你为了让式神随侍在自己身边，特意让他进入阴阳塾——任谁都会有这种猜测吧？”

京子的说法再次引起教室内阵阵哗然，春虎一样满脸惊诧。自己是夏目的式神一事，他一直以为知道的人只有夏目、自己还有冬儿。

“把人当成式神，实在是过时的做法，不过倒很像土御门家会做出来的事情呢。”

京子说着，刻意哼出一声冷笑。那副模样气势十足，看来绝非等闲。

不过提到气势，夏目也不输人。

“满嘴胡言乱语。春虎是我的式神，但这并不能构成他利用不正当管道进入阴阳塾的证 据。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阴阳塾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介塾生大开方便之门？他是我的式神，确实是他入塾的理由之一，但这与他在这时期入塾毫无关联。单凭自己的妄想，便煞有其事地大放厥词，我劝你还是适可而止。”

夏目说来条理分明，不留情面。京子又再竖起柳眉，眼神紧咬住夏目不放。

“区区一介塾生？你是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

“那我就依你一下，将说辞稍作修正吧？为了‘区区一介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吧？你认为阴阳塾这个国内最顶尖的阴阳师养成所会特地为了帮学生放水，而破坏自己立下的规范吗？你也很清楚，现在的土御门家不过是没落世家。如果你有这种疑惑，嫌疑最大的应该是你们那一族吧？”

夏目冷冷说道，京子的脸色瞬间铁青。

“所、所以说，他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入塾，到底有什么隐情？”

“你没听到老师的话吗？老师已经说了，无可奉告。”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

“那是你的事。真要说起来，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不关我们的事，当然也与阴阳塾无关。况且这件事和你没有半点瓜葛，你根本没有知道的权利。”

“什……！”

“你要是再以如此令人不快的臆测妨碍上课，请立刻离开敎室。阴阳塾是学习阴阳术的场，请勿用来满足一己私欲。”

在春虎沦为第三者的立场听来，这可是相当激烈的痛斥。尽管她为自己辩护这点让人高兴，他还是不禁愕然心想：“难怪这家伙交不到朋友。”

——而且那个笨蛋还觉得自己“赢了”，露出暗自叫好的模样……

夏目虽故作平静，春虎倒是一眼看出她兴奋异常。尤其这段唇枪舌载看似为了袒护春虎， 就长远来看根本是反效果，等于是让他在一入塾就与众人为敌。

春虎像是记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友。

“……不阻止她们吗？”

“嗯？……哎呀！我忘记了！”

这个导师不只靠不住，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春虎只好朝仅存的唯一一位伙伴冬儿偷偷瞄了一眼。冬儿虽然故意摆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其实正露出了一双难掩雀跃的目光隔岸观火。

前途多难。

春虎望着吵得火花四射的两位少女——其中一位还是女扮男装——感到前景一片惨淡。

第二卷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

1

“反正春虎你没错，用不着在意她。”

“这哪可能……”

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后，春虎带着尴尬的心情，在混乱中结束了早上的课。疲惫如岩石 重压他的双肩，让他累得趴倒在教室桌上。

午休时间。大多数塾生——刚才的京子也一样——都离开教室，跑去用餐。想当然，没有人敢上前来找一进教室就掀起轩然大波的春虎聊天。

只有一个男子例外。

“哎呀哎呀——”

身为半个局外人的冬儿露骨地咧嘴笑着。

“一入塾就表现得可圈可点，简直是太完美了，春虎。”

“你在胡扯什么完美，是完蛋吧。”

“才没那回事，先出个狠招观察大家的反应，也算是种威力搜索，这做法不错。”

“可恶，你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何况出狠招的人又不是我。”

若要论谁比较抢眼，通常毫无疑问地会指向冬儿，根本轮不到春虎，但冬儿这次却彻底隐身在“御门家的两人”背后，甚至表示：“这样行动起来方便多了，正合我意。”

“对了，夏目。那个叫做京子的同学平常都是那副德性吗？她看起来和土御门家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冬儿问，夏目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嗯……她从不放过可以攻击我的机会，不过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明显针对我来的情形。拜她所赐，我也觉得全身有点热血沸腾了起来。”

“……我看不只是‘有点’吧。”

“你有什么不满吗？春虎，我可是为了你挺身而出哦。话说回来，保护自己的式神也是天经地义。”

夏目神气又自豪地说，春虎趴在桌上，垂下了嘴角。

另一方面，冬儿则是坐到了桌上深思。

“……难道你做了什么惹恼她的事情吗？”

“不知道，至少我完全没俚头绪。”

“你从刚才起就叫她仓桥京子，该不会是‘那个’仓桥吧？这么一来， 说不定和那方面有关。”

“她确实是那一家的人，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父亲还有和他们家打交道，但我和仓桥家几乎没有来往。”'

夏目答道，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次听到“仓桥”这姓氏，春虎猛地抬起了头。

“这么说来，刚才老师也有提到，所以说那个仓——等等，夏目，冬儿，你们也太熟了吧？昨天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

春虎困惑地问道，夏目一听，身子明显一颤。

春虎与冬儿就读同一所高中，由于父亲为冬儿治疗的缘故，两人从以前交情就不错。不过昨天在和和春虎一起到东京时，冬儿才第一次见过夏目。那时，春虎连夏目其实是个女孩子的事也说了——毕竟在知道本家的“家规”前，他就常向冬儿提起这位小时候常玩在一起的少女；但两人除了简单打个招呼，之后也没再多聊。

可是，冬儿也就算了，为什么平常怕生的夏目，此时也和他聊得这么起劲？

“呃，这是，那个……”

夏目柔嫩的脸庞僵硬，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

相较之下，冬儿可说是从容不迫。

“你不知道吗，春虎？我可是不管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来找我聊天，充满魅力的男人哦。”

“……以前是暴力不良少年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春虎趴在桌上抬起头，怀疑地皱起眉头。冬儿笑着把手放在春虎头上，随手乱抓他的头发。

“好啦，别在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见面，一定是因为我们很合得来。对吧，夏目？”

“对，没错！就是这样，春虎。我们很合得来！而且我以前养的猫就叫东儿，所以特别有亲近感，完全不觉得冬儿是外人！”

冬儿露出假惺惺的微笑，夏目则是勉强自己哈哈大笑。春虎觉得眼前有场烂戏正在上演，眉间愈蹙眉愈深。

不过，夏目和冬儿确实不可能早就认识对方，此时也只能相信两人的说辞。何况他早在入塾前就暗自担心“这两人在性格上恐怕合不来”，反而乐见这样的情形……只是看着两人突然相处得如此融洽，他总觉得难以释怀。

“难道你吃醋了？”

“我说你啊——”

“你和夏目疏远了好一阵子嘛，我和她一下子变得这么亲密，你会吃醋也不是——”

“……好啦，我知道了。老实说，你们要是吵起来，我也很头痛。”

听到冬儿促狭地追问，春虎不得已，只好放弃追究。

两人一旦闹翻’春虎势必会更加劳心费神，他只希望接下来别再惹出什么风波.

接着，他转头面向夏目，晚了一拍地向她拍胸脯保证道：“所以啰，就是这么一回事。夏目，你尽管信任冬儿，不只是我，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商量。”

“…………”可是，夏目一时没有回应。

本想继续低头趴下的春虎”嗯？”了一声，挺起身子仰望夏目。这一望，发现夏目愣站在原地睁圆了眼，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啦，夏目？”

“呃，没什么……”

“嗯？难道你还是没办法信任冬儿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那个……你、你不用担心……哦？我跟冬儿也没那么熟……”

她的态度忸忸怩怩，话又说得不清不楚。春虎忍不住板起了脸。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冬儿，可是……我最……那个……亲、亲近的人还是春虎，我说真的……”

她嚅嗫说着，看也没看春虎一眼。春虎听不懂她话中含意，转头向冬儿求助，结果冬儿不知为何仰头望着天花板，神情愕然有如刚才的春虎，像是被逼看了一场闹剧。

“反、反正！”

夏目慌慌张张地连忙转移话题。

“不管是我、冬儿，还是春虎，我们在这里一切都会很顾利！所以——你们不用在意其它塾生，不管那个女同学也没关系。只要你们认真努力，相信她也不会再多嘴。要是她敢再来找你们麻烦，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后，夏目突然恢复严肃，接着说道：

“首先——要能尽早独当一面，我们来阴阳塾不为别的，就只有这个目的。”

“夏目……”

这句话正透露出夏目在塾里的生存方式，春虎听着不由自主端正起坐姿。

这么说来，夏目以前也提过，在阴阳塾里只要展现出实力，就不用怕被人瞧不起。

这说法等于直接表明——除了实力，她与其它塾生并无交流，也承认自己在班上被孤立、没有朋友。这证实了春虎的猜测与担忧。

——可是啊，夏目。

这绝非好事。夏目扯入的事情尽管复杂难解，他也不认为封闭自己会是正确做法。

就在春虎犹豫该不该把这忧虑说出口时……”土御门同学——啊，我要找的是夏目同学。”有个塾生上前搭话。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春虎他们同时回头，惹得他一时僵直了身子。

“呃——那个人来啰。”

说着，他指向教室门口。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的体型修长，容貌相当俊俏。一发现春虎他们正注视着自己，他随即微微一笑，朝他们轻轻点头致意。

春虎正觉纳闷时——”惨了！我忘记了。抱歉，春虎，我得先走了。”夏目惊呼出声。

“怎么了？怎么回事？”

“呃……我、我现在在上一堂有点特别的课，午休时间也要上课……你们知道学生餐厅在哪里吗？”

“嗯，应该吧。”

“那你们去吃午饭吧，我大概在下午的课开始前才会回来。”

说完，她急忙步下阶梯，往教室门口冲去。

不过，跑到一半她又突然停步，快步回到他们身边，隔着桌子，向前探出了头。

然后——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噢，好。”

“嗯。”

面对澄澈的眼瞳和笔直凝视的目光，春虎与冬儿分别做出回应。

夏目像个小孩子开心地呵呵笑着，几乎是跳着转过身，终于离开了教室。她和在走廊上等候的男子说没两句话，随即在走廊上消失踪影。

夏目突然离开后，春虎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冬儿则是苦笑说：“她还真兴奋。”

“兴奋……吗？”

春虎凝视夏目离去的走廊，神情复杂。

“……可能因为她穿着男生制服吧，总觉得变了个人似的，和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比起 来，该怎么说呢……感觉孩子气多了。”

“哦。”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觉得突兀，反而好像早就习惯了……”

“噢，这也难怪。”

冬儿听见春虎嘀咕，苦笑着低声应了一句，神情明显指出“原来这两人是半斤八两”。

“不过……来接夏目的那个帅哥也是这里的老师吗？”

“你想知道吗？”

“也还好……”

“说不定是在这里交到的男朋友哦。”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夏目在这里可是装成了男生耶。”

“那又怎样？”

“什么意思啊，喂！”

春虎毕竟是从乡下来的，经在东京长大的冬儿这么一说，差点相信“这种事情”在这地方根本算不上稀奇。见到春虎那副慌张模样，这个损友不怀好意地笑了。

“总之夏目离开正好，难得有这个机会，在威力搜索之后开始进行秘密侦察吧——在这里等我。”

春虎发问时，冬儿早已双手插进口袋，轻快地跨出脚步离去。

然后——“哟，刚才多谢啦。”他友善地向留在教室里的其中一位塾生搭话，那人正是刚才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来访的男同学。

他似乎是自带便当来校的那一派，冬儿过去时，他坐在位子上正好要打开便当盒盖。转学生毫无预警地——而且还是话题中心的转学上前来打招呼，吓得他双目圆睁。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阿刀冬儿，你好。你呢？”

“啊，是，我叫百枝，百枝天马——”

“天马，这名字真好记，你叫我冬儿就行了。”

“噢，好，那么请问……”

从远处遥望，也能看出天马这位塾生相当慌张。尽管冬儿有些莽撞，他在应对上依然不失礼节。

他的身材略为矮小，体格偏瘦，发型保守俗气，戴着眼镜的脸庞流露出国中生般的稚嫩， 乍看之下是个怯懦的少年，却也因此显得和蔼可亲。

——原来他说的侦察是这么回事啊……

冬儿似乎打算趁夏目不在，向塾生打听消息，然而这一幕看在远处的春虎眼里，简直宛如不良少年在物色下一个跑腿小弟。

至于为何选择天马做为收集情报对象，冬儿在后来举出三个原因。

第一，天马愿意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找他，表示他对夏目并未特别抱持敌意，也可证明对于他人拜托的事情，他是属于会老实照办的类型。

第二，那时他正要打开便当，也就是说他没有合理的理由离席，难以逃离现场。

第三，他长得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春虎听了虽然错愕，但早在他们自我介绍时，夏目与京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冬儿就已经在观察教室里所有塾生的反应，锁定了探听消息的人选。

“你正要吃午餐吗？我打扰到你了吗？”

冬儿事先料想天马的回答——其实根本是以诱导的方式提问。他嘴上怕打扰到对方，又理所当然地笑着坐在天马隔壁的位子上。

不出冬儿所料，天马果然露出善意的笑容，回了句：“没这回事。”

“太好了，我刚到这里，对这地方完全不熟，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这、这样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问。”

“真不好意思。啊，不用在意我，继续吃吧。”

冬儿可怕的一点，在于他过去明明是个暴力不良少年，举止又能如此圆滑。事实上，在就读前一所高中时，春虎就看过好几个女性，为他冷酷外表与温柔态度之间的落差而受骗。

“阴阳塾还真是个厉害的地方，不只设施新颖，门口还摆了对狛犬。”

“你说阿尔法与欧米加啊，习惯后，你会发现它们这两个式神还满有趣的。”

“式神啊，我当然没有也不会使用，不过你已经会用式神了吗？”

“唔，人、人造式的话多少会一点……毕竟现在式神的操纵界面相当优秀。”

天马有些紧张，但还是陪冬儿聊了下去。就算冬儿打扰到他用餐，他也不曾沉下脸，个性似乎与外表一样和善。

在与天马聊天时，冬儿朝春虎悄悄招了一下手，大概是说明“这个人可以接近”。春虎于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近冬儿他们所在的位子。

“可以让我加入吗？”

“咦，啊——”

“唉，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知道夏目怎样，不过我可是人畜无害哦。既然班上有两个土御门，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春虎没料到比起冬儿，天马居然更怕自己。他承受着轻微打击，绕到了天马前方的位子坐下。

“这家伙也很苦恼呢。一样是土御门，他来自分家，对阴阳术一无所知，而且不只他，我们直到今年夏天为止都在一般高中就读。至于我们能进阴阳塾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知道吗？之前有个阴阳师大闹引起騒动，其实我们当时被卷进那起事件里了。”冬儿对着浑身僵硬的天马咧嘴笑说。

“欸，冬儿。”

春虎连忙插嘴，冬儿却不疾不徐地应了声：“没关系啦。”

“老实说，引起那起事件的阴阳师和阴阳厅的高层有关联，这一点连对媒体也没有公开，而我们这两个普通人就成了‘业界人士’——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的是那起事件吗？原来有这样的内幕啊。”

天马面露惊讶。由于夏天那起事件成了全国新闻，看来他也有耳闻。

冬儿严肃点头，继续说道：

“土御门家的人莫名转了进来，他也做好觉悟，准备承受遭人私下指指点点的压力——只是没料到才刚来就遭到当众批评，搞得他一整个上午都提不起劲。”

他这话听来像在贬损，又态度亲昵地朝春虎努了努下巴。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说辞实在相当巧妙。

听完解释，天马讶异地睁圆了眼。“原来是这样啊。”他接受了冬儿的说法。望着春虎的 神情甚至浮现几分同情。春虎心怀感激，但又觉得实际情形经过加油添醋，不禁有些犹疑。

春虎耸了耸肩。

“这也算是正如我所愿，因为那起事件，我决定成为阴阳师，只不过……就像冬儿说的，我确实是有点苦恼。”

“这样啊，真是不幸呢。”

说着，天马露出亲切笑容。从正面一瞧，他有一张可爱的脸庞，春虎这时终于有和“同 学”聊天的感觉了。

“……所以呢，我们想问一下‘班上的事情’，就你知道的范围回答就行了——早上那个女同学，我记得她是叫‘仓桥’吧？”

也许是认为时机正好，冬儿倾身向前以免话传进其它塾生耳中，并切入正题。天马闻言 “噢”了一声，立刻明白冬儿话中的含意。

“对啊，她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不过她不是那种高傲的大小姐，就连和我讲话的态度也很随和。”

“……不过她今上还满犀利的嘛。”

“嗯，只要一扯到夏目同学就会这样……她好像把他当成对手了。”

天马柔和的嘴角微微苦笑。看来京子早上的反应不是代表全班意见，只是出于个人恩怨。

然而，春虎在意的不是这点。

“啊，对了，说到‘仓桥’，刚才我就想问了，仓桥家是什么来头？很有名气吗？”

听见这问题，天马露出和大友刚才相同的反应，双眼睁得老大。

“看吧，他真的很不熟这业界。”

冬儿赶紧出面缓颊，并到了这时才开口向春虎解释：

“仓桥家和土御门家一样，都是阴阳道的名门世家，在土御门没落后，仓桥家现在可说是第一名门。你也听到塾长的名字了吧？仓桥美代，那个老婆婆正是名门仓桥家的幕后掌握者。”

“名门？所以老师才会说她是‘幕后的老大’吗……那、那么京子也是吗？”

“嗯，她也是出身仓桥一族，不只如此，她还是仓桥塾长的嫡孙，顺带一提，现任阴阴阳厅厅长是塾长的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

天马的补充说明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爸只是个乡下的阴阳医耶，夏目的父亲……在做什么我忘了，总之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政府官员。这太强了吧！简直是超级名门！”

“我不就说了吗。”

冬儿对着惊诧的春虎冷冷应道。

“只是不管现今的权势如何，不论历史或‘家系’，都仍是以土御门家为尊，仓桥同学因此才会单方面敌视夏目同学——大家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吧，别说出去啰。”天马轻轻笑说。

“单方面是吗？”

“这……一看就知道了。”

天马说得略带歉意。与京子的火爆反应相比，夏目那冷漠的言行任谁看了应该都会如此认为。

“不过也难怪她会在意，毕竟他们两人在班上的表现特别优异。”

“……难道京子同学和夏目一样，也是从小接受阴阳术的基础训练吗？”

“她既然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就算接受过那样的训练也不足为奇。”

这么说来，京子说不定也是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春虎在心中暗自警惕，就算遭到对方挑衅，也绝不能轻易随之起舞，爆发冲突。

“不过一年级的课程以听讲为中心，所以实际上也没人清楚他们的实力，只是在不时举行的实际演练中，两人的表现都很完美，而且在同年级里，拥有护法式式神的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马解释。

“护法是什么意思？”春虎的问题再次让天马愕然——”你先闭上嘴。”冬儿于是从旁堵住了他的嘴。看着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的两人，天马看得噗嗤笑了出来，显然放松不少。

“不过今天早上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而且不只我，其它人大概也都吓到了。”

“为什么？他们不是本来就水火不容吗？”

“嗯，仓桥同学常主动挑衅，可是很少遭到夏目同学激烈反驳，那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说着，天马想起两人与夏目是熟人，投出了窥探的眼神。冬儿见状要他“别在意，尽管说。”他因此再次面露歉意，继续说了下去：

“他——夏目同学平常很冷静，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他对身边的事物简直是漠不关心，总是给人一个人默默听讲的印象。所以像那样在大家面前——该怎么说呢？像那样怀慨激昂地与人唇枪舌战，实在很让人意外。早上仓桥同学会怒火中烧，就是因为被真目同学那样的反应吓到了吧。”

天马坦率说出感想，春虎与冬儿听了不自觉面面相觑。从夏目刚才天真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象天马口中的“平常的夏目”。

不过——

……仔细一想，那样确实比较贴近她的风格。

春虎自己说过，打扮成男生的夏目显得孩子气多了，可是以前的夏目——春虎从小熟识的本家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和天马所言如出一辙。她背负着土御门家下任当家的重责大任，一心想成为出色的阴阳师，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会。她自尊心高，对自己与别人都很严格，是个即内向排外的少女。

当然，就算打扮成男生，个性也不可能骤变，她今天会这么激动、兴奋，全是因为——

“夏目同学很重视你呢。”

“…………”

天马投出的目光别无他意，春虎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转过了头。

夏目卯足了劲为他辩驳，但她铁定没考虑过这样的干劲会带给周围什么样的影响。

春虎只想尽量安稳地在阴阳塾里占得一席之地，这么做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了夏目。因此除了自己与冬儿，说不定就连夏目也必须表现出愿意与同学接近的态度。

“……别烦恼了，‘一起努力吧’。”

春虎一言不发，冬儿说着，像是看穿他的思绪。在纳闷不解的天马面前，春虎重重点了一下头。

2

“简直是奇耻大辱，实在太丢脸了，这只蠢虎！”

夏目破口大骂，抱怨连连。

然而，趴在桌上的春虎早已失去力气回应，无形乌烟从他的脑门冒出，坐在隔壁的冬儿也托着腮，遥望远方。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真亏你这样子也能进入阴阳塾！就算不是仓桥京子，我也怀疑你根本是走后门进来的！”

“别笨蛋笨蛋叫个不停，我只是不知道……”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一个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居然不知道也从没打算搞懂式神的种类，这正证明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笨蛋！”

下午的课程告一段落，正值放学时间。

夏目会这么火大，理由就出在下午的课堂上。真要说起来，其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该来的总是逃不了而已。

简而言之，就是春虎对与阴阳术相关的各方面知识有多么无知，终究摊到了阳光底下。

“泛式的‘式神’有哪些种类？六壬式占与泛式六壬最大的差别为何？灵灾规模与危险等级又有什么样的关联性？”

“……唔，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你之前到底都在搞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连春虎那声“在一般高中念书……”也没听进耳里。

负责上课的多位讲师一开始以为春虎在闹着玩，故意回答错误答案。毕竟他就算是新生，还是出自土御门加，其中甚至有老师当真对着春虎怒声大吼。

不过，他们渐渐板起了脸孔，接着神情错愕，最后选择无视春虎的存在。下午所有前来上课的老师都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夏目则是脸色一下青一下白，终于满脸通红地狠瞪着春虎，显得气急败坏。

“入塾前临时抱佛脚，一考完就全忘光了。”

春虎趴在桌上，听冬儿说得淡然又不留情面，愤恨地怒瞪着他。“另外——”冬儿依然托着下巴，继续说道：

“‘泛式’将式神约略分为两种。一是神佛、鬼神、灵兽——将过往如此称呼的这类灵性存在做为式神使役的传统使役式，以及将咒力灌注入形代制成的人造式，现代绝大多数都是这一类式神。其中，人造式又分成单以术者本人的咒力打造的简易人造式，与同时寄宿外界咒力的一般人造式。简易式若不直接操纵，就只能执行事前下达的指示，可是一般人造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自律性行动，尤其人造式里还有一种高等人造式，这种式神可独自思考，也就是说具有独立人格。”

“……你这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因为我不是笨蛋啰。”

“那、那护法式、泛式跟家务式又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制造方式，而是使用用途上的分类，而且才没什么家务式的类别。”

冬儿显然也有些厌烦，回答的态度异常冷漠。

不过，除了冬儿之外，把他视为“土御门家来的新生”的其它塾生无不对春虎的外行表现大感意外。他们和讲师一，先是讶异，怀疑他是否别有居心，接着愈来愈惊愕，大失所望，最后不禁失笑甚至勃然大怒，而且连天马也是神情哑然，实在令春虎大受打击。

不消说，引领班上气氛转变的人正是仓桥京子。嘲笑与轻蔑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同时射向式神的主人，夏目羞愧得瑟缩起身子，低下了头。

“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

她痛苦低吟，脸色铁青，浑身发颤。她的语气严峻，散发出绝非能以“哈哈哈，说实话实在太夸张了”轻松带过的紧绷气氛。

“特训……你必须进行特训，而且是地狱式的集中特训，要一口气赶上这半年来——不，是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首先是《泛式阴阳术概论》和与《阴阳二级》相关的各种参考书籍，以及《现代式神理论》、《再说阴阳史话》……此外还有古典，《金乌玉兔集》一定要读，《占式略决》需要整本默背，另外还有最基本的《周易》、《五行大义》、《新撰阴阴阳书》、《皇帝金匮经》这几本……”

夏目絮絮叨叨地念着，听在春虎耳中只觉得像是咒语，而且还是“邪恶”或“黑暗”属性的咒语。

“……春虎你住宿舍对吧？”

“呃，对。”

“那么等一下就在宿舍展开特训。”

“咦，那里可是男生宿舍哦……”

“我也是‘男生’啊。”

“唔，可是……”

“用不着担心，我知道即使彻夜不睡也能保持清醒的咒术，只要别去管副作用，包准可以撑上一个星期。”

她凝视春虎的双眸认真，闪烁着危险的狂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连疲惫不堪的春虎也不由得打起冷颜，僵直了身子。

不过就在这时候……

“——夏目，中午那家伙又来啰。”冬儿泼冷水似地说。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身穿西装的男子，午休时间也出现过的那位帅哥正往他们的方向挥手。夏目惊叫一声，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

“糟糕，我忘记放学后也要……”

“这、这样啊，真可惜，那么特训就改天再——”

春虎正打算提议让大事化无，冷不防遭夏目一瞪，瞪得他像是被人缝上了嘴不敢多言。

夏目取出笔记本，拿起自动笔振笔疾书。

“——给你。这些书图书馆里应该全都有，你先去借来再说。”

写完，她撕下其中一页，塞给春虎，自己则是急忙收拾书包。

插画

“我等一下会回宿舍，你先把那些书全看过一遍，不对，你得看完那些书，这是命令！”

毅然决然地抛下这句话后，夏目匆匆走出教室，身影与男子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被抛下的式神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把视线往下移向纸条，上头条列了文献与参考书籍的书名，到处是未曾见过的文字，看来有必要先从这些书名的念法开始着手。

“太好了，春虎，夏目老师很有拚劲呢。”

“冬儿，这些书你该不会也全读过了吧？”

“很不巧，我因为体质问题，只要一读*平成以前的文章就会贫血。” (译注：平成元年为西元一九八九年。)

损友轻佻的话语总算令春虎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要论成绩差，春虎原本就是不落人后的不及格大王，在前一所高中也常需要接受课后辅导。此时突然要求他钻研阴阳术这种极为专门的领域，也难怪他会一入塾就遭遇挫折。

“这里的学生全都读过而且知道这些书吗？”

“毕竟是通过阴阳塾考试进来的学生，这点书应该多少读过吧。”

“这里以后都会是那样的课吗？”

“天马不是说过过吗，一年级的课程内容以听讲为中心。”

春虎又趴回桌上，冬儿托着下巴遥望。两人的眼瞳阴霾混浊，脸上早没了生气。

“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这里的课比想象中还累人呢。”

“没有让头脑变好的咒术吗？”

“这是哪门子的白痴咒术啊。”

他们张开沉重的双唇，尽扯些无聊的话题。说完，两人沉默不语，并肩望向前方的讲台发呆。

塾生们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没多久，春虎随意将纸对折。

他一折再折，展开两侧，折出一架纸飞机。接着，他轻挥手腕，与冬儿默默以目光追逐着离手的纸飞机缓缓飞越教室，撞上黑板，坠落在讲台上的短暂航程。

“……肚子好饿。”

“我也饿了。”

“……走吧。”

“好。”

春虎料想得没错，前途果然多灾多难。

为了让全国各地聚集在此的学生生活，阴阳塾特地准备了学生宿舍。

宿舍分成男生与女生宿舍，前者位于从塾舍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不同于全是最新设备的塾舍大楼，即使春虎加上冬儿的年龄也远远不及这栋宿舍的历史。

宿舍外墙以红褐色砖瓦砌成，走过玄关后，一旁是餐厅兼娱乐室，一路走到底则是改装后的淋浴间和大浴场。春虎分配到从二楼尽头数来的第二间房，冬儿则是再往前一间。

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

春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二楼，在走廊上与冬儿道别。

宿舍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前一位学生留下的榻榻米还铺在春虎房内，没有更换。

回到房间后，春虎“唉……”地叹了一大口气，也没先脱下制眼就在地板上打滚。

他在昨天傍晚抵达宿舍，事先寄来的行李已经整理妥当，不过除了塞在包包里的换洗衣物之外，算得上行李的东西只有棉被，而且房里家具也只有一张折叠桌，看不出一点生活感。

空荡荡的房间正如同此时的春虎——目标成为阴阳师的春虎。

“累死了……”

他喃喃道出心声，愣愣地仰望天花板。与自家完全不同的天花板正如实道出环境的变化。

——我真的在东京了呢……

第一次来到东京，虽然是宿舍，也算第一次展开独居生活。遗憾的是，昨晚令人身心舒畅的解放感只不过一天便消失无踪。

“我真是太没用了……”

老师们错愕的脸庞还算不了什么，在那之后，他们当作春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的态度才令他难受。再加上在教室里，陌生的同学们不时投来冰冷的视线和意有所指的笑容，在教室时他的感受还不深刻，等到离开塾舍，一个人独处后，他才发现自己承受的打击远超乎想象。

——总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不过，相较于冬儿事先料想的状况，这样的情形可说是好多了。到目前为止，拘泥于春虎是土御门家出身的人只有仓桥京子，因此此刻令春虎苦恼的疏离感和他和他的出身并无多大关系。

问题出在春虎自己身上。

“真糟……”

在阴阳塾的入塾考试前，他也曾埋头苦读——自认还算认真。真正走到这一步，他才惊觉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天真。他苦读的日子充其量还不满半个月，夏目所说的“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恐怕不是随口威吓。

尽管如此——

——“这是命令！”

“……啧。”

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我可是缀学来这里的呢……”

转学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不想以此要人领情。

可是——“我可是特地来到这里”的念头却迟迟挥之不去。他放弃了过往的生活，来到夏目身边；不过，她却只有一开始开心，等到发现春虎的无知——其实她应该早就心里有底——立即翻脸不认人，嚷着：“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开什么玩笑，受辱的人是自己，夏目不过是擅自感到丢脸罢了。

“真要说起来，那家伙该不会把式神当成自己养的宠物了吧？”

人生至今从未接触过阴阳师的世界，自然是茫然无知。眼见童年玩伴如此痛苦，她就算鼓励一下自己，为自已打气也好，像是以温柔的嗓音与目光表示——别在意，春虎，还有我在啊……

“不可能……”

他试图想象，但怎么也拼凑不出那幅情景。夏目如果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自己也不会在国中时与她疏远了。

想着想着，他的脑里乍然浮现逝去挚友的脸庞。

“……北斗。”

他怀念起自己与冬儿、北斗三人一起玩耍的欢乐时光。一想到这样的时光永不复返，至今仍令他心痛难耐。

不对，北斗——少女外形的式神虽然消失，操纵她的术者此时应该还在道世上某处，要取回那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并非绝无可能。或许能见到真正的北斗——也就是操纵北斗的人，这同样是春虎投身这世界的理由之一。

他想与北斗再见上一面。

他想见她，一起天南地北地乱聊一通。要是知道自已进入阴阳塾，在阴阳塾里吃尽苦头，北斗会怎么想呢？她会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加油打气吗？

她也可能对自己这没用的德性感到错愕，只是她就算错愕，随后也会笑着要他打起精神。她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绝不会像夏目一样，认为这样的举止是让自己的脸上无光。

“唉，早知道就照北斗说的，先向老爸问清楚阴阳术的基本。”

春虎嘟嚷着在地板上扭动身子。

接着，他猛然起身。

“对了……”

他记起在离家前，父亲送给自己一份饯别礼。

那是式神——亦即封印式神的形代。

他连忙冲向塞满换洗衣物的运动包。

“都怪我昨天太忙忘记了……！”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阴阳师，你就是“土御门”的一份子了。

当时，父亲说着，把形代交给离家的春虎。自有记忆以来，这是父亲头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提起”土御门”的名号。

连式神有哪些种类也不知道的春虎，根本没想过要问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式神。不过，父亲特地以”土御门”之名交给自己这个式神，尽管不奢求是像夏目手下名为北斗的龙那样的使役式，但还是让人不禁期盼或许是和白马雪风一样方便又威风的式神。况且本家既然是龙，分家理当就是虎，这甚至有可能是个力量强大，让老师同学刮目相看，心生畏惧的超强式神……

“找到了！”

他拿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纸包。纸包轻薄，如神社贩卖的护身符，背面以胶封住，正面以墨水写上“土御门”三个大字以及五芒星家纹，里头则是放着式符——做为式神形代使用的的符箓。只是——

“……糟糕，这该怎么使用啊？”他用过治愈符，在之前的事件中也曾反射性地使用护符。而且不只符箓，他也曾握过——尽管只是拿在手上乱挥——“护身剑”这强大的法器。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接触式符。

夏目或许知道该如何使用，不过刚遭遇那样的态度，可以的话，他也想吓一吓夏目。

“……这难道没有附说明书吗？”

春虎带着微弱的希望，打算撕开背面的封胶。

那一瞬间，脸颊上的五芒星蓦地窜过一阵麻意。

3

正确来说，那不是气息，应该是灵气。

而且就在他背后。

春虎反射性转身，发现一个小孩子跪坐在地，双手抵在地上，双手抵在地上，俯身向前。

“什么？”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由于低垂着头，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梳理整齐——可是头顶有两处往上翘起——的娇小娃娃头。小孩身上的衣服与阴阳塾的制服相似，但更像是制服的原始款式——狩衣或者是*水干，下半身则是穿着*指贯。衣服略显宽松，体型看来像个小学生，不，也许更年幼也说不定。(译注：水干，古代男子装束的一种，因制作布料时不经上浆，只单纯用水沾湿使其平整，故有此名；指贯，狩衣下半身搭配的和式裤裙。)

“……”

事发突然，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房里来的？春虎在脑中某个角落兴起怀疑，但又在另一个角落冷静思考，这么小的房间里，如果有人进来，自己不可能没发觉。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朝自己跪拜，他实在摸不着头绪。

“呃，喂……”

春虎提心吊胆地开了口。

语声刚落，那孩子就像遭到热水泼溅，背脊陡然一震。春虎也不禁跟着身子一颤，吞下了尚未说出口的话。

然而在此同时，又有东西吸引住春虎的目光。在小孩子发抖的瞬间，平俯的身子后头——也就是在臀部附近，似乎有个东西在跳动。在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尾巴。

那是条披覆柔细直毛，呈现树叶形状的松软尾巴。春虎吓了一跳，把亲线移回小孩的头 顶，那不是睡到头发乱翘或是自然卷，在小孩头上轻颤的是与尾巴披着相同毛皮，呈三角突起的一对尖耳朵。

“你、你的耳朵……还有尾巴……！”

就在春虎惊讶开口的瞬间——

小孩子倏地抬起低垂的头。

那是个女孩子。

女孩留着一头整齐的浏海，肌肤如扑上白粉般白皙，长相透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宛如拥有生命的*市松人偶，就连细部也显得相当精致。（译注：市松人偶为日本江户时代中期，以歌舞伎演员“市野川市松”在剧中的女装造型为范本制作的人偶。)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盯着自己的那双杏眸。

她的眼瞳散发着湛蓝的色彩。

少女浑圆的瞳孔艳蓝，美如琉璃，深邃如苍穹，令春虎望得出神，把对少女的诸多疑问全忘得一干二净，深受她的眼瞳吸引。

两人相视片刻之后。

突然间——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惊慌失措。

“怎么了！欸！你怎么突然哭啦！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你别哭了！”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初初初，初来拜见——”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 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咦？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说着，她磕头跪拜。当然，春虎早就愣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她说什么？祖狐？后裔？见谅……要原谅她什么？

所谓无言以对正是指这样的情形。春虎内心混乱，思绪疯狂空转，最后还是回归到视觉上的震撼。

也就是那对耳朵和尾巴。

那不是扮装，毕竟会动，论质感也是相当真实，何况真正的尖耳与尾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女孩子身上。

她不是人类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她是……

“啊！式、式神！你该不会是式神吧？”

春虎一确认，少女——空立刻用力点头。

这下春虎总算搞清楚了。她是式神，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式神，这么说来……

“难道——就是这个吗？这个形代……老爸给我的式神是……！”

空再度点头，椎嫩的脸蛋浮现出极为慎重的神情。

“不、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啊？你怎么突然跑出来？”

“在、在下身为护法，必须随时守护主人，谨、谨守职责，于暗中保护——”

春虎错愕的询问，吓得空手足无措，发出蚊鸣般的轻细嗓音解释。

“咦？你、你的意思是，自从老爸给我这个形代之后，你就一直在我身边吗？可是你根本就不在啊！我完全没看到你哦？”

“未、未蒙主人召唤，故隐身随侍在旁。”

“隐身？你隐形起来了吗？虽然看不见，可是你一直都在啰？”

“是、是。”

春虎再三确认，空只是俯身低头，缩紧了松软的尾巴。

她看起来紧张而且害怕极了，春虎留意到她浑身异常僵硬，反而恢复了几分平静。

“原来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你先抬起头来，你这样拜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很难讲话。”

春虎一说，空立刻抬头。那张稚气的脸庞依然紧绷，不改慎重，只有耳尖不时跳动，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紧张。

“……这么说起来，早上阿尔法也说了句奇怪的话，什么我的式神已经登记……原来那指的就是你啊。”

春虎盘腿与空相对而坐，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式神。空在主人的注视下更是紧张，缩着身子坐起身，双手仍旧抵在地上，回望春虎。

姑且不论耳朵和尾巴，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过她确实较同龄少女——其实应该是女童？——更显成熟，只是除此之外，她与真正的人类并无分别。她的五官有些过于端正，但笔直凝视的眼瞳，柔和的脸部轮廓，娇小的樱唇，无处不显得“普通”，就像一个“普通”可爱的女孩子。

——她是式神？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式神？

若是夏目在场，也许会干脆说明式神惯以“童子”形态现身，只是不知道这种事的春虎面对这么一个毕恭毕敬的小女孩，实在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老爸把你给了我？”

空用力点了点头。

“在、在下过往亦曾服侍土御门分家——”或许是发现光点头依然解不开春虎心中疑惑，她又开了口做补充。

“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该不会是老爸吧？”

“过、过往记忆已不复存在，但不只一次服侍分家确是事实。”

“也就是说你代代服侍分家啰？原来如此。”

就像本家的雪风一样嘛——春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訧是说，分家也有像雪风一样服侍家族的式神，父亲就是把这个式神交给了自己。这么一来，父亲会特地提到“土御门”也就不足为奇了。

“呃，我说你……”

春虎一出声呼唤，空马上诚惶诚恐，欲言又止地惊叫了一声。

“主、主人，请直呼在下之名即可。”

“主人……我、我知道了，那你也别叫什么‘主人’，叫我春虎就行了。”

“春、春春春、春、春、春虎虎虎……大人！”

“……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

“呃，不会吧！我一点都不在意哦，我完全不在意，所以拜托你别摆出那种表情！”

空那双浑圆眼眸再次湿润，春虎连忙出声安抚。

春虎逐渐明白，这个式神似乎把主人——春虎当成了神明般的存在，态度异常恭敬。

“你先冷静下来！放松心情！深呼吸！好吗？”

春虎尽力劝道。空闻言随即挺直背脊，张大了小嘴深呼吸。她的本性纯朴，只是该如何何相处实在令人苦恼。

——话说回来……这也真是太出人意料，总觉得不像式神和主人，倒更接近幼童与监护人的关系。

至少，她与春虎的期待相去甚远，并不是个可以让施术者对外夸耀的式神，在战斗中绝对派不上用场，甚至可能得反过来保护她才行。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外表。毕竟世风日下，带着这么一个小女孩到处乱跑，很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误会。

——这个混帐老爸……

本来还以为老爸难得一次认真祝贺儿子离巢，此时此刻他铁定在背后捧腹大笑，雀跃期待的自己简直是个傻瓜。

不过，话别说太快，期待还不一定会落空。

式神不能以外观判断，威风八面的当然很好，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在小女孩的外表底 下，其实藏着一个强大的式神——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

“好，就这么办。空，我就先来问问有关你的事情吧。”

春虎说着，空又立即恢复严肃神情。

“首先是……对了，你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只说分类也可以。”

春虎提出自认最为基本的问题，但只见空一脸不解，如同要她“抓下屏风上的老虎”一样，表情略显僵硬。

“嗯？你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吗？对了，你刚才说自己是护法吧？难道是冬儿刚才提到过的护法式式神吗？”

“是，在下为春虎大人的护法。”

“对吧？唔……他还说了什么？也就是说，你是人造式啰？”

“人、人造……？”

空脸上原本开朗的神情瞬间笼罩阴霾。她阴郁的脸上冒出斗大的汗珠，彷佛认为无法回答是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咦？这你也不知道吗？……啊，我懂了，你代代服侍分家，难道是比‘泛式’还要久远的古老式神？唔，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对吧？不过应该错不了。”

他记得雪风也是由来已久，以“泛式”定义为高等人造式的式神，空很有可能与雪风属于同一类型。

“算了，你既然不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我还是换别的问题吧。你的拿手招式是什么？你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是，恕在下愚钝，在下最擅长的招式为隐身之术。”

“噢，就是隐形那招嘛，做来看看。”

“遵、遵命……”

说着，空倏地模糊身影，瞬间消失。尽管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春虎还是吓了一大跳。

“哇啊，消失了！太强了，完全看不出来在哪里。”

他忍不住伸手，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空刚才所在的位置。与其说她隐匿身形，其实更像是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空？你在吗？”

“是。”

“喔喔，我听到声音了！太厉害了，你这不只是让身体变得透明吧？”

“这、这虽也可办到，但现在为脱离实体，并消去气息。”

“脱、脱离实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幽灵一样吗？”

“是，仅以灵之形式存在……并将灵气与周围融合。然、然而，如此开口出声，灵气不免波动……”

春虎一听，凝视起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类似灵气的残影。不过他其实不是以目视，而是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灵气。

不过，要是空不说话，即便是见鬼也难以察觉。原来这就是隠形啊，春虎兴奋点头。

“好，可以了。”

春虎一出声，空立即现形。尽管就在眼前，她还是和开始一样“一注意到时就已轻在那里”，出现得无声无息。

“嗯……这么一瞧还满厉害的嘛，真有一套啊，空。”

“承、承承、承蒙夸奖……”,

“别谦虚了，这一招真的很厉害，让我刮目相看啰。”

“不不、不吝嫌弃……”

空顶着红通通的脸蛋垂下了头，尾巴不停左右摇摆，貌似害羞，这样的表现实在相当可爱。

“还有呢？你还会什么招式？”

“悬、悬浮于空中……！”

“噢噢，真的飘起来了！好像在变魔术一样！还有呢？”

“操、操纵火焰……！”

“哇啊，火、火球！好烫！这是真的火球嘛！太厉害了！”

空维持跪坐姿势，飘浮在离地五十公分高的空中，在头上生出一个拳头大的青白色火球。火球接着又增加两个，总共有三个火球轻飘飘地在房里飘游。火球看似人类灵魂，冒出的热气却是货真价实。

——果然很强！式神实在太厉害了！

尽管起先满怀疑虑，但她又是隐形，又是悬空，施展了非常具有式神风格、朴实但又方便的招式。火球也是——先不管威力如何——清楚散发出慑人气势，春虎十分满意。

见到主人这样的反应，空也是一脸得意，尾巴更是没有一刻得闲，开心得差点要扭起身子，兴奋神情藏也藏不住。

不过——

“太厉害了，空！还有呢？你还有什么其它能力？”

“……咦？其它……”

空的脸色一沉，飘浮的火球咻的一声消失，悬在空中的空也咚的一声落地。“——嗯？”在无心偏过头的春虎面前，她的面容逐渐苍白。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碧眼闪出诡异光芒。

她迅即改变跪坐的姿势，立起单膝，右手同时疾速伸向背后。她的动作利落，从刚才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象。有个东西在发光——春虎才想到这里，对方反手握住的匕首已抵在自己鼻尖。

春虎吓得倒抽一口气。

“只只只、只要春虎大人一声令下，在下贱命一条，牺牲亦在所不惜！与与、与春虎大人为敌者，在下必使其成爱刀‘捣割’刀下亡魂……！”

“…………”

她的目光凶狠，匕首刀身在眼眸闪灿，令春虎脸色僵硬了起来。

“……这、这样啊，谢谢你，空。我知道了，我已经很明白了，你先把那东西收起来吧……”

在春虎的要求下，空鼻息慌乱，把匕首收回背上，看来刀鞘就插在腰带上。收好后，她又赶紧端正跪坐。

——这样下去不行。

“总、总之，空，那把……捣、捣割？这名字还真吓人……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拔 刀。明白了吗？绝对不能拔刀哦！”

“可、可是，春虎大人，在下身为护法，有保护主人安全之责，若有不测——”

“就算我遇上不测，也要事先向我确认！听懂了吗？”

春虎厉声喝道，空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动不动就拔刀威吓的式神小妹妹啊，饶了我吧……

虽然不清楚是在何时制成的式神，看来有必要立刻改掉空那太过古板的言行，否则总有一天会意外造成难以挽救的严重事态。

——要是这家伙闯了祸，责任都会归到我身上吗？开什么玩笑，我连应付自己的事情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觉得头痛极了，实在不是盘算以式神让周围对自己改观的时候。这一切都得怪自己倒霉，春虎在心中喃喃抱怨。

这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

“唔……！”

夏目的怒吼声猛然掠过脑海，春虎连忙收起自命不凡时心态。

——笨、笨蛋！我凭什么摆出这种高傲的态度！

没错，比起自己，这孩子才更应该抱怨。毕竟他只是个空有土御门名号的门外汉，又是个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远远落后的学生。论倒霉，有这么一个主人的式神才是倒霉透顶。

空似乎以为遭到春虎责骂，垂头不语，头上的一对耳朵也丧气地垂了下来。

话说回来，空难道不是出于误解，才会出现这种把春虎捧上天的态度吗？她也许以为既然春虎出自土御门家，肯定是个厉害的“大人物”。

“欸，空，为了避免误解，我在这里先说清楚……”

“呃呃、是。”

春虎的语气严肃，空听了立刻紧张地挺直背脊。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清了下喉咙。

“你、你听好了，空，我就摊开来讲了吧，虽然我是土御门家的人，可是不像你之前服侍过的那些独当一面的阴阳师。老实说，我甚至没有自信可以充分发挥你的实力……”

他这么一说——

空顿时睁圆了眼。

湛蓝眼瞳映出无限绝望。

“您、您您您您您这是不需要在下的意思吗？”

她泪水盈眶，娇小的身躯激烈颤抖。”等、等一下！”春虎急忙向前倾身。

“不对！你误会了！我一句话也没提到什么需不需要，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别太高估我了。”

“——？”

空睁着汪汪泪眼，一脸纳闷，似呼完全没听懂春虎这话的意思。

“老实说，呃……我还只是个学生——就像是阴阳师的实习生，而且成绩奇差，程度几乎和外行人没两样，一点也不厉害，所以你其实用不着对我那么恭敬。”

他说得连自己也觉得羞愧，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空听见春虎这一番告白，双唇紧闭，满脸讶异。令他回想起白天——老师和塾生的反应，不禁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可是——

“绝无此事。”

空果断说道。

她一反往常，说得相当流利，嗓音里带着坚决的自信。然而，在春虎惊讶地回过头后，她脸上的坚毅霎时瓦解，又变回原本那副慌乱的模样。

即使如此，她仍是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方方、方才已果告，在下镇日守护春虎大人。”

“——啊。”

她确实说过，也就是说，春虎在阴阳塾丑态百出的模样，她全看在眼里。

“那、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了吧？为什么还……”

“因为在、在下为春虎大人的式神。”

“就只有逭个原因吗？你就因为这样对我毕恭毕敬吗？”

春虎诧异回问。空一听，露出困惑的眼神凝视着他，彷佛这世间的常理遭到否定。如果她的态度才算是符合常理……身为夏目式神的春虎，忍不住对这样的世界感到绝望。

“在、在下是否为春虎大人添麻烦了？”

“不……没这回事。”

春虎敷衍回应。事实上，他总觉得空把自己捧过了头，感觉很不自在。

——不过……

在一整天凄惨的经历后，空那朴实无华的话语感动了春虎的内心。

仔细一想，要是连自己的式神都表现出轻蔑的态度，那才真的是悲惨至极。慢慢了解彼此后-空的态度应该也不会那么生硬了。乱挥匕首确实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可是既然本人希望如此，也没有硬逼她改过来的必要。

话说回来，空既然绝对服从主人，自己最应该要做的就是努力回应她的期望，成为值得受她尊敬的阴阳师。

“……我明白了，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式神，我是你的主人，虽然是个不成材的主人，还请多多关照啰，空。”

春虎暗自下定决心，笑着对空说道。

空一时间双颊飞红，双目生辉，用力低下了头。

“在在在、在下不才，还请不吝指教——”

她的态度与言辞殷勤有礼,只有尾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看见空这么开心的模样，春虎也就不再介意。

——我有式神了啊，春虎重新审视起此一事实。

“……好！那么，空，你跟了我一整天，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春春、春虎大人胸襟宽阔，实非吾等肤浅之辈可——”

“慢着，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的意思是要由我继续发问，像是……对了，你的耳朵和尾巴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春虎藏起苦笑，尽量以温柔的口吻提问。经他这么一问，空的耳朵与尾巴立刻颤了一下，大吃一惊似地竖了起来。

“含、含意……在下本为灵狐，因而……”

“咦，你是狐狸啊？你该不会是狐妖——不对，难不成是狐精吗？”

春虎原本还以为那是狗尾巴狗耳朵。听见春虎的问题后，空点了一下头。这么一来，刚 才空抛出的火球说不定正是所谓的“狐火”。

冬儿解释过，除了简易式外的一般人造式式神能寄宿外界咒力。这里所指的“外界咒力” 套用在空身上即是“灵狐”，也就是说，空是以修练成精的狐狸制成的式神。话虽这么说，春虎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灵狐到底是什么。

他略感好奇地“哦”了一声，凑上前去凝视空的耳朵。在春虎的注视下，空也许是觉得害羞，眼眶泛红，撇开了视线……耳朵却动得愈来愈激烈。

“……可以摸吗？”

“咿！？”

“啊，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不用勉——”

“绝绝绝、绝无此事，若不嫌弃，请、请摸……”

她轻轻伸出头，春虎于是说了声：“冒犯了。”伸出了手。

他先用指尖捏起空的耳朵，他这么一碰，空就像触电似地浑身发颤。

“噢噢，好松软哦——哈哈，还一抖一抖的呢，果然很像小狗……啊啊，没事没事。”

“…………”

“尾巴也可以摸吗？”

“当、当然……”

说着，空羞得不敢直视春虎，背过身去。

尾巴的触感比耳朵更加柔软，春虎轻轻摸着，发出“噢噢！”的欢声，其实他还满喜欢动物的。

“摸起来好舒服哦，又松又软……噢，动了动了。”

“……承承、承蒙大人欣赏，在下无比……荣幸……”

“嗯，这摸起来真不错呢。说到这，我从没摸过狐狸，原来狐狸尾巴长这样啊。”

“…………”

春虎不断轻抚狐尾，惹得空不时挺直背脊，又一下子松懈下来，拚命忍着不敢出声，耳朵动得更加急促。

“啊，抱歉，很痒吗？”

“请请请、请勿在意……”

“这条尾巴可以随意摆动对吧？具体来说要怎么动呢？”

“如、如何——！？”

春虎随口问道，空不知为何痛苦哀叫。

终于她像是痛下决心，抿紧了双唇，雪白的肌肤连颈项也泛起潮红，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接着，她背向惊异的春虎，缓缓解开腰间系带。

“便便便便、便、便是如此！”

她说着，猛地扯下指贯。

春虎眼前出现了一条震颤不止的尾巴与雪白的臀部——

“这是怎么一回事，春虎！为慎重起见，我在回来路上绕到图书馆一趟，居然发现我指定的书全都还在——”

夏目双臂抱着堆成一座小山高的书，粗鲁地打开春虎的房门，连敲也没敲一声。随着她走进房内，怒气冲冲的咆哮声戛然消散。

时间刹那冻结，化为一股沉默。

空发出不成声的哀鸣，急忙拉起指贯，却一不小心卡在脚上。春虎马上伸手抱住倒向怀里的空——结果解开系带的指贯滑落脚踩，两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抱在一起。

夏目手中的书纷纷落下。

空已经完全僵住，春虎于是赶紧以挑战人类极限的速度抓起滑落的指贯，像在帮小孩子提裤子似的，把指贯往上拉，系好系带。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

“………………春虎？”

“呃——”

“………………你在搞什么鬼？”

“你误会啦——”

打从春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夏目这样的语气，而他回应的口气也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

“好，这样吧，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好吗？你误会了，她叫做空，你别看她像个小孩子，其实她是狐狸哦。况且她是式神，根本不是人类。你看她有尾巴，还有那对耳朵也可以证明。所以说你搞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目板起怒容，双眸凶猛地散发出”某种”危险气息。

同时，看似她亲手制作的几张符箓如变魔术般出现在她的指尖，尽管很在意她为什么取出符箓，但更引春虎注目的是上头清楚写着“危险”两个字。春虎的辩解愈说愈小声了。

“…………态。”

“慢着——”

“…………死。”

“夏、夏目？”

少女的身体彷佛瞬间膨胀数倍——这是他以见鬼的能力看到的，绝不可能看错。

“变态，去死！急急如律令！”

当我赶到时，你的心肺功能已经停止了。

事后，隔壁的冬儿如此向春虎说道。当然，那应该只是个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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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公寓大楼的其中一间房内。

房里点着灯，却莫名飘散着一股幽暗气氛。轻微的异臭剌鼻，其实是发自一种特殊的香。

“……影响远超过预期，真让人不爽。”

“……是啊，实在非常遗憾。”

这是预防万一所准备的秘密基地，正是所谓的狡兔有三窟。室内没有家具与电器，地板上摆了好几个已经打开的纸箱。

纸箱的大小不一，每个都是单边长度接近一公尺的大型纸箱，而且外头全贴满符箓，里头塞满了土。

“阴阳厅有动静吗？”

“表面上平息下来了，不过只是表面上而已。”

“会里那些人难道不会太慎重了点吗？王都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分啊。”

“我也有同感，只是拜他们谨慎行动所赐，我们行动起来容易多了。”

在荧光灯的冰冷光线下，他小心翼翼地挖起纸箱里的土。

过没多久，他静静取出埋在土里的物品。

那是一个壶。壶口密封，外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咒文。

他轻轻摇了下壶，壶里传出若有似无的气息。他的嘴角浮起应抑的冷笑。

“那家伙有连络了吗？”

“您说那位大人吗？目前还没有。”

“也罢，那么视情形……”

“……可以的话，我是不打算这么快就动手的。”

他挥去壶上的尘土，缓缓撕开封印。

5

与制造方式的分类不同，式神的用途分类并未受到严格规定。阴阳厅只是出于方便考量，市面上贩卖的式神以用途分类，至于这样的分类被公开地广为使用则是事实。

举例来说，有可广泛运用于各种用途的“泛式”；使用于移动术者与运送物品的“输送式”；藉由五感进行远距离调查的“检测式”；主要为咒搜官绑缚犯人时使用的“束缚式”，以及形代本身即为式神身体的“机甲式”等。

“护法式”也是其中分类之一。

只是，护法式与其它分类的式神在语义上略有不同。

护法式的“护法”取自密教和修验道中的“护法童子”，由于“泛式阴阳术”不局限于旧时的阴阳道，更是融合日本各种咒术而成的咒术体系，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密教和修验道。究其原意，护法童子本为召唤神灵、鬼神及神佛眷属并加以使役，或受其加护者。

实际上，这几乎等同于“泛式”所定义的使役式.，亦即，护法式为护法童子及使役式的替代品，为负起相同职资所制造的人造式式神。

时常伴随主人左右，守护并且遵从主人命令，忠实的人造守护者。

那就是护法式。

……可是昨天几乎没派上用场。

春虎闷不吭声，暗自嘟嚷。

在他徘徊于生死边缘的隔天，阴阳塾校舍的教室里头正在上这一天的最后一堂课。讲师是导师大友，春虎是第一次上他的课。就算在课堂上，他依然不改轻佻本性。

与昨天相同，春虎今天也受到了塾生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但他们不时偷窥春虎的理由不同于昨天。春虎身上随处可见绷带，到处贴满了OK绷与治愈符。

昨天那件事之后，春虎大量消耗从家里带来的治愈符，总算没造成大碍。而在恢复后，他终于能重新向夏目交代事情始末。

就算这样，夏目的心情仍不见好转。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空——以幼小少女之姿现身的空在春虎面前露臀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春虎无视指示，没借书就直接回到宿舍也算有错在先。

夏目为了出于误解“惩罚”春虎一事虽有道歉，但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开口对春虎说过只字词组，此时也回到了自己位于教室角落的固定位置，坚持看也不看春虎一眼。

更惨的是，今天就连冬儿也表示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坐到了稍远的位子。阴阳塾没 有固定座位，所以每堂课坐在自己喜欢的位子。冬儿换位子是为了收集情报，使得春虎这一整天都像是从急诊室里逃出来的伤员，孤伶伶地一个人上课。

不对，正确来说他不是独自一人。

“……空，你在吗？”

他低声说道，以免被周围的塾生听见。

“——在在、在此候命……”

耳边随即传来空的回应，只是仍然不见身影。

“空，你听好了。早上我也提醒过，拜托你今天老老实实地藏起来，要是再惹出什么风 波，就算再小的骚动我也受不了。”

“遵遵、遵命，春虎大人……“

春虎露出猜疑的眼神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瞬间似乎发现轻微波动，只是稍纵即逝。

在昨天那件事发生后，春虎学到教训，严命空在受到召唤前保持隐形，并且决定暂时不下命令，先让空待在自己身边。

——因为这家伙实在欠缺常识，又不会看人脸色。反正阴阳塾的课暂时以听讲为主，应该没有她出场的机会，还是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与夏目和解、融入班上同学之间以及学习阴阳术等，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在这堆事情当 中，春虎打算以熟悉环境变化，建立起全新的“日常生活”为第一要务，其中又以别再继续出丑最为重要。

“……我还真是可悲啊……”

夏目似乎对空没什么好感，毕竟是护法式，平常能收起来放在别的地方，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对方的态度软化。

这时——

“欸，在发什么呆咧，新生！名字里有春的那个！”

“哇！对、对不起！我有在听课，我很认真地在听课！”

“那你道歉做什么？”

“啊。”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教室里随处传出窸窸窣窣的窃笑声。他感到脖子阵阵抽搐，心想该 会是夏目正在怒瞪自己，但又没有回头确认的勇气。

“这样不行咧，春虎同学。入塾第二天就开始恍神，这样怎么追回这半年落后的进度咧？ 何况其它老师都在说，你的程度和其它人差很多喔。”

大友故意大叹一口气，春虎在内心叨念着别特地挑这种场合讲，沉着脸低吟了一声。

其实大友说这话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在开始上课前，他也曾对着春虎的伤势笑说：“你还真会制造话题咧。”实在令人怀疑做为一个老师，这样的言行是否恰当。

“不过要求你一下子赶上课程进度也是强人所难，这里的课程——尤其是讲课的进度安排相当紧凑，教完后完全没有时间可以复习。”

“这、这样啊……”

“嗯，总之是以所有塾生都能跟上课堂进度为前提，至于学生是不是真的了解，就连负负责教课的老师都很不安咧。”

然后——

像是从自己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主意，大友突然闭上嘴，陷入沉思。

接着，他咧嘴一笑，啪的一声阖上手中的教科书。

“……刚好有两个新生转进来，干脆趁这时候来对上学期的课程做个总复习吧，一方面可以做为温习，另一方面也可以确认大家是不是真正理解课程内容。”

大友突如其来的发言引起教室里一阵哗然，其中也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大友完全不当回事。

可是——

“请别胡闹了！”

一个塾生用力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消说，那人正是仓桥京子。

“老师您也认为课程安排‘紧凑’，现在却打算为了两个转学生延后进度，这不正是特别待遇吗！”

她一如往常说得头头是道，大友愣愣地应了声“嗯”，看不出脸上表情是困扰还是无所谓。

“你听我说，京子同学。这么做不只是为春虎同学或冬儿同学咧，也是希望大家可以藉这个机会复习。”

“复习是个人的责任！既然课程安排以大家都能跟上进度为前提，自认跟不上进度的人当然需要自动自发地负起责任复习。就为了那些没自觉的人，牺牲认真听讲的同学权益，这种做法不是太奇怪了嘛！”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我们应该要放弃跟不上进度的同学？”

大友刻意出言确认。语气一样憨傻，眼镜底下却透出试探的目光望向京子。

京子明白大友的意圈，毫不迟疑地挺身应答：

“课程之所以安排得如此紧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她回答的口气严厉又充满自信，非常清楚这样的发言很有可能招来“高傲”的批评，像是在刻意挑衅那些对这种看法有意见的人。

然而，大友应了声：”嗯，也是。”爽快承认了京子的说法。

塾生们个个交头接耳，就连辩赢的京子也是一脸诧异，更不用说春虎了。

不过，大友没把塾生的反应放在心上，态度还是一样洒脱。

“毕竟阴阳师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从事的职业，站在阴阳塾的立场，特地出力挽救那些欲振乏力的像伙也没有意义，甚至巴不得那些没有能力跟上课堂进度，或是没有自觉进度落后的‘愚钝’家伙赶紧离开，其实这正是阴阳塾的教育方针。”

大友说得冷酷，春虎在心中暗叫不妙。

真严格，而且从大友的话中听来，这么严格是“理所当然”。

京子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大友又接着说：

“……不过咧，阴阳塾另一方面也给了每位导师相当大的权限，而我刚好不是很中意这个方针。”

“不、不中意？这……”

“哈哈，很矛盾对吧？而且阴阳塾明知我反对这个方针，还指派我担任导师，也就是用矛盾与理解默认矛盾，你们知道阴阳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大友微笑问道，当然，没有一个塾生答得出来。

他于是得意洋洋地说：

“这就是咒术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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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义足“叩”地响了一声。

寂静无声的教室里，那清脆的声响听来特别响亮。“怎么样？成人的世界实在很复杂又千奇百怪对吧？”大友笑着，促狭地补上这么一句。然而，他说这话的目光异常肃穆。

“坦白说，你们要是打算通过‘阴阳三级’测验——不，就算是‘二级’，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有通过测验的话，其实也不需要理解到这么深入。不过，阴阳塾的目的可没这么渺小。我们讲师嘴里虽然老是念着同一句话，总是要你们用功读书，但其实是期待你们的表现哦。”

大友开玩笑似地说。

其实春虎听不太懂大友这段话的内容，气氛是传达到了，就是意思很难理解。

奇怪的是，平静说出“这就是咒术”的大友相当具有说服力。

他相貌平凡，言行轻佻，全身散发出难以捉摸，不甚可靠的气息。

然而他却是这间教室里头唯一专业的，真正的阴阳师。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大家愈听反而愈迷糊了吗？总之，这里是阴阳塾，我是你们的导师，大家都得乖乖听我的指示哦～”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或许搞混大家的思绪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也就是说，塾生全遭到他的“迷惑”。

——那、那个老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冬儿也罕见地露出猜不透对方的神情。春虎尽管迷惘，还是对大友的印象稍微改观了一些。

讲台上的讲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其实还是有塾生逃过了他的迷惑。

“……我、无法接受……！”

硬挤出这句话的人一样又是京子。

“您的理由就算再冠冕堂皇，刚才的决定分明是对那两个转学生——不，是偏袒土御门家的转校生。您难道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吗？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京子坚决不退让。

情形简直和昨天如出一辙，塾生们的视线——包含春虎的视线也投向了坐在角落的夏目。你接不接受不关大家的事——夏目的厉声怒斥言犹在耳。

可是——

“…………”

在众人注视下，夏目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甚至故意眺望窗外，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塾生们见到她这样的反应大感意外，掀起不小的骚动，春虎只能苦涩地生着闷气。

——那伙还在闹别扭。

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她不可能没听见，但和之前不同，夏目这次似乎无意出面为春虎辩驳。

结果——

“我们可是在讨论你的事耶！你难道没有什么意见要表示吗？土御门春虎！”

“——咦，我吗？”

京子找上了事不关己似的春虎，所有塾生的视线立刻从夏目转到春虎身上。

由于夏目始终不见动静，京子于是把矛头从主人转向式神。疏于防备的春虎手足无措，忍不住又观察了一下夏目的反应。夏目还是一样望着窗外，她的纤细颈项看起来有些僵硬……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危的意思。

这么一来也只能自力救济了，何况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问题，要是再牵扯到夏目，只会让事情更难以收拾。

好。他转换心情，笔直回望京子。

“我……”

他一出声，就发现教室里所有人全竖起了耳朵，这才注意到不时受到众人注目的自己，这回还是第一次正式发言。

“……我、我确实跟不上课堂进度，老师如果愿意复习上学期的课程内容，对我会有很大 的帮助。”

“就算让其它塾生陪你浪费时间也没关系吗？”

“不，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那么——！”

京子正打算趁胜追击，春虎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我不会推辞。这既然是老师的决定，我会心怀感激地上这堂课……呃，虽然不一定能理解就是了。”

春虎堂堂正正地回答，耸了耸肩。京子似乎没料到他的态度会如此坦荡，睁大了眼瞪视春虎。

他希望能尽量平和安稳地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日常生活不能少了阴阳塾，否则没有意义。他愿意花费时间跟进，但若这样的日常生活不是通往未来成为阴阳师的必经道路，那一样没有意义。

“何况昨天夏目也解释过，所谓偏袒的说法只是空穴来风，根本不可能有这一回事。我们没有意思要拿土御门这块招牌出来吓唬人，况且说穿了，这块招牌也没多了不起。实际上，我觉得只是你们在吓自己而已——”

“什——”

“唔，就算不管土御门这个问题，如果因为我造成大家的困扰——我感到由衷抱歉，很对不起大家。不过，现在我和你一样是塾生，所以……”

无言以对的京子，以及屏息观望的塾生。

春虎朝他们静静开口说道：

“我会以使自己成为阴阳师做为第一优先考量。”

他不想和夏目一样，以全力反击对手，而是采取尽量妥协、忍耐的态度。

不过就算这样，他依然有无法退让的底线。

在他如此宣言的瞬间，眺望窗外的夏目像是受到惊吓，回过了头。只是，与京子对峙的春虎实在无暇顾及，他嘴上说得笃定，其实心里扑通狂跳，好不容易才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咻。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不对，他很清楚那是谁，吹口哨的人绝对是冬儿。听见损友这不负责任的打气，春虎差点没歪斜嘴角，泛起轻微苦笑。

沉默持续蔓延。

京子像是第一次见到春虎似的，双眼紧盯着他。轻颤的双肩正可证明她此时已怒怒不可遏。

不久——

“……土御门春虎，抱歉，我劝你还是主动退塾。”

“退塾？你要我离开这里吗？”

“没错！你跟不上阴阳术的课程，这一点在昨天就已经很清楚了！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当中，这里聚集了最顶尖的人才，不是你这种无能之辈该来的地方！”

京子一拳打在桌上，歇斯底里大叫。

倒是春虎比他自己预期还要冷静。也许是在大家面前做出了宣言，心中大石也跟着放下。

“……那就麻烦你多多担待……”他对着怒火中烧的京子说，微微一笑。

京子的脸色染上绯红。“你这……！”她一时说不出话，朝春虎踏出一步。

此时——

“放肆之徒，还不住手！”

突然间，京子的身体飞了出去。

她全身重心不稳，向后翻了个筋斗，裙子往上掀了起来，露出里头出乎意料可爱的条纹内裤。

就在众人惊诧不解时，空已经现身并将爱刀“捣割”抵在跌坐在地、一脸恍神的京子面前。

湛蓝双眸闪耀光芒。空压低嗓音，语气尖锐地斥道：

“我谨守命令，在一旁默不作声，不料您竟三番两次对春虎大人无礼，如此愚行实令人忍无可忍，今既将丧命爱刀之下，便老实——”

“——最无礼的人是你！”

春虎冲上前去，朝空的头顶用力一敲。她吓得竖起耳朵和尾巴，式神特有的裂核现象——如同遭到干扰的杂波——窜过空的全身。

“春春春、春虎大人！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不是才刚提醒你不能让别人看见吗？”

“可可、可是这家伙正试图接近春虎大人——在下必须尽守卫之责。”

“烦死人了，你这侠义式神！话说回来，你说起话来居然可以这么流畅！你之前是在耍我吧！”

“绝绝绝、绝无此事！在下怎敢有愚弄之意！误误、您误会了，春虎大人！”

春虎揪起空的胸口，不住摇晃，空则是几近晕眩，拚了命地辩解。

在两人对话之际，整间教室闹哄哄的，气氛相当诡异。

引起这种反应的原因并非是娇小的女孩子突然现身。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塾生们似乎能立刻察觉空是式神，只是——

“……噢，真是惊人，这不是护法式吗？”大友轻呼，道出全体塾生的心声，语气里明显透露出佩服。

“抱、抱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会马上连形代也一起销毁！”

“销销销毁！？春虎大人，这做法岂非过于严苛……！”

“闭嘴！”

“噢，不要紧，不要紧。这么可爱又有精神的式神，你就原谅她吧。”

大友泰然自若，制止了互吼的主人与式神。

“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有护法式……看来听过其它老师对你的评价，也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得好好反省才行咧。”

“咦？为'、为什么？”

“好啦，总之你先回座位上吧。”

春虎的气势瓦解，空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友始终笑咪咪地看着两人，这时又露出了敬佩的神情，不住点头。

“这应该是高等式……只是术式和现在通行的‘泛式’相比大不相同，而且这是……封印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愧是土御门。”

“呃……老师？”

大友喃喃低语，这下轮到春虎不安了起来。他甚至惊觉不只是大友，就连周围塾生看着自己的视线也完全不同于以往，像是以为看到一只没有教养的野猫，却意外发现那其实是头老虎。

更有甚者——

“白樱！黑枫！”

在京子的厉声召唤下，两具式神分别在她前后现身。

那是两具人型式神，一黑一白，约与成年男性同高，体格如拳击手般健壮。白式神持日本刀，黑式神握长刀，两具式神全身覆盖较骑士的铠甲更为精细的武装机甲，外观犹如机器人，令人联想到过去大连寺铃鹿操纵的“阿修罗”，两者皆给人相同的印象。

那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式神“G2·夜叉”。

“居然把人骗得团团转，你还真会演戏！”

“什么？”

“别装傻了！故意装无能这做法未免太迂回了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咦？……呃，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虎一脸茫然，连连后退。在他脚边，空反手握住“捣割”，眼瞳闪现杀气，凶狠瞪视敌方式神。邻近座位上的塾生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连忙与春虎等人拉开距离。

“冷、冷静点！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

“别开玩笑了。既然你冲着我来，正合我意，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京子大叫，手臂往旁边一挥，两具“夜叉”随即摆出备战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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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虎冷汗直流。

另一方面，在包围春虎等人的圈子外头，冬儿默默起身，夏目则是神情严肃地把手伸向系在腰间的符箓盒。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压迫着塾生们的呼吸。

不过——

“好，我知道了！”

大友发出出了明快的叫声。

接着，他又以罔顾教室气氛的语气说：

“一个有拚劲，一个有活力，非常好。看来你们两个多少都能操纵式神，不如就让你们来示范对打一下吧！”

“什么？”

春虎与京子的惊叫声碰巧重迭，不只两人，这恐怕也是所有塾生的心声。

“反正这也是今天最后一堂课。春虎同学，京子同学，不如现在就到咒练场，来一场式神对决吧。”大友开心地说。

第二卷 Raven's nest 三章 式神决战

阴阳塾的塾舍大楼底下有个可与体育馆匹敌的宽敞空间，是供实战课程使用的咒练场。

咒练场里的竞技场面积约有三、四个篮球场大，高度相当于地上三层楼，围绕场边的两公尺高墙上头是观众席，整体宛如一个室内体育馆，最大的差别在于设置在后头的祭坛，以及写在墙面上的咒文与图纹。此外，通往场上的所有出入口两旁皆插有青绿色的淡比枝，拉上灌注咒力的*注连绳，以防在竞技场上施展的咒术影响至场外。（译注：注连绳是指以稻草编成的绳子，通常与纸垂一起使用，为神道中用于洁净的咒具，多见于神社。)

此时，大友班上的塾生正三三两两坐在观众席上，俯视竞技场。

“……原来实战就是在这里进行啊。”

“其它地方也有实战训练用的教室，不过场地最大的还是这里。”

冬儿环视位于地底的咒练场，在观众席坐下，回答他的人则是坐在一旁的天马。

“提到甲级咒术的练习场，这里可以称得上是国内最大的坛地之一。这地方的外墙经过国家一级阴阳师施法，即使是威力强大的咒术——甚至危险等级三以上的灵灾也破坏不了，不时还会有阴阳厅的人来借用呢。”

“在这种铜墙铁壁里头打架，实在太奢侈了。”

冬儿歪斜嘴角，讽剌地哼了一声。就算他再好事，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局面。

他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在场边观战的塾生里头找到夏目所在的位置。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第二排，与竞技场相隔不过一排的距离。

事到如今，夏目依然没有出手帮助春虎的意思。只是本人虽故作平静，内心的焦躁却一目了然。她的脸上写满矛盾与后悔，目光凝重地注视竞技场。

此时此刻，站在竞技场上的只有正在暖身、干劲十足的空，与暂时收起两具“夜叉”的京子，春虎似乎还在准备，和大友待在一起、尚未出现。

“这一班向来都是这么随兴吗？”

“没这回事。”

“我们这个导师不会太随便了吗”

“这……也不能说没这回事……”

面对冬儿直截了当的提问，天马一脸为难，露出苦笑。

“毕竟他本来不是老师，这学期才开始担任阴阳塾的讲师……老实锐，他不是很擅长教书。”

“他之前的职业是什么？”

“在因为脚伤退休前，他原本是咒搜官，而且相当优秀——至少他是这么声称。”

“咒搜官啊……”

咒搜官——咒术犯罪搜查官，对人施咒的专家，是阴阳师中最要求能力的一种职业，不巧的是冬儿对他们只有遭大连寺铃鹿耍弄的印象，真要说起来，不过就只是些小喽啰或陪衬的绿叶。当然，这都得怪他们当时应付的对手太强。

“对了，天马。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春虎不过是叫出式神，不管是仓桥京子还是其它人，大家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吧？”

“啊啊，那是因为啊，如果只是一般式神，大家的反应也不会那么惊讶，可是春虎同学叫出来的是护法式的式神。”

天马坦白回应冬儿的疑问。两人昨天才刚认识，今天就已经打成一片。

“我记得你昨天也说过，在这班上，只有夏目和仓桥京子有护法式。那个小不点真是那么厉害的式神吗？”

“其实也不能说厉害……护法式和使役式基本上是‘必须二十四小时持续召唤’的式神，对使役的人来说负担异常沉重。虽然没有实体化时的负担较轻，还是得随时与使役者保持灵力上的联系，因此如果不是灵力待别强的人，根本无法操控这类式神。”

“噢，原来是这样。简单来说，灵力要是不够‘强劲’，还操控不来。”

“没错，所以对阴阳师来说，使役护法式或使役式式神是一种身分地位的表现。”

“大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对春虎这个外行人有护法式感到意外啊。”

冬儿认同地点了点头。接着，换天马把身体凑近冬儿。

“……欸，冬儿同学。老实说，春虎同学的实力如何？我本来也认定他是个外行人，不过……他果然有受到土御门家的熏陶吗？”

天马在询问之余不忘留意周围，眼镜后方的双眼藏不住好奇心。冬儿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那家伙平常的表现就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小不点护法也是他老爸令临别时送给他的饯别礼，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操控才好。”

“他、他看起来的确不太能驾驭……”

“不过……”

一道锐利的冷冽光芒闪过冬儿的双眸，他的唇边泛起冷笑，一股傲气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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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因此瞧不起他，很有可能会吃到苦头哦，今年夏天就有一个先例。”

冬儿的语气一变，天马忍不住“咦？”了一声，看向冬儿。不过，冬儿没理会天马的视线，只是两眼紧盯着竞技场。

今年夏天，冬儿没有亲眼见证到大连寺铃鹿引发的那起事件究竟如何收场。“御山”的祭坛上实际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从春虎口中——听到春虎以自己的观点说明来龙去脉，因此他同样不了解春虎真正的实力。

正因为如此，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对这场式神对决也相当感兴趣。

天马则是盯着冬儿，目光里满是疑惑，似乎仍对“先例”所指为何耿耿于怀。

“——话说回来，春虎同学还真慢呢。不知道在做什么？”接着他像是察觉冬儿不愿多谈，刻意改变话题。面对他的体贴，冬儿的表情顿时柔和不少。

“……虽然不该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啦。”

“咦？什么？”

“如果想结交情报来源，看来还是心眼坏一点的人比较适合。”

“……这是在夸奖我吗？还是在贬我？”

这婉转的说明听得天马一头雾水。冬儿没有答腔，只是刻意在眼角露出暧味的笑意。

就在这个时候——

“啊，来了！……咦，那是怎么回事？”

天马望着竞技场大叫，冬儿也稍微往前探出身子。

在京子与空等候的竞技场上，春虎与自愿担任裁判的大友一同现身。

只是，一眼实在认不出走上竞技场的那人究竟是否真为春虎本人。

因为——

“……那家伙怎么穿上剑道的护具了？”

“而、而且防具上头还穿了防瘴衣！那是除魔官的装备啊！”

出现在竞技场上的春虎头戴剑道的面罩，身穿护胸与防护手套，外头再套上一件漆黑外 衣，那副模样不只是夏目和其它塾生，就连对手京子和同队的空也睁大了双眼。

正当騒动席卷宽广的咒练场时，一身奇装异服的春虎笔直走向在中央等待的京子等人。

接着，大友递给春虎一把木刀。

见到这一幕，冬儿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没两下就看穿了春虎的企图。

“……不错嘛，很有他的风格。”

在疑惑的天马身旁，冬儿愉快地喃喃自语。

2

“为什么？”

这是春虎的心声。

“我是昨天刚入塾的新生耶，而且还是个超没经验的初学者哦？阴阳塾这做法不会太随便了吗？大友阵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阴阳师可以这么乱来吗？”

“春虎同学～？你的心声我全听见啰～”

在走向咒练场的途中，春虎一路喃喃抱怨个不停。

在他向大友提出抗议的同时，京子和其它塾生早已走向咒练场。春虎因为嫌麻烦，硬是逼空先走，独自留下来继续说服大友——可惜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大友一起走向竞技场。

“老师，您是认真的吗？您没有和刚才一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敷衍过去的打算吗？”

“没有咧。”

“身为教育者，您的做法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春虎语带怨恨，不过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大友完全没有正面回应的意思。

“好啦、好啦，这样也不错啊。反正你才刚入塾就快要被孤立了不是吗？大家不是都把你当傻瓜，把你排挤在外吗？”

“呜啊，居然一点也不顾虑转学生脆弱的心灵，说得这么直接。”

“既然有护法式式神，你就趁机露个一手，挽回名声不就得了？你不觉得我这实在是为学生着想，用心良苦的安排吗？”

“一点也不觉得！何况我一定会输，而且还是一面倒的惨败！”

“船到桥头自然直啰，反正再怎么丢脸，你的立场也不会更糟嘛。”

“太过分了！这是导师该说的话吗？”

“你别误会啰，阴阳塾虽然是学校，不过只是间教导专业技术的学校咧。”

大友开心地说着，拐杖和义足在地上敲得叩叩作响。这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了，春虎脸色一沉。

“况且——”大友不改轻佻语气。“夏目同学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尤其是他的使役式神。那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在国内可算是屈指可数的灵兽，就算只是勉强能使役也很强咧。 即使对上专业阴阳师，一般普通的阴阳师根本比不过他。”

“……怎么突然提到夏目了？”

“嗯，我的意思是夏目同学很强，不过还是应付不了‘十二神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本来是应付不来的。”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瞪视在前方停下脚步的大友背影。

大友曾经表示自己知道内幕，但春虎没料到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搬出大连寺。

他转过头，咧嘴露出愚弄人的笑容。

“春虎同学，你确实是个外行人，不过你也用不着那么瞧不起自己。即使看在专业阴阳师眼中，你也已经做到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啰。”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可不一定。所谓的咒术，不是只有看上去威力强大就行了，说起来，真正具影响力的反而是乙级咒术，就算是没碰过咒术的外行人，也会在无意识中施展出来。”

大友说着和塾长类似的话，只是听在完全分不清甲级与乙级咒术的春虎耳里，仍是摸不着头绪。

不过大友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塾长也说过吧？不管理由再多，阴阳塾还是不会收没有素质的学生。何况，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素质的过程相当复杂深奥，不是浅薄到凭你就可以自行判断。”

“…………”

春虎无言凝视着大友。

这家伙又打算放烟雾弹捉弄人了吗？不过，他就是无法置若罔闻，大友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

大友再次遍开步伐。

“成为阴阳师是你的第一目标对吧？”

“…………”

“老实说，听到这句话我总算放心了。以后不管碰上什么麻烦，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放弃成为阴阳师的目标。既然如此，你也别那么担心。阴阳塾认同你的素质，你只要以自己的步调持续成长，要达到目标不成问题。”

叩、叩，大友的脚步声响遍走廊。春虎稍微停留一会儿后，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大友。

阴阳塾这地方实在莫名其妙，不管是建筑物还是课程、塾生、老师皆然，而其中最令人不明所以的，恐怕正是“阴阳师”的存在本身。

不过，成为阴阳师正是他的目标。

为了遵守与夏目的约定。

为了实现北斗老挂在嘴边的梦想。

“……大友老师。”

春虎下定决心，叫住大友。“嗯？”大友再度转头。

“关于等一下的式神对决……”

“怎么啦？别担心，我会在你受伤前赶紧停止比赛。”

春虎摇摇头，否定了大友开的玩笑。

“我有事要拜托您——请问可以和您商量吗？”

在春虎提出请求且两人商量过后，结果就是春虎以一身剑道装备再加上防瘴衣，登上了竞技场。

京子眉头紧蹙，就连空也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春虎忍不住尴尬，面罩底下的脸涨得通红。

“我又没有说要穿上这么夸张的装备。”

“笨蛋，我既然答应你的请求，这么点程度的防备也是理所当然。你要是受了重伤，要负责人的人可是我。拿去。”

大友苦恼说着，递给春虎一把木刀。实际上，春虎向大友要求的“东西”是这把木刀——正确说来，不管什么都好，他只想要有个“武器”。

“我施了一点咒术在上头，当然护具也是，否则要是正面遭到攻击，难保你不会跟着木 刀一起被劈成两半，感谢我吧。”

“是、是，谢谢老师。”

春虎接过木刀后试着挥了一下。他只有在国中时的体育课练过一点剑道，不过总是比赤手空拳来得安心多了。

“……好。”

他点了一下头激励自己，离开大友身边。

“春、春春、春虎大人？您这一身装扮是……？”

空对春虎这一身装备久久说不出话。春虎身穿护具，笨拙地耸了下肩。

“听好了，空，我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

“是、是……咦？作战？”

“对，计划其实很简单，白的交给你，黑的就由我来解决。”

“……呃，那个，春虎大人？您的意思是……”

空满脸困惑，不知该如何应对，大大的尾巴不安地摇来晃去。

这时——

“你在耍什么把戏？”

京子恼怒地说着，语气极为轻蔑。

“这是式神之间的对决，在实战训练中是很平常的情形。对决的是双方式神，不会对术者出手……不过你要是这样还会害怕，我也不会阻止你就是了。”

“住嘴，无礼之徒！竟敢一再对春虎大人口出——”

“喂！冷静点，空。”

春虎赶紧从背后架住差点又要冲上前去的空，忍受尾巴带来的搔痒，把她抱了起来。空的双脚在空中发狂乱踢。

“春春、春虎大人，请放开我～“

“你先别插嘴！——仓桥，你刚才的意思是‘随我高兴’对吧？所以就算我使用武器，你也没意见啰？”

“……真受不了，不过就是站在远处使唤式神而已，你就这么怕我的式神吗？”

“毕竟他们手上又是日本刀又是长刀，我还没勇气徒手应付他们。”

春虎爽快承认，京子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讶异地挑起了眉。然后，她总算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睁圆了杏眸。

春虎打算让自己也下场与式神对战。

“这这这、这可不行啊，春虎大人！”

“没什么行不行的，对方可是有两具式神哦？你的重量和体型完全比不上他们，再加上二对一，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

“什、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话说在前头，你不知道式神的数量增加，使役也愈困难吗？数量同时也考验术者的实力，别以为式神多就不公平！”

“我才没那个意田，可况加上我就是二对二了。”

春虎一脸正经，但京子哑着嗓子大叫：

“别开玩笑了！哪有术者迎战式神这种蠢事！这可是式神对决，只有式神可以应战！”

“所以啰，我也是式神啊。”

春虎戴着面罩，平心静气应道。京子愕然地猛摇头。

观众席上的塾生全因为春虎的话张大了嘴，当然天马也不例外，夏目的反应也一样。唯一的例外只有打从一开始就咧着嘴嘻笑的冬儿。

“老师可是答应啰。”

“真的吗，老师？”

“真的。”

“你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

“这话真刺耳咧，京子同学。不过有精神这点很不错喔。”

“……居然没反驳啊。”

春虎把空放下，朝大友投去白眼。另面，由于导师二话不说干脆招认，京子似乎还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态发展，口中喃喃低语：”……怎么会有这种事？”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何况本来就是你主动提出挑战的啊。”

“怎么了？你要是想中止对决我也不反对，反正我本来就只是‘陪你打一架’而已。”

说着，春虎从容地笑了一下，京子见状紧紧咬牙，气得全身打颤。

然后，她猛一抬头，仰望观众席。

“夏目同学，这就是土御门的做法吗？你不打算阻止他吗？”

“……唔！”

突然遭到指名的夏目浑身一僵，紧绷的神情宛如当着死刑犯的面，接过行刑用的手枪。

“夏目同学！”

“…………”

夏目没有回应京子的叫唤。她的眼瞳迅速地——像窜逃似地——转向春虎。

然而，春虎看也没看夏目一眼。

“你别欺人太甚了，和你对决的人是我，不是夏目。”

京子由于春虎淡然的态度转回视线，无言地瞪视春虎好一会儿，总算摆脱犹豫，唤出护法的名字。

两具“夜叉”再度现身。

观众席上的塾生议论纷纷，在一旁静观其变的夏目也忍不住站起身。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哦。”

京子的面色微微发青，提出了警告，春虎没有答腔，又挥了一次木刀，确认手感。

“春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实在无法赞同此一计划。与敌方交战为在下职责所 在，还请春虎大人退居后方……”

“不行。”

春虎厉声一喝，驳斥空的苦苦哀求——

——不过，神情又随即松懈。

“毕竟我一点也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嘛。”.

“这这、这点小事不劳春虎大人费心……”

“不好意思，这样就没意义了。就算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我还是得找出属于自己的一套方式。”

说着，春虎把手放上式神的小脑袋，轻柔地拍了两下。

“所以呢，我想先从最直接的方式开始尝试，绝对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何况扯后腿的人很有可能是我。”

“可、可、可是……”

“别摆出那种脸，我多少有一点打架经验。那就拜托你啦，伙伴。”

“…………”

空凝视春虎，稚气的脸庞浮现担忧。片刻过后，她抿紧了唇，默默转身面向京子等人。

“……欸，他是认真的吗？”

“不会吧，那家伙……”

在一旁观战的塾生窃窃私语，讨论声愈来愈嘈杂。原本不满与轻视的声音逐渐转变为单纯的惊讶与兴奋，杂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春虎一概刻意屏除在脑外。

他让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对决。

希望透过这场对战，能学到一点派得上用场的经验。

“……看来两边都准备好咧。”

大友在一旁观察，沉吟声响遍整个咒练场，四周顿时寂静无声。

“那么——开始！”

在这一声令下，式神对决正式展开。

“太惨了，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

竞技场一角，在观众席后方的柱子阴影处，他紧盯着场上的对决。

竞技场上，由京子操控的两具“夜叉”正与春虎以及空勇猛奋战。只是或许碍于对手是人类，京子的式神显得动作不太灵活，空也因为在意春虎，无法集中精神对付自己的敌人。场上只有春虎一人气势凶猛，只是这样的春虎却遭到黑式神——黑枫的长刀击飞，在地上打滚。

“那就是王选上的式神吗？”

“……北辰王尚未觉醒，现在不过只是个不成熟的小孩子，会想把亲近的人留在自己身 边，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居然挑上那种低下的小伙子，实在让人不服。”

“所言甚是。”

他确实相当不快，甚至感到气愤。不只是北辰王的威光，他觉得就连自己献给王的理想与忠义也遭到践踏、玷污。

王一旦觉醒，必会立刻更正这样的陋行。

但不管时间如何短暂，也不能让王做出如此纡尊降贵的行为。他无法容忍这样的行径。

“果然还是太嫩了。”

“…………”

直到王觉醒前，必须有入在王身边导正他的行为。

而且，他不认为此一重责大任能够委以他人。

3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在对决结束后的更衣室里，春虎脱下剑道的护具，坐在长椅上，从观众席赶来的下目以差点把他撞飞的气势冲上前来。更衣室里只有春虎和空，冬儿则是晚夏目一步，也到更衣室探望春虎的情形。

“在打什么主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当然是刚才的对决啊！居然亲自上场迎战式神，你是疯了不成？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所以我才会穿成这副模样啊。”

“这不过是权宣之计！何况对手可是‘夜叉’，一个不小心你就没命了！”

夏目气得涨红了脸，滔滔不绝地骂着。坐在长椅上的春虎紧蹙眉头，闭上了嘴，毕竟刚被打得落花流水，也没立场反驳。

对决结果不出众人所料，以春虎惨败收场。

论动作与战技，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白樱与黑枫都不是春虎可以匹敌的对手。阴阳厅贩售的“G型式神” ——也就是人造护法式式神基本上已习得高超的徒手格斗技巧，尤其白樱与黑枫更是各自精通剑术与刀法。

当然，要活用这些能力，还须仰赖术者的操控。尽管同时使役两具式神，但京子指使“夜 叉”的技巧相当纯熟。起初由于以人类为对手，京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但不久像是改变想 法，又或者厌烦了春虎玩的小把戏，不再手下留情，猛烈的攻击使春虎两人完全无法招架。当然，京子打从一开始就以刀背攻击。她让式神灵巧地运用刀尖诱引春虎进攻，把他又摔又压又抛，简直是为所欲为。

观众席上，从对决刚开始时的屏息观战，到了最后不断有挖苦与大笑声传出；其中最肆无忌惮地爆出狂笑的人就是冬儿……

“你为什么不认真点应战呢！我不是认同仓桥京子的说法，不过挥着木刀和自己的式神一起站上战场，根本是贻笑大方的行为！”

“我、我很认真啊。”

“你真的觉得刚才那场很‘认真’吗！？沦为笑柄，遭到众人取笑……你难道不觉得心有不甘吗？”

夏目红着脸怒吼，看上去相当气恼。不过，春虎在反省或反驳前，先是感到有些困惑。他不太懂，夏目是“为了什么”生气。

而且，夏目虽然逼问他“难道不觉得心有不甘吗”，其实春虎就算输了这场对决，此时也没有感到一点不服。至少，昨天课程结束后的无力与空虚感没有在他心中涌起。

他没有不服输，也不是在逞强，反而像是第一次掌握到自己的步调，有种充实的感觉。春虎干脆认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夏目，但不成材的式神还不够细心，未能察觉主人心中的微妙变化。

“……春春、春虎大人……”

空从背后轻轻拉了拉春虎制服的衣摆。

“……就就就、就这么任她肆意辱骂没关系吗？”

“嘘，笨蛋……昨天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她是本家的下任当家，而且我现在是她的式神。”

“……可可、可是……”

式神的稚嫩面容浮现较春虎更加不甘的神情，不只是为输了对决，也是为了无法驳斥夏目的怒言。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夏目无言地狠瞪着空。在诅咒般的恶毒目光瞪视下，就连空也不禁紧闭上嘴。

昨天春虎告诉空有关夏目的事情，尽管遇上春虎以外的人就态度丕变，关于夏目是主家的人这一点空还分得清楚。

即使如此，她还是试图为主人辩护。

“……刚、刚才春虎大人会输，得怪那那、那个笑脸冒牌阴阳师准备的木刀……绝非春、 春虎大人技不如人……！”

“木刀？”

听到空的辩解，夏目忍不住责问，倒是原本在一旁默默盘着胳臂的冬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讶然说道：

“原来问题出在那里啊？那招确实有点可惜。春虎，你本来打算利用那个机会对吧？”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在对决结束前，那个黑色式神不晓得是因为习惯还是大意，攻击节奏变得相当单调，那个时候这家伙一边忙着防守，一边偷偷地在测量距离，打算避开长刀攻击，趁机逼近敌人。”

空在春虎背后听着冬儿解说，用力地点了点头，春虎则是难为情地转过了头。

事实上，春虎在那一刻反过来利用武器的长度差距，缩短双方距离，甚至成功地以一记捞击化解黑枫的攻击，一口气冲了过去。

但是，就在他使尽浑身解数正要奋力一击时，挥下的木刀突然在空中断裂，从刀身的中间——而且是由内部向外碎裂。

“……那不是因为攻击到对方的铠甲断裂的吗？”

“嗯……我那时候一心攻击，其实也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老师确实说过自己在上头‘施了咒术’，大概是因为之前承受的冲击逐渐累积造成的结果吧。这正表示对手的攻势实在太凌厉了，我根本招架不住。”

“不、不是这样的，错出在那个冒冒、冒牌阴阳师！”

“冒牌……在木刀断裂的时候，我也在心里骂过他是个烂老师。不过反正这种倒霉事我见多了。”

春虎苦笑，试图平息式神的熊熊怒火。

然而，他不经意地看了夏目一眼，发现青梅竹马的脸色比刚才遗要惨白。

“……实在太荒谬了。”夏目颤抖着嗓音说。

“咦？为、为什么？”

“我不知道大友老师施了什么咒术在木刀上头，不过应该是为了承受‘夜叉’的攻击，对木刀进行了强化吧？”

“噢，他好像这么说过……那又怎么了吗？”

“你在装什么胡涂！连咒术强化过的木刀都会断成两截的对决，你居然亲自上场，你总该有点自觉吧！”

比起刚冲进更衣室时，夏目此时的怒吼听起来更为气愤。春虎吓了一跳，仰望夏目，她却连看也不愿意看春虎一眼。

端正的侧脸因为焦躁与其它感情而扭曲。

“你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样还能算是土御门家的人吗？咒术可是非常危险的，你既然笨，就用你那颗笨脑袋稍微思考一下再行动！”

说到最后，她的语声发颤，口气愈来愈火爆。

听见这一番指责，春虎终于忍无可忍。

“……这是‘命令’吗，主人？”

“什么！？”

“……真抱歉又让比受辱了，但很不巧，这就是我的做法，你要是不满意，就赶紧开除我这个式神吧。”

说着，春虎噘起嘴，转过了头。夏目双目圆睁，差黏没睁裂眼角，愣立在原地，双肩不住抽搐。

瞪视春虎的双眸在狂乱的激情下轻泛泪珠。

接着，她用尽仅存的意志力，强行压抑情感。

“……你要是觉得这种做法行得通，就放手去做吧……”

说完，夏目转身背对春虎等人，束起的长发飞扬——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更衣室。

“……春、春虎大人……”

空仰望春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遇上这股怒气，就连不满夏目强硬态度的空也不由得慌了手脚。春虎面色一沉，决定无视慌乱的式神。

冬儿轻叹一口气。

“……她那么说是因为担心你啊。”

激昂的情绪因为这句话瞬间萎靡。

“我知道。”

春虎答道，语气中早已听不见刚才那股掌握握到自己步调的充实感。

就这样，入塾的第二天总算落幕。在担心自己的式神与损友面前，春虎深深叹了口气。

实际上，事情在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在春虎等人从未察觉的地方，以他们始料未及的形式发生。

4

翌晨。

为了昨天受伤留下的淤青，春虎又贴上了治愈符。一走进教室，他立刻感觉到气氛有点古怪。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就是和前两天不太一样。

他搞不懂这股异样感从何而来，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纳闷地走过讲台前。

夏目已经坐在老位置上，在春虎进教室时瞄了他一眼，又随即转头望向窗外。毕竟才刚大吵一架，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意外，只不过春虎还是打从一大早就觉得心情沉重。

冬儿今天也打算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情形，春虎于是独自在和昨天相同的位子上坐下。

他打从内心祈祷，希望今天能度过安稳无事的一天。

“——早、早安，土御门同学。”

“咦？啊，平早……”

春虎坐下后，三个女同学一起走了过来。

由于是同班同学，春虎见过她们，只是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从来没打过招呼。他吓了一跳，打量着三人的脸。

“欸，你现在有空吗？”

“……呃，有是有……怎、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不，其实也没什么事……”

其中一人忸忸怩怩地说。在开口的女同学背后，另外两人用手肘顶着她，催她快点，搞得春虎一头雾水。

难不成她们是来欺负新生的吗？入塾第三天，班上同学也许终于打算正式展开行动。要是他们嫌自己碍眼该怎么办？但就在春虎兀自担心时——

“昨，昨天的对决很精彩，你身上的伤还好吧？”

“什么？噢，谢谢。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那就好评，不过我真是吓到了呢，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拿木刀对抗式神。”

“确、确实……是没有人会这么做。”

春虎回得结结巴巴，原本站在后头的两人听了突然挺身向前。

“而且对手可是仓桥同学的护法式式神哦？实在太厉害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吧？”

“不然你为什么会亲自上场呢？”

“为什么……毕竟我不知道怎么施展咒术，也不懂如何操纵式神作战……所以我想至少能直接帮上一点忙也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会吧！你就因为这样上场吗？”

“真不敢相信！”

三个女生肩并肩，轻声尖叫。直到现在春虎依然搞不清楚状况，惊讶地露出一脸迷惘。

接着，在远处观望的两个男同学向三个女同学打了声招呼，借机靠近春虎的座位。

他们有些僵硬地朝春虎笑了笑。

“……嗨，昨天真是太惨了，土御门。你还真有胆量，居然没临阵脱逃。”

“对啊，和仓桥对战耶，要是我就赶紧先溜了再说。”

不同于若无其事的女同学，两个男同学似乎还在为了前两天没和他讲过一句话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尽管藏不住害臊，他们还是展露出坦率的好意与好奇心和春虎聊天，这样的举动令春虎忍不住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好久没看到仓桥的护法式了，简直是专业等级了吧？何况还有两具！”

“不过那是仓桥家为了配合她特地改造过的吧？这样难道不会太狡猜了吗？”

“护法式大多都会配合施术者量身订做，那应该花了一大笔钱吧？你居然光凭一把木刀就上场应战，真有你的。”

“大友老师也太乱来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同学们围绕在春虎身旁，七嘴八舌地聊起昨天的感想，甚至把春虎当成了空气。

这时——

“咦，春虎同学？”为数不多的熟面孔前来找他搭话。

那人是天马。尽管讶异于春虎身处的状况，他还是马上察觉现状，放下了心。

“啊啊，天、天马……”

救救我——春虎无言地求助。由于他的模样实在可怜，天马忍不住噗嗤一笑。

“昨天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还真被你吓了一跳，你的身体还好吗？”他口气平稳地说。

“我很好，抱歉让你担心了。”

“别这么说。可是，春虎同学，原来你有护法式式神啊，而且那不是市面上贩售的式神吧？”

“呃，嗯……”

“对了！欸，土御门同学，可以再让我们看一次那个小式神吗？”

“啊，我也是！我也想看！”

女同学一听见护法式，立刻展现出强烈兴趣，春虎困惑地朝天马投去询问的目光，天马笑着点了点头。

“……空。”

虽然奉命隐身，空其实无时无刻皆伴随在春虎左右，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春虎一召唤，护法随即现形。

“哇，好酷！”

“呀！好可爱！”

同学们的目光一亮，尤其女同学更是兴奋异常，不停称赞空可爱，甚至伸出手来乱摸。面对突如其来的暴行，空僵直了身体，碧眼流露出惊恐。

“春春春、春虎大人！？”

“……原谅我，空。你就忍耐一下吧。”

春虎总觉得好像把空当成活祭品献了出去，内心难掩愧疚。空的一对小耳朵和尾巴慌乱地高高竖起，春虎只好装作视而不见。

“这么仔细一瞧，这个护法的年纪还真小耶。土御门，这该不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当然不是。”

“……我记得是高等式的吧？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让这样的式神服侍自己啊。”

“我就说不是啦！”

“慌慌张张的，真可疑。”

“你们该不会一起洗澡吧！”

“呀，变态——”

“……你们怎么不理我说的话啊。”

也许是主仆二人慌张的反应很逗趣，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们纷纷放声大笑。春虎心中的困惑还是没有消失，但眼前不再是前两天那种来历不明的冷漠面孔，而是随处可见的同龄笑颜。他们确实是在取笑他，埋藏在话语深处的却是对春虎自然衍生出的好感。

“无聊。”

这时，教室后方传来说话声。

那人说着啐了一声，挑衅挑意味浓厚。他回头一看，又是一个只认得脸，不知道名字的男同学。男同学把双脚搁在桌上，高高在上地俯视喧闹的春虎等人。

“……连护法式也不知道的小鬼，居然有高等式的式神在身边服侍？真不愧是名门。”

男子语带厌恶，闹哄哄的同学们闻言沉默不语，前一刻还洋溢着欢乐与笑声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春虎赶紧唤了一声：“空！”

挥开女同学的手、一跃而起的空霎时停在半空中。春虎这一声当然不是指示空上前攻击，而是为了喝止空，不让她上前教训无礼的男子。空反手握住匕首的柄，宛如饵食当前却遭到制止。她不满地“唔～”了一声，便是最好的证据。

“——真是的，你到底懂不懂得反省啊？”

“可可、可是～”

春虎眯起眼，定睛瞪视一再恳求的空，空丧气地垂下了尾巴。

另一方面，险些遭到攻击的男同学连忙从桌上把脚缩了回来，差点摔下椅子。

他大概没料到随口挖苦会惹来式神攻击，吓得脸色僵硬。

其中一个女同学看见男同学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笑声接着传了开来，不只春虎身边，整间教室都充满了嗤嗤的窃笑声。遭到嘲笑的同学又气又羞，脸色一阵黑一阵红。

然而——“对不起。”春虎站起身，深深鞠躬致歉。

在他身旁的同学们目瞪口呆，就连他道歉的对象也是满脸不敢置信。空则是由于大受打 击，尾巴上的毛如针毡般全竖了起来。

“抱歉吵到你了，我也知道自己碍眼，不过……”

他抬起头，直视被这举动吓倒的男同学。

“我还是想尽量和大家打好关系。昨天我也对仓桥同学说过，可以请你多多担待吗？我也会尽力顾及大家的感受。”

教室里悄然无声。

这样就好了，他不想因为一句挖苦的话动怒，反而害自己丢脸，尤其他很能了解对方开口抱怨的心情。

空浮在半空中，哑然凝视自己的主人，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也是类似的表倩。“呃，这……”遭春虎抢先一步道歉的男子支支吾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诡异的沉默气氛逐渐蔓延。

打破沉默的是一开始和春虎聊天的女孩子。她重新打起精神，开朗地说：

“……老是在说别人，你在之前实际演练的时候，连老师制作的简易式也操作不来，根本不可能会用护法式吧？”

“吵、吵死了。那个时候是我一直发挥不出实力！何况那和自律系的操纵方式又不一样！”

“嘴上这么说，但我记得你上完课就垮了吧。”

“刚开始都是这样！你还不是好一会儿站不起来！”

女同学说完，男同学接着开起玩笑，而且明显站不住脚，这让气氛因此轻松不少。比起遭到全班同学的男孩，春虎觉得真真正得救的人其实是自己。

“总、总而言之，土御门。你要清楚明白一点，不管是昨天那场对决还是你，都让我看不顺眼！”

男子重振嚣张气焰，再次狠狠地吐出恶言，只是方才的尖锐语气已不复见。

春虎咧嘴一笑。

“我会记住的，还有，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

男子转过头，哼了一声代替回应。

春虎并不讨厌这样的相处方式。他不想硬逼自己与大家和平共处，也没有信心能够做到。就算惹人厌，与其让人在暗地里闲话，倒不如当面讲个清楚。

春虎转回头，以眼神感谢帮他解围的女同学.

“对了，我还不记得大家的名字，就趁这个机会告诉我吧？大家直接叫我春虎就行了。”

“好，那就是小土啰？”

“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嘛。”

春虎的苦笑使教室里再次充满欢笑。天马带头又介绍了自己一次，其它塾生也跟着接连报上自己的名字。教室后头的男子故意“啧”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教室里出现了新的景象。

空像是遭到众人遗忘，孤伶伶地呆望着这幅光景。

不，其实不只空，还有一个人——

“……真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发展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令夏目惊叫出声，她无暇藏住原本尖细的嗓音，连忙转向声音的来源。

“冬、冬儿……”

“哼，他要是故意这么做，那能收到这样的成果可真了不起……不过他根本没打过什么算盘，只是顺其自然，这样的举动看在办不到的人眼里想必相当嫉妒——”

说到这里，冬儿瞥了夏目一眼。

“——你不这么觉得吗？”

“什……你在说什么蠢话……”

夏目嗫嗫嚅嚅地应了一句，转过头避开冬儿的目光。

然而，闪躲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受到春虎吸引。春虎现正处于教室里众人注目的焦点，夏目望着他的眼里明显透露出惊讶，以及烦躁。

那些人“照理来说”是她共度半年光阴的同班同学，春虎“照理来说”是她从小熟识的分家少年。

双方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却在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变成明友。夏目默默地凝视，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她的容颜莫名伤感，冬儿窥见这一幕，难得闪过了一丝担忧。

“……别太逞强了。”

“我、我才没有逞强！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满口胡言乱语！”

夏目激动地大声叫嚷，一听就是在硬撑。冬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然后——

“这样啊，真抱歉。老实说，今年夏天我有个死党就因为逞强，跟那个笨蛋吵了一架，结果那次就成了两人的最后一面。”

“……！”

夏目心头一惊，转向冬儿。冬儿往春虎等人的方向眺望，目光有些缅怀，脸上浮现不像他会露出的自嘲笑容。

“那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惨痛的经验，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

夏目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制服底下的身体僵直。

她的神情害怕又十分固执。正因为冬儿知道夏目的真实身分，如此胆怯的夏目看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普通女孩子。他暗自轻叹，挑起了单边眉毛。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教室门口。

仓桥京子走进了教室。

面对教室里的情景，京子也是满脸讶异，而在了解事情始末后，又接着露出愕然神情。冬儿差点没笑出声，或许春虎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一号人物，但看在冬儿眼中，她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相当浅显易懂。

“……我也差不多该行动了。”

冬儿悄声低喃。这话要是让春虎听到，肯定会拉下脸来。因为每当冬儿在盘算什么鬼主意时，语气总是如此雀跃。

5

熬过上午的课程后，进入了午休时间。

“……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春虎原本正在思考上次点的豆皮乌龙面实在不怎么好吃，这次要改吃炸虾乌龙面，当他准备走向学生餐厅时，一旁等着他的京子出声叫住了他。

昨天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会被她叫住，就连春虎也大感意外。他提起戒心，总之先悄声告诫道：“空，别出来。”——他对于如何控制式神已经驾轻就熟了。

脚下微微传来不甘不愿的气息，春虎忍不住叹气，即使昨天才刚经历过惨败，空的战意似乎丝毫不减。

——当空出现在宿舍时，完全看不出来会是这种狠角色……

毕竟不能畏畏缩缩地一直逃避下去，而且既然影响已经扩及至此，也不能不解决。春虎于是朝掩不住诧异神情的京子回了句：“好啊，没问题。”跟在她背后一起走了。

京子把春虎带到塾舍后方逃生梯的楼梯间。这地方不只没人经过，更不用怕被人看见。要是在一般高中，不良少年很有可能会逗留在这里偷抽烟，好逃避老师的监视。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反正京子一定是为昨天的式神对决而来。春虎本来以为京子在赢了对决后总该消气了，看来她还有些不满要宣泄。

就在春虎厌烦地心想自己实在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执着的女孩子时，京子突然开口：

“……昨天真的很抱歉。”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凝视京子，惊讶地说不出话。京子则尴尬地涨红脸，别过了头，秀发在空中翻飞。

“……虽然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局面，其实我本来也不想搬出式神，何况追根究底，我所有的不满都是冲着大友老师……总之，事情被我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得向你道歉。”

“不，千万别这么说。这整件事都得怪空一时冲动，用不着向我道歉……”

空不服的气息从近处传来，春虎理所当然地选择彻底忽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教室里的氛围变了，导致她的态度跟着转变吗？不，以他对京子的印象，她绝对不会为了随波逐流而甘心屈服。何况她既然胆敢正面挑战大友，坚持自己的主张，就算全班都与春虎为伍，她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方针。

然后，她的态度突然转变，甚至可以称得上谦虚客套。春虎再怎么迟钝，也不免怀疑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唔，可是……

不管京子在背地里打什么鬼主意，这都是个大好机会，反正自己也需要和她好好谈谈。

“……欸，我问你，你其实不是讨厌我，只是想利用我攻击夏目，我说的没错吧？”

俗话说打铁要趁热，他开门见山地这么一问，京子果然面露难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这是我的私事。”

“什么私事？”

“我说你啊，当女生说是私事的时候，礼貌上就不应该再追问了。”

“可是称的私事扯到我身上了不是吗？我保证不会告诉那家伙，不过你真的那么讨厌夏目吗？”

京子默不吭声，毫不掩饰自己的焦矂。春虎于是静待她的回答，终于让她死心叹了口气。

“……我以前见过夏目同学，在我们……年纪都还很小的时候。”

“什、你说什么？”

意料之外的告白听得春虎大吃一惊。”真是的。”京子低吟一声，扭动了一下身子，女孩 子气的举动看上去十分可爱。

“你未免太惊讶了吧。我是仓桥家的嫡系，夏目同学也是出身土御门家的本家啊。”

“呃……也就是说两家都是名门，所以少不了交流吗？”

春虎确认道，一脸正经，京子的目光却像是看见火星人光裸着身体跳舞一样诧异。

“你是认真的吗？”

“为、为什么这么问，我说错了吗？”

京子深深叹息，春虎觉得自己愈来愈像个傻瓜。

“你听好了。仓桥家原本是土御门家的分家，只是和顶着‘土御门’名号的你不同，仓桥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撤底分离出来了。”

春虎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才发觉自己远比预料中的还要愚蠢。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真的吗？难不成我们是亲戚吗？”

“用不着怀疑，我们就是亲戚没错。”

见京子答得干脆，春虎茫然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悄声问了一句：“……空，你知道这件事吗？”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清楚感觉得出来空是顾虑自己的感受，刻意不回答。这也正意味 着，连自己的式神也明白家族内的亲属关系，春虎却一无所知，这事实实在令他大感震惊。

“呃……我、我明白了！先不管仓桥家的事——所以呢？你以前见过夏目，难道你们在那时候大吵一架，直到现在还是平息不了怨恨吗？”

“……他不记得了。”

“什么？”

“他忘记我们以前见过面了。”

京子轻声低喃。春虎闭上了嘴没再开口，不是因为京子这句话，而是她脸上的落寞神情。

春虎这才想起，自己虽只见过京子不苟言笑与气愤不平的模样，但初次见面时，那张脸庞确实令自己望得出神。此时，她的面容突然染上毫无防备的忧愁，春虎心里不由得慌乱无主。

“……你们当时的交情很好吗？”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什么！这也不能怪他不记得吧！那不是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确实，孩提时的夏目与京子的关系要是亲昵到足以留下深刻记忆，春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号人物。尽管疏离了一段时间，两人毕竟在上了小学后依然经常一起玩耍。

可是——

“我记得很清楚。”

京子赌气地说，神情相当凝重。

“因为我们有过‘约定’……”

“什、什么约定？”

“…………”

京子没有再进一步回答。她没有吐露出话语，只有悔恨又悲伤的气息。

接着，她冷不防地朝春虎投去质疑的视线。

“……我问你，暑假结束后，夏目同学突然用缎带绑起了头发，那是……”

“咦？”春虎惊呼一声，随即察觉这个问题非常棘手。夏目那头飘逸长发不只在男子之中罕见，偏偏还系上缎带，会遭人疑心也是理所当然。

“那、那那、那个啊？还有那头长发，你不觉得和女生没两样吗？其实那是有咒术的含意在里头哦。那个锻带不是普通的缎带，而是土御门家家传的咒具，只是明明是个男生，这么一来看上去简直跟个女孩子一样，哈哈哈。”

春虎一边扯谎，一边拙劣地笑着掩饰。

听着春虎的解释，京子不晓得为何像是受到强烈打击。“土御门家的……”她的低喃声听来像是被迫接受早有隐约预感，又不愿承认的事实。春虎搞不懂京子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内心忍不住纳闷。

京子紧咬下唇，完全不在意春虎表现出的困惑。

“……这样啊，果然没错，我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嘛，除了自己和土御门家，夏目同学根本没把其它事情放在眼里……不对，他对阴阳术的态度也是一样，到头来都是为了不辱土御门家的名声，才会那么积极磨练自己的能力。在他的脑子里，土御门家的名声就是一切。”

“欸，你这话未免……”

“怎么了？我有说错吗？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没有一个人看不出来。也许你是例外，不过那也是因为你是他的式神，是他自己的——土御门家的式神，他才会出面袒护你吧？不是吗？”

错了。

春虎想反驳，一时间却开不了口。

笑着说“一起努力吧”的夏目、因为自己蒙羞而浑身颜抖的夏目，以及对式神对决视若无睹，结束后却跑来怒吼的夏目。

他知道夏目担心自己，但要是问到夏目为何担心，他一时半刻也答不上来。他相信——他想相信，内心却在顽强抵抗。

京子严肃地凝视着沉默不语的春虎，接着说：

“……阿刀同学都告诉我了。”

“咦？冬、冬儿？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会成为式神服侍夏目同学，为的是服从‘家规’。我这才总算理解，为什么夏目同学会选择你这么一个外行人作为式神。他这么做和对自己有没有利无关，也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只是遵从土御门家的规定行事，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怨恨。愤怒。懊悔。悲伤。她的话里随处可见这些负面情感，与她给人爽快又畅所欲言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反。

京子注视着春虎的双眼。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目光里流露出同情，以及奇妙的共鸣。她怜悯自己，同样也怜悯春虎。

——啊。

刹那间，他理解了一切。

京子——在听过冬儿的话后，认为在与夏目之间的关系上，春虎与自己是“同类”。春虎不了解京子与夏目的关系，但是在京子心中，她把自己和夏目的关系，以及春虎和真目的关系重叠在一起，因此对春虎的态度才会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不过——

“慢着，你错了，仓桥。”

这次他没有半点犹豫，语气既自然又真挚，那份力量让京子清醒了过来。

“……什么？”

“你错了，拜托那家伙让我成为式神的人是我。”

京子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

“骗人。”

“我没有骗人。我这个外行人刻意选了条不适合自己的路，也许不太有说服力……不过的确是我主动开口拜托。那家伙起先不肯答应，认为危险性过高，是在我的坚持下，才允许我一起走上相同的道路。”

“…………”

京子的目光里满是怀疑，春虎没有撒谎，他所言字字属实，京子应该也能理解。他希望京子能了解。

“那像伙确实对土御门这块招牌有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像是骄傲以及应压力之类的，有时还因此吃尽苦头。不过他也没因此冲昏头，这点可以请你相信吗？”

他想和大家和平共处，京子当然算在内，夏目最好也能一起加入。不，夏目一定得加入。

尽管自已是个没用的式神，但说不定这——为夏目打造一个“容身之处”一事，正是春虎能为主人施展的最强大的咒法。

“……什么嘛，这么说来，我……”

京子气冲冲地啐 一声，视线垂落到脚上。

“结果只是我自作多情吗？我只是单纯被忘了而已吗？”

“咦？不……我……”

没那意思。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你们在做什么？”

那嗓音冷酷刚硬，宛如以厚重钢铁制成的甲胄武装。

“夏目？”

夏目走上逃生梯，仰望楼梯间的脸色异常阴沉。

“你们在这地方做什么？你们之间的争执早在昨天的对决就做好了断了吧？”

“啊，不是，你误会了，夏目。我们不是在吵架——”

春虎急忙解释，京子冷不防地从旁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的没错，我们已经和解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和解？”

“对，土御门和仓桥本为一家嘛。我们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现在只是以同为土御门分家身分，和和气气地聊天而已。”

京子的嗓音略显倔强，恶毒挑衅的语气与说话的内容完全相反，春虎于是赶紧出面缓颊。

“这是真的哦，夏目，我还不知道原来她跟我们是亲戚呢，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哈哈……”

“…………”

夏目在楼梯上默默地来回打量两人，春虎没察觉到她的双唇正轻微颤抖。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赶快回教室。”

实在是看不出是否接受了春虎他们的说辞，夏目的态度冰冷，漠然转身。春虎连忙唤了声：“等一下。”叫住夏目。

这是个大好机会。

虽然只聊了一下，但他发现京子敌视夏目不是单纯出于嫉妒或好胜。既然如此，尽管没办法马上和好，至少可以加深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夏目自己也表示过，不明白京子为什么处处针对对自己。只要多了解对方一点，说不定能多少改善双方之间针锋相对的关系。

“你别那么冷漠嘛。昨天我们是吵了一架，可是刚才聊过之后，我知道这家伙确实在反 省，还特地来道歉呢，对吧？”

春虎拼命地为京子辩解，倒是京子神色复杂，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只要没开口乱事，就足以让春虎感激涕零。

“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其实没有特别讨厌仓桥吗？而且实际上她说的话也有道理，只要你们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说不定这件事情能简单地——”

“今天早上，你和其它塾生也聊得很起劲嘛。”正要离去的夏目听着春虎愈说愈兴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噢，那个啊，刚开始我也搞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聊过后，我才发现原来大家和一般人没两样。他们对土御门的偏见不只没有先前那么深，还答应课堂上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尽量问——”

“——这就是……”

“什么？”

“这就是——谄媚身边的人，搏得众人的好感，这就是你昨天所说的做法吗？”

那语调之空洞令人发毛。

春虎闻言一愣，来不及涌起惊讶、诧异，甚至是愤怒。他作梦也没想到夏目会说出这种话，一旁的京子听见也是满脸错愕，凝视着夏目。

夏目缓缓转身。

“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春虎？你的程度远远落后其它塾生，就算讨好他们也追不上，为什么你就是搞不懂这一点？”

刻意压抑的强硬语气，怒火一触即发的神情。

“阴阳术不是在办家家酒，这里和你以前上过的普通高中不同。你要是有时间和班上的塾生厮混，和仓桥同学闲聊，不如多磨练一下自己。”

夏目语重心长地说，似乎不胜唏嘘。

“开——”

积压在内心的情感再也拴不住，从春虎口中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开什么玩笑！夏目，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是想唬谁啊！”

他气得破口大骂。

春虎的怒吼声与怒意迸出炙热火焰。夏目往后退了一步，如遭狂风袭击，连京子也僵直了身体。不过，春虎没有停止谩骂，完全没有住口的意思。

“你自己怕生，就瞧不起别人谄媚讨好？一个连和别人沟通都有问题的小鬼，居然敢这么大言不惭！”

“什……！”

夏目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一时说不出话。春虎的怒焰却一发不可收拾。

“我也知道自己的程度落后，根本是个完全不懂阴阳术的外行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依赖身边的人——请大家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对？与其它塾生通力合作，一起努力，也是一种很好的做法！你做不到——别因为自己没那个勇气，就鄙视其它人，自以为了不起！”

他放声怒喝，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大声怒骂他人，彷佛连身边的空气也紧绷了起来，止不住震动。

然而，他就是不吐不快。他气夏目的偏见，对自己的努力不受认可感到焦躁，怎样也无法用笑或是埋怨诉苦随便敷衍过去。

在春虎喷发出的情感激流冲击下，夏目面色惨白，似乎被这股猛烈的冲劲撞飞了魂魄。

“与其它塾生通力合作的——勇气——”

她茫然地凝视春虎，嘴里喃喃念着，眼角隐约浮现光芒。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才轮不到春虎你来教训我呢。”

“……！”

夏目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离开春虎身边。

“土御门同学，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们约好的时间早就——”在夏目出现的同一个地方，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

春虎记得这个男子。那是前天午休和放学后，以特别课程的名义来找夏目的青年。他看见夏目在楼梯上吃了一惊，接着似乎注意到现场的气氛险恶，显得局促不安。

接着，夏目垂下头，转身背对春虎。

她走下楼梯，踩得楼梯砰砰作响，从困惑的青年身旁穿过，消失在塾舍之中。

青年轮流注视走进塾舍大楼的夏目与楼梯上的春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他还是叫了声：“——等一下。”追着夏目离去。

现场只留下春虎与京子。

“……可恶。”

情感宣泄过后，胸口开了个大洞似的虚脱感袭向春虎。

——那个家伙……

最后那句话，夏目忘了必须装成男子的“家规”，恢复成毫无伪装的“女孩子”。男装底下一闪而逝的的真实面貌不断扰乱春虎内心。

“……欸……我说啊。”

最后落得在一旁静观事情发展的京子，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我、我或许没立场说这话……你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她问得胆战心惊，像是在碰触一个破碎的物体。春虎没有回应。他无法回应。

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像是慢了半拍，此时才缓缓响起。

“土御门同学——夏目同学！等一下。”

他快步追上逃也似地在走廊上奔跑的夏目。不过，即使背后传来叫住自己的声音，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由于过了约定时间仍不见夏目的踪影，他急忙到处寻找，结果撞见那幅景象。刚才在楼梯上的人是昨天见到的式神，他们大概是吵起来了，夏目娇小的背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一方面面可怜夏目，另一方面又涌起撞见丑陋场面的不快感。他的脑子里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但伟大的王因为稚嫩而丑态尽出的模样又令他痛苦不堪。尤其这都得怪那个不成材的式神，更令他的容忍超过极限。

“……没办法。”

“是啊，不用再等下去了吧。”

他忍无可忍，不同于平常的冷酷口气让夏目惊讶得停下脚步。

“夏目同学，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了这种小事烦恼，虽然为时尚早，不如现在就开始吧。”他朝夏目说道。

“你、你在说什么？”

夏目总算转身面对男子。

尽管内心动摇，提高警戒，可惜反应依然过于迟钝。与式神之间的争吵悬在心头，导致心情来不及在瞬间转换。多么不成熟的举动啊，以后总算不需要再忍耐了。他迅速取出一张符箓。

“昏迷、封印、束缚。急急如律令。”

符箓从指尖弹出，如随手拈花让夏目瞬间陷入昏迷。他双手插进长裤口袋，哼着鼻息俯视倒卧的夏目。

“早该这么做了。”

“别心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就这么把人带走会妨碍到以后的”教育”吗？而且不管夏目嘴上再怎么抱怨，那个式神少年肯定是他的支柱，还是得尽快解决，以免后患无穷。

“反正放着不管也碍眼。”

“我明白了，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他说着，唇边浮现一抹冷笑。

第二卷 Raven's nest 四章 下蛊

1

下午上课时，夏目没有出现。

在下午的课程结束过后将近一个小时的现在，春虎还留在教室里。

他无精打采又板着臭脸，一副注定要留级的模样，凶狠的目光活像头空腹难耐的饿虎。空此时没现身，要是现身，她必定会因为尴尬而感到度日如年。

教室里几乎不见其它塾生，除了春虎以外，只有两个人留在教室里，一个是冬儿，另一人出乎意料地竟是京子。

冬儿坐在与春虎相隔两个座位的位子上，背倚着椅子，脚搁在桌上，一动也不动，看不出究竟是清醒还是昏睡。京子则是坐在离两人稍远的座位上，打开手机屏幕，不停按着按键，努力表现出一副与自己无关也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又不打算早一步离开，宁愿赖在教室里不走。

他们都在等夏目回教室。

三人没有多做交谈，偌大的教室里笼罩着一股沉重的气氛，以春虎为中心向外弥漫。

开门声响起，教室的门打开了。

毫不知情的天马一走进教室，马上吓得连忙后退。他似乎以为没人留在教室里头，留下来的这群人也让他吃惊，尤其门一打开就有视线朝自己射来，吓得他差点当场拔腿就逃。

“……这、这是在做什么？而且你们三个……怎么会凑在一起？”

“没什么。”

天马惶恐不安地问，春虎冷冷地应了一声。不过天马该庆幸还有人肯回应才对，冬儿没有反应，京子则是无视他的询问。他自觉闯进一个危险又敏感的场所，勉强挂起亲切的笑容。

“这、这样啊……啊，不过春虎同学在教室里正好，其实刚才大友老师给了我这个，要我交给你。”

“给我？”

天马手上拿着长约两公尺的木棍，其中一头——底端嵌有金属护圈，另一头的顶端有个金环，金环上另穿有六个小圆环，就像根僧侣或修行者行走时拿在手上的锡杖。

春虎大感惊讶，满脸讶异，冬儿和京子的目光纷纷受到锡杖吸引，显得兴致高昂。

“……那是什么？”

“这是锡杖啊，你没见过吗？”

“见是见过，不过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

“昨天那把木刀不是断了吗？老师要你改用这把。”

“喂，他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再来一场式神对决吧？”

“我想不是……老师应该是不甘心木刀居然断了，想要藉此雪耻吧。”

天马说着歪过了头，看上去没什么自信。

确实，昨天在对决结束后，大友手拿亲自施术的木刀（残骸），嘴里喃喃念着：“这实在太荒谬了！”似乎没料到那把木刀居然会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尽管如此，春虎还是搞不懂雪耻的意义在哪里。

“……麻烦死了。”

春虎板起脸，从天马手中接过锡杖。

锡杖沉甸甸的，但也许是平衡取得好，反而比外表给人的印象更容易拿在手上。

只是这种东西就算收下，不但重又占空间，只是徒增困扰罢了。现在东西少还不打紧，但宿舍房间其实也没多宽敞。

“老师要我赶紧交给你，难道他早就知道你人还在教室里头吗？”

“他早就……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又没和他碰过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春虎同学你们为什么还在教室里呢？”

天马向春虎提问，语气中完全感觉不到恶意。春虎听了立面鼓起脸颊，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王。

“夏目下午不是没来上课吗？”一旁的冬儿随口应了句。

“啊，没错，这种事很稀奇。夏目同学居然晓课，这应该是头一遭吧？”

“她好像跟这个笨蛋吵了一架，仓桥那时候也在场。”

“是、是这样吗？”

天马望向坐在远处的京子。由于前两天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天马望着京子的眼神显得有些讶异。就算成为话题焦点，京子依然顽固地盯着手机屏幕，不肯抬头。

“说什么翘课，还不是去上那个什么特别课程。临走前，那个西装男又来接他了。”春虎怒气难消地说。

“特别课程？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个家伙在休息时间和放学后常跑得不见人影，老师还特地前来迎接她呢。”

经过春虎这一番解释，天马还是一脸纳闷。不过当他一说“就是第一天拜托你来通知的那个人啊！”天马听了“咦？”了一声，不知为何惊讶不已。

“等、等一下，春虎同学，那是——”

天马急地正要开口解释时，坚守沉默的京子突然插嘴。

“……我要先说明一点，刚才那个人不是老师，是咒搜官。”

“咒搜官？你是指阴阳厅的咒搜官吗？”

“难不成还有其它咒搜官吗？”

京子冷漠应道。春虎脸色一沉，冬儿也像是嗅到危险气息，从桌上放下双脚，坐回椅子上。

“为什么咒搜官会三番两次地跑来找夏目？”春虎问道，脸色依然沉重。

“咒搜官来找夏目，为的是调查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之前发生的事？这是什么意思，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难不成咒搜官是为了大连寺铃鹿而来？但那起事件理应没有对外公开。春虎不解地提出质疑，京子和天马听了不约而同地面露惊诧。

“春虎同学，你难道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他的式神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都知道发生在夏目身上的事情，只有自己一无所知。这个事实惹恼了春虎，他大发雷霆，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春虎大人！”

空突然在春虎面前的桌上现身。

怎么回事？——在春虎锐气遭到削弱的下一个瞬间，爆炸般的破碎声响起，靠近教室走廊的窗户碎裂，四处飞散。

四人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倒抽一口气，冻结在原地无法动弹。唯有空面露戒心，拔出腰间匕首。

空睁大眼睛注视着——上头。

在静止的四人与摆出架势的空头上，有个蠢动的巨大物体。

那是霭气。一大片非雾非霞非烟的霭气不停蠢动，随处扩散，彷佛打算覆盖教室天花板，并且如暴风雨中的雷云——不对，是像个生物阴森地摆动身体。破窗闯进教室的就是这片霭气。

春虎等人见状吓得惊慌失措。

“那、那是什么？喂，天马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没见过这东西！”

“天马，阴阳塾里连这种东西也养吗？”

“不知道！怎么老是问我啊！？”

霭气动得相当激烈。表面看似呈现灰白色，却有如墨漆黑的霭气在内部翻腾，紧接着，暗红色的霭气直线流动，覆盖整体，并且不时爆发痉孪，飞溅火花，闪灭光芒。

那副模样如火山爆发喷出烟雾，又像是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甚至像是丑恶的*盖美拉疯狂乱舞。最诡异的是它的质感，那东西的外形如霭气飘浮在半空中，却又让人威到泥土般的沉重，而打破窗户的正是这股重量。(译注：盖美拉即chimera，希腊神话中的喷火火怪物，具狮头、羊身、蛇尾。)

“……蛊毒。”

京子瞪视上头说，其它三名男子同时转向她。

“这东西是蛊毒？”

冬儿迅速出言确认，京子紧盯着霭气，面色惨白地点了个头。

蛊毒在为数众多的阴阳术中可算是相当主流的诅咒，使用蜘蛛或蟆蚣等昆虫为形代，大量放入如壶之类的容器，使它们相互残杀，最后生存下来的便是生命力最强的个体，再以这只“虫”施行蛊毒，亦即以昆虫的牺牲做为形代，注入咒力诅咒制成，为式神的一种。

“也、也就是说，这家伙也算式神啰？”

“对……而且还是个明确遭到禁止的咒术。”

蛊毒在“泛式”中被定义为“诅咒式”的式神，未经阴阳厅许可，依阴阳法规定严厉禁止私下制作以及使役。

“可、可是这太奇怪了！整栋塾舍大楼都张有结界，就算是式神，应该也没办法强行闯入啊！”

春虎在天马的哀叫声中记起阿尔法及欧米加，难道这个式神突破了狛犬们守卫吗？

这时——

霭气的中心膨胀，裂成两半，从里头露出巨大的眼球。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焦距最后固定在下方的春虎一行人身上。

惊惧窜过春虎全身，冬儿的双眸闪过锐利光芒，京子和天马发出了惨叫。

“春虎大人，请退下！”

空大叫着往上一跃，紧贴着天花板飘浮的霭气跟着动了起来。

霭气开始一点点滴落，如漏雨般滴滴答答落下。垂落的霭气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线条，接连袭向春虎等人。

“哇啊！来了！”

“啧——白、白樱！黑枫！”

在早一步反应的空之后，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现身，跳上桌面，俐落地挥舞日本刀与长刀，斩裂接踵而来的霭气。空也以大大的尾巴取得平衡，飞舞似地在空中移动，以匕首劈散不停袭来的霭气。

遭到攻击的霭气出现裂核现象，轮廓扭曲，在空中闪烁碎裂。只是霭气在缩小后马上融入天花板上的大片霭气，最关键的本体毫无减弱迹象。

“空！小心一点！”

“请放心——呀啊啊，碰到尾尾尾、尾巴了！”

“哇、哇啊！呀！救命啊！”

“吵死了，天马！你也快来帮忙！”

“……不行，手机也拨不出去，还真是周到呢……”

教室瞬间变成战场，而且还是一团混战。四人急忙聚集固守一地，并以三个式神为盾，与蛊毒对峙。然而，在逐渐增多的霭气进逼下，他们步步往后，终于退到了走廊另一头的墙边。

“真是的，简直是没完没了。”

冬儿板着脸嘟哝。春虎咒骂一声”可恶”，试图打开背后的窗户。他打开锁，窗户却怎么也推不动，简直像一扇定死的窗户。

“窗户打不开！为计么会这样？”

“惨了！有结界，究竟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京子回头打量窗户，轻呼一声。经她这么一说，不只窗户，教室四周都有着可“视得”的咒力覆盖在墙面上流动，看来他们是被关在教室里头了。

冬儿抓起一把椅子，一声不吭地砸向窗户。京子和天马吓了一跳，砸在窗上的椅子却轻易地被弹了回来，似乎也无法加以物理性的破坏。

“砸不破啊……仓桥，你有办法破除结界吗？”

“等、等一下！你看不出来我正忙得分不了身嘛！”

蛊毒的攻势不见衰缓，霭气的数量更是庞大，光靠空和两具“夜叉”实在应付不来。

“可恶，没有人留在塾舍里吗？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里出事了！”

“问、问题出在这个结界，结界里再怎么吵闹也传不到外面！”

“天马！你要是有那个闲工夫解释就过来帮忙啦！那两个新生根本是派不上用场的门外汉。”

京子的神情慌忙，可见情势相当危急。集中于操纵式神的脸庞血气尽失，颜头渗出大滴汗水。

天马连忙从符箓盒中取出符箓，却因为动作生涩，手一滑，符箓散落一地。他一时间惊慌失措，赶紧捡起地上的符箓。

在他捡拾符箓时，霭气闪遇了式神们的刀刃。

一片霭气巧妙躲过黑枫的长刀，扑向春虎。春虎随手举起手中锡杖，京子“啧”了一声，早他一步从自己的符箓盒中取出一张符箓。

她取出了护符。护符散发微弱光芒，攻向霭气发出响声。剎那间，一股焦臭味飘出，在护符燃烧殆尽后，霭气也随之消散。

“抱、抱歉。”

“吵死了，别和我说话！”

天马总算捡完符箓，结结巴巴地念起咒文，朝霭气抛出符箓。然而，如今霭气分散在教室四周，每一片虽不至于构成太大威胁，毕竟是以寡敌众，胜算不大。

“……这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春虎。”这时，全神贯注地待在窗边观望战局的冬儿出声说道。

“我、我吗？”

“从动作看来是如此。”

听到这句话，站在前方的京子与天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该不会又是夜光的信徒……？”

“很有可能……可恶！开什么玩笑！”

两人的对话也传到了春虎与冬儿耳中。

在入塾第―天，塾长亲口提起过夜光的信徒，只是夜光的崇拜者和这次的蛊毒又有什么关联？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春虎从后方紧迫追问。京子脸一沉，瞥向一旁的天马，像是逼他负责解释。

无马无可奈何，只好开口：

“春虎同学，那个、你知道……夏目同学是夜光……”

“噢，你说那个传闻啊，我当然知道，你们也很清楚吧。”

关于这件事，塾长轻描淡写地解释过。“那又怎么样？”在春虎的催促下，天马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继续解释：

“……其实在你们入塾前两天，一个听说夏目同学传闻的信徒在他上学的路上埋伏，试图和他接触。那似乎是个很难缠的家伙，最后甚至打算强行掳人，结果双方都使出了咒术。”

“你说什么？在我们来这里前两天吗？”

虽然早有耳闻夜光信徒来找夏目一事，但他没料到原来是最近才刚发生的事情。

“嗯。”天马朝惊讶的春虎点了个头。“刚才不是说到咒搜官来这里进行调查吗？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听说那个时候的信徒背后还有一大群同伙哦。”

春虎哑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却连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可、可是，夜光的信徒不是崇拜夜光吗？为什么会这么做？何况他们要是真以为夏目是夜光，也不会使出蛊毒啦！”

“哼！我们怎么搞得懂那些疯狂信徒的想法！再说，之前的信徒虽然被赶来的老师们制伏了，嘴里还是不死心地大喊着‘我是为了促使夜光觉醒而来’之类的话。”

“居然有这种事……！”

这么说来，当时的信徒同伙为了让夏目以夜光之姿觉醒，才会放出蛊毒吗？这实在称不上崇拜，简直是扭曲而且单方面敬畏的疯狂信仰。

“可恶，什么特别课程！那家伙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想……大概是不想让你们刚入塾就担心太多吧。”

天马欲言又止地答道。事情也许真如他所说，即使不是如此，春虎光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也难怪夏目会有所顾虑，刻意隐瞒。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当时夏目笑着说完，就离开了座位。她离开不是为了上什么特别课程，而是为了防备盯上自己的信徒，与追查案件的咒搜官商量今后对策。春虎不禁恼怒，一半是为了把事情全揽在身上的夏目，另一半则是气自己居然没有留意到异状。

接着，春虎回过神来。

“……慢着，夏目呢？夏目现在该不会有事吧？”

春虎一问，天马“啊”一声，面色惨白。

对方既然派出蛊毒对付身为式神的春虎，夏目不可能平安无事。

何况夏目下午没来上课。就算是在与咒搜官商讨对策——而且还在与春虎激烈争吵之后，前两天她都有出现在课堂上，今天她会翘课，难道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没办法来吗？

京子朝脸色苍白的春虎匆匆瞥了一眼。

“……春虎同学，你刚才数落夏目同学没有勇气接触身边的人人对吧？”

“那是……”

“你不觉得这也不能怪他吗？我们大家都认为他是夜光转世，再加上还有疯狂的信徒跟在他身边团团转，不只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他也怕害人惹上麻烦，当然会有所迟疑。”

“…………”

春虎紧咬下唇，咬到嘴唇都渗血了也没发现。

——“这种事情才轮不到春虎你来教训我呢。”

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是比谁都清楚隐情的式神，是从小的玩伴，却跑来攻击自己一筹莫展的最大弱点。这话偏偏出自他口中，她听了肯定更加痛苦、难受。

他很明白——那是在进入阴阳塾前便铭记在心的事实，但他还是疏忽了。由于跟不上课业，为了让自己在班上能有一席之地卯足了全力，导致连塾长再三叮嘱过的重要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其实春虎才是那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人，并非夏目。

“……夏目。”

锵啷，锡杖前头的小圆环发出声响。

京子与天马以及空心头一惊，转向背后——春虎所在的位置。

春虎无暇在意他们脸上出现了什么样的神情。

“——空，让开。”

“春、春虎大人？可是……”

“快让开。”

春虎当头一喝，空理科抛下踌躇，闪身让到一旁。春虎手握锡杖，随即向前补上缺口。

霭气急速袭来，却不防春虎敏捷地挥动锡杖向前一击，瞬间出现裂核反应，迸裂四散。

“等、等一下，你怎么又——！”

这和对决不同，可不是儿戏。京子没能说出这句话制止他，因为这句理所当然的忠告跟不上前方春虎的背影。

春虎挥舞锡杖，接连击散霭气，鬼气逼人的身影简直可与白樱和黑枫匹敌——气势甚至凌驾两者之上。

京子和天马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仓桥、天马，抱歉把你们卷了进来。”春虎头也不回地说。

“别、别这么……”

“不过拜托你们，这次就帮我一个忙吧，之后我会再向你们郑重道歉。拜托你们帮我击退这家伙，找出夏目。”

春虎恳求。

天马浑身一颤，明确地点了个头回应。

京子则是咬了咬唇。

“……反正不反击也是死路一条，也只能这么做了。”她不耐烦地——嘴角浮现狂傲笑意应道。“抱歉。”春虎又向两人道了次歉。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老实说，我有个主意，不晓得行不行得通，还请两位前辈提供意见。”冬儿见状，以低沉的嗓音冷静说道。

2

夏目恢复意识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脚的脚踝也绑上了绳子，横躺在地。

她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睁大了眼，支起身子。

“……咒练场？”

夏目倒卧的地方，正是昨天进行式神对决的竞技场。

为什么——想到这，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瞬间苏醒。

“啊，你终于醒了呢。”

身穿西装的咒搜官站在一旁，俯视躺在地上的夏目说道。

“你……！”

“噢，你爱怎么大吼大叫都没关系，反正声音传不到上头，不过为了你的名誉着想，我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

咒搜官面露冰冷微笑，朝地上的夏目恭敬地鞠了个躬。

“首先，我得为了前几天的事情道歉。我的同志一时心急，做出了有失体面的举动。不 过，其实我不太愿意称呼那人是‘同志’，即使同样抱持崇敬的心态，志向却很难一致，尤其当彼此能力差距过大时更是如此。”

听着咒搜官的话，夏目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说到“前几天的事情”，她只想得到一个人，那就是在春虎他们入塾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夜光信徒。

“那像伙要是安分跑腿也就算了，可惜他一听见你的出色表现就坐立难安。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毕竟我的内心也是雀跃不已呢。”

咒搜官嗤嗤窃笑，那副模样和自从遭夜光的信徒袭击以来，为调查而日渐熟稔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受骗的不甘与愤怒，使夏目白皙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

“你把那个人称作同志，该不会你也是……”

“没错。”

说着，咒搜官再度殷勤地——如孩童般得意地——鞠躬致意。

“能在此瞻仰您的真面貌，实感无上光荣。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大人，吾等伟大的北辰王。”

夏目绝望地呻吟了一声。

北辰王是将夜光奉为神的信徒对他的尊称。北辰意指北极星，在阴阳道中占有重要地位。那些人以北极星譬喻“夜晚的光芒”，亦即夜光，并且仿效他的护法飞车丸与角行鬼，将自己的主子视为王者，进而衍生出此一别称。当然，夜光本人从未如此自称，因此极少有人称呼他为“北辰王”。

“为什么！？”

夏目依然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大吼。

“你是隶属于阴阳厅的真正咒搜官！为什么会和夜光的信徒那种家伙一起——？”

“把自己的信徒称为‘那种家伙’不太妥当吧，可以请你收回这种说法吗？况且你也不需要那么吃惊，阴阳厅里可是有不少北辰王的崇拜者呢。”

“骗人！”

“你认为我在骗人吗？其实会有这样的情形也是理所当然吧？不了解咒术的一般人凭什么批评北辰王？唯有精通阴阳术的人，才能理解他的伟大，而世上没有一个地方与咒术的关联比阴阳厅更深，我说的有错吗？”

咒搜官侃侃而谈。由于他的解释听来说服力十足，夏目受到了极大冲击。

阴阳厅可谓现代日本的阴阳寮——阴阳师的大本营。而阴阳厅同时也是夜光信徒的巢穴，这事非同小可。就算为数不多，只要真实身分一日不揭穿，就可能为咒术界带来莫大影响。

“然而，现在与咒术相关的绝大多数人竟一方面享用北辰王的伟业带来的恩惠，又埋没北辰王，把他的存在视为禁忌，实在愚蠢至极！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忘恩负义吗？我等必得尽快导正这一错误，挽回王遭到不当贬损的名誉。”

咒搜官说着，突然紧盯着夏目不放。他的视线火热且渴望，走到她的面前，缓缓屈膝跪地。

“伟大的王在我等赎罪前，已为洗清自己的污名重新降临世上……这实为奇耻大辱，乃有失身分之举。事到如今，只求尽早在您面前下跪，请王原谅在下的怠惰，并准许在下为王今后的伟业奉上全副心力……您是为此而来的吧，夜光大人？”

咒搜官窥探着夏目的双眸，毕恭毕敬地致上歉意。

青年做出夸大的言词与动作，眼中流露出纯粹的信念。那是纯粹又彻底扭曲的——疯狂。

寒意在体内发动，体温直线下降的错觉袭向夏目。她庆幸自己躺在地上，要是站着，难保不会因为双脚颤抖而跪倒在地。

自从一出生，她由于夜光转世的流言受过不少轻蔑，以及恐惧，甚至不时被迫背负自己无力承担的高度期望。

在他人把自己当成夜光看待的情感中，都不曾像青年此刻展现出的”亲昵”更令她感到惊恐与生理上的厌恶。她感觉牙根松动，死命地紧咬臼齿。

“我……我不是夜光……”

夏目咒骂，一口气吐出恐惧与污秽。

此话一出，育年瞬间变了脸色。没有明显待征的端正容貌一如往常，却散发着一股骇人气息，阴沉的面容散发着一股极为狭隘且充满偏见的扭曲信念。

不过，他立刻恢复冷静，甚至堆起善意的笑容，慢慢站了起来。

“夏目同学，由于我有身分之便，因此可以接触到无法对外公开的机密情报。我很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情，‘神童’大连寺铃鹿连‘装甲鬼兵’都搬出来了对吧？”

“什……”

夏天的事件突然再次被提起，夏目惊讶地睁大了眼。见到这样的反应，咒搜官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你了解我听到报告时的心情吗？不只是我，同志们全都欣喜若狂。早在好几年前，就有传言指出你是北辰王转世，不过在接到这份报告时，我们才终于确认谣言属实！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们其中一位同志忍不住率先采取行动，是因为听闻你的出色表现吧？如今，我们已经脱离漫长的潜伏，为迎接你的觉醒做好各种准备。我们为了北辰王觉醒的这一刻恭候已久，简直是度日如年！”

咒搜官说得热情，喜形于色。

夏目再一次受到冲击。大连寺铃鹿的事件是她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想忘也忘不了，不过在此同时，那也是个“已经结束”，早已落幕的“过去的事件”。她作梦也没想到，这起事件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

“那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夏目沉声低喃。咒搜官像是没听清楚，反问了句：“你说什么？”

“那起事件能解决，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是我一个人打倒‘装甲鬼兵’和阻止大连寺铃鹿，那是我和春虎——我们两个人合力才得以顺利解决。正因为结合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才能达成那样惊人的成果。你说你‘很清楚’？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以为光凭你那自以为是的臆测，就可以擅自为我和春虎下定论。”

夏目瞪向俯视自己的咒搜官，清楚明白地宣示自己的立场。

“你、这是……！”

咒搜官脸上的愉悦碎落。

愉悦的表情底下，露出方才瞬间闪过的阴沉脸孔。冷酷的面容、肩膀和手彷佛兴起寒颤， 出现剧烈痉孪。

“愚昧……实在太愚昧无知了……这就是王吗？难以置信……不可理喻……这实在……！”

咒搜官端正的容貌扭曲得不成人形，像极了重度精神病患。

不过，不管他的信念受到多么严重的打击，他依然是位咒搜官。他强行压抑住激昂的情 绪，狠狠咒骂了一声。

“也罢！王尚未觉醒，我不该操之过急，妄加尝试直接与王对话。不过呢，夏目同学，我就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清醒一下好了。你在乎的那个叫做春虎的小鬼，现在应该已经奄奄一息，倒在我放出的蛊毒下了！”

咒搜官口气恶毒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夏目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体温确实正在急速下降。

她反射性地探寻春虎的灵气。自从授与他见鬼的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式神后，他们之间便产生了灵力的“羁绊”。无论相隔再远，夏目也能感觉到春虎的存在。

不过，当她正打算追寻灵气时，才终于发觉力量遭到封印。

她的胸口、双肩和背上总共被贴上四张符箓，用处是为了拘束她的灵力。这么一来，她既无法使用咒术，就连召唤使役式式神北斗也无能为力。

“你现在才注意到这点吗？还真是粗心呢。再说，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咒练场，而且是竞技场的正中央哦？”

为了不让在咒练场中施展的咒术影响到外界，竞技场周围布有第一级结界。即使追踪到对方的灵气，也无法以咒术取得连络，夏目不禁愕然。

咒搜官冷笑一声。

“中意的式神死了，你觉得很遗憾吗？不过，你大可不必懊恼，下一位式神——指引你，守护你的护法将有我担任。我才配得上觉醒后的王，我才是新的飞车丸！”

咒搜官狂妄地大放厥词，夏目根本没听进耳里，脑子里想的尽是春虎。

她记起午休时间，自己和春虎大吵了一架。她不相信春虎就这么死了，然而面对专业咒搜官施放的蛊毒，春虎根本无力应付。

漆黑的绝望笼罩夏目，圆睁的双眼只看见黑暗。

“这是真的吗……”

轻细的嗓音如鲜血滴落，自夏目的双唇间缓缓流出。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咒搜官猛然抬头，视线从夏目身上移向斜上方。

通往观众席的入口处有一团烟雾冲了进来。

一团缓慢移动，脉动的活霭。

那是蛊毒。

蛊毒由观众席上方直冲向竞技场，遭无形防壁——结界阻挡。尽管遇阻，蛊毒依然继续冲撞，试图硬闯，并且朝站在竞技场正中央的咒搜官散发出激烈的怒意与恨意。

“怎么可能！我放出的蛊毒居然反噬了？”

他吼着，神情尽是错愕。夏目则是顶着哭脸，茫然仰望观众席。

过没多久——

由蛊毒冲进来的入口另一头，一个绝对不可能听错的声音贯穿结界，传进夏目耳中。

“——夏目！你没事吧！”

戛目深吸一口气。

3

“春虎！”

一听见这叫声，春虎马上卯足全力冲进咒练场的观众席。

这是他头一次从观众席俯视昨天进行式神对决的咒练场，当时由于情势紧急，导致他无无暇注意，原来这个场地竟是如此宽敞。

观众席上空无一人，灯光照耀的竞技场里头却有两道人影。伫立在场中央，转头看向他的正是那个西装男子——咒搜官。另一个遭到捆绑，躺在他脚边的则是穿着制服的夏目。

“夏目！”

由于相隔甚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呼喊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受到伤害。夏目平安无事，春虎及时赶上。

蛊毒从观众席最前面一排不停向前朝竞技场中旳两人冲撞。春虎一路冲下呈阶梯状的观众席，在蠕动的蛊毒前停下脚步。

在春虎之后，先是空，紧接着冬儿以及天马，最后是带着白樱与黑枫的京子陆续出现在观众席上。“赶、赶上了吗？”天马问。冬儿迅速查看现场状况后，简短地点头应和。

接着，他转头向随后而来的京子笑说：

“……看来满顺利的呢。”

也许是受到持续使用咒术的影响，京子气喘吁吁，不过她仍是拚命调整呼吸，朝冬儿点了个头。

在教室里，冬儿提议的作战计划为“反诅咒”。

反诅咒，亦即破除对方施展的咒术，并将咒术归还施术者。诅咒本来就是指将愤怒与怨恨这类负面的灵力转换为咒术所需的咒力，因此只要破除加诸咒力之上的控制，释放的咒力便会主动将攻击对象转向利用过自己的术者本人。要对付以生物的怨念为咒力的蛊毒，这招反诅咒可说是最为有效的咒术。

不过，这是对人施咒的专家——咒搜官施放的蛊毒，要打破其稳固的操控可不简单，尤其这还是京子第一次尝试施展反祖咒。

“多亏冬儿同学起动洒水器，削弱蛊毒的威力，否则不管仓桥同学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成功。”

顺利破解教室结界的天马兴奋地说。为了减轻京子的负担，春虎和空、冬儿、天马无不全力奋战，少了任何一人的努力，都难以逃脱险境。

“……而且，这么一来就锁定犯人是谁了，还真是出人意料呢。”

京子不屑地说，从观众席上俯视竞技场，瞪向望着他们的咒搜官。

失控的霭气显然打算攻击竞技场上的咒搜官，证明使用蛊毒的施术者别无他人，正是咒搜官，这就是最明确的证据。

尽管怀疑教室是在何时遭人布下结界，既然是在夏目周围进行调查的咒搜官，可以事先设下咒术的机会多不胜数。蛊毒也是一样，由于是在塾舍内行使咒术，封锁大楼的结界自然不会产生反应。而且只要待在咒练场内的竞技场上，一时半刻也不用担心咒术的搜索。看似有勇无谋的攻击，实际上却是谋虑深远。

另一方面，站在竞技场上的咒搜官抬头，仰望自己放出的蛊毒和破除蛊毒的塾生们，在气愤与屈辱下浑身发颤。

不过，他再次压下激昂的情绪，脸上浮现阴冷笑意，啐了一声。

“……这不是仓桥家的野丫头吗，平时总与王针锋相对……真是失算。”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被血弄脏的符箓，刻意在他们面前高高举起，缓缓从中撕成两 半。这一撕，贴在结界上的霭气痛苦挣扎，朝左右分裂，化为霭气消散。他早已做好应变对策，以防万一遭到反祖咒的情形发生。

见到此一举动，春虎又再拔腿奔向竞技场。

“原来犯人就是你！你没对夏目出手吧！”

冗搜官从鼻子哼了一声，回应春虎的怒吼。

“……我只是让他在这里听我说一下话而已，怎么可能出手，何况我根本无意伤害夏目同学。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尽管稚嫩，他还是王啊。”

咒搜官从容答道。

半眯的眼瞳阴沉，看得出意料之外的发展惹恼了他。不过他至少在表面上展现出自制，语气恢复沉稳，唇边始终泛着嘲弄般的微笑。

京子凶狠地咂舌。

“我在来这里之前派了简易式式神去通报老师，他们在知道出事后，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况且这里在阴阳塾下头，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没、没错！你、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放开夏目同学！”

天马接过京子冷淡的话语，也扯开嗓子朝咒搜官叫嚣。冬儿默不吭声，露出刀锋般锐利的眼神，观察咒搜官的反应。

“好，我就放了他。这次是我输了，我会马上离开这里。”

咒搜官爽快地耸了耸肩。”咦？”天马惊叫，京子也满脸愕然。

“我这次的目的只是让夏目同学知道我的存在，虽然希望他能了解更多真相……还是留待‘下次’的机会再说吧。”

他说得轻松。春虎听了，忍不住咬牙低吼道：“你这混帐……”

这时——

“你明白这么做的后果吗？”躺在地上的夏目出声。

咒搜官“嗯？”了一声，朝她转过头。

“……你不只再也无法回到阴阳厅，甚至会反过来遭到追缉。你真以为自己可以逃过阴阳厅的追捕吗？”

“哎呀，你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了吗？阴阳厅里还有很多我的同志哦？”

咒搜官回道，露出阴险的笑容。夏目顿时无言。

“确实，这么一来我无法继续待在台面上活动，不过不要紧，我会潜伏在幕后，静待你真正觉醒的那一天到来。盼望北辰王再度降临世上的人之多，肯定远超过你的想象。”

接着，咒搜官恭敬地敞开手臂，将手按住胸口，深深一鞠躬。

“恕我就此告辞，期待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再会……”

装模作样地说完后，他没有等待回答便兀自转身，双手插在长裤□袋里，缓慢池迈开步伐离去。不消说，他根本没把观众席上的塾生看在眼里。

可是——“慢着，大叔。”春虎一脚跨上分隔观众席与竞技坛的栏杆，叫住咒搜官。朝竞技场出口走去的咒搜官闻声，脚步瞬间停下。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你以为我们会放过你吗？”

他显然是刻意挑衅。

夏目与京子等人瞠大眼，停步的咒搜官悠然抬头，以冷酷的嗓音回应春虎。

“哦？‘放过我’？我倒是不觉得自己有求你们‘放过我’的必要哦？难道破除个小小的蛊毒，让你们产生了什么误会吗？”

咒搜官从容不迫地转身面对春虎，轻蔑地回瞪春虎俯视的锐利目光。

他悠悠敞开双臂。

“要来就来吧，既然不准我逃，尽管放马过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阴阳师实力到底如何！”

“…………”

春虎无言举起锡杖，一旁的空杀气腾腾，进入备战状态。

“不、不行，春虎同学！”

后头的天马连忙出声阻止。

京子也懊悔地蹙紧柳眉，不得不劝阻春虎。

“快住手，不管再怎么疯狂，对方可是个专业阴阳师。我也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恐怕很难阻挡下一波攻势。”

同学们的制止声在背后响起，春虎仍然死盯着咒搜官。

“……老师们也应该察觉异状了，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在他离开塾舍前制伏他。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一旦危及夏目就麻烦了。”始终保持沉默的冬儿总算开了口。

“啧……！”

冬儿说的没错，咒搜官的确打算放过夏目。要是这时候出了什么事，导致他劫持夏目做为人质，事态势必更加危急。

春虎咬牙切齿，放下握紧锡杖的双臂，咒搜官也没放过这个嘲笑春虎的大好机会。 “好，那么，告辞了。”

他漫不在意地抛下这么一句话后，再次走向出口，春虎等人只能默默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就在春虎一行人目送他离去时——

“……你说过你是我的飞车丸。”遭到捆绑的夏目披头散发大吼。春虎他们无不吓得身子一震，咒搜官也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过，周围的反应没有引起夏目的注意。她虚弱地横躺在地，放声坚称：

“随便你爱怎么胡思乱想都行，你和你的同志要怎么想，我管不着，反正那全是妄想。我身边要是有飞车丸，那个人就是春虎，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我的式神只有春虎。”

塾长或大友若是在场，肯定会拍手叫好。

太精彩了，浅显易懂，简直是乙级咒术的最佳示范。

事实上，效果相当惊人。

“王啊！真是太可悲了。”

“简直令人失望透顶！”

咒搜官扯下佯装平静的假面，气急败坏地数落夏目。一直坚守身为咒搜官的最后底线——力保精神平静的青年抛开束缚的瞬间终于到来。

而且——

“王再稚嫩，也不该受那小子诳骗！”

“我们终将成为王之双臂，王再无知，也不该口出狂言！还请王发言务必谨慎！”

咒搜官说话的方式一变，在原本的声音之外，另加上一个口气完全不同的低沉嗓音。两者确实都是出自他的口中，只是宛如拥有双重人格，一人唱起双簧。

布满血丝的双眼。唾液漫流的嘴巴。染上暗红色的激动面容。他朝着夏目怒吼，却眼瞳涣散，眼神根本没看向夏目。

春虎等人一时哑口，夏目也因为自己引起的反应超乎预料，掩不住惊讶。

“这下糟了。”冬儿啧了一声，然而面对眼前的状况，他也无计可施。

咒搜官整个人往后仰身。

“算了，事到如会——”

“——就让那些小鬼见识我们才配成为北辰王心腹的证据吧！”

紧接着，灵气在咒搜官背后卷起巨大漩涡。

为提升咒术的稳定性，竞技场内的灵气时常保持在平稳的状态。此时由于受到突如其来的灵力剌激，使得原本平稳的灵气如遭逢暴风雨的大海剧烈翻腾。

在仰天狂笑的咒搜官背后，出现了一具庞大的式神。

“那是……鬼？”

春虎惊呼，空张大了嘴。夏目、冬儿、京子、天马无不瞠目屏息。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式神简直是鬼的化身。

与站在前方的咒搜官相比，式神高出他三倍以上。鬃毛般的强硬毛发中长出两只弯曲的 角，锐利地直剌向天际。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围着条破旧的皮制和式长裤。粗绳般的肌肉在裸露的暗色肌肤底下隆起，宛如在体内饲养了一条大蛇。

那副模样和古老传说中的鬼如出一撤，不过一旦亲眼目睹那威锰的样貌，在头脑还没反应过来前，身体早已感觉到与巨型猛兽对峙的压迫感，一种狰狞又狡猾的未知生物散发出的压力。

那只鬼有两大特征。

一为覆盖在脸上的青铜面具。

另一则是——

“独臂？只有一只手的鬼……怎么可能！不会吧！？”

京子惊恐尖叫。鬼的左手少了下臂，像是遭人砍断，而使役独臂鬼的知名术士究竟是谁， 京子、夏目和天马也都非常熟悉。

听见京子的惨叫，咒搜官又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王啊！吾等伟大的王！您莫非已经忘记自己所赐之名？”

“北辰王，土御门夜光使役的两位护法——”

咒搜官高声宣示。

“吾乃角行鬼！”

“而吾名正是——飞车丸。”

第二卷 Raven's nest 五章 独臂之鬼

1

——夜光的式神……！？

角行鬼——咒搜官是这么说的，并且自称飞车丸。春虎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他记得那确实是在夜光的式神当中特别有名的两位，可是夜光的式神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他的脑子里一团混乱，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鬼，迟迟无法移开。

“真、真的吗？那是真的角行鬼吗？不会吧！？”

“吵死人了，天马，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京子喝斥着一旁陷入恐慌的天马，怒喝声中明显听得出她内心的惊恐。她只是透过斥责别人，迫使自己保持镇定。

冬儿目光严肃，向躺在竞技场上的夏目问道：“夏目！你看得出来吗？”

但是倒卧在地，就近仰望异形的夏目一时间回答不出冬儿的问题。她的精神几近麻痹，从她所在的位置往上仰望，只看得见角行鬼压倒性的庞大体型。

她勉强挤出一句“不知道……”，视线依然停留在眼前的鬼身上。

“我不知道，角行鬼是使役式式神，也就是实体化的灵体！而且还是存活了上百年的古老‘魔物’ ——据传是真正的鬼。按照这种说法，他的外型可以大幅‘改变’……要、要是不论独臂这个灵性特征……”

咒搜官听着夏目解释，忍不住发出窃笑声。夏目”视得”咒搜官与鬼之间有灵力联系，这只鬼——角行鬼必定是由他使役，属于他的式神。

“我等现身，竟未唤起觉醒的征兆……”

“真伤脑筋啊，夏目同学，看来这下得费一番工夫了。”

咒搜官神情恍惚，嘴里接连冒出两种声音，两种显然脱离常轨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飞车丸和角行鬼在夜光死后随即失去下落，至今依然行播不明！你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王啊，我无意回答现在的您提出的任何问题。”

“有什么关系呢，角行鬼——事情很简单，夏目同学。如同夜光投胎到你身上，我是飞车丸转世，正因为如此，角行鬼才会与我同行。我们一直在召集同志，等待主人的觉醒。”

咒搜官一脸恍惚，同时为角行鬼——眼前的鬼与他自己——转世的飞车丸发声。夏目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是，怎么有这种蠢事……”

“这可不行，王，现实摆在眼前，不容否认啊。”

“飞车丸，别聊了，先从那个小鬼下手吧。”

咒搜官唇边泛起猫折磨老鼠般的嗜虐笑意。

角行鬼同时采取行动。

目标是——春虎。

——什么？

角行鬼的身躯庞大，难以想象他的动作居然相当迅捷。他的拳头瞬间缩短距离，挥向观众席——也就是春虎所站的栏杆正下方。

墙面上的图纹出现激烈闪光，原本无色透明的结界迸出无数火星，空气剧烈震动。国内第一级的结界扭曲变形，发出哀鸣。

尽管如此，阴阳塾引以为傲的咒练场结界并未破裂，只是抵挡不住强烈的物理性冲击，站在正上方的春虎更是由于冲击撼动咒练场，导致失足摔了下去。

“啊！？”

春虎从栏杆上摔下竞技场。竞技场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特别设计为不会对人类拥有的灵性身体——灵体产生反应。

“春虎！”

望见春虎滑落，夏目惊声尖叫，京子和天马也发出了惨叫声。冬儿啐了一声，立刻朝观众席最前方跑去。

“春春春、春虎大人！”

空吓得赶紧追上春虎，结果一头撞上结界。冲上前来的冬儿从空中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怒吼：”从后门绕进去！”接着随手把她抛了出去。

空连忙顺势奔离观众席，京子见状，也马上让白樱与黑枫追在空身后离去。

式神由入口进场后，即便在竞技场的结界外也可随意操纵。她其实没考虑过让式神和空一起进入竞技场之后可以采取什么行动，直到现在她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天马跟着冬儿一起跑到观众席最前方。

京子也随后赶上。

“喂，你没事吧！？”

“春虎同学！”

春虎听见两人呼喊自己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他忍着落地的疼痛，在竞技场上站了起来。

他人正在角行鬼的脚边。

“——！”

角行鬼赐出右脚，朝春虎横扫而来，使他无处可躲。他赶紧闪身以锡杖阻挡，只是也不确定这招究竟是否奏效。一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像被车子撞了出去，往后飞在半空中。

“春虎！”

夏目又惨叫一声。紧接着，他的身体摔落地上，像是在斜坡上打滚一样翻了好几个肋斗，这才终于倒卧在地。

他浑身麻痹，被踢到的地方更是留下了遭烈火焚身般的冲击。麻痹迅速转变为剧痛，如电流窜过春虎全身。

细微的呻吟声从春虎嘴里流出。

——不、不行！现在不是痛苦呻吟的时候！

他支着锡杖，站了起来。

他首先确认自己的位置，惊觉刚才那一踢让他斜向穿越了整个竞技场。角行鬼此时才正要收回踢出的右脚。

在敌人趁胜追击前站起身——不对，其实对方根本没有追上前来。

“唔……”

他歪歪斜斜地站稳脚步，耳朵深处传来尖锐耳鸣。冬儿三人在观察席上大叫，夏目也朝自己张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全身发烫，心脏像是膨胀了两倍大，爆出剧烈跳动。

“……果然不是盖的，呵……”

耳中捕捉到自己的喃喃自语，他这才总算确认鼓膜没受损。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忽略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楚。幸好骨头没断，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

“怎么啦？快抵抗啊！”

“哈哈，角行鬼，你别强人所难了。”

在咒搜官揶揄的同时，角行鬼跳了起来。高五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躯差点就撞上竞技场的天花板，这幅惊人的景象令春虎不禁看傻了眼——此时，他的视线突然一暗。

黑影将他笼罩。

“——糟糕！”

春虎卯足全力冲刺，往一旁窜逃。他一逃走，角行鬼紧接着在他身旁落地。地板受冲击的力道震动，春虎一个踉跄，角行鬼再度使出踢击。

周围的空气发出低鸣，春虎几乎是反射性地挥动手中锡杖。

铿，锡杖瞬间响起如玻璃高亢澄澈的响音。接着，如钓起鲸鱼似的沉重感传了回来。

侧踢的冲击把春虎的身体踢飞了出去，不过这次他的架势没有露出破绽。他一边往后飞，一边连忙取得平衡，让双脚落地。虽然往后连滑了好几公尺，最后还是踩稳了脚步，没有摔倒在地。

——对了！这把锡杖——

锡杖档下了角行鬼的踢击。

刚才那一击没有造成重伤，也是因为及时挥出锡杖防御。当然，就物理性的角度看来，这么一根小棒子阻挡不了巨人的攻击，不过，在紧握锡杖抵挡角行鬼的踢击时，他确实感觉到锡杖本身将冲击反弹了回去。这把锡杖上施有咒术。

——真有你的，大友老师！我对你刮目相看啦！

可惜，他无暇放心。角行鬼这次不给春虎喘息的时间，一脚踢来，立刻展开追击。春虎一下左一下右，拚命闪躲。

他就像伫立在高速公路正中央，角行鬼的每一踢都在空气中卷起漩涡，差点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他脚步灵活地闪开攻势，忽而站定，忽而逃窜，以锡杖为盾，好不容易才躲开角行鬼的攻击。

“呵。”

“哎呀，还满有一套的嘛，你手上那个玩具好像挺有趣的。”

咒搜官笑说。吵死了、混账、去死！春虎在心中怒吼，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声音。锡杖还撑得住，只是他握紧锡杖的双手早已逼近极限，开始麻痹。

这时。

“住手！”

夏目大叫，角行鬼同时停止动作。

“拜托你，不要再打下去了……！”

她躲在地上低垂着头，嗓音沉痛。春虎想出声呼唤夏目，呼吸却阻止他这么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喘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咒搜官哼了一声。

“噢，王啊……”

“——看来您总算愿意配合了。王的指示，本该服从，我这就照办。”

说着，角行鬼悠悠收起架势，从春虎面前退开。春虎咬牙强忍，以免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在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中，他的体力在短时间内迅速耗尽。

“这下您明白了吗？”

“您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当然还有我们。我们一直在等待，今后也会继续守候下去。您愿意认同我们吗？”

咒搜官问道，口气相当自大。夏目垂着头，默默听他说出这一段话。

流泻的黑发遮盖住她的脸庞，藏起她的表情，隠约露出的白皙下额颜动，缓缓动了起来。

春虎深吸一口气——

“慢着，夏目。”

夏目闻言转头。

法然欲泣的漆黑眼瞳自垂落的浏海缝隙间凝视春虎，对着儿时玩伴的眼眸，春虎露出了 一个勇猛的笑容。

他死命地调整呼吸，强逼干渴的喉咙咽下口水。

他把疼痛与疲累这类小事抛到脑后，昂然挺立，将锡杖往地上一顶，发出金属声响。

“用不着理会那种迟钝大叔说的话，也不用大费周章地靠前世的手下帮忙，你的伙伴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春虎……”

夏目顿时忘却周围的状况，双瞳笔直凝视春虎。春虎回望她的视线，急促喘息。

“抱歉中午对你说了那种话，我这个人就是粗线条，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有说错的地方。你的确需要勇气，而且是比我白天所说的更大的勇气。所以——”春虎用力说道。明知是强人所难——明知这要求既痛苦又艰难，他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所以，别受那些跟过去有关的无聊传言影响，别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重担，别摆架子。就算有人怕你，有人因为你惹上麻烦，一定还有人愿意祝你一臂之力。所以，不要害怕与人相处，鼓起勇气，尽管依靠我们吧。”

“…………”

夏目瞠大双眸，牢牢盯着春虎。她听进去了。他确实感受到这一点。力气莫名涌现，身体的疼痛减轻，耗尽的力量再次高涨。

主人与式神。

两人的力量透过双方之间的羁绊交流，彼此强化。

不过——

“无聊至极！”

“确实。”

咒搜官咒骂，声音和口气透露出决裂与不解。

“果然不能置之不理，你这迷惑王的小人！”

“所言甚是，角行鬼，尽快收拾那个小鬼吧。”

往后退开的角行鬼再次踹地朝春虎前进。春虎举起锡杖，正面迎击巨人摇撼竞技场的进攻。

鼓起勇气，依靠伙伴的帮助。

这话不只是对夏目，对不成熟的自己也同样适用。迎击角行鬼的春虎在劝解夏目的同时， 视线一角捕捉到他们悄悄接近的身影。

“趁现在，拜托你们了！”

春虎一叫，绕到竞技场死角的白樱与黑枫立刻袭向角行鬼。

曰本刀与长刀劈斩角行鬼的双脚，巨人扬起无声怒吼，行动大为混乱，春虎一鼓作气冲了上去，挥动锡杖攻击。

“看招！”

锡杖前端的小圆环回旋，嗡嗡作响。圆环以灵气为刃，宛如在空中盘旋的血滴子。

他转过锡杖，直击角行鬼试图撑住地面的右手。暗色肌肤撕裂，引起剧烈的裂核反应。

插图

“春、春虎。”

“别怕，夏目！和那只蜘蛛比起来，这种不过是小角色！”

他叫道，半是出于逞强，半是打从内心如此认为。

这只鬼的确是可怕的式神。不管是当时的那只土蜘蛛，还是眼前的角行鬼，在春虎看来都是超乎想象的怪物。

不过，土蜘蛛也好，角行鬼也罢，毕竟都是式神。式神再厉害，只要摸清操控者的实力，还是有战胜的机会。从眼前的咒搜官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大连寺铃鹿当初带来的恐惧。

趁着角行鬼因为裂核停下动作的瞬间，春虎再次挥出锡杖。

他绕到一旁，往角行鬼的腹侧挥砍。每一次攻击，他都能感觉到锡杖悄悄吸走灵气，再朝双臂回以更猛烈的后劲。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把锡杖会这么顺手……！

在和“装甲鬼兵”交手时，夏目曾交给他一把“护身剑”，两者的感觉极为相似。大友在锡杖上施加的咒术，也许和“护身剑”上的是同一种咒术。

“怎、怎么了，居然如此狼狈！还不使出全力，角行鬼！”

咒搜官嘶哑着嗓子怒吼。独臂式神遵从主人命令，不顾身上的伤势转过了身。

角行鬼破绽百出地背向两具“夜叉”，拖着伤痕累累的脚不住踢击。春虎往后跳开，闪避攻势。白楼与黑枫再次挥刀斩击，背部中刀的角行鬼往地上一滚，顺势倒下。

好机会。

就在春虎这么想的瞬间，倒地的角行鬼居然不打算保护身体，直接挥出了右臂。

比春虎身体大上好几倍的粗大手臂就这么贴地扫来。春虎立刻举起锡杖阻挡，却挡不住冲击，狠狠撞上竞技场的围墙。

锡杖虽然吸收了式神角行鬼攻击的些许力道，只是撞上墙壁的物理性冲击就必须由春虎自行吸收。激烈疼痛贯穿全身，视野染上一片血红，肺部停止呼吸。没有倒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滑落墙面，支着锡杖屈膝跪地。

刚才那一击相当强劲，在窜遍全身的剧痛冲击下，他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角行鬼倒卧在地，高举起击打春虎的右臂。白樱与黑枫急忙挥刀相助，角行鬼却一点也不在意，戴着面具的脸庞服从主人命令，眼里只有春虎一人。

——惨了！

攻击从正上方而来，他既逃不过冲击，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闪躲。

不过，就在他吓得脸色惨白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划过角行鬼面前。

是空。

青白色火焰炸裂。

空的狐火遭面具阻挡，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不过已足够分散角行鬼的注意力，达到扰乱的效果。

释放出狐火的空顺势扑向春虎，抱着春虎滚向一旁——角行鬼随即一拳掠过，打在春虎刚才跪下的位置。

暴风般的冲击袭来，春虎咬牙苦撑。他靠着撞上背后墙壁的反弹力道站起身，双脚使力踏稳地面。

“喝！”

锡杖往角行鬼倒卧逼近的面具用力刺了进去。

灌注全身灵力，使尽浑身力气。

春虎奋力一击，粉碎角行鬼的面具。

在这一瞬间。

角行鬼怒声狂嚎。

角行鬼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孔。

不过，那张脸看起来异常丑陋，缺乏现实感，宛如随便弄了张脸上去的人偶，简直不像生物。

流露出悲苦的脸庞极力嘶吼。

这是角行鬼头一次出声，声音里充斥着苦闷、愤怒与惊恐。

“这是……”

春虎一击贯穿面具，在鬼的额头上凿出一个孔。鲜血从伤口中喷溅而出，角行鬼气得往上一跳，朝天花板放声咆哮。啊啊的吼声如婴孩啼哭，用尽全副精力，吼得悲痛至极。

这时。

“春虎大人！”

空伸出双手，一把抓起春虎，而且几乎是拎着春虎，使出全力逃离角行鬼。角行鬼没有追上，而是往地面猛力一蹬，腾空翻了个斤斗。

他踹向天花板，被结界弹了回来，又如猫灵巧地翻身落地，引起竞技场一阵天摇地动。他揍打墙面，额头撞地，狂挥右臂与双脚，举止完全失控。白樱与黑枫差点遭到波及，连忙与角行鬼拉开距离。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怎么发狂了！”

春虎惊讶大叫，拚了命窜逃的空根本没有余力回应。

“你、你这个大笨蛋！”

咒搜官惨叫，神情不再从容，甚至连疯癫的模样都消散无踪。

“那、那个面具是角行鬼的封印！这么一来，我也控制不了角行鬼！他会不停肆虐，直到把周围一切破坏殆尽为止！”

从他的口中应不见方才自称角行鬼的低沉嗓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声音，充满恐惧与绝望， 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更具有真实性。

“你说什么！”春虎在空手中望向角行鬼。角行鬼没把任何人——甚至是自己放在眼里，只是大肆破坏，一再嘶吼，动作比起以面具掩面时更为凶暴而且盲目。

束手无策——该说根本无从应付，那副模样就连接近也有困难。

“可恶，可恶，死小鬼！看看你做的好事！”

咒搜官咬牙切齿，不停咒骂。然而，他的面色苍白，事态显然已经无可挽救。

当角行鬼一拳落在他附近的瞬间——“咿！”震撼使咒搜官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接着不顾一切地逃向出口。

“混帐——！”

春虎在空时手里扭过身子，挥开制止的式神，从半空中摔落地面。

不过，他追不上。咒搜官在竞技场另一头，狂暴的角行鬼挡在他们之间。打从一开始操控角行鬼，咒搜官就站在出口处，确保有路可退。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目送穿着西装的背影从出口离去。

这个时候——

“春虎同学！”

“天马？”

“你也快点逃吧！那个式神已经失去控制，趁现在能逃快逃！”

角行鬼现在的行动可说是漫无目的，只是毫无顾忌地破坏周遭一切事物，看上去确实无心追赶。

“可是，就这么放任那家伙大乱竞技场吗？”

“他破坏不了这里的结界，出不了竞技场！只要把他关在里头，不怕没有办法收拾！”

春虎抬头对着观席大叫，天马身旁的京子随即喊叫回应。她的式神已经开始离开战线。

“春虎大人，请趁早！”

就目前的情势看来，春虎就算留在场内，也无法制止狂暴的角行鬼。空也落在春虎身边， 连声催促着自己的主人。

不过——

“春虎！”

尖锐如枪声响起的喊叫来自冬儿，而这一叫并不是为了催春虎尽速逃离。

事实正好相反，这一声是为了激励春虎，从背后推他一把。当了解到冬儿的意思时，一股电流瞬间窜过春虎全身。

——夏目！

咒搜官早一步逃走后，现在场上只剩下夏目。她躺卧在地，手脚遭到捆绑，拼命地在地上爬行，试图躲到墙边避难。

角行鬼在她背后怒吼，春虎还来不及思考，早已迈开双脚，使劲狂奔。

他埋头奔跑。

角行鬼胡乱施暴，破坏地面，粉碎墙壁，气势直令空气为之沸腾。在这股破坏力的肆虐 下，春虎甚至无暇呼喊夏目，笔直朝她冲去。他连手中的锡杖也抛到一旁，全力奔向夏目。

在他的前方，角行鬼跳了出来，口中吐出雷鸣般的怒吼。

怒吼声爆裂，伴随冲击袭向春虎。春虎头发倒竖，全身肌肤如触电般麻痹，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伸出右手，找寻腰间的符箓盒。

指尖弹开盒盖上的扣子——同时取出符箓。

插画

“急急如律令！”

这几乎可以说是春虎唯一的拿手绝招——高速抛掷符箓。观众席上的京子和天马不住倒 抽一口气，望着他如行云流水毫不迟疑的掷符动作。他抛出一张护符，护符在空中发光，形成咒壁，挡住角行鬼的行动。

不过，这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春虎正要钻过角行鬼身边时，角行鬼的右臂猛力挥出如同要削去大地的一拳，击破护符障壁，在竞技场地上留下五条爪痕，逼近春虎。

刹那间——

空如箭矢划破虚空，匕首尖端直剌入鬼的左眼。角行鬼反射性地挥起右臂，掠过春虎头上。

角行鬼再度怒声咆哮。

空在空中转身，急速离开角行鬼身旁。春虎便趁这机会冲向夏目。

“夏目！”

春虎在夏目身边蹲下，没时间解开束缚她手脚的绳子，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危机尚未解除。他赶紧冲向出口，然而角行鬼又挡住他的去路。理应陷入狂乱的鬼“辨 识”出春虎，朝春虎露出獠牙，放声嘶吼。

——可恶，逃不出去吗！？

春虎手里抱着夏目，杵在原地。

锡杖被抛在竞技场中央，即使此时手中握有锡杖，也不可能一边保护夏目，同时抵挡攻 势。空急忙飞到春虎面前，为保护主人与角行鬼对峙，但与逼近眼前的巨大身影相比，她的背影实在过于娇小。

这下子只能豁出去，抱着夏目钻过角行鬼脚下。

正当春虎下定决心时——夏目在春虎怀中说道：

“并没有那个必要。”

由于刚才在地上爬行，她身上的制服凌乱不堪，黑发披散，与白瓷般的美貌形成惊人的强烈对比。

黑发下，一双眸子蕴含强烈光芒，如夜空繁星隐约闪烁。

夏百盯着角行鬼。

“春虎，把贴在我身上的四张符箓全部撕下来。”

春虎二话不说，马上听从指示照办。

角行鬼逐步接近，巨大的口中吐出灼热如火的气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春虎居然完全不为所动，怀中的夏目驱散了他的恐惧。

在自己的式神怀中，夏目沉稳又有力地进行召唤。

呼唤着另一位式神。

“我以土御门夏目之名下令，现身吧，北斗，我命令你攻击——”

下一秒，春虎他们头上迸出一道金黄光芒。'

光芒四射，缓缓往上延伸，纤长的庞大身躯摇曳，彷佛要挣脱世间一切束缚。

悠然赖翔于天际，眩目的金黄光带。

是一条龙。

由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夏目继承，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使役式式神，北斗。

在观众席上屏息观战的京子与天马全张大了嘴，冬儿紧抿双唇，睁大双眼凝视眼前光景。就连在春虎脚下的空也睁圆了眼，浑身发颤，口中不住惊呼。

北斗完全不在乎周围敬畏的目光，舒舒服服地在空中伸展身体。

龙彷佛打从内心享受自由，显得悠然自得，完全无视眼前气喘吁吁的鬼。那副模样说好听点是慵懒，说难听点是懒散。下头的争吵于它如微风轻抚，它只顾着尽情遨游在宽教的竞技内。

龙全身满是破绽，鬼却没有挥出狂暴的右臂。不仅如此，他简直像受到了惊吓，呻吟着不住后退。

仅仅只是现身，龙散发出的灵气便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早已见识过的春虎也忍不住望得出神，甚至觉得北斗一出现，原本威胁性强大的角行鬼也瞬间变得渺小。

“……北斗！”

夏目再次下令，北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动身子——

它如拉紧的弓弦，俐落地在空中摆出战斗架势。

敛去沉稳的目光燃起炽烈的火焰，警告对手大难即将临头。

角行鬼绷紧了神经。

霎时，如高手挥出致命一刀——北斗身上的金黄鳞片闪耀，蜷曲的身体猛地伸直，以反弹的力道直冲向角行鬼。

犹如自山坡倾泻而下的激流，待角行鬼注意到时，北斗早已逼近。

角行鬼举起右臂，试图抵御北斗的攻击。不过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战意高涨的北斗身子一扭，回转过身。

双方瞬间错身而过。

龙的獠牙咬断了鬼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汩汩飞溅，在弄脏地板前便如雾气消散。

鬼巨大的身影模糊、波动，激烈闪烁。

角行鬼随之消失。

形成鬼的灵气急速散去。

“……赢了吗？”

居然赢得这么轻松——春虎想到这里，全身力气登时放尽。一个踉跄，差点抱着夏目倒在地上，好险空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我们打赢角行鬼了吗？”

正确来说，是北斗干的，而不是我们，不过夏目还是应了声：“对。”静静点头。

“春、春、春虎大人，这场仗实在精彩极了！”

“唉，我又没有……而且我早就不行了……”

春虎的脚又一软，藉助空的帮忙，和夏目一起瘫坐在地上。坐下后，他依然不敢相信战斗已经结束。

不过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咒搜官逃了，可惜就算现在去追也追不上。没办法，这事只能暂且了结，接下来就交给其它人——交给还有力气站起来的人处理。

在春虎等人头上，收拾了敌人的北斗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趾高气昂地徜徉空中。

冬儿从观众席跳下竞技场，天马与京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来。

三人朝他们冲了过来，姑且不提冬儿，其它两人也和春虎一样，一脸还无法接受战斗已经结束的神情，不过看到春虎他们平安无事，总算放松了脸上线条。

——我们撑过来了。

春虎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安心与喜悦涌现，在此时的春虎心中，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一刻了。

这时，夏目突然倒向春虎，小小的头轻轻埋入春虎胸口。

她昏倒了吗？春虎想着，不禁有些慌张。

不过。

“夏目？你没事吧？”

“……嗯。”

微弱的嗓音从怀中回他的呼唤，听不见召唤北斗时的凛然声响。她的声音不再紧绷，而是舒缓放松。她卸下紧张，沉稳地悠悠出声。

“……春虎。”

夏目轻声叫着。“嗯？”春虎把耳朵凑了过去。

插图

她倚在春虎的胸膛上，不知为何别开了脸。春虎纳闷，探头想看清楚她的脸时，她又弯扭地转过身。

“夏、夏目？”

他不安地唤了一声。

“……很高兴看到你来救我，谢谢……”

夏目嘶哑着嗓音说道。说完，她逃避似地把脸埋进春虎怀中。小巧轻柔的触感融合娇甜的呢喃声，刺入春虎内心。

心跳剧烈加速。

“呃、噢。”

回应的语气窘迫，就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旁的空则是莫名翻白眼，气呼呼地斜眼瞪视 春虎和蜷缩着身子的夏目。

“……果然没错，这个……不一样。”这时，冬儿的低喃声划破了竞技场内的寂静。

春虎和夏目转过头，京子与天马停下脚步。

冬儿站在角行鬼消失的地方，神情凝重地注视地面。接着，他蹲了下来。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家伙是很厉害……可是真正的鬼不只有那么一点能耐。”

说着，冬儿捡起一张上头残留裂痕、差一点就要裂成两半的符箓。

“……怎么了，这有什么意思吗？”

春虎不明所以地歪着头，其它三人一见符箓，马上变了脸色。

“式符？”

“而且还是……一张新的式符？而且这根本就是在市面上贩售的嘛。”

夏目与京子不解地说。

“慢、慢着，怎么可能会有市面上畈售旳式符？角行鬼不是人造式，应该是使役式的吧？”

天马也跟着提出疑问，这时春虎才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

当使役式式神“灵性的存在”自然形成时，最常见的情形是以某个物体为核心“实体化”，例如沾染过多鲜血的妖刀，法力高强的高僧所穿的法衣，有时还会以人体为形代，集结周围灵气，产生灵性存在。

然而，式符原本就是用以做为式神形代的符箓，是“人为制作”式神时运用的道具。

既然是以式符，而且还是以”市面上贩卖的全新式符”为形代，就表示那只鬼——以鬼的形态现身的式神是人造式的式神。

也就是说——

“……那个角行鬼是假的吗？”

夏目茫然低语。

没有人点头赞同，但也无人出声否定。

然后……

2

男子脸色苍白地从塾舍大楼后门逃了出去，老翁远眺这幅景象，扫兴地轻声叹息。

在离后门不远处的车道上，老翁正坐在停靠在路边的豪华轿车后座。他摇下车窗，气恼地瞪着拚命逃跑的男子背影。

“真是枉费我一番期待。”

唇边满布皱纹的嘴里，吐出了意外年轻的嗓音。

“还是该说那群孩子的表现超乎预期……不过堂堂一个大男人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看走眼了。”

老翁穿着和服，一身漆黑，只有脸上的墨镜赤红如血。一头羽毛般的白发梳理得服贴整齐。

老翁看来年事已高，更准确说来，简直是早已气绝身亡的死人。虽说戴着墨镜，老翁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只是漠然翻动嘴唇，吐出话语罢了。

然而，他的语气既年轻又流露出丰富情感，与戴着死人面具般的冷漠外表截然不同，宛如一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附身到濒死的老人身体里面。

逃出整舍大楼的男子弯过巷弄转角，消失了身影。

此时，后座窗户突然一黑。

犹如乌云蔽日，只是遮挡阳光的不是乌云。

“——哟。”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车窗上方传来，遮住光亮的是一个男子。他倚着豪华轿车，毫无预警地从窗外窥视车内。

那是个庞然巨汉，身高接近两公尺，浑身傲人肌肉，与高大的体型相得益彰。

在金黄如王冠的短发底下，是一张与体格相比相对小巧的脸庞，五官深邃，彷佛带有南欧血统。

男子的眉型完美，双眸眯得如针细长，鼻梁高挺，双唇丰厚。合身的条纹西装适度调节男子过于强烈的野性，反而带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话说回来，那副庞大的身躯无处不散发出肉食性动物般的粗犷气质，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不过，男子的一举一动皆显得成熟世故，大方优雅，形成一种魅力，如香水飘散在他的气息之中。

就算瞎了眼，也看得出来他不是正派人士，最贴切的形容莫过于黑手党的首领。年纪看上去不会小于三十，但也不像已届四十。

男子把粗壮的手臂搁在豪华轿车的车顶上，向车内的老翁说道：

“麻烦你别随便乱用别人的名字。”

这话听来像是谴责，语气里却没有怒意。老翁也是戏谑似地随意回应：“被你逮到啦。”脸上还是那副死人表情，说得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像是一起大闹了一场，显得兴高采烈。

“其实你也很在意吧？”

“这倒不会。”

“真冷淡啊，转眼都已经过了六十年啦？”

“才不过短短六十年，又不是什么需要怀念的过去。”

男子平静说道，老翁听了不住窃笑。

“真的吗？这六十年来，我可是累积了不少怨恨呢。那时候还真叫人怀念啊。”

“你也别那么耿耿于怀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一路走来都是这副德性啊。”

“真是的……你还是当个幕后黑手就够了。只要你一出马，麻烦事就特别多。”

男子说得厌烦，不过其实也只是作作样子，内心根本不在意。毕竟麻烦事就算增加，他也不打算一头栽进去。

老翁似乎嗔到了他不以为意的气息，固执问道：

“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吗？”

“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只是我也不会特地跑去确认。我的作法和飞车丸不一样。”男子不耐烦地说。

“哼，这样啊……所以，你还是没办法和飞车丸取得连络吗？那家伙也满冷漠的嘛。”

“这你就真的管不着了。”

男子冷冷应了一句。两人的相处看似冷淡，应对却像是彼此熟识，令人不免怀疑男子与老翁的交情已久。事实上，两人的来往极为悠长而且久远。

“对了，你身上的鬼气未免太浓了。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不能再认真点隐形吗？”

“抱歉，我从以前就不太留意这种事情。”

“都这把年纪了……啊，你瞧，你害得连我也被发现了，而且偏偏还是那个毛头小子！真是的……”

老翁厌恶地嘟嚷着。他的表情若会转变，此时肯定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男子靠在车上，转了下粗壮的脖子。

“……就是那家伙啊，本性看起来也没你说的那么糟嘛。你们认识吗？”

“之前有点过节。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要不是交出了一条腿，哪逃得出我的掌心。”

老翁懊悔地啐了一声。男子微微一笑，真心说道：”这家伙前途无可限量呢。”这话惹得 老翁郁闷不乐。

“再怎么说，阴阳塾的塾长可是个高明的观星术士，恐怕早就看穿你这点诡计了。”

“尔虞我诈才是最有趣的地方啊。”

“这兴趣还真恶劣。”

说完，男子从车顶上放下手臂，身体离开后座车窗。

“总之，我不打算插嘴管你的兴趣有多么恶劣，不过别随便乱用我的名字耍那些无聊的小把戏。我只是来提醒这件事而已。”

他转身背对豪华轿车，老翁没多作挽留，也没开口道别。

在就要迈步离去时，男子猛地停下脚步。

“……对了，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嗯？哪个小鬼？”

“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实力还不错呢。如此一来龙虎并立，只是虎实在孱弱……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兴趣吗？”

老翁不解问道。但要是敏锐一点，或许能察觉老翁的嗓音里潜藏着蛇一般的好奇心。

“……不，没什么。”

“记得别太过火啦，道满。”

“啧啧，不是才刚说过不对别人的兴趣插嘴吗？”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调小孩子。男子苦笑，终于离开豪华轿车。

他背对老翁与塾舍大楼走着。

“……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忠心。”

微笑低喃的话语除了他自己，没有其它人听见。

男子缓步离去。

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左手衣袖在风中优雅轻扬。

“可恶……可恶……混帐……”

咒搜官涕泪纵横，肩膀随呼吸急促起伏，一路奔逃。

事情不应该演变成这种局面，一切都错得离谱，为什么自己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他难以理解。

“为什么？我是飞车丸，我可是飞车丸啊，可是角行鬼……啊啊，可恶，这下该怎么向那位大人交代才好！”

混乱、绝望，脑子无法正常运作。暂且只能先回到同志身边，听候那位大人指示。那位某一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道出他前世，并让他与过去的搭档角行鬼重逢的老翁。那位大人一定有办法解决眼前困境，他深深相信——

“……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咒搜官的素质也堕落不少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说话声，咒搜官惨叫一声，停下脚步。

两栋大楼间的小巷弄内，无论往前还是回头都不见人影。不过——

“……可见灵灾增加，优秀的人才都跑到祓魔局去了，真糟啊，这实在太危险了……”

声音从背后——而且还是在触手可及的极近距离突然响起，他想跳开转身，身体却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头，不对，连想动一下舌头都没办法。

这是咒术。和他让夏目昏倒的符术不同，那是修验道系的*降伏法·不动金缚。不过，对方使用的并非真言，甚至连术者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隐形术。那不是普通的隐形术，恐怕是摩利支天隐形密法。（译注：降伏法，以威力降伏怨敌或恶魔之法；不动金缚，依不动明王威力，如缚以金锁，令人身体不能动弾之法；摩利支天隐形密法，依摩利支天菩萨之力藏起身形。)

背后的气息缓缓走近，发出叩叩脚步声。不同于鞋子踩地的冷硬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巷弄内。

在动弹不得的他面前，束缚他的术者自行走近，不过在此同时，束缚他身体的咒术侵入他的视野，束缚他的视觉，无情地将他打落黑暗之中。

他睁着逐渐漆黑的双眸，勉强看见术者脚边。拐杖，以及有如玩具的木制义足。刹那间，记忆在脑里苏醒。

在他们咒搜官之间，有个早已成为传说，关于某位优异咒搜官的传言。那人拥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资格，名列“十二神将”之一，由于职务的隐密性，不曾对外公开姓名。

在失去右脚后退出第一线，据传只有少数高层人士知道那位阴阳师之后去向。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个空穴来风的谣言，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

接着——

就在他身子不动，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时，不只视觉，就连思考也遭到咒术束缚。

在光芒从他眼里消失的同时，他的意识也跟着堕入幽暗。

“哎呀，都是这小子害我得留下来加班，真累死我了。”

大友低头望着倒在脚下的咒搜官，厌烦地嘀咕着。

这时，喵的一声，一只小花瞄走进大友所在的巷弄。

一见到小花猫，大友马上板起了臭脸。小花猫没理会大友的反应，无声地往他的义足旁走过。

它确认了一下倒地的咒搜官，接着仰望大友。

“辛苦了，大友老师。”

猫口中发出仓桥塾长的声音，大友一脸厌恶地应了声：“不谢。”

“话说得难听一点，反正这只是个小喽啰，不过原来现在还有这种死心塌地的人啊。”

“他恐怕是长期受到深度暗示，依我在竞技场上所见，也可看出他的人格有严重分裂得到问题。”

“噢，那个人分饰两角的别脚戏码吗？塾长您也看见啦？”

“当然，他们可是我宝贵的学生”

小花猫一脸正色，大友别过头碎念：“……反正是顺便来监视我的吧？”

“你说什么，大友老师？”

“不，塾长，我什么也没说。”

大友无辜地说，粲然一笑，露出罕见的虚假笑容。

小花猫端正了姿势。

“我要再次正式向你道谢，大友老师。不过，这次学生遇上的场面未免太危险了，我可是难以认同。至少在他召唤出冒牌角行鬼时，你就应该插手了。”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一个白痴跟踪狂也就算了，一旁还有两个大人物虎视眈眈哦？我剩下的这只脚要是再被搞掉，往后的教师生涯可就麻烦咧。”

“我可以专门为你打造一个推轮椅的式神，免费奉上。”

“哇啊，太可怕咧……这老太婆怎么不快点死啊……”

“什么？”

“不，没什么。”

大友急促喘息，夸张地缩了下脖子。

“而且我早就做好预防措施啦。看到那把木刀断裂，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虽然是临时做出来的咒具，没想到居然会过热！不过，因为有了前车之鉴，那把锡杖可说是我的得意作品，实际上不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吗？况且，您的孙女也大展身手！可见昨天的策略奏效，正因为有老师的苦心安排，增进他们彼此之间的友谊，他们才能以美好的友情发挥力量，收拾掉那个邪恶的伪鬼啊！”

大友手舞足蹈地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小花猫式神一声不吭地凝视着义足阴阳师，露出猫惯有的多疑目光。

“再说，这次难道不是塾长太乱来了吗？您早就知道这个白痴是夜光信徒了对吧？居然放任不管……这样实在太惊险啰。”

听着大友挖苦，小花猫扭了扭尾巴，显得一点也不在意。

“我在事前只知道他和双角会有关，迟迟没有更进一步发现，这是一次很好的供机会。”

“这么说来，您果然是把学生当成诱饵，这点才叫人‘难以认同’吧。”

“我劝你尽快‘习惯’这么点小事，而且这一点我早就提醒过当事人啰。”

小花猫平静说道，大友不满地板起脸孔。

“……伪善者……”

“什么？”

“不不，什么事也没有。”

小花猫朝装模作样的大友叹了口气，接着留下苦笑的气息，转身背对大友。

“我得先去通报阴阳厅，这里就麻烦你帮忙善后了。”

“……没有加班费吗？”

“哎呀，这可是为了你可爱的学生哦？钱根本不是问题吧？”

“……问题不出在钱，是诚意……”

大友嘟哝抱怨，小花猫也不再一一开口探问了。

小花猫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巷弄，下属目送上司的式神离去，朝小花猫消失的方向幼稚地吐出舌头。

3

到东京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春虎在宿舍房间里猛赶功课。

外头风和日丽，夏末的艳阳高照。原本他打算出门采买些曰常生活用品，但由于在那起事件后，他连续休息了好几天没能上课，为了赶上进度，现在正在拚命抄写整理详尽的课堂笔记。不过他其实也只是跟着照抄，根本不了解笔记内容。

送来笔记的冬儿也在春虎房内。他坐在窗边眺望窗外的和煦阳光，娓娓道出在春虎休息时打听来的事件后续发展。顺带一提，冬儿只是送笔记过来，整理课程内容的是天马。冬儿基本上在上课时不抄笔记，夏目则是又开始配合咒搜官调查，也没能好好上课。

“……到头来这个谜还是没能解开啊。”

“嗯，和我们到这里来之前一样。夜光信徒找上夏目，结果到最后还是搞不清楚他们的背后。”

在那之后，总算赶来的老师见到咒练场的情形吓了一大跳，赶紧保护春虎等人。塾长亲自连络阴阳厅，咒搜官——春虎内心对咒搜官的信任已经大幅滑落——纷纷赶至现场，进行现场搜证以及侦讯。春虎他们在深夜十点才得以离开，面导师大友在他的十分钟前才姗姗来迟，距离春虎等人遭遇危险的时间整整晚了将近五个小时。他内心对导师的评价俨然降到谷底。

后来听说逃走的咒搜官已经遭到逮捕，只是侦讯过程并不顺利。愈是深入调查，愈是淸楚显示出他其实是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遭到利用。

“他说还有其它同志，有揪出其它夜光的信徒吗？”

“没有，似乎是记忆遭到咒术封锁，阴阳厅方面正在着手解咒，不过他们之间来往时本来就没有公开彼此的身分，能挖出多少内幕也让人怀疑。”

“……那个角行鬼呢？”

“那果然是假的，当然那家伙自称飞车丸也是天大的谎言，是遭到咒术暗示——简单来说就是妄想，还真被夏目那家伙说中了。”

冬儿眺望窗外景色，露出锐利但又飘渺的目光。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时，至少那东西和我见过的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他说得轻描淡写，春虎却忍不住停下抄写笔记，转头望了窗边一眼。

“吵死了。”春虎微微皱眉，然后才惊觉传来声响的房间照理应该是间空房，忍不住怀疑难道有人偷偷把空房间当成仓库使用了吗？

他这么想着，不知何时恢复本性的冬儿接着说：

“有趣的是运用形代制出冒牌角行鬼和蛊毒的术式完全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人所为。”

“这、这是说……鬼式神不是那家伙做出来的啰？”

“他好像以为那是真正的角行鬼，照口供看来，有某个人在居中牵线。”

“某个人是？”

“这就不知道了。”

冬儿冷冷应道。毕竟事件本身仍在进行调查，总有一天能掌握更多详情，现在这个时间点能了解的实在寥寥可数。

这时，隔壁房间又传来巨大声响，简直像在大扫除。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虎正打算过去打探情形时，房外传来敲门声。

他于是站起身，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的是空，她手里端着一个红色盘子，上头放着茶杯。为了主人与来客，她特地打破一楼泡来热茶。

“噢，原来是空啊。谢谢末帮忙泡茶。”

说着，他开着门让开身子，好让空进人房间，空却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

“春、春、春虎大人，其实……”

空不安地动着双耳，瞥向走廊——传来声响的隔壁房间。春虎问了句：“怎么了吗？” 朝门外探头望向走廊。

夏目就站在那里。

在隔养房门敞开的空房前，她正在注视里头的情形，脚边放有好几个纸箱和行李箱，春虎惊讶得不禁睁圆了眼。

“夏目？”

你在这里做什么——正当他想开口询问的时候，隔壁房间里头冒出一个彷佛替身的影子。夏目没理会受到惊吓的春虎，态度显得从容自若。影子在夏目面前跪下，拿起一个放置在走廊上的纸箱，又再回到房内。

春虎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上。

“夏、夏、夏目？那家伙是什么东西？”

“噢，春虎，功课有进展吗？”

夏目转头笑了笑，像是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他，神色莫名愉悦。

“现在正在做。我问你，那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我做的简易式式神，好帮我搬行李。”

“搬什么行李？”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住在这里了。”

夏目得意洋洋地说，春虎听了哑然张大了嘴。

“住在这里……你？”

“我不就这么说了吗？”

“这里可是男生宿舍啊！？”

“我是男生没错啊。”

夏目说得理直气壮，春虎一时间找不出话可以辩驳。虽然想把这当成笑话一场，但尽管不明白夏目的真正用意，他却很清楚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

望着沉默不语的春虎，夏目闹脾气似地噘起唇瓣。

“真是迟钝啊，春虎。之前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难道没带给你什么警示吗？”

“警、警示……什么警示？”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我随时暴露在危险之中啊！”

“……所以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我的式神，有守护我的义务，而且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

夏目正经地说，简直像个为班上的问题儿童解释班规的班长。

“呃，要我守护，可是你……”

只要有北斗在，你就不用怕，就算我不在也没差吧？

春虎差点把这话说出口。

“要我这么做的人可是你哦。”

“我？”

“你要我鼓起勇气，依靠别人的帮助。”

“啊……”

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以及当时高涨的情绪，春虎脸上不禁微微泛红。主人同样双颊微红， 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式神。望着那充满信赖的眼神，春虎忍不住觉得愿意遵从自己的意见改变行事作风的夏目，比平常还要坦率又可爱……

“可是，等一下！这么做未免太乱来了吧？你要怎么在男生宿舍生活，这根本不可能啊！”

“帮我。”

“帮、我怎么帮得上忙！”

“什么嘛，你不是要我依靠你吗？”

真目又噘起嘴，抬眼看着春虎说道，彷佛在谴责他无情无义。春虎被逼问得说不出话，这才察觉空和冬儿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热闹。

这时——“咦？你在做什么，春虎同学？”天马走上宿舍楼梯。他不只提供课堂笔记，还负责前来解说。在他身后，京子也跟了过来。

“天马，还有……仓桥？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不，没这回事……”

事件结束后，他一直躺在床上昏迷，和京子没说上几句话。尽管合力脱离险境，但在那之前两人可说是水火不容，春虎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

在春虎犹豫不决时——

“天马同学，仓桥同学，之前的事谢谢你们，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夏目迈出一步。

天马和京子似乎没料到夏目也在场。夏目突然现身，而且还低头道谢，让两人不禁惊慌失措。

“别、别这么说，何况……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没这回事，我很感谢你们的帮助。”

夏目一再道谢，态度诚恳。

基本上，夏目顽固又不愿与他人接触，但只要能让她敞开心胸，她就会率直得像个小孩子。面对这一惊人的变化，天马他们忍不住露出僵硬的笑容。

“仓桥同学，我也要向你道谢。”

“呃，这……”

“虽然我对你说过很多苛刻的话，不过请你相信我绝无恶意。而且即使我对待你的态度恶劣，你还愿意帮助我，我真的很感谢。我会效法你的宽容，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

夏目睁着纯真双眸，凝视着一时间无言以对的京子。她的脸庞如花蕾般绽放微笑，京子愣愣地望着，脸蛋涨得愈来愈红。

“别这么说……我才是……”

她回得腼腆，话没说就羞得忍不住别开脸。

然后——“春、春虎同学，过来一下——”

她一把拉住春虎的手臂，留下呆愣的夏目与天马，跑出走廊，走下楼梯，惊诧的春虎又被带到了楼梯间。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把我拉到这里？”

“夏目同学难道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想起来和我的约定了吗？”

京子满脸飞红，兴奋地一再追问春虎。她似乎误以为夏目记起与自己曾经见过面，态度才会突然出现那么大的转变。

“唔……”春虎尴尬地应了一声。”……抱歉，我没和本人确认过，不过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其实也称不上什么突然。她不是说感谢你出手相助吗，就是这么回事。”

春虎解释道。京子像是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抿紧了唇。春虎一垂下嘴角，京子猛然惊觉自己还拉着他的手，赶紧放开。

“她确实满脑子里只有自己和土御门家的事，不过那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无意识下采取的举动。一旦把你当成伙伴，态度自然会变得坦率。那家伙其实个性上就像个小孩子，正因为如此，行为举止也很单纯。”春虎正色说道。

“伙伴？我吗？可是我之前对春虎同学那么过分……”

“虽然不懂你为什么老找土御门家的麻烦，可是她不恨你，也没生气，而且在那件事情发生前，她也没有讨厌你哦。”

只是觉得不可理喻罢了——春虎没说出口，耸了耸肩。

京子听了，突然温驯地垂下了头.

染上红晕的神色转趋明亮，宛如漫长的黑夜终于天明，迎来希望的晨光，显得神采奕奕，活力十足。

“我……”

“怎么了？”

“我……果然还是喜欢夏目同学。”

“这样啊，那真是太——你说什么？”

春虎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不顾春虎的惊讶，京子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纯真少女微笑。

“虽然很遗憾夏目同学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其实我也明白这不能怪他，毕竟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呢，我也放弃去向他确认了——不对，我不会放弃，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我决定从头重新来过。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夏目，,我终于了解到这一点了。”

“…………”

春虎哑然，惊讶地睁圆了眼，凝视如在梦呓的京子。她的态度转变之大更胜夏目。那个满是敌意的少女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自己吃尽苦头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居然喜欢夏目？那么你为什么要——”

“笨蛋，别叫这么大声！不行吗？夏目同学又有才能又帅气又文静，尤其外表看似单纯，内心却很温柔，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况且我从小对他一见钟情，你根本没资格反对。”

“我、我没那个意思，只不过……”

像是为了隐藏娇羞，京子红着脸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春虎早知道他们见过面，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京子在那次的邂逅中对夏目一见钟情。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倒是京子说了声“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帮了你那么多忙，你总得报恩吧。你帮我追夏目同学吧，就当成是谢礼。”

“追！？”

“对、对啊，不行吗？你本来就应该帮我的忙吧？真要说起来，我可以算是你的救命恩 人，难道你不愿意吗？”

京子摇身一变，恢复本性，语带威吓地竖起柳眉瞪视春虎。

“我、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实在很难帮上忙……”

“为什么？”

“呃，她其实有不少隐情，还是该说‘家规’要遵守，所以……”

既不能拆穿夏目的真实身分，却又不能帮京子的忙。

京子目露猜疑，盯着进退两难的春虎，突然间，她像是豁然开朗般，露出理解和高高在上的神情。

“你迷上我了吧？”

春虎掩不住惊讶，双眼睁得浑圆。

“……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在第一次进到教室的时候，也是望着我望得出神了呢。没错，一定是这样。”

“不，等一下，这是误会！”

春虎连忙摇头。事实上，他在第一天上学时的确觉得京子还不错，只是没想到她有察觉。

京子很可爱这点——仅限外表的部分——无可否认，不过那个“不错”的第一印象早在第一天早上就已经裂成了碎片。当然，这话他没胆在本人面前说出。

“总之，遗憾的是我的心意就和刚才所说的一样，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知道了吗？就这么说定啰”

京子凑近春虎，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完全没把春虎的意见听进耳里，直叫春虎伤透了脑筋。

不过另一方面，那自信十足的举止出现在京子这位少女身上毫不突兀，比起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时，或比起与夏目针锋相对时，甚至是叫出春虎诉苦时更适合她。她的双眸闪耀光彩，双唇愉快轻扬。此时的这副模样最能展现出她的独特魅力，比千言万语更能做为证明。

虽然任性，却又是个死脑筋。

……咦？

刹那间——

春虎脑里乍然浮现褪色的往日光景。

久远又古老的微弱记忆，令人挂心又怀念——那段记忆像是陈列在名为过去的柜子里，即使半埋在时光沙尘中，依然是个美丽耀眼的宝物……

“——春虎？”

低沉压抑并且流露出紧张感的嗓音响起。一转头，夏目正从二楼走廊俯视在楼梯间交谈的春虎他们，宛如塾舍逃生梯上的那幕重演。春虎心头一惊，京子立刻红了脸，以轻细的娇声换道：“夏目同学。”

“抱歉，春虎同学说突然想起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我？”

“不过我们已经谈完了。虽然今天没先打过招呼就来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可不可以？……那可是我的房间哦？”

春虎嘀咕着，京子只当作没听见。夏目答了了声：“请进。”她便欢天喜地地走上了楼梯。

在转进走廊前，她用眼神警告春虎别忘记两人的约定，彷佛女王差遣仆人，目光高傲强势。京子是仓桥家的大小姐，看来确实是个相当会指使人的“千金大小姐”。

春虎正烦恼着京子惹出的麻烦——“……抱歉打扰你们聊天。”夏目从中打断，嗓音和视线如冰霜骤降。她让肩膀轻倚在墙上，冰冷地低头望向楼梯间。春虎出于本能，感觉到情形极度危险。

“怎，怎么了，夏目，难不成你都听见了吗？”

“没有。”

夏目狠狠地应了一句，春虎从那语气可以断定她肯定听到了什么。

问题在她“从哪里”开始听到了什么——

“……春虎，你要‘迷上’谁是你的自由，可是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果然是从那边开始听啊！”

为什么就像盯准了时机似的，偏偏在最不妙的地方竖起耳朵偷听呢？春虎慌忙上楼，夏目刻意疏离，冷冷地把式神甩在身后。

“你误会了，夏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是不是误会都不关我的事，事实真相如何我也不在意。我一点也不在意，就连这么一丁点儿也不在意。”

“你明明就很在意！而且还是超级在意！”

春虎嘴快失言，夏目再也按捺不下气愤，转身背对春虎。

她小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春虎真是个花花公子……”

“慢、慢着，夏目——同学？你小心自己露馅啰？”

“……而且又轻挑……”

“再说你的心声全被我听见啰，夏目同学。这真的是误会啊。”

“……说要找他帮忙，却又是这副德性，根本是随口说说……。”

“拜托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夏目不知何时盘起了胳膊，怒色冲冲，满嘴抱怨个不停。春虎对着娇小的背影，拼命尝试着辩解。

漆黑长发自夏目背上流泻而下。

缎带系起这头黑发，在自己的主人与把自己送出的主人之间轻盈摇晃。

好几年前——

土御门家有个和自己同年的少年一事，事前早已从双亲口中得知，只是京子并不像见他。

祖母与父亲并未表现出来，但从其它亲属的态度可以清楚发现，土御门家已是过气名门，处在没落边缘。那些人在暗地里恶意毁谤，其实在无意识中也清楚自己才是属于“低下”的一群。土御门家因此在年幼的京子心中落下不祥的阴影，留下尽管深恶痛绝却束手无策的可憎印象。

在那一家的孩子面前，就算是众人捧在掌心呵护的仓桥家“小公主”，也会“低人一等”，无法维持“小公主”的身分这点更是让她无比懊恼。这样的念头困扰着她，她外表上故作坚强，内心却是忐忑不安。

所以那一天——在第一次踏进土御门家的古老宅邸，听见那孩子因为感冒卧病在床时，京子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她马上恢复向来威风凛凛的傲气，心想本来还打算要与那孩子进行一场对决，心情豁然开朗。

你到院子里玩吧。

京子听了，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情，神气地走进庭院，一个人在偌大的院子里尽情玩耍。

当她注意到的时候，缎带早就不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缎带，是由祖母手中得到的珍贵缎带。为了激励自己不能输给土御门家的小孩，她系上了这条缎带。那是她最珍惜的宝物。

她哭丧着脸，拚了命地找寻缎带，结果在庭院里迷了路。方才属于自己王国的庭院，转眼间竟变成陌生异境。艳阳照亮天际，高耸的大树却挡住阳光，把京子的心打落黑暗的谷底。

落入恐怖的土御门手中，自己恐怕再也回不了家。想到这里，她害怕得躲在树丛后头突 泣。这时，他突然出现了。

那是个和自已年龄相仿的男孩，看上去既活泼又调皮。

他发现京子，睁圆眼吃惊地问了句：“你在哭吗？”敦厚的温柔语气一把抓住京子深深沉落绝望的内心，把她救了起来。

京子赶紧拭去泪水，气呼呼地应道：“我才没哭呢。”少年吓了一跳，虽想再度追问，却拗不过京子激动地反复声称自己没哭，终于惊讶地闭上了嘴。京子的怒气震慑了他。

京子见状，恢复了原本的气势，心想现在正是时候，得趁这时候让这孩子彻底了解，自己绝不会输给土御门。

京子摆出挑衅的姿态。

“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吧？”

“咦？我不是哦。”

“骗人，你姓土御门对吧？”

“嗯，对啊，不过……”

少年接着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京子却打断了他，高声主张自己的身分以及要求：

“我叫仓桥，是你的亲戚。今天来这里作客，也就是重要的客人。重要的客人在庭院时弄丢了缎带，身为这个家的孩子，该怎么向我这个重要的客人赔罪呢？”

少年愣愣地盯着京子好一会儿。

“你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内在却跟个男孩子一样呢。”

听见这话，京子稳若磐石的攻势差点崩解。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她早就听腻的这一句话在此时引发不同以往的冲击，在她胸口爆裂。同时，接下来那一句话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耻。她坐立不安，忍不住想拔腿就逃。

她死命压抑胸中混乱。

“所以呢，你要怎么赔我？”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找吧。”

少年爽快应道。她一时不敢置信。

“真的吗？”

“嗯。”

“你真的愿意帮我找吗？”

“嗯。”少年笑着点头，和问她是否在哭泣时一样，诚恳而且温柔朴实。

两人于是一起找起缎带。

在找寻遗失的缎带时，少年主动与京子攀谈。京子一开始冷漠回应，不久也卸下心中的紧张，甚至发出了笑声。他不是应该因为感冒卧病在床吗？这个疑惑瞬间闪过脑海，只是望着眼前健康的少年，这疑问顿时变得无足轻重。

京子没有一刻不端着公主架子，但少年不只没有露出一点厌恶，反而不时取笑她老是一本正经。奇怪的是，这话非但没有惹火她，她甚至乐于装出生气的模样。

“你真的和男孩子一样呢。”

“这话让实在太失礼了。”

“危险，那边有石头，小心一点。”

“知道啦，你怎么不早点说。”

他的挖苦惹她发笑，她尽管生气还是忍不住笑意。她逐渐受到少年吸引，时光如箭飞逝。

到头来，还是没找到缎带。

夕阳西下，夕暮渲染庭院之际，面对逼问自己该怎么办的京子，少年显得不知所措。他带着为难的表情，满怀歉意地做出承诺：

“我会再仔细找找。”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再帮我找吗？”

“嗯，我会再努力找看看。”

“好，那我就原谅你吧，不过——”

说着，京子凑近少年，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

“听好，你可别忘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啰。”

少年有些被吓倒，满脸严肃地连连点头。见到少年这样的表情，京子不知为何觉得满心欢喜。

下次再见到面时，如果从少年手中接过缎带，要当场系上头发，让少年多看看自己可爱的一面。

绝对不再让少年认为自己像个男孩子。

京子在心里发誓，告别了少年。离开后，她才记起还没问过少年的名字。

回家后得问祖母才行。

之后从祖母口中听到的名字，她始终珍藏在心底，不曾遗忘。

——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

那个晴朗午后的往事，一直深深埋藏在春虎的记忆中。

在那前几年，甚至可以说是几十年前——

一轮皓月高悬夜空。

“你要走了吗？”

一只鬼问道。

那是只活过悠长岁月，力量强大的鬼。主人逝世后，他不再是侍奉人的式神，重新变回一只单纯的鬼——一只传说中的鬼。事到如今，他认为再也没有继续尽忠的必要。他承认自己与主人意气投合，也中意他，只是热爱自由的他找不出为死去的人恪尽忠义的意义。

然而，他的搭档不这么想。

“我要走了。”

他的搭档毅然说道，没有半点迷惘。他们约好，无论经过多少磨难，多少岁月，他会永无止境地守候下去。为履行此一约定，他的搭档走上了漫长的探索之旅，以求能与逝去的主人再次重逢。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多保重啊。”

说完，他的搭档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离去。长年来，那耿直专一的态度总惹他心烦，他也曾多次取笑。

可是此时，他却觉得无比眩目，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还真忠心耿耿。”

望着搭档远去的背影，他苦笑着喃喃低语。

明月当空，静静守望两人的分离。

——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在独臂鬼的记忆中，光辉灿烂的岁月就此拉下最后一幕。

第二卷 Raven's nest 后记

故事的舞台移到“东京”，总算文如书名了。

在此献上本系列第二集《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顺带一提，第一集在副标中加入了“*”号，今后也会就视觉效果用假英文当作副标，还请凭感觉阅读。

随着舞台移到东京，这一集的内容也正式进入校园篇。

故事描写春虎他们来到东京，在进入阴阳塾后遇到的第一起事件。男装的夏目也开始大展身手。此外，由于有转学的情节，除了打扮成男生的夏目之外，还有许多全新的角色登场……不过其实这只是个开端。我的作品向来角色众多，而本系列不只有人类，甚至还有式神登场，今后势必会成长到相当可观的数量……为、为了让人物关系简单明了，我会尽量努力。

就时间顺序来看，现在在《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作品正好接续本书内容。短篇加入在这一集中登场的京子与天马以及空等人，展开轻松热闹的故事情节，还请认为本书恋爱要素不足的读者多加支持。

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也正在《月刊少年ACE》连载中！铃见敦老师非常细心地描绘此长篇故事，完成度相当高，请务必一读！

在此要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提供符合作品气氛的插画，新角色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今后也要麻烦您了！

接着是责任编辑凯娣（本名凯特）（注：骗人的）——这么说来，我在第一集的时候忘记解释这一大串描述了！这下糟糕了！（笑）请容我在这里解释一下，凯娣是笔者为本书的贵任编辑K小姐取的绰号，为每部作品的责任编辑取绰号不知何时成了惯例……抱、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最后，各位读者还喜欢阴阳塾里登场的人物吗？若是认为敌人的角色和战斗场面不足，请期待接下来莳第三集。下一集将有新的“十二神将”陆续登场，尾声出现的阴阳师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名人（笑）也会再次露面，敬请期待！

二O一O年 八月 あざの耕平

第二卷 Raven's nest 插图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一章 新的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AJ

录入：夜

修图：伊织

当时，鲜少有人当场注意到那是事情的开端。

多数人，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事后回想起来，才发觉到这一点。

发现自己越过了无法回头的那条线。

1

病房外上了重重枷锁，门上施加了咒术，外头横挂着一条注连绳，左右两侧插着红淡比枝。父亲谨慎地一一取下，最后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动门把。

那慎重其事的态度令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事到如今，他才反省起自己居然出于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与无聊——还有些许同情，提出这个建议。

父亲笑了笑，问他“还是算了吧”，他一听马上摇头。那一点同情早在见到这“封印”病房的瞬间，转化为另一种情感。

深吸一口气后——少年缓缓打开病房门。

2

宣告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塾生们纷纷吁了口气，教室里紧绷的气氛顿时瓦解。一时之间，私语声和嘻笑声此起彼落，负责监考的老师在教室里走动，迅速地从学生桌上收回考卷。监考老师从挺直背脊、坐姿端正的土御门夏目面前收走考卷，土御门春虎则是趴在桌上，整个人半死不活。

阴阳塾——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养成机构，这地方便是塾舍大楼里的其中一间教室。

春虎趴在桌上，看不见此刻脸上带着什么神情，但即使考试结束，坐在他隔壁座位的夏目脸上依然残留焦躁与紧张，只是让她焦躁紧张的原因不在自己，而是春虎，这位青梅竹马早在钟声响前就已经趴倒在桌上。

考试时，夏目不时忧心忡忡地斜眼偷瞄春虎，一等监考老师收回考卷离开，她更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春虎？刚才的考试——”

“别提了。”春虎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依然筋疲力尽地趴倒在桌上。“别提也别问，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静一静……拜托你，Help……”

“拜、拜托不是‘Help’，你要说的是‘Please’吧？”

“……Please……”

春虎呜呜咽咽地哀求，夏目一脸沉痛，仰望天花板。接着，她发出只有隔壁座位才听得见的细微声响悄声问：“……哪里？你有什么地方不懂？”

“……我不就说别问了吗？”

“……不然你有几题不懂，一题？两题！？”

“……很、很多题……”

春虎的语气痛苦，夏目的表情一下子从沉痛转为悲痛。

“什么叫做很多题不懂！刚才的考试几乎都在预测的出题范围内，昨天我们再三复习过了不是吗！”

“……呜。”

“我们不是针对出题的倾向确实准备好对策了吗？我们不是一起熬夜准备了好几个晚上吗？”

“……呜。”

春虎趴在桌上扭动着身子，像是没有力气回答，也没有余力起身，夏目不忍卒睹似地看着自己的儿时玩伴。

春虎的成绩不是在进入阴阳塾后才一落千丈，身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代子孙，过往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他和优秀的本家下任当家夏日简直是天壤之别。出生在分家的春虎成绩远远落后其他同班同学，更常因为不及格需要留下接受课后辅导。夏目纵使重视名门土御门的名声，也放弃了挽救春虎成绩的念头。

不过，这次的考试相当重要，攸关是否能顺利升上二年级，不能轻言放弃。

春虎“呜”了一声抬起头，下颚抵在桌上，咬紧了牙。

“算了，我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再靠……实技挽回……”

听到青梅竹马哀声悲吟，夏目叹口气，摇了摇头。虽然不安，但确实只剩实技这项可以扳回一城。

夏目扭过头，微微鼓起脸颊，发出原本尖细的嗓音轻声警告：“……你要是敢留级，我绝饶不了你。”说完，她随即抬起视线，凝视教室窗外。

天色灰茫，乌云密布，仍可感受到浓浓的寒冬气息，阳光也有些微弱，缺乏鲜艳明亮色彩。看来还得再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晴朗的春日才会到来。

到了下个月——也就是二月初，他们就要升上二年级。

春虎进入阴阳塾就读后，已经过了半年。

☆

长刀刀锋动如飞燕，斩破虚空。

对方当然是以刀背攻击，但要是直接挨上这一记，可不是痛得在地上打滚个两圈就没事了。春虎用锡杖的底端一挑，敏锐地化解了攻上前来的刀刃。

他忽左忽右迅速移动，调整呼吸，凝聚灵力。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因为灵力循环而渐趋灼热，他感受着这般热度，把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式神身上。

阴阳厅制护法式式神‘G2˙夜叉’，又名“黑枫”。

这具式神除了拥有基本的徒手格斗技巧，更是精于使用长刀，实在不是春虎这个外行人能匹敌的对手。

不过，春虎手上的锡杖是导师大友阵特别打造的咒具，虽然需要消耗大量灵力，却能将灵力自由转变为咒力之刃，抑或是盾，以便与敌人交战。春虎的咒术拙劣，但灵力强大，这类兼备防御功能的武器可说是投其所好。有这把锡杖在手，即使胜算不大，至少能与对手“一较高下”。

黑枫的长刀与春虎的锡杖交错，春虎以见鬼之眼“视得”周围灵气卷起漩涡，以及黑枫的咒力、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灵气，还有沿锡杖的轨道蜿蜒流动的咒力。

咒力与咒力激烈碰撞，分不清是热气还是冷气的灵风狂啸，身体——灵体——犹如遭到烈火灼烧。另一方面，式神黑枫毫不在意周围的灵压，和外在给人的印象一样，如同机械人般持续攻击春虎。

不过——趁现在！春虎 闪过这个念头，像是看透他的思绪，黑枫背后立刻跑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看上去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她身穿水干与指贯，相貌端正如日本人偶，一双湛蓝的浑圆大眼，头顶上冒出一对尖尖的三角形耳朵，下半身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

那不是人，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喝啊啊啊！”

在解除隐形并且实体化的同时，空从后方袭击黑枫。她手里挥舞爱刀‘捣割’，划过黑枫脚下。这一招出乎黑枫意料——出乎操纵它的主人，同班的仓桥京子意料——空的奇袭杀得他们一时措手不及。受到攻击的黑枫出现裂核反应，杂波窜过全身，瞬间停下动作。

这时——

“赢了！”

春虎的锡杖击中黑枫，在远方操纵式神的京子啐了声“可恶”，一脸不甘。

“哈哈！怎么样？这场毫无疑问是我赢了吧？”

“太太太、太厉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实在矫捷——！”

“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确呢，空，我们配合得愈来愈天衣无缝了！”

“承承承、承蒙赞赏，不胜感激！”

春虎开怀大笑，空因为受到主人称赞，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不只羞红了脸，尾巴也像只小狗摇个不停。战败的京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解除黑枫的实体化。

“……我话说在前头，黑枫原本是以与白樱共同行动为前提而进行调整的式神，单独应战根本没办法发挥真正实力，你千万别误会了。”

京子气势凌人地提醒春虎。

棕发高高扎起，发梢低垂，睫毛纤长，目光炯炯，看上去相当好胜，长相却十分可爱，就算身上穿薪制服，也藏不住她姣好的身材以及一双修长美腿。

在一年级塾生当中，京子的实力仅次于夏目。也许正因为如此，即使是无法自由发挥的模拟战，输给春虎还是让她心有不服。一开始，春虎两人的胜率不到两成，但今年的胜率已经大幅提升至五成，可见两人有显著的成长。

京子板着脸，春虎见到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这我很清楚，我还没那么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别别、别管她，春虎大人。丧家之犬乱吠，尽可当成耳边风。”

“小空，我都听到啰。”

京子横眉竖目，空却一脸正色，竖起双耳，装作没听见。这个式神忠于主人春虎，对待春虎以外的人则显得心高气傲。

春虎等人目前身处塾舍大楼底下的咒练场。咒练场在设计上宛如一个人型体育馆，并有结界环绕在竞技场四周。

自入塾以来——正确说来是自从一入塾就与夜光的信徒大战一场以来——春虎便定期在此与京子的式神进行模拟战。理由当然是为了对付夜光信徒，更具体来说，是为了以实战的形式累积经验，习惯咒力的使用方式以及咒术战。

夏目自小受到‘谣言’困扰，外界谣传她是现代阴阳术之祖，在东京造成灵所引发的空前灾害——也就是灵灾的罪魁祸首·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为此，夏日常遭到盲目信仰夜光的部分狂热信徒骚扰。而春虎遵从分家的‘家规’，成为本家的式神，为了守护主人夏目，才会像这样尽可能锻炼自己的实战能力。

“如何，夏目？我这样应该可以在实技项测验中拿到不错的成绩吧？”春虎从竞技场仰望观众席，向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夏目攀谈。

夏目听他这么说，故意哼了一声。

“蠢虎，难道你以为考试会要求‘术者直接与式神对战’吗？”

“这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对咒力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哦。”

“你还不是靠那把锡杖让灵力转换成咒力，考试可不能携带咒具入场！”夏目绷着脸，严厉指责洋洋得意的春虎。

肃穆的举止与线条纤细的美貌相互调和，富有光泽的黑发长及腰际，以一条粉红缎带系在身后。她的身材娇小，外表乍看之下娇柔无比，但又由内散发出坚毅的意志。

“你到现在都还无法熟练简易式式神，我虽然不至于认为这场模拟战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说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么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对在今天进行模拟战吗？”

“那是因为今年的实技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如今唯一能采取的对策就只有让灵力的循环顺畅，为明天举行的实技测验暖身。”其受不了——夏日耸了耸肩，宛如一个教到笨学生的家教。

阴阳塾一年级的课程以课堂讲课为主，鲜少有实技练习，因此升级考试关注的并非技术，而是咒术者本身的资质，考试内容也是每年都有变化。

“可是你全依靠锡杖帮忙，根本达不到什么暖身效果，这次干脆空手对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寻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学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很乐意配合哦。”

“啧！京子，你别又兴高采烈地叫出黑枫来啦！”

夏目俯视春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尽管自己的式神获胜，她的态度依然相当严峻。为了保护主人的人身安全，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左右，也就是说春虎一旦没办法顺利通过考试，遭到留级或退塾，他这式神也派不上用场了。

但是——

“……噗。”坐在夏目身旁的百枝天马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身材和夏目差不多，是个戴着眼镜、一脸稚气的少年，也是夏目和春虎他们的同班同学。

“怎、怎么了，天马同学，有什么好笑的？”听见天马在一旁偷笑，夏目满脸讶异地转过头。

“因为——”天马脸上浮现和菁的微笑。“夏日同学你嘴上这么说，刚才春虎同学一赢，你还不是兴奋地握拳跳了起来，红着脸人叫‘赢了！’。”

“什么？哪有这回事！人家——我、我才没有……拜、拜托你别胡说八道！”

夏目一时慌乱，辩驳得支支吾吾，而且用词愈来愈混乱，甚至能听见异常尖细清澈的嗓音。

“喂，夏目！”

竞技场上的春虎连忙出声提醒，夏目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轻咳两声，天马与京子看着两人的互动，神情尽是不解。

不同于京子身上穿的纯白制服，夏目身穿稍微偏蓝的黑色——乌羽色制服，和春虎及天马一样的男生制服。

不过——真是的，那家伙平时沉稳，一遇上突发状况就慌了手脚，真实身分迟早会曝光……春虎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

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土御门夏目依从土御门本家的这项‘家规’，以男学生之姿进入阴阳塾。春虎总疑惑夏目居然能隐瞒这么久……实际上，夏目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打扮成男生的少女，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春虎和春虎的式神空，以及春虎与夏目的损友阿刀冬儿。

——这些同学真是迟钝……就算过了半年﹒我还是觉得她那副模样实在怪极了。

在阴阳塾这半年，他发现夏目能瞒过众人口光最大的理由，在于她的交友范围十分狭隘。

除去知道她身分的春虎与冬儿以外，与她较为亲近的只有在这里的京子与天马。这是夏目本身怕生的性格使然，与夜光相关的谣言更使得周围的人们对她敬而远之。

只要实际与夏目相处，就会发现她其实破绽百出。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典型的资优生，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她刻意隐瞒的另一面。她那头长发虽然不像个男孩子，但众人也擅自把那解释成是“传统世家的规矩”。正巧在咒术界——不论事实与否——还留有“头发具有灵力”的想法。即便如此，系粉红缎带实在是太扯了，春虎忍不住暗自吐槽……

“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还真大……咦？奇怪，冬儿到哪里去了？”

从竞技场仰望的春虎四下张望，到处都找不到本来和夏目与天马一起观战的冬儿。

“塾长把冬儿同学叫去塾长室了。”由于夏目的心情尚未平复，于是天马代为回答。

“塾长？”

“对——你也知道塾长有只小花猫式神吧，那只猫跑来说有点事要找冬儿同学。”

听了天马的回答，春虎转头面向京子。

“塾长特地来找塾生会有什么事，京子你心里有底吗？”

“奶奶没提过有什么事，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叫冬儿过去的是奶奶，说不定是出现了奇怪的‘卦象’。”

“卦象？”

“对，其实也不限于占卜……你不知道吗？奶奶可是一流的占星术士哦。”

“占星？”

“……我看你还是重头再读一次一年级好了。”

班上的劣等生每听一句就问一句，让京子不耐烦地颦起柳眉。

阴阳塾的塾长名为仓桥美代，是位气质高雅的老妇，在现今咒术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同时也是名门仓桥家的前任当家。她是位颇有盛名的占星术士——占卜师，即使早已退隐，据说至今国内仍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京子便是这位塾长的孙女。

“哼……算了，反正塾长不会乱来，若是大友老师找他就得担心了。”

“冬儿的成绩不差，反而你这个接近招级边缘的学生还更让人担心。”

京子冷静地一语道破，春虎啧了一声，沉下了脸。

“冬儿和我一样从普通的高中转学进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

“你一开始就没追上他过吧。”

“说的也是！这我还不清楚吗，可恶！反正那家伙就是头脑好，在转学进来前就很熟悉咒术！”

“我说的一开始不是指从转学进来开始，而是打从一出生就是这样了哦。”

“居然是天生的啊！而且还很难回嘴，这不是更让人伤心了吗！”

春虎怒声同骂，眼眶泛泪。“春春、春虎大人，您要是在意就等于承认自己天生不如人！”空又安慰得不得体，观众席上的天马听了忍不住爆笑出声，夏目则是面色凝重。但她马上打起精神，挺直背脊，扬声重新提出建议。

“春虎！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是再练习一下咒力的转换方式。你的灵力强，如果可以顺利转为咒力，考试应该还应付得过去！”

实技的升级考试就在明天。

春虎的命运也会在明天做出一个了断。

3

“祓禊灵灾？”

“对，这就是今年一年级生的实技测验题目。”

仓桥塾长坐在椅子上，朝站在办公桌前的冬儿点了个头。

阴阳塾的塾长室与有如现代办公大厦的塾舍大楼格格不入，内部装潢充满复古的和式风格。书架塞满两侧墙面，地面铺上深红色绒毯，并以彩绘玻璃隔间，看上去就像间大正时代的咖啡厅，整体而古相当复古，房里的摆设几乎都是塾长自阴阳塾创设以来爱用的物品。

塾长室内只有塾长与冬儿两人，摆在书架上的机械钟滴答滴答地响，悄声刻划时间流逝。

“当然，要让一年级生祓除的并非真正的灵灾。老实说，最近发现了可能会造成灵灾的不稳定灵气，因此负责实技测验的老师提议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故意让灵气失衡，制造勉强达到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再由各位同学进行修禊。”

说完，塾长又详细补充了几点说明。

塾长和往常一样身着和服，身材矮小如孩童，但由于姿势端正，看在他人眼里一点也不显得娇小。齐肩的短发已是白发苍苍，除此之外感觉不到年事已高，外表依然保持得相当年轻。顺带一提，有只三色小花猫蜷缩着身体，窝在红木办公桌上睡得香甜，那正是她的式神。

而站在塾长面前的冬儿身材修长，身上随意穿着阴阳塾的制服，头上绑着一条宽头巾，扎起一头长发。这位美男子即使不开口也让人感到胆量过人，就算此时被叫到塾长室里，他也丝毫不显得紧张。

“请问您泄题的目的是什么？听说依照惯例，实技测验的题目要等到考试当天才会宣布。”听完塾长解释，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挑衅问道。只是塾长非但没有谴责冬儿的态度，反而轻轻扬起嘴角。

“考试讲求的是公平……可是这场考试对你不利，毕竟——”塾长敛起微笑，笔直凝视冬儿的眼瞳。“你亲身经验过真正的灵灾，直到现在仍在与那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奋战。”

“…………”

塾长的目光静谧且澄澈，找不到一点同情，也无意试探他的反应。冬儿没有闪躲，直接回望塾长的双眸。然后，他故意摆出卸下防备的模样。

“——您说的没错，不过，请问这对我有什么不利的呢？莫非您认为那次的灵灾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吗？”

“就算你没有自觉，也不能肯定没有这个可能性。”

“既然我没有这样的自觉，那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了。”冬儿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悠悠说道。

冬儿卷入灵灾至今已经过了两年。

那时他还是个国三生，正准备升上高中，结果为了治疗灵灾留下的后遗症住院，这一住就是半年多。接着在卷入灵灾一年后，与春虎进入同一所高中就读，也就是说他原本应该比春虎他们早一年升上高中。而他会对阴阳术知之甚详，也是因为在治疗期间有相当充分的时间用于自学。

“……您特地叫我过来，难不成是想劝我主动放弃参加实技测验？”

“咦？你有这个打算吗？”

塾长不怀好意地问，冬儿刻意耸了下肩做为冈应。

“我本来就不喜欢‘考试’，让别人‘测试’自己的能力如何，这种事不合我的个性。”

“哎呀，这想法有点偏激哦，冬儿同学。不管成绩是否合格，由客观的角度了解自己的能力总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这是升级考试，不能‘不管成绩合不合格’吧？”

“这话倒也没错。”

塾生这么一反驳，塾长忍不住噗哧一声，快活地笑了起来，窝在桌上睡觉的小花猫轻轻摇了下尾巴。

“不过，既然夏目同学和春虎同学都会参加明天的考试，你应该不可能放弃吧？我要你过来这里，是希望在事前通知你考试内容，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需要塾长亲自通知吗？”

“这个嘛……不巧大友老师有事外出，塾舍里其他知道你这‘隐情’的人就只有我，我大概是有点操心过度了吧。”

听了塾长这番话，冬儿脸上瞬间掠过混杂着自嘲与苦笑的神情，他很难得会露出如此复杂又难解的态度。不过，这样的神情没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原来您在担心我啊，真是不敢当。”

说着，冬儿又恢复回平常的口吻和表情，语带讽刺，非常有他的风格。只是见到冬儿这样的态度，塾长又再次微笑，抬眼斜睨眼前的塾生。

“——冬儿同学？你那样的态度不太好哦。”

“咦？噢，抱歉，我的口气太自大了吗？”

“正好相反。你内心‘烦躁’，却表现得沉着冷静，这样的态度不过是‘故作成熟’罢了，不是真正‘成熟’的对应。而且你拿自己是灵灾被害者这样的身分做为攻击手段，只有嘴上讲得毫不在意，这种态度也不好。自顾自地惹恼对方只能算是一种幼稚的沟通手法，倒不如直接说自己不需要同情，听起来帅气多了呢。”

冬儿没料到塾长会指责他这一点，沉默了半晌没有开口。塾长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即便对方不是冬儿也会不知该做何反应。

“……您这话……说得还真果断。”

“哎呀，我说错了吗？还是你的意思是‘别、别说蠢话了，才才、才没那回事’？”

“有必要说得那么结结巴巴吗……我了解您的意思了，抱歉我应该再坦率一点，感谢您的指教。”

冬儿罕见地面露无奈，隔着头巾搔了搔头。就算是冬儿，也不想与年近祖母的塾长讨论‘成熟’的定义。

况且实际上，塾长的忠告令他非常不快。

他从未有过隐瞒的意思，倒是打算面对并且接受灵灾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后遗症，并且为了独力克服，才会选择与春虎一起转入阴阳塾。然而这样的努力换来的只有他人不必要的关心，他内心不免感到焦虑。

即使是在冬儿身边的人们，也极少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扣除眼前的塾长，知道这件事的就只剩导师大友和春虎，连夏目也不是很清楚“真正留下了什么样的后遗症”。

“……您也明白，这后遗症很‘棘手’。我现在已经适应多了，只是不时还是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情形，让我想起自己是灵灾的被害者，忍不住觉得烦躁，不过我自认还满看得开的。”

冬儿娓娓道来，口气还是一样刻薄，只是这次的表情倒有些像在开玩笑。听了他这些话，塾长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

“……说的也是，会说这场考试对你不利，其实只是出于我个人的主观判断，你如果不服，我在这里向你道歉。只是——”

“我知道，塾长的判断等同阴阳塾的判断。我既然是阴阳塾的塾生，自然会服从各位老师的决定，感谢塾长特地好心提醒。”冬儿说得诚恳，但又马上咧嘴一笑。

“……另外，先不管我心里有没有留下阴影，我还是会找时间和主治医生讨论缺乏自觉症状的危险性。站在阴阳塾的立场，要是我在考试中症状突然恶化，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吧？”补充完这句多余的话后，他朝塾长投去反叛的目光。

“这你倒是用不着担心，抱歉没事先知会你一声，我已经请教过你的主治医生了。”

“什么？您是说春虎的父亲吗？”听见塾长的回答，冬儿大感惊讶，不自觉睁圆了眼。

卷入灵灾时，负责为冬儿诊疗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父亲。春虎的父亲是位阴阳医——专门治疗伤痛病害的阴阳师。到了东京之后，冬儿每个月还是会回诊一次。他会认识春虎，也是因为受过春虎父亲诸多照顾。

“你不知道吗？春虎同学的父亲也是这里的毕业生哦。”

“原、原来是这样啊，所以……”

阴阳塾创设至今约半个世纪，不只由来已久，事实上更是国内唯一一所专门培育阴阳师的学校。在春虎父亲那一代，阴阳塾出身的阴阳师理应不在少数。

“我记不得他是哪一届的学生了，不过他的表现十分优异。在他离开阴阳厅的时候，天海非常惋惜呢。”

“……天海？”

“哎呀，抱歉没说清楚。天海是现在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塾长轻松说道。

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可说是咒搜官之首，塾长却直呼其名，果真不愧是仓桥家的前任当家。

然而，最让冬儿惊讶的还是春虎的父亲。

“咒搜部的部长感到惋惜……难道春虎的父亲以前是咒搜官吗？”

“这你也不知道吗？他现在只是个乡下地方的阴阳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人很难想像有这么一段过往。不过就‘对人施咒的专家’这层意义上看来，其实咒搜官与阴阳医的技术具有相当高的共通性，毕竟要是不熟悉‘咒术’，怎么应付得来呢？”

“……确实。”冬儿沉声附和。

春虎的父亲是位备受推崇的阴阳医，多亏有他，冬儿才不至于在两年前命丧黄泉。他可说是冬儿的救命恩人，也是位值得信赖的主治医生。

“……也就是说，春虎的父亲判断这种程度的考试对后遗症不会产生影响吗？”

“对，没错，所以我刚才也说过，我这趟叫你来，只不过是要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可是不用担心，看在我这外行人眼里，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而已，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吧。”

冬儿轻松说道，像是已经恢复先前被打乱的步调。

即使是在灵灾频传的现今看来，冬儿在两年前卷入的灵灾规模也是相当庞大，甚至一时成为社会上的热门话题。虽然无意小觑，“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确实是他的心声。

“……难不成您有什么‘预感’吗？”

“哎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没别的意思，恕我失礼，‘仓桥家的占星术士’可是历代阴阳厅长官依靠的最后手段，能让如此伟人的预言者预测自己的未来，实在无比荣幸。”

冬儿再次语出嘲讽，塾长不禁一脸愕然。

“……哎呀哎呀……从你的成绩可以看出你的知识丰富，不过似乎有些太八卦了呢。”

“我比较喜欢那方面的知识啦。”

冬儿理直气壮地说，塾长听了也忍不住苦笑，要是让把塾长评为“这个业界的幕后老大”的大友听到这话，说不定会冒出满身冷汗。

“好吧……那我就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了。冬儿同学，因为后遗症影响，你的‘星象’非常难解。我会特别在意你，像这样把你叫来这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无法视透你的‘星象’。”

塾长朝冬儿平静说道，话里和先前一样没有流露出半点同情，只是在信任冬儿的基础上，传达出自己所知的事实。

“只是呢，冬儿同学，其实我根本不需要预测，我和你都很清楚，接下来将有许多难关等着你去面对。”

“…………”

冬儿神情凝重地听着塾长的话，只是马上露出无奈又放肆的笑容。“——所言甚是。”说完又叹了一声。

塾长话说得严苛，但总比盲目的安慰来得好。自己的将来不容乐观，冬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承蒙指教，不胜感激。”

“别客气，只是呢，冬儿同学，你大可不必因此对将来感到悲观。我很高兴看到你为了对抗后遗症进入阴阳塾，我们这些老师虽然没办法帮你从后遗症中复原，却能教你凭藉一己之力自救的手段，让你以后能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过活。”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不巧的是现在的我没什么‘期望的生活方式’这类远大的目标。”

“‘现在的你’没有，不代表未来也一样，局限自己将来的可能性可不是种聪明的做法哦。”

塾长严厉又温柔地鼓励着冬儿，但他的脸上只浮现冷淡的微笑，没有再继续应答的意思。

这时，正在打盹的小花猫刚好打了个呵欠，醒了过来。

小花猫伸长身体，轮流看向两人，像在问他们讲完了没，两人的对话便顺势在小花猫的无言询问中告一段落。

冬儿告别塾长，离开塾长室，在走到走廊关上门后，吁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按住绑在额头上的头巾，低吟了一声：“……将来的可能性？”

接着，自嘲再次回到唇角，眼瞳里尽是讥讽——以及空虚——的神色，按住头巾的手有些僵硬。

“……实在不像我的作风啊。”

话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正好传来震动。冬儿回过神，拿出手机确认。

‘听说塾长找你，这次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春虎寄来简讯，看来已经结束和京子的式神进行的特训。

未来埋没在黑暗里，看也看不透，但至少有道来自日常的光芒照亮现在的冬儿脚下。

冬儿轻轻一笑，迈出大步，开始编写回给春虎的简讯。

☆

明治大道上，一辆豪华轿车在涩谷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后座的车门打开后，一个男人走下轿车。男子留着一头蓬松长发，以橡皮筋扎在脑后，嘴角和下巴蓄满胡须，模样与高级轿车格格不入，不过再仔细瞧会发现他的体格健壮，相貌凛然，眼神散发出坚强意志，深具知性气质。

男子身穿墨绿军装外套加上牛仔裤和系带短靴，肩上背着一个老旧的皮革斜背包，看上去就像个奉行一步一脚印的行动派学者。

他回望车门没关的轿车后座，简短道了声：“……承蒙照顾。”

“用不着介意，我这么做也算是为了替半年前的事情赔罪。”后座的另一头传来回应。

坐在车里的是位穿着黑色和服的老翁，外表看起来老态龙钟，声音却出奇地年轻。他戴着一副红色墨镜，白发全梳至脑后。

老翁没看向车外的男子，而是笔直望向正前方。

“不过实在太可惜了，你这趟打算去送死对吧？接下来还有得热闹呢。”

“…………”

“算了，既然如此你就放手一搏吧，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找找乐子。”

“是，不过还请……”

“我知道，别担心，至少在你们分出胜负前，我会老实地离远一点。”

“……麻烦您了。”

男子的用字遣词彬彬有礼，口气却是无礼至极。老翁听了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倒像是乐在其中。

“那么我先告辞了，承蒙您诸多照顾——道摩法师。”

男子又道了次谢，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车门在他背后关上，豪华轿车扬长而去，他没有回头。

他往青山的方向走去，混入周围嘈杂的人群里。

在涩谷，他不用怕自己这副模样引起任何关注，办起事来相对也方便许多，接下来只需要配合指示就可以开始行动。

“……请保佑我们的行动顺利吧，大连寺部长。”

话刚说完，他猛然停下脚步，面具般的脸庞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同时，他强化俨然已经成为习惯的隐身术，迅速躲进一旁暗巷。

暗处里，他露出犀利的目光望向马路另一头，一群年轻男女正闲聊着走在路上。那群人共有四男一女，全穿着相同设计的奇怪服装，看上去像是制服。男子很清楚那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那是培养阴阳塾的学校，阴阳塾的制服，其中有一个少年比独具特色的制服更引人注目。

少年用粉红缎带系起一头乌黑长发，身材娇小，样貌中性。

男子认识这个少年，而且知之甚详，甚至在此时此刻，在他就要实行以性命赌上的计划即时，心里依然惦记着少年。

“……北辰王……！”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男子的胸口随即涌起一股狂热的欲望，想和少年交谈。只要能讲上一两句话，他甘愿隐姓埋名，就算要他假装碰巧上前问路也无所谓，他就是想和少年交谈。

自着手计划以来——不对，自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以来，男子对所有事物都显得豁达，即便如此，在这一刻产生的强烈念头仍如熊熊烈焰烫灼他的胸口，摇撼他钢铁般的意志。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挣扎后，男子按捺住内心欲望，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别冲上前去。

少年很有可能受到阴阳厅监视，再者，此时和少年交谈，要是确认他“真是那人”，献上性命的决心恐怕会因此动摇。

少年若真是北辰王，总有一天会以光明照亮黑夜，就算自己见不到那一天，也不能为一己私欲冒上这个险。

“……王啊，还请……”

他悄声轻吟——接着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目送少年离去。

在这群少年走过的瞬间，男子总算留意到另一位少年。

少年的额头上绑着头巾，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少年，不，他有印象自己疑似见过这么一个少年。只是他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刚才的少年夺去他的注意力，他只能匆匆一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年呢？男子回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能想起来。他远望那群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于眼前。

☆

“噢，大友！这里这里！”

一走进店内，一声声热情的“欢迎光临！”迎面而来，紧接着是一个令人怀念又霸道的声音向大友打招呼。大友板着脸，不耐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里是位于银座的高级酒店，有钱人在这地方玩乐，身穿华服的女子如热带鱼悠游在店内，其中大友的前主管就坐在最里面的包厢，猛挥手中的扇子。

大友轻叹一声，朝正打算为他带路的男服务生摇了摇头，拄着右手的短拐杖，拖着右脚义足独自走向店内。

包厢里坐着一个老人和三位美女，桌止有个摆满冰块的银色冰桶，冰桶里放了支粉红香槟。大友见状忍不住沉下脸，皱起了眉头。

在其中一位美女的引导下，他在桌子另一头坐了下来。

“……唉，真是浪费钱，浪费钱咧。您这个糟老头再活也没几天，可以不要随便浪费国民的血汗钱吗？”

“混蛋，说话那么难听，我可是自掏腰包花自己的钱。”

“您那份薪水还不是来自我们缴的税金。”

“所以至少我把薪水还给了这些漂亮小姐啊，你该称赞我是公务人员的楷模吧。”

对吧——他挥开扇子，开七问道，三位美女听了马上眉开眼笑，纷纷赞同他的说法。大友没好气地瞪视死性不改的前主管。

大友是阴阳塾里的讲师，也是春虎班上的导师。他的身上散发出异样憔悴的气息，脸上戴着俗气的眼镜，皱巴巴的外套底下是同样皱巴巴的衬衫和领带及长裤，而右脚上的义足则像在开玩笑似地装上木棍，宛如中世纪的海贼，看上去简直像个走错地方的可疑份子。

另一方面，老人骨瘦如鵺，却是精力充沛。

老人的年龄与仓桥塾长相仿，不论声音还是动作都铿锵有力，言行粗莽，身穿亚曼尼的三件式西装，没系上领带，显露出个人风格。他相当融入店里的气氛——更确切来说，不管身处何种场所，他总是能把那地方当成“自己的场子”，如同一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大友曾经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一员，那时的上司便是眼前的老人——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话说回来，我这只脚不方便行走，拜托您别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咧。何况我不只走路不方便，还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一时兴起装上那种义足的人还敢这么大言不惭，你真应该向全天下真正行动不便的人道歉。再说依我们俩的交情，说不相干未免太客套了吧。”

“请别说蠢话了，从递出辞职信的那一刻起，我和天海部长就没有半点瓜葛咧。”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以为光凭那么一张薄薄的纸，就能斩断我一直以来关照你的恩情吗？”

“您居然好意思提‘关照’和‘恩情’，真不愧是部长，玩笑开得既新奇又大胆。”

“呿，我这新奇大胆的玩笑哪比得上你那只义足。”

天海冲着以前的下属咧嘴一笑，仿佛老虎戏弄猫儿。坐在大友身旁的酒店小姐趁两人唇枪舌战的空档，帮他在酒杯里斟入香槟。

“……怎么样？美代还是老样子吗？”望着美女的动作，天海开口间道。

“您说塾长吗？她老指使我帮忙跑腿咧。”

“呵呵，她看上去是个老好人，指使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是我不走老人运吧。”

“确实是没女人运来得好。”

“……啊啊，怎么不快点死一死啊，这些老太婆和糟老头……”

大友嘟囔着，从小姐手中接过酒杯。这时，天海说了声“那么——”并悄悄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包厢里的三位小姐随即默默起身离席。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独处后，天海举起酒杯，大友也跟着高举酒杯致意。接着，两人没特地喊干杯，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您那边又如何呢？这一阵子听说咒搜部的风评很差哦。”

“唉，咒搜官这种工作哪管得了外界的目光。”

“我说那些咒搜官最近的表现也太差劲咧，半年前我还帮部长您善后过呢。”

大友不怀好意地狞笑说道。半年前，夏目遭到夜光的信徒袭击，当时袭击夏目的正是现任的咒搜官。

“你说那件事啊。”天海一脸苦涩，沉重地哀叹了一声。

“美代也为那件事狠狠念了我一顿，实在太狡猾了，她铁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话说在前头，实际上在处理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塾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放任夜光的信徒跑去接近‘候补人选’？”

大友开玩笑地说，只是最后那句话一说出口，藏在眼镜背后的瞳孔瞬间闪过严厉的目光。天海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大感意外，扇了下手中的扇子。

“这我也没办法啊，人手不足嘛。咒搜部里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是指美代的式神，不过真的是忙到连猫都想叫来帮一下忙了。”

“那些咒搜官还不是都被祓魔局挖走咧，追根究柢，这都是因为部长怠慢，不肯掌握人事主导权。”

“每个部门都有人手不足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厉害的家伙’更是抢手……好不容易培养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结果一下子就辞职走人。”

天海哼了一声，歪起嘴角，瞪了大友一眼。大友脸上掠过苦笑，像是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又马上一脸若无其事地把酒杯送到嘴边。

“总之最近光是灵灾祓禊就让祓魔官疲于奔命，再加上祓魔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和你同时进来的木暮现在简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噢，那家伙是个老好人，很好使唤，根本就乐在工作吧。”

“你还真敢讲……我告诉你，祓魔局的人——特别是那些第一线上的祓魔官，可是对木暮感激不尽呢，尤其是——”天海的语气一变，脸上也敛去原本的爽朗。“——只要那家伙到场，就能减少镜出现的机会。”他口气沉重地说。

天海这话一出，大友立刻眯细了镜片底下的双眸。他独特的——令人无从捉摸，让对手松懈的气氛瞬间紧绷。

“……呵。”一会儿过后，他轻呼一声，嘴边缓缓浮现笑意，如巨人的鱼影从湖底悠悠浮上水而。他这微笑与其说是“可疑”，其实更多了些冷漠。

“……现在祓魔局是由仓桥长官兼任局长对吧？塾长的儿子还在放任那个‘小鬼’胡作非为吗？”

他的声音和语调一如往常，只是说的话不同于以往干脆，眼镜底下的双眸更是带着挑衅的目光。

听见前任下属的疑问，天海忍不住啧了一声。

“……项圈系上了，连链子也绑上了，若还要拔掉他的牙就没意义了。我说过好几次，阴阳厅现在人手不足——缺乏人才啊。”

语毕，天海啪的一声收起扇子。大友暂且按兵不动，不久还是轻吁了口气，脸上再次浮现一贯的苦笑。

“……这实在不是我这外人可以插嘴的事。”

“哼……话题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比起祓魔局，咒搜部更缺人才，只要可以派上用场，不管是什么样的角色都得先用再说，实在没办法事先彻底调查那些人的背景来历，何况是不是夜光的仔徒，事前根本查不出来。”

“是是，反正要推卸责任永远不乏理由——对吧？”

“啧，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尖酸……真要说起来，阴阳师在心里多少都有‘认同’夜光的地方，现代咒术可说是因为有他才得以立足。”

说着，天海把扇子往大友一指。“阴阳师和夜光的信徒——两者其实相去不远啊。”

☆

“……也许吧。”

大友答道，轻轻把嘴唇凑向酒杯。

两人不发一语，包厢里顿时陷入沉默。冰桶里的冰块溶解，香槟杯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突然间，大友浑身一颤，嘴唇离开酒杯，转头越过肩膀望向包厢外头——酒店的门口。

又有新客人走进店里，店员正在出声招呼。那是个年轻——至少看上去比大友年轻的青年。

天海见到大友这样的反应，别有含意地笑说：“……还满眼尖的嘛。”

然后，他朝青年唤了声：“比良多！”青年一发现天海他们，马上轻轻点了个头，走了过来。

大友记得自己听过天海口中的名字。

“比良多？该不会是两年前那个——”

大友立刻出声确认，得到天海肯定的答覆。

“刚才我们说到事前查不出哪些阴阳师是夜光的信徒，再说也不是所有崇拜夜光的人都是危险份子。我们需要警戒的是那些‘激烈’又‘盲信’夜光的信徒，以及那些家伙聚集的秘密结社。不过你既然已经走了，再向你解释这些事情也没意义。”

天海刻意说道，青年正好走到他们的包厢旁。

由于初次见面，大友正想起身打声招呼时——“不用这么客气，大友前辈，我知道您的脚不方便。”青年体贴地说，大友于是重新坐好。

天海在一旁正式介绍起青年的身分。

“他是咒搜部的明日之星，比良多笃祢，负责指挥搜查秘密结社双角会，也就是接管你的职务。”

青年——比良多微微一笑，朝坐在沙发上的大友点头致意。

“我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公安课的比良多，久仰大名，能亲眼见上一面实在备感荣幸。”

比良多的嗓音如高山流水般清澈且简洁有力。大友觉得有些尴尬，应了句“嗯，你好……”点了下头。

由于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使得沉稳的神情和锐利强悍的双眸看起来非但不带攻击性，反而给人清廉刚正的印象，和阴阳师相比，他反倒更像个牧师或是神父。他的发长及肩，修剪整齐的浏海正好盖住眉毛，身穿深蓝色西装，与天海身上的亚曼尼西装不同，他的装扮不起眼，完全符合咒搜官的风格。

不过，在他那头直顺的黑发上头，只有一缕染上了红色。

红——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朱红。

“就算是咒搜部，也没人知道现任‘十二神将’与前任‘十二神将’约在这种地方密谈，何况还是‘神扇’天海大善和昔日的得力助手‘黑子’，相信有不少人愿意掏出大把钞票，就为了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比良多轮流看着天海与大友，开口说道。

听了比良多的话后，大友不由自主地朝天海投去询问的目光。

事实正如比良多所说，大友在任内曾考取‘阴阳一级’的资格，但在执行咒搜官此一职务时，他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一事，从未公诸于世。“咒搜部的‘黑子’”曾经名震一时，令非法咒术师闻风丧胆，不过即使是在自家咒搜部内，知道其真实身分的人也极其有限。

“真受不了。”天海注意到大友的视线，耸了耸肩。

“这件事他是自己察觉到的，用不着担心，我已经吩咐过他不准对外张扬。”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也听说过你的谣言，两年前在灵灾攻击中，你曾经对御灵部展开大规模搜查。”

“不……”大友一说，比良多的神情马上黯淡了下来。

“结果我还是来不及阻止灵灾发生，主嫌大连寺至道又在被捕前丧命，至今我仍深觉于心有愧。”

比良多沉下嗓音，老实应道。说完，天海要他坐下，于是他在上司身旁坐了下来。

双角会是由夜光的信徒组成的秘密结社，之前袭击夏目的咒搜官也与双角会有关联，这点在事后经过调查已经证实。组织的规模不明，至于从何时开始存在，以及他们的真正目的为何都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阴阳厅会注意到双角会这个组织，起因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双角会强行举行阴阳厅称为‘上巳大祓’的大规模咒术仪式，在东京都内同时引发多起灵灾，是史上第一起“咒术恐怖攻击事件”。

这起事件的主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大连寺至道，去年夏天举行‘泰山府君祭’的‘神童’人连寺铃鹿正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连寺是很优秀，只可惜是个‘危险’的家伙。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发现他仰慕夜光，毕竟‘环境使然’嘛。”天海把弄手中的洒杯，语气沉重地述说起往事。

在事件发生的当时，大连寺至道并非阴阳厅的职员。一般提到专业阴阳师，自然而然便会联想到阴阳厅的职员，但实际上也有不少阴阳师选择在民间活动，而在政府部门里，阴阳厅也不是唯一一个任用阴阳师的单位。

在任用阴阳师的部门里，最特别的要属惹出问题的御灵部。

“……御灵部如同部门名称，负责调查及研究‘御灵’——也就是那些骁勇善战的与慈蔼和善的‘神灵’或‘英灵’，而……”

“……这个御灵部是宫内厅底下的部门，不属于阴阳厅，因此即便是咒搜部有心，想出手也没那么容易。”

比良多说明到一半，天海便接下去解释起当时的情形。

依现今阴阳厅采行的‘泛式阴阳术’定义，御灵通常是指灵相异常的特殊灵灾，其中灵力强大的人类在死后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其残留的灵体便会成为“特殊灵灾”的核。御灵部研究的对象是过往的神佛，以山咒术的角度解释其转变为目的而设立的部门。

至于为何御灵部设立在宫内厅而非阴阳厅，主要是因为这些御灵包括了“王公贵族的灵”，例如‘＊日本灵异记’里提到的长屋工，诅咒长冈京的早良亲王，化为雷神的菅原道真等死于非命的王公贵族，其中有许多都成了御灵。由于需要处理这些王公贵族的御灵，政府判断官内厅比阴阳厅更加适任。（译注：日本灵异记，作者为药师寺僧景戒，为日本最早的民间故事集。）

“……话虽这么说，御灵部在设立时出现了不少争议，而且由于相当封闭，外界根本无从得知内情，至少在比良多进去卧底前是如此。”

“……然后你一进去就发现那里已经成了双角会的巢窟——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御灵也就是灵灾化的“魂”，若由‘泛式’的观点解释，免不了会追溯到夜光创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中与“灵魂咒术”相同的源头。当然，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皆被指定为禁咒，只是到头来，‘泛式’也不过是以‘帝式’为基础发展出来的咒术体系，要想由‘泛式’的角度出发寻求合理的解答，最终必会追究到‘帝式’。

愈是了解‘帝式’，便愈是深入接触到建立此一体系的土御门夜光这位伟大阴阳师的魅力，因此御灵部会成为夜光信徒——双角会的温床，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并不出人意料。

“前面提到的大连寺至道是当时宫内厅御灵部部长……他的属下多半是双角会成员。灵灾攻击就是由他们一手策画，并且实际执行。”

事件发生后，祓魔局几经艰辛，好不容易祓除人为引发的灵灾。然而，主谋大连寺至道在自己引起的灵灾中死亡，咒搜部逮捕御灵部内的双角会成员，御灵部本身则是被迫关闭并且解散，当时在现场指挥咒搜官行动的便是事前潜入御灵部进行搜查的比良多。

“可是我们在那时候挖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也没有逮捕到所有涉及事件的成员。从咒搜官在夏天引起的那起事件可见，双角会的势力仍在，而且从未停止活动，恐怕阴阳厅内部也……啊，抱歉，这种事不用说大友前辈也很清楚吧，毕竟您是率先察觉双角会的存在，并且孤身展开深入追查的第一人。”

“不，别这么说。”听到比良多戒慎恐惧地补充说道，大友连忙挥了挥手。

“我老早就辞掉咒搜部的工作咧，而且可以不要叫我‘前辈’吗？现在还被这么叫，老觉得哪里怪怪的咧。”

“没错，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不需要把这种家伙捧上天。”

“部长所言甚是……倒是没有前途的老头子要是能再体贴一点就好了。”

“呵呵呵，我拒绝。”

比良多愣在一旁望着气定神闲的天海，和满眼怒意的大友，最后苦笑答了一句：“就照您的意思，大友‘先生’。”

“总而言之……前面扯太长了，不过这攸关今天叫你过来这里的重点。”

啪，天海用扇子敲了下膝盖，探身向前。大友露骨地表现出厌恶，警戒心显而易见。

“……话说在前头，我是个阴阳师没错，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区区一介学校讲师罢了。”

“我就是有事要找你这个学校讲师，事情和你刚才提过的‘候补人选’有关。”

此话一出，大友身上轻佻的气息再次消失，天海见状忍不住窃笑。

“我还以为你那个性不适合当老师……不愧是美代，看人的眼光还满准的嘛。”

“废话少说，两年前的事件和阴阳塾的塾生到底有什么关联？”

大友没好气地催天海赶快讲下去，天海“嗯”了一声，朝比良多使了个眼色，比良多马上接话。

“天海部长说两者‘相关’，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上，‘候补人选’——这种称呼还真迂回，总之就是双角会还没把脑筋动到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土御门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身上，至少我们没有掌握到这一类动向。只是去年夏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们因此判断还是得先知会您一声。”

“……抱歉，你这样的说法才叫做迂回，可以直接挑明了讲吗？”

大友平静地说，比良多停了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观察到双角会最近动作频频，在幕后指使的还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该不会是‘D’吧？”

“正是‘D’案件。他和去年夏天那件事情有关，这点想必您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是知道……再怎么说，本人都亲自到阴阳塾来了。”

一想起夏天的那起事件，大友忍不住板起一张臭脸回答。

‘D’为咒搜部内的暗号，指藏身在咒术界幕后的“某位阴阳师”。这位阴阳师的真实身分成谜，但没有一位咒术者不曾耳闻他的大名。

芦屋道满，又名道摩法师，据传曾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一较高下，是位名符其实的“传说”中的阴阳师。

此一传说的背景在距今千年以前的平安时代，因此‘D’是否为芦屋道满本人尚有待确认，不过至少‘D’这位神秘的阴阳师确实存在，咒搜部更研判这一号人物在现实上具有威胁性。

“最近‘D’相当活跃，在几天前，我们掌握到‘D’和双角会的某位成员有过接触。”

“……谁？”

“前宫内厅御灵部的阴阳师，六人部千寻，这个男子过去是大连寺至道的左右手。”

5

涩谷的夜晚灯火通明，即使远离闹区，街灯依然照亮夜空，犹如燃烧通宵的篝火。在宿舍屋顶上，冬儿静静远眺迷蒙夜色。

时值二月，夜晚仍严寒如凛冽冬目，不时有夜风吹起冬儿的发丝。他倚着栏杆，右手撩起前额浏海。平常总绑在头上的头巾取了下来，拿在左手上，由于头巾几乎成了他的招牌，此时的他和平常给人的印象有些不同。

这时，屋顶上的门打开了，他反射性地拿起头巾。不过——

“……原来是你啊。”

出现在屋顶门口的人是春虎，冬儿一下子松懈下来，身体又倚到栏杆上。

春虎双手各拿一罐咖啡，似乎早知道冬儿人在屋顶。他打了声招呼，走到冬儿身边。

“怎么啦，小混混，看这气氛好像少了根烟啊。”

“啰嗦，我宁愿喝酒也不抽烟。”

两人和往常一样互相调侃了一下，接着春虎说了声“拿去吧。”，把一罐咖啡抛给冬儿。冬儿没有特地道谢，默默接下损友手中的咖啡。

春虎轻轻一笑。

“冬儿，你睡不着吗？”

“你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嗯？呃，那个……一想到今后的命运决定在明天的考试上，我就紧张得睡不好。”

春虎低头把视线落在手上，拉开罐装咖啡拉环。冬儿看见春虎这副模样，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

“……真是个笨拙的家伙……”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冬儿朝说着拙劣藉口的春虎耸了下肩，也跟着拉开拉环，把咖啡罐送到唇边。冬儿喝的是无糖咖啡，春虎的是微糖，他们早就清楚彼此的喜好，确认罐上的标记不过是多此一举。

“话说回来……居然要我们祓除灵灾，那根本是在电视上才会看到的情形吧。我还以为自己习惯多了，阴阳塾这地方果然乱来。”

说着，春虎忍不住沉下脸。

在同宿舍的路土，冬儿向春虎他们透露了考试内容。夏目等人对于事先知道考题似乎有些抗拒，但也没出声阻止。

“我们这些学生能顺利祓除灵灾吗？”

“课堂上有教过祓禊的方法吧？听说明天会先总复习一次，傍晚再开始考试。而且比起能不能实际祓除，心理准备和反应能力才是考试重点，何况要祓除的也只是危险等级一左右的疑似灵灾。”

“危险等级再低也是灵灾啊，我记得危险等级一是……唔……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的灵灾对吧？”

“对，要到危险等级二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危险等级一是‘灵气扭曲至无法自然恢复的程度’，所以还称不上是真正‘因灵引发的灾害’，顶多只能算是前置阶段。如果交由职业祓魔官祓除，就算加上支援，也只需要两三个人就能搞定，而我们是全班出动……只是老师们似乎不打算让夏目在一开始就加入修祓。”冬儿语气平和地回答春虎的疑问。

不让夏目参加考试，是因为她手上有张王牌——使役式式神北斗。

北斗是龙，是代代侍奉名门土御门家的神兽。只要运用北斗的灵压，便能强行“击散”危险等级一的灵灾，所以虽然会让夏目参加考试，同时也会要求她尽量待在后方支援——仓桥塾长解释道。

“这么一来，夏目等于是不用考试了嘛。”

“阴阳塾讲求的是实力，应该是判断夏目没有接受考试的必要吧。”

“真好啊，夏目。唉，像我们这种凡人只能认真应试了。”

春虎喝着咖啡，仰望夜空，冬儿也跟着抬起视线。

热咖啡化成热气，从两人口中呼出缕缕白烟。

朦胧夜空似近还远，让人无法一窥究竟，连高挂夜空的明月也显得冰冷无情。 ．

“……这里和乡下完全不一样呢。”

“……嗯。”

冬儿附和春虎的话，但实际上他直到一年前都还住在东京，因此即使仰望同一片夜空，感触也与春虎大不相同，反而是“回家”的念头更为强烈，或许该说“没想到会再回来”……

不久，春虎望着夜空唤了声：“……冬儿。”

“怎么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

“我不是那意思，呃……”

春虎双眼直盯着夜空，话说得支支吾吾。冬儿在心中无奈地摇头叹息，脸上浮现的却是苦笑。

“我都说老样子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面上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倒是这半年来更能清楚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灵气了。”

“这是说大致上能控制住了吗？”

“……应该吧，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演变到惹你担心的程度，就算又有灵灾在面前发生也是一样。”

“唉，你还是一样自信满满。”

“话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看见损友这样的态度，春虎总算放心地笑了，只是不同于脸上的表情，他又接着说：

“实在让人不安啊，要是真能控制好就没事了，只怕一个不小心反而让情况更恶化。”

“用不着担心，多亏了你老爸，‘治疗’效果相当好。他甚至考虑到阴阳塾的实技课程，帮我做了阶段性处理。不过还是不能太乱来……我只好把这重责大任交给你了。”

“呿，反正我就只会乱来。”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哼，承蒙抬举。”

春虎笑说，一口气喝完手中的咖啡。喝完后，他轻声说了句“掰”，随后便转身离去，冬儿也简短地应了声“噢”。

不过，就在春虎把手放上门把时，又回过头唤了声：“冬儿。”接着咧嘴一笑。

“明天考试加油哦。”

“喂，你可别忘了，明天的考试关系到能不能顺利升级的人是你，可不是我哦。”

“这个嘛……等醒了之后再来烦恼吧。”春虎说了声晚安，然后打开门，从屋顶走了下去。

冬儿独自留在屋顶上发了一会儿呆，过没多久终于啜饮一口咖啡。

“……不愧是父子，表达关心的时机一模一样。”

他有些无奈地微笑，细细品尝剩下的咖啡，为准备明天的考试离开屋顶。

——后来被称为‘上巳再祓’的事件便发生在这一晚过后。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二章 春日风暴

1

那一天，阴阳厅祓魔局第一监控室异常混乱。下午过后，东京都内相继发生多起灵灾。

这些灵灾大多是从危险等级一到初期的危险等级二，规模相对较小，但在日落前发生如此多起灵灾实为罕见。灵灾多发生在傍晚至深夜——尤其集中在※逢魔至丑三时，并随日出骤减。

白天里各地接连发生灵灾，正是都内灵相大为混乱的最佳证据。（译注：逢魔，昼夜交替之时，约下午六点左右，为容易遇上妖魔鬼怪的时刻；丑三时，凌晨两点至两点半，万物沉睡，为妖魔鬼怪活跃的时刻。）

而接下来正是日落时分——进入逢魔之时。

“……看来今天晚上有得忙了。”室长苦着脸坐在里头的位子上说着。

监控室里设置了一个巨大荧幕，上头显示出一张以东京都内为中心的地图，在这张简单的地图上，标示着这一天里灵灾发生的位置，与一些相关数据。

“需要连络课长吗？”室长身边的监控人贝问。

“不，用不着烦他。听说他最近血压飙高，为了课长的健康着想——其实也没那个必要。好，帮我接内线。”

“室长！”

上司开的玩笑使室内一时之间满溢笑声，当然这些专业的监控人员笑归笑，注意力始终没离开过控制台。适时纾缓紧绷的情绪固然重要，但即将日暮西下，紧张的气氛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对并不关心咒术的普通人来说，阴阳厅是“祓禊灵灾的政府机关”，把祓魔局与阴阳厅混为一谈，把祓魔官与阴阳师画上等号。这自然是错误的想法，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优秀的阴阳师能成为祓魔官，其他还有相当多非阴阳师的职员在阴阳厅——以及祓魔局内任职。

在隶属于祓魔局情报课的第一监控常内，只有室长与其他数名职员通过‘阴阳三级’考试，没一个拥有‘二级’的资格。他们不被允许使用甲级咒术——是一群和世人想像的“阴阳师”相去甚远的工作人员。

然而，祓魔局的工作必须依赖这群人才能顺利执行。看在与咒术相关的人眼里，祓魔官是个人人称羡的职业，但也是有这些工作人员在背后支援，祓魔官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活跃在台面上。

“……说人人就到，不愧是课长，简直是顺风耳。”

室长开玩笑地吐了吐舌头，看着他的主管——祓魔局情报课课长顶着一张一成不变的严肃脸孔走进监控室。其实课长并没有什么顺风耳，在这时间到监控室确认情形是情报课课长每天的例行公事。

课长走近室长办公桌，匆匆瞥了主荧幕一眼，接着轻轻皱起眉头。

“……太阳还没下山，灵灾未免太多了点。”

“确实发生了不少灵灾，说不定会刷新今年的记录。”

“离二月驱鬼不过才一个月……看来驱鬼是愈来愈没效了。”

“正确来说，是在工作由御灵部转过来之后，效果才开始减弱。”室长调侃说道，课长闻言忍不住神情凝重。

二月驱鬼指的是在立春前一天的节分举行的仪式。“节分”基本上在每年的二月四日左右，其中又以“洒豆”仪式最为著名。原本一年里不只立春，还有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共四次节分。现今的阴阳厅为稳定都内灵气，除四次节分之外，另加上除夕，一年共举行五次咒术仪式。灵灾起因于灵气扭曲，于是需要调整灵脉的流动，以维持灵气不易波动。

这项工作原本不属于阴阳厅，而是宫内厅，由宫内厅御灵部负责执行。

“凭我这么一点见鬼的能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课长您呢？我记得您有‘二级’的资格。”

“其实我也看不出多大分别……只是数据不会说谎。从灵灾件数的资料看来，灵灾确实有逐年增加的倾向，真让人头痛啊。”

祓魔局人手不足的问题相当严重，局员利用有薪假放假休息的比率愈来愈低，但要是来上班的局员不够，工作也无法正常执行，两者之间的取舍实在令中间管理阶层人员伤透了脑筋。

“嗯？那个灵灾是怎么回事？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怎么还没处理？”

课长忽然盯着主荧幕问道。

“咦？您说哪一个？”室长也跟着望向主荧幕。

“就是那个，发生在涩谷的危险等级一。”

“噢，您说那个啊，前天不是来了份通知吗？说是阴阳塾——”

课长一听，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是那个说要用来考试的疑似灵灾嘛，那需要特别标示出来吗？”

“毕竟还是发生了灵灾啊。”

除非有见鬼的才能，否则无法察觉灵气，因此时至今日尚未开发出自动探测灵灾的系统，而是由见鬼才能特别优异的阴阳师——职务为灵视官的阴阳师们在都内各地监视灵气，而依据他们提供的情报赶至现场的阴阳师，会将实际情况回报给情报课。至于显示在主荧幕上头的讯息则是经过自动汇整的各阶段情报，即使是现在，来自现场工作人员的电话依然在监控室里随处响个不停。

灵视官的知名度虽低，却是祓魔局里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实际上现在担任灵视官的人当中，就有三位足国家一级阴阳师。

“不过，真不愧是阴阳塾，居然要学生在考试中祓除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那简直是职业训练了吧。”

“那里的毕业生确实相当优秀，最近祓魔官不就有大半都是阴阳塾出身的吗？”

“说不定真是那样，通过这次考试的学生可能以后就到祓魔局来了。”

室长面露微笑，凝视主荧幕上涩谷的标示。天赋异禀又能成为阴阳师的人非常有限，因此优秀的阴阳师更显得弥足珍贵。

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监控室里的控制台响起电话铃声，其中一位监控人员操纵控制台，透过耳机麦克风接起电话。紧接着一旁又有另一通电话响起，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响起，监控人员一个个忙着接电话，只是仍然穷于应付一再响起的电话声。

“——嗯？”

室长端正坐姿，电话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接起电话的监控人员语气愈来愈惊慌。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就在室长纳闷不解时——“有灵灾发生！地点在上野，据抵达当地的局员回报，灵灾规模逼近危险等级二！”

“依目黑分局报告，品川也有灵灾发生！他们预计在数分钟后抵达现场！”

“第六小队报告！修禊中的灵灾突然升高至危险等级二，灵压仍在持续攀升，请求给予支援！”

监控人员紧急回报现场状况，室长在愕然之余，不忘一一回以指示。在他正想联络管理祓魔官的祓禊司令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抢先响了起来。他桌上的电话不同于监控人员负责的控制台，专门用以和灵视官取得联络。

室长接起话筒，说没两三句话便扯起嗓子大叫：“你说什么！”在一旁观察情形的课长听了不由得脸色一沉。

“——发牛什么事了？”

“灵视官回报灵脉混乱，出现异常浮动。”

“地点在哪里？”

“这……”

“怎么了？快说啊。”

“……整、整个都内……至少在可确认的范围内，灵视官发现所有灵脉都呈现异常现象。”

一接到报告，课长马上把目光转向主荧幕，监控人员从现场接收到的资讯正显示在上头，地图上确实接二连三亮起灵灾警报。

“立即联络三名特视官，要求他们提供详细报告。司令室那边由我来联系，另外……独立官那边有谁正在待命？”课长用凌厉的目光下达指示。

特视官是特别灵视官的简称，独立官指独立祓魔官，两者都是唯独国家一级阴阳师才能拥有的特殊称号。

“本部有宫地和宫削，目黑那边则是木暮……剩下的还有镜。”室长答道，匆忙确认时间。

紧接着——“第、第六小队报告！灵灾规模达到危险等级三！”

“什么！”课长与室长不约而同睁大了眼。

“这未免太快了吧，不是才刚升到危险等级二吗？”

“第六小队在什么地方！”

“秋叶原！影像传回来了！”

监控人员说着，同时扩大显示在荧幕角落的现场影像。

荧幕里出现秋叶原车站附近的情形，由画面中的神田川可知，灵灾发生地点在万世桥一带。课长忍不住啐了一声，那地方一旁有中央本线通过，而现在正是下班尖峰时间。

影像里照出数名身穿黑衣——防瘴衣的祓魔官，在他们的视线前方，神田川的水面冲出了水柱。

水柱如喷泉喷洒上夕暮，如龙卷风急速旋转并且逐渐壮大，像极了电脑合成画面，只是在荧幕一角，周围行人——由此可见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引导一般民众避难——的反应又是如此真实。

即使有见鬼能力，透过荧幕还是无法视得灵气，当地的灵气如何混乱，以及瘴气如何肆虐，只能透过在现场的祓魔官回报才能进行判断。

‘——这里是第六小队！光靠我们几个的力量无法维持结界！灵灾依然持续扩大中，进入危险等级三！’

现场祓魔官的声音响遍整间监控室，与其说是报告，其实更接近惨叫，就连负责接听其他电话的监控人员也不自觉抬起头，凝视主荧幕。

在监控室的监控人员众目睽睽之下，水柱应声破裂。

一道奇怪的影子从破裂的水柱中窜向夕阳。那东西的四肢和躯体扭曲，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全身超过五公尺长，在空中翱翔的身影灵活且极具活力，宛如一头破笼而出的野生动物。

然后，那露出尖牙的下颚发出尖锐嘶吼，就像一根坏掉的笛子。

危险等级三，实体化的瘴气，“魔”。

阴阳法定义为移动式的灵性灾害——通称“动态灵灾”。

‘十七点：十五分，动态灵灾发生！水气强烈，疑似五气兼具，研判为属于“※奇美拉型”灵灾——鵺！’ （译注：CHIMERA，希腊神话中的喷火怪物，具狮头、羊身、蛇尾。）

“居然跑出鵺来了。”听到祓魔官再次传来报告，室长沉吟道。

“那是属于飞行型的灵灾，这下麻烦了。”

“——监控人员！告诉第六小队，要他们尽全力阻止灵灾移动！……紧急联络司令室，要求待命中的部队紧急出动支援——”

课长朝监控人员怒吼，紧接着在室长耳边交代起事情。灵灾祓禊部队通常由祓禊司令室负责指挥，由于情报课课长兼任祓禊司令室室员，在一定的条件下，紧急时可掌握指挥权。

此时，又有报告传进监控室，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对应。

“室长！从上野传来——灵灾突然升至危险等级三！”

“什……！”

“现场研判类型为‘奇美拉型’灵灾！这边同样是鵺，已经在周围造成破坏——”

“等一下！抵达品川的部队传来报告，现场确认发生动态灵灾！请求紧急增援！”

报告接连涌入监控室，课长与室长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不，不只是他们，负责转告现场情形的监控人员也是个个面色铁青。

三起灵灾陆续进入危险等级三，这样的情形虽然极为罕见，却不是前所未有。情报课里的人员不只是为事态严重而脸色僵硬，更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相同的事态。

过去也发生过一次类似此时的状况。

“……该不会……两年前的情形又要再发生一次了吧……”不知是哪位监控人员忍不住喃喃低呼，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员的心声。距今正好两年前的三月，也和现在一样连续发生——不，是人为引发过多起灵灾。

“难道是……灵灾攻击吗？”室长茫然低吟。

“别乱猜。”课长立刻出声喝斥。

“总之事态紧急，马上联络仓桥局长！还有……灵视官的报告提到灵脉出现混乱对吧？”

“是……啊，对了！秋叶原、上野、品川——”课长这话猛然点醒室长。

在阴阳道的方位观中有个叫做“鬼门”的方位，位于艮，亦即东北方，阴阳道把东北方定为“鬼进出现世的方位”，需避忌并且严加警戒。另外，与鬼门反方向的坤——西南方则为“地户”，也是需要提高惊觉的方位。

‘泛式’承袭了此种方位观念，但不只单纯从方位，还综合了灵气流动路径的“灵脉”，人的流动——社会交通网等因素考量。会有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人类基本上或多或少带有灵气，在长时间而且人量移动的情形下，便会产生新的灵脉。

依照‘泛式’定义，现在东京都的鬼门位于上野及秋叶原两地，地户为品川和涩谷，而这次发生动态灵灾的三个地点正好分别在鬼门与地户。

像是要证实课长的猜想般——“又有新的灵灾发生！规模正在急遽扩大！”监控人员大喊。课长与室长紧咬着牙，带着同样的预感，几乎是同时间问出相同问题。

“在什么地方？”

宁实正如两人所料。

监控人员转过头，颤抖着嗓音回答：

“地点在涩谷。”

*

男子搭上山手线外环方向的电车。

他双脚大开，高仰起头坐在位子上。由于正值下班尖峰时间，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但不

只是男子两旁的座位，方圆一公尺以内根本没有半个乘客。即便有人在远处不时偷偷望向男子所在的方向，也没人敢走近男子身边，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害怕他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气息。

男子年约二十，身材瘦削，有个接近锐角的尖下巴，留着一头染成银色的短发，脸上戴着镜片镀银的墨镜，耳朵戴上好几个耳环，身穿毛领夹克，胸口垂下一条闪亮的项链，腰间系着装饰银色铆钉的皮带，牛仔裤上挂着银链，脚上踩着一双擦得光亮的工程靴。

男子的唇边泛起冷笑，像在嘲笑整个世界。随身听透过耳机传出激烈的节奏。即使不发一语，也能充分感受到他那份桀骜不逊的傲气。

其中最吓人的是他额头上的刺青。在男子的额头上，刺了个看上去像是刀疤的×。

突然间，男子的夹克里传来响亮的铃声，他皱了下眉，拿出手机。他的手指意外纤细修长，每根手指头上都戴有闪亮的戒指。

他看着手机荧幕，不悦地用力咂舌。

“……居然得加班。”

不久，电车抵达JR新宿车站。

男子轻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推开依序下车的乘客，强行又悠然自在地离开车厢走上车站月台。那些无方批判的目光尚未遇上男子，便无力地消散在空中。

西斜夕暮映照在镜片上，瞬间如冰似火，为男子的脸庞燃起七彩光芒。

2

异变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

☆

“很好，不错，再加把劲！”

“好！”众人气势如虹地回应京子的呼喊，春虎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在春虎脚下，空呼吸急促，手里紧握‘捣割’，摆出戒备姿势。

在涩谷一角，春虎班上的塾生聚集在人行道与办公大楼大厅间，一个铺上地砖如小型广场的空地，正在进行考试。

霾灾发生在广场中央一带，灵气里的阴气特别重，如比重重于空气的瓦斯——但并未扩散——沉甸甸地压在地砖上。

从现场状况看来，灵气已经转变为瘴气，仿佛猛烈的无形营火，即使身在远处依然能感觉到灼热。尽管没有造成物理性伤害，人体所受到的灵性创伤，以及在心理上的影响力皆不容小觑。

祓禊灵灾的方式依情形各有不同，不过顺序基本上大同小异。首先设下结界隔离灵灾，降低周围受到的损害，同时分析灵气偏差，并且进一步加以导正，或是施以更为强大的咒力压制，使其完全“消散”。

春虎等塾生分为两组，一组人马设下结界隔离灵灾，另一组负责施加咒术，试图导正灵气。前者有京子与冬儿，后者有春虎与天马，夏目则是独自站在监考老师身旁，在远处焦急守望考试经过。

“呕~我快吐了……”

“振作点，天马！深呼吸——不行，要是反而吸进瘴气就糟了。总之再撑一下，再撑一会儿就行了！”

“春春、春虎大人！还请命令在下展开突击——！”

“不行！考试的目的不是击散瘴气，而是恢复灵气平衡。班上的大家正在齐心协力合作，别想自己一个人出风头！”

春虎鼓励面色惨白的天马，又得劝阻急得发慌的空，整个人手忙脚乱。不过慌乱的人不只春虎，由于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灵灾，塾生们没有一个不显得惊慌失措。

“大家冷静点！结界连作正常，就算要花上一点时间也不要紧，一定得确实导正灵气。修禊进行得很顺利，别推心！”

愈是习惯接触灵气者愈是敏感，容易受到灵灾影响，尤其在瘴气侵袭下，要保持冷静更是困难。实力仅次于夏目的京子会.]{责维持结界，主要是考虑到若非像她这般行有余力，根本没办法长时间面对灵灾并且持续维持结界。

“你还好吧，冬儿？我记得你在灵灾中受过伤对吧？”京子在率领众塾生维持结界之余，不忘关心身边冬儿的状况。

冬儿的脸色异常难看，但他双眼直视灵灾，始终不曾移开视线，神情也不见动摇。“……我没事。”他应道，咧嘴露出自信的笑容。

“用不着操心，控制得很妥当，要再维持多久也不成问题。”

京子以为冬儿说的是“结界控制妥当”，因此打趣笑说：“控制的人是我吧。”

结界组以包围灵灾的形式围成一圈，各自在自己周围设下结界，再由京子把这些结界串连成一个完整的结界。

负责导正灵气，实际进行修禊的塾生则是进入结界内，直接朝灵灾施加咒力。其中有人使用家传符箓，有人结九字印，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另一方面，大友为春虎打造的锡杖一如当初预期，未获准许带入考场，于是春虎只得拚命地快速划出一个又一个九字印。

他高举食指与中指结成“刀印”，口中大喊：“临！兵！斗！者！皆！陈！列！在！前！”每念诵一字，便交互由左而右画出五条横线，由上而下画出四条直线。结成刀印的指尖划过虚空，咒力凝聚指尖在空中留下光痕格纹，形成与五芒星齐名的阴阳术咒纹“九印”。

用以驱邪的“九字真言”有各式各样的咒法，其中最简单的便是快速九字印，只要熟练即可迅速发挥威力，当然春虎只是因为容易记住，才会使出这一招。

与结界组相比，祓禊细的行动显得一团混乱。

“春虎，咒力太强了！再减弱一点。”

“搞什么——春虎同学，这次又太弱了！你不能控制好咒力吗！”

“你在对哪边施展咒力啊，小土，根本没对准目标嘛！你看不见眼前的灵灾吗！”

“我的错？这些全是我的错吗？你们这些人不会是把别人还有自己犯的错全怪到我头上来了吧？”

春虎的灵力强大，却不擅长将灵力转换为咒力，不只失误频频，咒力也不稳定，消耗剧烈又收不到显著效果。幸好他在灵力方而特别强韧，还不至于筋疲力尽。

在远方观整的夏目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一再出声纠正。

“手印简直结得太不像样！刀印应该要这个样子！手指要这样划才对！”

“你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结印，我怎么可能看得到！再说刀印这种基本我还懂啦！”

“春春春、春虎大人，要、要如此结才是——！”

“空也知道怎么结印啊？不过别浮在我眼前啊！太碍眼了！我看不到前面啦！”

“……好恶心，头好痛，我快死了……”

在春虎对着夏目和空怒吼时，天马终究还是不支昏倒了。结界一时半刻不成问题，只是灵灾修禊本身似乎还得耗上一段很长的时间。

“啧……老师，我不会唤出北斗，拜托请让我一起参加考试！”

夏目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袖手旁观，向监考老师提出要求。几位老师压抑住苦笑，互相使了个眼色。

夏目班上的导师大友由于临时有事，不在考试现场，但考虑到考试内容具危险性，这次的实技测验由三位实技老师共同监考。其中一位年事已高，却是位经验老到的前祓魔官。

“祓禊灵灾重视的是团体合作，一旦习惯借助他人之力，本人势必难有成长。在没有你参与的情形下，无论是否能顺利祓除灵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了解自己的力量才是这次考试．最重要的意义。”年迈的前祓魔官开口提醒夏目，说得头头是道。夏目一脸气急败坏，又因为老师说的有理，根本无从反驳。

然而，老讲师很快又露出笑颜。

“……不过考试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你们祓禊灵灾，确实是该解决的时候了。”说着，他确认了下手表时间。

日渐西斜，周围的路灯一盏盏接连亮起。阴阳术中称黄昏为“逢魔时”，亦有称为“大祸时”，即灾祸降临的时刻，灵灾大致上也是从这个时间带开始活跃，因此要是再继续进行考试，很有可能招来横祸。

老讲师正决定答应让夏目参加考试时，手机铃声突然大作。老讲师一见来电者姓名，吓了一大跳，赶紧接起电话。

“塾长？有什么事吗？——是，我们这边还在进行考试——是。”

从老讲师的话里听来，打电话来的人是仓桥塾长。其他两位监考老师也摸不着头绪，侧耳聆听两人的对话。

就在这个时候——

“……咦？喂，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奇、奇怪，这是……灵气是不是变强了？”

塾生间突然骚动不安，夏目心头一惊，把注意力转回到灵灾上。

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在数名塾生的包围下，灵压猛地升高，原本给人瓦斯般的印象逐渐变得厚重。然后，啪的一声，底下的地砖碎裂。

“增强结界！祓禊组增加咒力！抑制灵灾扩大！”

京子一察觉情形有异，马上出声下达指示。她的嗓音比以往更紧迫，塾生们的表情一变，接着——不愧是阴阳塾的塾生——随即依照京子的指示，使出全力修禊灵灾。

塾生释放出的咒力总量增加，只是丝毫不见成效，灵灾的灵压陡然攀升。

“老师！”

夏目惊慌失措地转头看向老师，但三位监考老师早己沉下脸，冲至塾生身边，一鼓作气提升咒力。

“结界组维持现状！祓禊组立刻退到结界外——仓桥！你还有办法再撑一分钟吗？”

“是，没问题！”

“好，一位老师来料忙支援结界！各位同学务必保持冷静，迅速行动！”

老讲师的嗓音充满魄力，听来十分危急，却能让听者心神镇定，顿时放下心来。

一位老师站到京子对面，加入结界，结界的强度立即倍增。老讲师和另外一位老师则替代离开结界的春虎与天马等人，冲进了结界。

“——凡世间种种尽在掌握，以不动明王下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讲师施以转法轮印加上咒缚印，亦即不动金缚的咒术，气势汹汹地朝灵灾灌注塾生无法与之匹敌的强大咒力。

渐趋壮大的灵灾在冲击下扭曲变形，遭咒力结成的网子牢牢绑缚。

灵灾在咒术束缚中激烈挣扎，散发出更加剧烈的瘴气。然而，老讲师们设下的咒缚始终没遭到破坏，成功阻止灵灾扩大。

老讲师朝退避结界外的塾生瞥去锐利的目光。

“百枝！快去联络祓魔局紧急应变中心！还有——春虎，你负责联络阴阳塾，向他们解释清楚状况，要求支援！”

“是，知道了！”

“阴阳塾……要联络谁？”在连忙取出手机的天马身旁，春虎由于事出突然，仓皇回问。

老讲师的脸上瞬间闪过犹豫。“——大友老师可能已经回到塾舍了，要是他在……”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有塾生发出惨叫。令人惊讶的是，尖声惨叫的塾生是京子。她勉力维持结界，一边大叫：“冬儿！振作一点！”

在京子身边，结界组的冬儿跪倒在地。他的面色苍白，双肩剧烈颤抖，右手按住太阳穴，左手撑着地面，像是用尽全力在遏制着什么，紧咬着牙的嘴里漏出野兽般的低吼。

“冬儿！”

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冲向冬儿。天马慌忙喊了声：“春虎同学，电话！”但没传进他耳里。另一方面，加入结界的老师吼叫着提醒：“仓桥，集中注意力！”平时冷静的京子此时也乱了手脚，其他塾生一个个受到她的影响，结界逐渐失去平衡。

这时，春虎赶到了蹲在地上的冬儿身旁。

“冬儿！你该不会——！”

“……别碰我。”冬儿低声朝大惊失色的春虎说道。“……我还撑得住……只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别碰我……”

冬儿的嗓音沉闷痛苦，但是并未显得慌乱。尽管事态危急，他还是一如往常冷静。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不能放心。春虎连扶起冬儿的身体也没办法，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紧咬着下唇。

此时——“春、春虎大人！”空大叫，挡在春虎面前。

不一会儿，灵灾喷发出强烈的瘴气，塾生们纷纷哀声惨叫。“唔！”冬儿的身体也出现剧烈痉挛。

在此同时，结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瘴气溢满整个广场。

“喝！”

老讲师与另一名老师仍卯足全力束缚灵灾，负责维持结界的老师也放弃重新设下结界，急忙上前支援两人。灵灾依然在束缚之中，只是灵压又再度上升。

地砖接连出现裂缝，接着劈啪声响起，压力从下方粉碎地砖，露出黑黝黝的大地，土壤如熔岩汨汨涌起。严格来说，灵灾已经升至危险等级二。

“混帐！”春虎铁青着脸晬了一声。

这时——

“出来吧，北斗！”

凛然的嗓音响起，接着壮阔的灵气在夕暮渲染的天空中迸发。

灵气窜上天际，瞬间化为实体，形成一条长约十公尺的长型身躯，头上双角傲立，鬃毛随风摇曳，覆盖全身的金黄鳞片在落日映照下散发着耀眼光芒。不只塾生，就连老师们也无不屏息仰望。

龙。

夏目的式神，北斗。它的身影远比实际上更为雄伟、气势堂皇，甚至是庄严，使原先威胁众人的灵灾顿时显得渺小。

“北斗！我命令你祓禊阴秽邪气！”

夏目下达命令，北斗一听马上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似乎还想再多享受一会儿久违的辽阔天际。不过，当它一注意到在地面上肆虐的灵灾，先是神情惊讶，接着厌烦似地皱起鼻子，仿佛对闲适的黄昏遭到玷污相当不满。

它身子一扭，在空中转身，目标对准地面上的灵灾。虽然是自己下的指令，夏目见状还是忍不住吓得花容失色。

“大家快离开！”夏目一叫，北斗便如老鹰扑向猎物——又像是利箭从天射下，直接朝灵灾俯冲而去。

“这、这可不妙！”

老讲师慌忙解除不动金缚，改在周围张起——其实更像是紧急抛出——简单的结界以保护塾生。

随后，气势凶猛的北斗正面冲撞灵灾。

灵气与瘴气相撞，冲击扩及四面八方，有如炸弹爆炸。塾生们或是跌倒或是滚到地上，注意力全放在北斗身上的空惊叫一声，被冲击力道撞得整个人往后倒，一头撞上春虎。

广场上，灵气与瘴气卷起漩涡。过没多久，粉尘愈来愈稀薄，逐渐散去。仔细一瞧，灵灾原本所在的地面掀起一个大窟窿，露出受到轰炸般的惨状。

北斗再次飞上离地面数公尺的高空，由上俯瞰地面情形，像在找寻是否还有惹它不快的瘴气残留。塾生们个个面色迷茫，抬头仰望北斗，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尽力维持结界的京子等人则是由于正面遭到灵气卷起的暴风冲击，呈现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实在太惊人了。”老讲师愣愣地说着，道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他仓卒张起的简易结界老早被吹得烟消云散。

“对、对不起！大家没受伤吧？”

召唤出北斗的夏日红着脸跑向一群塾生。“夏目……”春虎满脸无奈，胸口抱着头昏眼花的空。

“多亏有你才能得救……不过难道不能再慎重一点吗？”

“这、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态紧急嘛！”

“刚才那一瞬间才是真的事态紧急。”

“你这不是找麻烦吗！我也很紧张啊。”

“……夏目同学……一直到喊那句‘出来吧，北斗’的时候，都还表现得很帅气呢……”

“居然连天马也来挖吉我！我、我告诉你们，要是我放着你们不管，事情难保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对吧，老师？”

“嗯？噢、嗯……应该是吧……”

“老师您怎么说得支支吾吾？奇、奇怪，我的判断有出现这么大的误差吗？”

夏目拚了命辩解，心满意足的北斗在她头上得意洋洋地翻转身子。塾生们不知该做何反应，一个个杵在原地——或是跌坐在地。

虽然所有人都听过传言，不过这还是头一次实际见识到土御门家的使役式式神，以及土御门夏目这位天才操控式神的实力。这下他们总算理解，为什么老师决定不让夏目参加考试。

可是——“……喂。”冬儿沉吟，春虎急忙转回注意力。

灵灾祓除后，损友还是一样蹲坐在地上，甚至睁大眼，咬紧牙，情形看上去比刚才更加危急。

“大家快离开这里，现在马上……！”冬儿扯开嗓子大叫，嗓音听来像在强忍剧烈疼痛。然后，一道影子掠过他脚下。

在头顶上——

北斗全身紧绷，一改散漫模样，空在春虎怀中睁圆了双眸。

紧接着，“那个东西”飞过上头的龙，不偏不倚地落在灵灾留下的巨大窟窿。

老师们和夏目、春虎、京子，当然还包括了所有塾生，都没能立刻认出眼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身形庞人的东西宛如一头从天而降的飞象，即使四脚匐匍立地，总高度也超过三公尺，有头有身体有四肢有尾巴，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整体平衡“失调”，头“像”狒狒，四肢“感觉上”近似老虎，尾巴“看上去”和蛇一样，各个部位给人的印象随时在改变。不，不只是印象，那东西的确不断在改变样貌。

“……咦？”塾生中不知是谁傻傻地叫了一声，老讲师则是满脸错愕。

“危、危险等级三……怎么可能……”

会发生这种荒唐事——他正想把话说完，“那个东西”便缓缓支起身子，用两只后脚站了起来。

那东西伸长身子，仿佛一口气增高了一倍，接着又倒了下去，像是要盖住什么东西，然后裂开似地张大了嘴，发出凄厉嘶吼声。

“咿咿咿！”

那声音尖锐刺耳，吼出浓度远高于刚才的瘴气，瘴气喷出呈现放射状。

瘴气宛如汗水流过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阵阵恶寒冻结灵魂，恐惧与绝望占据全部思绪。遭到直击的塾生有半数以上当场昏迷，由于冲击力道实在猛烈，春虎也险些失去意识。

“……唔……呃……”

他全身僵硬，痛苦呻吟，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个东西”。

那像是生物，看上去又不像任何一种生物的东西身上随处覆盖着体毛与鳞片，手脚长度也不一致，斑纹如生物在体外蜿蜒，角和双翼才刚长出又从根部剥落，简直像是把各种生物凑在一起胡乱合成——不对，是依然持续在合成的过程当中。

由于木火土金水五气具在，化为瘴气的五种阴气在实体化后仍在内部相互冲撞，互不相让。

灵灾危险笮级三，‘奇夫拉型’，在阴阳师之间称为“鵺”。

“啧！——急急如律令！”

老讲师掷出符箓。

他抛出火行符，符箓直接命中鵺的脸部，燃起火红怒焰。鵺尖声鸣叫，但那不是因为受伤，纯粹只是出于愤怒。当然，老讲师不期望这么一张小小的符箓就能打倒鵺，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来当饵！你们帮助塾生避难！”老讲师口气火爆地交代另外两位老师。

“可是——！”

“别蠢了！再这么拖下去我们没一个逃得掉﹒！”

老讲师边说边抛掷符箓，把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鵺跺脚似地扭动身子，不停踏地，每一动，就往周围散发出瘴气b

两位老师一脸惨白，依指示引导塾生避难，还能保持清醒的塾生则是抱起失去意识的同学，拚了命地从鵺身边逃离。

春虎也回过神来，大叫：“夏、夏目！”

“我知道！——北斗！”

夏目命令北斗攻击鵺，春虎便趁这时候确认其他塾生的情形。

天马因为离鵺较远，虽然气若游丝地喘着气，勉强还能自己避难。京子尽管脚步踉跄，神情倒是坚毅。她召唤出两具护法式式神，命令白樱与黑枫背起那些无法自行走动的塾生。

现场找不到一个失去意识又无人睬理的塾生，如此一来就只剩下——

“冬儿，抱歉我得碰你的身体。空，帮我抬那一只手！”

“……春……虎……”

冬儿疑似连说话都有困难，手脚痉挛得愈来愈严重，仿佛断断续续有电流通过他的身体，而且他全身烫得像颗烧灼的石头，即使是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才碰触他的春虎，也不自觉缩回了手，就连他嘴里呼出的气息也热得让人误以为他吐出了蒸气。

其中最诡异的是从冬儿的体内流出的灵气，那明显不同于平常从冬儿身上感受到的灵气。

这全是受到灵灾——鵺的影响。

不过，这当然和阴影无关，而是共鸣。他与眼前的鵺产生了共鸣。

“放开我……我已经……不是平常……”

“废话少说！——空！快一点！”

春虎在冬儿身旁蹲下，粗暴地让他的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像是把灌满热水的水管缠在脖子上。虽然滚烫，春虎一接触便感觉到“恶寒”，身上的灵气——灵体——忍不住发抖，像是受到一阵急浪冲击。

“……喝！”春虎吆喝一声，硬把冬儿拉了起来。

不过——“……春虎大人。”空轻轻叫了一声。即使接到春虎的命令，空不仅没有听从主人指示，甚至直挺挺地竖起双耳，两眼紧盯着鵺不放。

“它……它退缩了，似乎在害怕什么。”

“什、你说什么？”

空突如其来的发言惹得春虎一时间忘记身边状况，方寸大乱。

不过，注意到这情形的人不只空，抱着必死的觉悟与鵺对决的老讲师和试图以北斗迎战的夏目也接连察觉到异状。

鵺的反应迟钝，不管老讲师再怎么发动攻势，鵺也无心回击。此外，北斗也受到鵺以外的东西吸引，懒得理会夏目的命令。

鵺提高警觉，摆出警戒的姿势，同时“咿咿”沉声叫着，咆哮声中夹杂了愤怒与胆怯。然而，使鵺戒心大增，深感害怕的对手既不是北斗，当然也不是老讲师和夏目。

“……怎么啦~”

工程靴重重踏在铺上地砖的路面。

男子的语气平缓，也没高声吼叫，不知为何在一片嘈杂声中，在场所有人全一清二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

“一群小鬼头围着本大爷的猎物在搞什么鬼，而且怎么连真正的龙也跑出来搅局，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同事？”男子语带揶揄，显得高高在上。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剃着一头银色短发，额头上有个×刺青，脸上戴着镀银墨镜的年轻男子。他把两手插在毛领夹克的口袋里，一副慵懒模样——但又理直气壮地睥睨着灵灾现场。因为男子的出现，原本混乱到极点的现场反而急速冻结，瞬间平静了下来。

仍有意识的塾生无不倒抽一口气，那些原先就知道男子的塾生自不必说，就连不认识他的塾生也在视得他强大而凶残的灵气后，纷纷吓得张口结舌。

“食、‘食鬼’……”

男子像是听见老讲师茫然低语，猛地板起了脸，从夹克里抽出右手，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老讲师。

“喂，死老头，别随便乱叫那个名字。我的名字是镜伶路，你要是敢在‘十二神将’面前胡来，小心本大爷宰了你。”

☆

“……可恶！怎么会这样……！”

六人部千寻追逐鵺与独立祓魔官镜伶路前来，在愣立着不动的阴阳塾塾生里头发现土御门夏目的身影，不由自主咬紧了牙。

他总共准备了四只鵺，分别设在上野、秋叶原、品川、涩谷等地，也就是东京都的鬼门与地户，并且透过灵脉让这四只鵺同时觉醒。这些灵灾藉由吞食灵脉中的灵气，在发生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接着进入计划的下一个阶段。

他不奢望这些鵺能全数存活下来。整体来说，祓魔局的能力还算优秀，身为‘十二神将’的独立祓魔官更是个中翘楚，就算牺牲一两只鵺也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然而，镜伶路的动作迅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提防目黑分局会采取行动，不料镜从反方向的新宿前来，看来应该不是正规行动，他只能为这样的突发状况感到倒楣。

镜在追踪动态灵灾方面无人能出其右，即使在‘十二神将’之中，也没一个比得上他独特的直觉与嗅觉。只是他常惹麻烦，对工作欠缺责任感，本来还以为幸运的话，镜会被排除在战力之外，就结果来看，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而且，土御门爱目——传闻为北辰王的少年也在这里。

不，不只如此，昨天见过的那个身材修长戴着头巾的少年，现在总算想起来他是谁了。那确实是两年前卷入灵灾的被害者，而且显然正与眼前的鵺产生共鸣。与鵺产生共鸣的灵灾被害者，只有一种说法能解释，而这样的情形完全不在意料之内。不，事前根本不可能料想得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缘分”真是弄人啊。

“该怎么办才好……”

施加重重隐形，尽量接近又注意保持在安全距离的六人部自问。

该冒险介入还是静观其变？要是正面对决，自己肯定敌不过镜伶路。

“…………”

六人部抿紧唇，缓缓提升咒力。

3

——食、食鬼？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镜夺走了春虎全部的注意力。

用不着特地视得灵气，光从男子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也能大概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除非必要绝不会想靠近，但又有种莫名吸引人的特质，像条色彩斑烂的毒蛇，或是肉食动物的野性美般危险的魅力。

——而且那家伙还是……‘十二神将’？

春虎呆愣在原地，帖坚起全身体毛，低咆后退，并且持续提升灵压，双眸射出锐利光芒。

祧进入了战斗状态。

“独、独立官！我们是阴阳塾的人，在实技测验中受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袭击！请求紧急支援！”

老讲师人喊，一脸急迫。镜听了不以为意地“啊？”了一声。

“你这蠢老头在说什么支援，我刚刚不就说了那家伙是本大爷的猎物，你们这群碍事的家伙快滚。”说完，镜又把双手插回口袋里，从容不迫地走向灵灾现场，直接朝摆出战斗姿势威吓的鵺走去。

“笨——！别刺激它！”

老讲师大惊失色。事情正如他所料，鵺遭受火行符攻击也没有半点反击意思，对镜的接近却表现出相当激动的反应。

鵺发出怪声，扭动庞大身躯。这一叫与刚才的嘶吼不同，明确带有“攻击”意味。方才还能忍受瘴气袭击的塾生们有的昏迷，有的在精神上受到打击，有的当场呕吐，有的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春虎用眼角余光瞥见天马昏厥倒地，当然他自己也受到了影响。“唔！”他闷哼一声，全身大汗淋漓，不过反应更为显著的是冬儿。他搭在春虎肩上的手臂痉孪，另一只手抓紧了额上的头巾。眼见春虎和冬儿差点双双倒下，空连忙从下方支起他们。

然而，在一片此起彼落的惨叫声中，镜依然不停步地往前走。他正面迎上怪叫的鵺，脚步毫不显凌乱。

“吵死了，闭嘴。”他咒骂了一声。

不过是一声嘟囔，却向彻众人心头，鵺更停止怪叫，不对，是被强迫停止怪叫。镜的那一句话中带有强大且缜密的咒力。

“咦？”春虎惊讶地睁圆了眼，耳边听见夏目气喘吁吁地冒出一句：“那是甲级言灵。”

“言、言灵？”

“那是属于‘帝式’的咒术——话中具有强制力，可用以影响对方的精神层面，不过对方要是人类也就算了，居然连灵灾也——？”

夏目手足无措，抬头仰望北斗试图给予指示，一时间又无法判断该下什么命令。龙仍滞留在上空，困惑地观望事态发展。

声音被封住的鵺一口气往前冲，扭曲的巨大身躯如野兽活动自如。它露出凶狠的獠牙，带着翻腾怒意与憎恶朝镜展开攻势。慑于其骇人魄力，春虎整个人动弹不得，然而镜只是咧开了嘴，露出嘲弄的笑意。

“——*——”（吐槽：掀桌！这谁打的出来啊！）

种字，象征攘除外敌的军荼利明王的真言。只有短短一个字的种字真言透过镜的意志与咒力，击飞了身形庞人的祧。鵺全身痉挛，宛如误触高压电线，身体出现剧烈裂核反应，疼痛难耐地在地上打滚。冲击解开了言灵的束缚，但从它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怒吼，而是痛苦哀鸣。

它猛地往上一跳，庞大身躯悬浮在半空中，接着又在空中踏步，继续往高处跳去。

鵺落在后头高耸的办公大楼墙上，窗户玻璃碎裂，玻璃碎片纷纷落地。正因为灵灾在物质上具“暧昧”性，才能做出如此无视重力的行动。

待在同一片天空的北斗脸上闪过犹豫，不知该不该追咬上去，最后它决定转过身保持一定距离。这样的应对不是为了防鵺，而是判断镜更需要防范。

“喂，本大爷今天没准备，可别浪费我太多工夫啊。”镜懒洋洋地说，抬头仰望鵺，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镜以独特的抑扬顿挫一口气念出一大段咒文。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不动明王系最主要的降伏法之一，火界咒。

难以置信的强大咒力以镜为中心卷起漩涡，仿佛真正的焚风狂啸，火气随即形成降伏咒，一股作气向上攀升。鵺踹踏墙壁试图闪躲，仍遭火界咒一路尾随，不费吹灰之力便捕获了它。

火界咒一逮到鵺，灵灾霎时燃起恶火。鵺化为一团火球，尖声哀叫，直直往地面坠落。

正下方——协助其他塾生避难的京子正在那里。

“京子！”

春虎大叫。京子吓得花容失色，马上朝两具护法式式神下令。白樱把手中的塾生交给黑枫，以身护主，抱将主人从鵺下方翻身滚离。

鵺紧接着落地，引起一阵天摇地动。鵺庞大的身躯出现裂核，火界咒的火气随处蔓延。

“仓桥！——独、独立官！请顾虑一般百姓的安全！”老讲师怒吼，面色惨白。

“仓桥~？”镜没理会老讲师的抗议，反而对京子的家族姓氏感到兴致勃勃。

“仓桥是那个——啊，对了！阴阳塾。这么说来，那个小妞就是局长的女儿啰？……慢着，也就是说那头龙是——那是土御门家的龙对吧？”

镜说话的口吻就像发现了新玩具，完全不把坠落地面，在眼前垂死挣扎的鵺放在眼里。

他像是此时才看见塾生般——“所以这里头有一个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而且不知道是真是假，传闻是夜光转世的小鬼头啰？”说着，他一边环顾打量在场所有塾生。

——啧。

惨了。春虎几乎是出于本能心想大事不妙。

现场没几人能站稳脚步，何况‘十二神将’不可能看不出是谁以灵力联系使役式神北斗。

墨镜底下的视线锁定夏目，夏目往后退了半步，春虎感觉像是有冰块滑进了胃底。

“……原来就是你这小鬼啊。”

镜如一头食人虎舔着唇，盯着夏目喃喃说道，接着往夏目走去。

“镜！别对学生出手！”

老讲师脸色发青，其他两位老师也赶紧奔上前去，打算挡在夏目与镜之间。

“别动。”镜头也不回地使出言灵，他们随即像遭到束缚，紧紧黏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夏目无处可逃，只得睁大了眼凝祝着步步逼近的‘十二神将’。

“可、可恶——！”

碍于身上背着冬儿，春虎无法冲到夏目身边，尤其鵺尚未完全祓除，最好别轻举妄动。

“……呵，看起来还真是个教养良好的小鬼，就是你对吧？土御门？”镜站在夏目面前，愉快地微笑俯视。

火界咒的火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鵺仍在火中燃烧，咒力燃起的火焰从旁投照在镜的墨镜上，反射出熠熠火光。

夏目好不容易正面迎向镜的视线。

“……就、就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土、土御门夏日。”

“啧……你在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听说你把大连寺那个哥德萝莉惹哭了？那种小女孩好歹也是‘十二神将’之一，既然你都能赢过她，大可自豪地挺起胸膛，至少那样比较合本大爷的心意。”

说着，镜笑得更猖狂了。

“毕竟——狂傲的小鬼才能让人涌起‘干劲’，你明白吗？就像自以为聪明的白痴逗起来更有趣，自以为厉害的小角色践踏起来更有意思，何况你还是名门中的名门后代，实在让人跃跃欲试呢。”

“…………”

夏目瞪着镜，无言咬紧了唇。镜观察到夏目的反应，发出了低沉的窃笑声。

这时，鵺“咿——！”地放声尖叫，一跃而起。

突袭。鵺趁镜疏于防备之际，在火焰的笼罩中出其不意地朝镜发动攻击。做为灵灾，鵺身上的瘴气仍相当具有威胁性。“夏目！”春虎忍不住全身僵硬。

然而，镜根本不为所动。他厌烦地哼了一声，一只手从夹克里抽了出来。

他由左而右横着挥过手指，像是要撕裂虚空，接着以食指到小指的四根指头从上而下划出四条直线，带有咒力的指尖迅速划出了九印格纹。

鵺似乎打算以巨大的身躯压垮镜，却在镜面前狠狠撞上无形的墙——咒力形成的障壁。镜在空中划出的格纹迸发出强烈耀眼光芒，一口气提升障壁上的咒力，不只阻止鵺继续前进，甚至把它反弹了回去。

没有念诵咒文也没有结手印，咒式极为简略，威力却强得吓人。与此相比，春虎划出的九字印简直就是猴戏。

——太、太强了……

春虎不禁看傻了眼，危险等级三的灵灾是即使出动一整队祓魔官也难以抗衡的大敌，镜却将其玩弄在股掌之间。

见识过大连寺铃鹿的实力后，他相当清楚‘十二神将’有多厉害，不过镜的实力更胜一薵。不，正如本人所说，铃鹿不过是个小孩，而且还只是区区一介研究员，相较于被任命为独立祓魔官的镜，两者的实力差距正如大人对上小孩子。

“麻烦死了……要是不先处理掉这家伙，赶去品川的那群人就要冲到这里来了。”镜不耐烦地喃喃念着，正要再次与鵺对决，然而——“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的嘴角再次泛起歪斜笑意，视线移向上方。他望着空中的北斗，暗自窃笑。

“你叫夏目对吧，就由你来指使那条龙修契灵灾好了。”

“……什么？”

“怎么啦，灵灾的威力减弱不少，何况你还有那头货真价实的龙，鵺这种小喽啰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镜咧嘴嘻笑说道，夏目听了神情更显僵硬。

镜说的没错，使役式式神北斗为“实体化的灵”，与鵺这类危险等级三的灵灾——亦即“实体化的灵灾”是同等的存在。因此，北斗与鵺原本实力难分轩轾——不，若是把北斗的“层级”列入考量，北斗其实远比鵺更为强大。

但北斗是式神，不是灵灾。既是式神，便会受到主人——夏目的强烈影响。夏目虽是人称天才的楶优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不是“专业阴阳帅”。现在的她不只无法发挥出北斗的真正实力，连随心所欲地使役也成问题。

不消说，镜自然是因为看穿这一切才向夏目挑衅。不只夏目，鵺和老师、塾生、危险等级三的灵灾现场在他眼里全显得微不足道。

夏目咬紧牙，笔直凝视镜藏在墨镜后头的双眼。

“……你、你这还算是一位称职的祓魔官吗？”

“你说什么？”

“只有疯子才会把灵灾当成儿戏！这可是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在你胡闹之前，还是先好好祓除灵灾再说吧！”

夏目当面斥责镜的不是，镜脸上嘲讽的笑意转瞬消逝。

“……呵。”他沉吟一声，接着一把抓起夏目的胸口，夏目根本没能来得及反应。镜出手如武术高手般敏锐，皆因他早已练就攻其不备的好身手。

“我们这位资优生还真是说得头头是道呢。欸，夏目同学？你就让我们瞧瞧名门的资优生如何贯彻正义，鼓起勇气——好不好啊？”他朝哑然又面色惨白的夏目说道，嘴角浮现狰狞的笑容，一下子逼近夏目的脸庞。夏目伸出双手想挥开镜，镜却不动如山。

“哈哈哈……不错嘛，真不错，非常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灵气沿着镜的身体流窜，散发出危险气息，动弹不得的老师们只能咬牙怒目瞪视着镜。

这时——

“放开夏目，你这头上打叉的混帐！”

因为这一声怒骂而吓得浑身发颤的恐怕不是挨骂的那个人，而是一旁听见这话的所有人。

镜的视线如箭矢射出，春虎正面迎上‘十二神将’的目光。

“笨、笨蛋……！”

夏目急忙喝斥春虎，只是不只春虎，连镜也对她的话充耳不问。

镜脸上的笑容再次消失。

“……你这小鬼又是打哪来的？”

“……我是土御门春虎，土御门分家的儿子！”春虎扶着冬儿，怒吼答道。其实他心里怕得要死，但是强烈的怒意胜过了恐惧，逼使他挺身而出。

——开什么玩笑，这个死混蛋！

他不管对方是什么身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大，该生气的时候他绝不会闷不吭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老师们一时呆愣，总算站起身的京子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唯一的例外只有空。“春、春虎大人！”她对春虎投以崇敬的目光，兴奋得满脸通红。

镜歪斜着脸，说了一句：“分家的小孩啊~”手依然紧抓着夏目的胸口不放。他不住打量春虎，接着忽然板起脸孔，无视春虎，放开夏目，猛地往后跳开。

随后，在拉开距离的镜与夏目之间，由上头滑下了一条粗长的光带。

一头急速俯冲而下的龙。

“北斗！”

北斗从低空威吓镜，像是在守护受到惊吓的夏目。即使任性、为所欲为又不听主人指示，北斗仍然是夏目使役的式神，而这世上没有一个式神会饶过试图加害主人的家伙。

“……哈！”镜维持着向后跳开，蹲在地上的姿势，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瞪视滞留在夏目面前半空中的龙——“很好，这比那只没用的鵺有挑战性多了……好吧，就让我来教你们这群不经世事的小鬼，了解一下大人的世界有多严苛。”

他发出低沉的笑声，缓缓站了起来。如此一来，不只春虎，连夏目也难逃一战。春虎与夏目，空和北斗各自摆出战斗姿势，进入备战状态。

情势一触即发。

这时，异变突然发生，仿佛要阻止他们爆发冲突。

最先察觉到异状的人当然是镜。

“——怎么回事？”他神情一变——大地瞬间沸腾。

☆

“这是——灵脉？”

即使是镜也难掩惊慌。

大地喷出灵气，驱散老师们身上的咒缚，夏目与京子忍不住惨叫，站不稳脚步。情形类似间歇泉喷发——或是巨大的水管在地底下破裂，其中又以后者最贴近实际情形。

——难不成有人偷偷对灵脉动了手脚？

镜虽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也无法轻易以咒术操纵灵脉。“谁搞的鬼！”他怒问，想当然尔没有得到回应。

接着，像是要逼退镜的质疑，鵺怒声咆哮。

鵺的身躯持续膨胀，吸收——“吞噬”喷出的灵气，瞬间修复镜造成的伤势。无视灵灾祓禊的顺序——没有把灵灾封在结界之内，结果带来了始料未及的大麻烦。

“啧。”镜啐了一声，双手随即如行云流水般结出好几个手印。

这次他是在离开分局后直接来到灵灾现场，别说事先准备咒具，连张符箓也没带在身上。此时要是让鵺逃出这地方，只怕情况会更棘手。

“——！”这时，不愧是久经战阵的人物，镜迅速察觉攻击，当机立断地放弃以咒法缚鵺，改把咒力集中在刀印上，击落朝自己掷来——施以隐形术再加以抛掷的符箓。

符箓内蕴含的咒力炸裂，遮蔽镜的视野，鵺便趁这机会用力往上一跃。

它顾不得偷制，尽全力逃离现场。高涨的灵压摆脱了缠身的火界咒，火花在天际四散。镜又啐了一声，但为了应付不明袭击者的追击，也没有余力立即上前追捕鵺。对方选在这个时间点展开突袭，可见扰乱灵脉的也是同一人，这么看来那人铁定不是泛泛之辈。

而且——

“啊啊啊啊啊！”

又有一个灵灾发生。

距离非常接近，镜提升自己的灵压，出自本能加强灵御能力。要是情形再恶化下去可就麻烦了。他锁定新的灵灾，打算一口气“粉碎”扭曲的灵气。

不过，他一见到发生灵灾的源头，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搞什么鬼。”

镜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过灵灾确实来自刚才骂自己是“头上打叉的混帐”，那个土御门分家的小鬼——

——不对。

不是他。灵灾和分家的小鬼无关，而是在他身边。分家——那个叫做春虎的小鬼扶着的另一个家伙才是灵灾的源头。那家伙在灵脉喷发的灵气中声嘶力竭地吼叫，春虎拚了死命地按住他，他却像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挥开了春虎的手，用双手抱住自己，额头狠狠撞上地面。

“……那个小鬼……”镜的视线盯紧了他。

蹲在地上痛片呻吟的小鬼最后昏了过去，直接倒在地上。春虎面色发白，叫了声：“冬儿！”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夏目吓得说不出话，京子也愣立在原地，就连老师们也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灵脉的喷发逐渐平缓，鵺早已离开——逃离现场。

只是第二个灵灾仍依附在小鬼体内，而且还不只是单纯的灵灾。动态灵灾。不，准确来说两者并不相同。

“……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镜瞬间忘记站和袭击他的人，脸上泛起狞笑。

嘴角如一轮新月般——‘食鬼’镜伶路笑了。

“那个小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不对，那不是别的东西，是‘鬼’，居然让我在这里遇上生灵……哈哈！不错，你们这群小鬼实在有趣极了！”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三章 生灵

1

“冬儿！”

春虎铁青着脸，赶紧从旁伸出手扶住冬儿的肩膀。一碰到冬儿，他仿佛碰触到零度以下的冰冷空气，同时一阵恶寒伴随疼痛窜入体内。他这才想起来，自从启发见鬼的才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冬儿陷入这样的状态。

“春春、春虎大人！冬、冬儿大人这是——？”

不明白详情的空和夏目、京子还有三位老师全搞不懂冬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虎也无法加以说明，只能默默咬紧了唇。

这时——“……哈！真是太有意思了……”镜说着，春虎蓦地又更添几分焦躁。

“那个小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不对，那不是别的东西，是‘鬼’，居然让我在这里遇上生灵……哈哈！不错，你们这群小鬼实在有趣极了！”

“啧……！”

舂虎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拖。冬儿神情苦闷，早已失去意识。

灵以某个物体为核心“实体化”的例子并不算少见。长期受到大量灵气，尤其是带有特定性质的灵气影响的物体常为灵所用，成为实体化时的核心。实际上，在阴阳师使役的灵体当中，有许多是以长年使用的咒具为核心形成式神。“暧昧且如泡沫的灵体”以“确实存在”的物质为触媒，进而转换为实体。

灵灾也是相同的道理。

灵灾进展到危险等级三——“实体化”时，会吸收或是“依附”在物体上，以取得核心。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虽会因此减缓发展与扩人速度，却又表现出安定化与长期化的倾向。此外，即使能导正歪斜的灵气，要一点不留地击散或是完全祓除别是几近不可能。

“简直和大连寺一样。”

镜说，视线紧盯着冬儿。

“那个老头在两年前的灵灾攻击中，以自己为核心变成鬼，引起灵灾。呵呵呵……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依据本部的说法，这次的情形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这就叫做‘缘分’啊，而且还跑出生灵……欸，小鬼。你叫做冬儿对吧？你那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该不会是从两年前就被鬼附身了吧？”

镜笑着信步走近倒地的冬儿身边，春虎全身寒毛直竖。

“……大连寺至道变成鬼——而且那家伙当时进展到危险等级四，要说有人被卷入灵灾化为生灵也没什么好奇怪。怎么样，冬儿？你是那次灵灾攻击的被害者之一吗？”镜问，而且事情正如他所料。

——可恶。

春虎发抖，咬紧了牙。

两年前，冬儿被卷入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中，留下了后遗症，而这就是灵灾遗留在冬儿身上的后遗症。

“生灵”一般指半成为鬼的人，在‘泛式’中则用以指那些成为灵体核心，但依然保有自我意识的人。

阿刀冬儿的体内依附——或者说残留有“鬼型”的动态灵灾。在他身边，只有仓桥塾长和大友，以及春虎知道此一事实。

“……就算是……是又怎样！”春虎离开冬儿身旁，挡住镜的去路。

“冬儿是灵灾的被害者没钳，不过他不是什么灵灾！不关祓魔官的事，你还是赶紧去追鵺吧！”他放声嘶吼，试图掩饰颤抖的嗓音。

“祓魔官需不需要介入，得交由专家判断，没你这外行人说话的余地。”镜老神在在地说。

“我、我老爸是冬儿的主治医生！专业的阴阳医判断冬儿没有问题！”

“土御门家的阴阳医？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镜简直是乐不可支地回应春虎的怒吼，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最后终于到了伸手可及的范围。

一旦对方使出言灵，自己势必无法动弹。就在春虎硬着头皮正打算摆出备战姿势先发制人时，镜抢先一步挥出空拳，转移春虎的注意力，再趁他破绽百出之际顺势踢了他一脚，工程靴的鞋底就这么踢中了他的肚子。

“唔！”

春虎身子一弓，被踢得往后方飞了出去。夏目惊叫了声“春虎！”，空吓白了脸，赶紧飞奔到主人身边。

——这、这个混帐……！

春虎一时大意，没料到不只咒术，镜早已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么说来，他也没用咒术对付夏目。从他认为不需要特地动用到咒术这点看来，他相当擅长行使暴力。

“可恶……！”

春虎藉助空的力量，挣扎着正想站起身，这时——

“……让我看看。”镜已经在冬儿身边蹲了下来。他抓住冬儿的头发，拉起冬儿的头，然后说了句：“真碍事。”把冬儿额头上的头巾一把扯了下来。

现场不只镜倒抽了口气，夏目、京子和老师们也是同样的反应。镜哼了一声，接着意有所指地吹起口哨。

“哈哈哈——这生灵真不得了，还差一步就要‘堕入’鬼道了吧？”

取下头巾后，冬儿的额头上冒出两个出现微弱裂核反应——长约两三公分的尖角。不仅如此，他的双唇撕裂，下排犬齿逐渐长成突出的獠牙。

他体内的鬼与鵺的瘴气产生共鸣并且活化，鬼又藉由吞噬灵脉喷出的灵气，加速了鬼化的 一过程。此时溢出冬儿体外的不是灵气，而是鬼散发出的鬼气。四处流窜的鬼气覆盖冬儿的身体，逐渐实体化。

“……都怪灵脉稳定下来了，他没有完全变成鬼。要是他干脆点‘堕入’鬼道，事情反而简单多了……可是身为独立祓魔官，可不能坐视灵灾的根源不管——该怎么办呢？”

镜揪起冬儿的头发，发出猥琐的笑声。春虎气得眼前一片空白，心脏剧烈跳动，以灼热的鼓动驱赶全身痛楚。

“你这个……卑鄙小人……！”春虎鼓起全身力气，握拳站了起来。镜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唇边泛起轻蔑的嘲笑。

不过——

“……别乱碰，你这头上打叉的混帐……”

冬儿手一抓，紧紧握住了镜扯着自己头发的手腕。

“……我管你是‘十二神将’还是什么鬼……你要是敢小看生灵，小心我宰了你……”

他模仿镜的口气，脸上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又更用力握紧了镜的手腕。覆盖在他手臂上的鬼气随裂核反应呈现半实体化，鬼的手臂——半透明的硬影如错觉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众人眼前。

“——呿。”

由于力量不受控制，冬儿使出了相当惊人的握力。镜马上以咒力强化臂力，强行甩开冬儿的手，站了起来。

“冬儿！你——”

春虎脸色一亮，又立刻沉下了脸。在镜放过冬儿后，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仰躺着发出苦闷的呻吟声。差点实体化的手臂恢复原状，但尖角和獠牙还是老样子。

“……呼……在、在别人拚了命地……压制的时候……麻、麻烦别在旁边……捣乱，呃……！”

冬儿上气不接下气，躺成大字形仰望着镜。站起身的镜一脸冷酷，俯视躺在地上的冬儿。

一如镜所判断，由于灵脉渐趋稳定，冬儿的鬼化程度也逐渐和缓。只是鬼一旦觉醒，要再压制下去可不容易，冬儿现在正是拚了死命与体内的鬼缠斗。

“好了，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没你的事，快离开他！”春虎放声怒吼。

接着——“……春虎说的没错，独立祓魔官！反正灵灾现场的善后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对吧？还请立刻撤离此地。”夏目说，她头上的北斗同时沉声低咆，像个小混混威吓对方“你这家伙还想再来打一架吗？”，看上去的确对镜怀有很深的敌意。

不只夏目，京子和各位老师的神情严峻，无声表明不会放任镜为所欲为。至于空更是打从春虎一被踢飞，就己经优先做好防范对方追击自己主人的准备，甚至其实早在春虎被踢的那一瞬间起，她便迅即化为复仇的利刃，在一旁蓄势待发。

春虎与空、夏目、北斗、京子和老师们带着必死的觉悟，瞪视孤身傲立的镜。在镜脚下，冬儿紧开双眼，剧烈喘息。

“——啧。”镜恶狠狠地啐了一声。

“你们这些家伙……要来就上吧。”镜全身溢出灵气。‘十二神将’的愤怒与力量带来远超过与鵺对峙时的紧张感，如同一把尖刃，在春虎背上划出一阵冷颤，胃里不住抽痛，手脚差点跟着发抖。

但就在这个时候——

“镜！你在搞什么鬼嘎！”

空中突然传来声音，而且还是叽叽——不对，是尖细如幼儿的嘎嘎叫声。一听见这个声音，镜马上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啧，可恶。”镜咒骂了一声。

春虎连忙抬头仰望。

“咦？乌、乌鸦——”

——不对！

乍看之下，挥翅飞向春虎等人头上的是只大乌鸦。

不过再仔细一瞧会发现那其实不是乌鸦。那东西有着乌鸦长出尖喙的乌黑头颅和能够展翅翱翔的羽翼，头底下却接着一副仿似人类的身体和手脚，身上还穿着——虽然尺寸小了点——漆黑的防瘴衣﹒祓魔官的制服。

乌鸦露出凶狠的目光俯视春虎。

“不是乌鸦！是天狗！乌天狗！”那东西气呼呼地特地开口指正。确实，虽然是一身祓魔官的打扮，那东西的身形和传说中的乌天狗一模一样。

接着——“獭祭！别乱冲——呜啊！龙！有龙！”又一只乌天狗飞了过来。春虎惊讶地睁圆了眼，两只乌天狗正不慌不忙地在他头上盘旋。

“黑龙！别管龙了！重要的是镜！镜又做了什么坏事！”

“啊，镜！这个混帐‘食鬼’！这次又做了什么坏事！”

“再说鵺跑哪去了？这里有龙，没有鵺！”

“对，鵺！鵺跑哪去了，镜！你解决掉它了吗？”

“嘎！该不会是逃了吧？镜让鵺逃了！镜只会乱放话！”

“嘎嘎！禅次朗要是知道肯定会把镜骂个半死！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两只乌天狗吵吵闹闹地叫个不停，完全不顾现场气氛，只是随着乌天狗七嘴八舌地乱叫，原先的紧张感逐渐缓和，春虎一下子力气尽失，夏目因为事发突然，气愤与惊讶和呆愣全混成一团，露出一张古怪的表情。

“……吵死了。”镜没好气地咂了个嘴。

“——镜！鵺跑哪去了？气息是消失了，可是不像已经遭到祓除！”

一辆重型机车疾驶进春虎等人所在的小广场。

一个目光炯炯的男子如骑着钢铁野马飞奔前来，他身穿老旧的飞行夹克，搭配上一条膝盖处有些破洞的牛仔裤，而且不知为何脚下踏着皮底草鞋，健壮的体格显得生气勃勃，敏锐的神情显露出严肃但又阳刚——率直的气息。

春虎注意到悬挂在男子腰间皮带上的东西，而且只消一眼便马上记起男子的身分。

——我知道他！

机车上的男子腰间佩带着一把日本刀，这把刀出鞘的画面仍深深烙印在春虎脑海。他在电视土看过修禊灵灾的现场转播，当时就是眼前的这名男子一刀斩断古木，轻松祓除危险等级三的灵灾。

‘十二神将’之一。

春虎的记忆无误，在场所有人——只要和咒术有点关系，大多见过这名男子。

祓魔局的后起之秀，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大事不妙！禅次朗，大事不妙！镜这个笨蛋让鵺逃走了！”

“丢脸，丢脸！镜任性，满嘴大话！”

木暮的式神——獭祭和黑龙这两只乌天狗争先恐后地向主人报告。

环顾检视灵灾现场，木暮忍不住为眼前诡异的局面蹙紧眉头。尤其在他发现北斗时，目光更是不解，嘀咕了一句：“怎么跑出龙来了？”接着他发现倒地的冬儿，“视”别他身上的灵气，脸色更加困惑。

“唔。”一阵沉吟过后，“——镜，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口气严峻地要求镜解释现场情形。镜把两只乌天狗打的小报告当成耳边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鵺逃了，现在再去追也追不上。”

“……你居然没收拾掉它？”

“有人跑来搅局，我看这一定是双角会搞的鬼。”

木暮一听到这话，马上垂下嘴角。不过，针对这点他没再深入追问。

“我要先知道实际情形，你在受到妨碍下让鵺逃走了，那个妨碍你的人在哪里？”

“谁知道，那个人扰乱灵脉，只出了那么一次手就销声匿迹，看来很有一套。”

“……我明白了。然后呢，那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木幕一问，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春虎马上大喊：“冬儿——他是灵灾的被害者！和刚才的灵灾无关，他因为两年前的灵灾影响留下后遗症，不过正在接受阴阳医治疗，医生也保证绝对没有危险性，不用担心！请相信我！”

春虎说得着急，镜厌烦地搔了搔银发，木暮则是板起脸，一脸困扰。他直视春虎，看了下冬儿，再望向头上的北斗，接着把视线轮流移向夏目和空等人身上，似乎还是搞不清楚现场状况。

“木暮独立官！我是阴阳塾的老师，在这里的全是阴阳塾的塾生。我们今天在进行实技测验时，遭到‘奇美拉型’灵灾袭击，幸而有镜独立官出手相助。然而情形正如镜独立官所言，由于第三者介入，‘奇美拉型’已经逃离此地。”老讲师伸直了背脊大叫。

听见这专业的报告，木暮一脸惊讶。

“难道你以前是祓魔官吗？”

“正是！此外，刚才提到的少年名叫阿刀冬儿，如那位塾生所言，此时尚不需劳烦各位独立官，至于如何处置，阴阳塾会负起全部责任！”

老讲师战得疲惫不堪，一身狼狈，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许下承诺。木暮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接着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

“阴阳塾，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来阵提过……也就是说这是土御门家的龙啰？”

木暮跨坐在机车上，仰望北斗，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黑龙与獭祭也拍打着翅膀，“哇！哇！”、“这头龙是土御门家的式神！”望着飞翔在同一片天空的北斗。北斗大惑不解，歪过了头。

“再说两年前的灵灾被害者……我记得有个孩子……”

木拜凝视冬儿，抿紧嘴角，目光相当严肃，正以专业的眼光打量冬儿做为灵灾具有多大威胁性，春虎见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过，木暮只是轻快地说了声：“——好。”接着催起机车引擎，对着镜说：

“镜！我们一起去追鵺。”

“什么？我不就说追不上了吗？那只鵺大概被人动过手脚，有点小聪明，何况又和恐怖攻击有关，应该也会使用隐形。”

“这些事情等追到了再确认，上工啦！”

木暮一口驳回镜的喃喃怨言。镜气得面色扭曲，狠狠啐了一声。

“——各位老师！抱歉，我们现在要前往追击灵灾，镜想必为各位添了不少麻烦，但碍于事态紧急，还请之后再向祓魔局提出抗议。另外目黑分局已经派出灵灾祓禊部队赶往这里，他们会负责善后处理，还有什么问题吗？”木暮说。

“是，一切遵从木暮独立官指示！”

老讲师一敬礼，木暮马上回礼，接着灵活操纵重型机车，当场调转车头。

“嘎！禅次朗老是这副德性！”

“天真！禅次朗天真没药救！难怪镜目中无人！”

“吵死了，你们先去找鵺，走啰！”

木暮的机车在轰隆声中奔驰而出，不过仔细瞧会发现那辆机车的动作有哪里不太对劲，仿佛机车是依着自己的意志奔走。

临走前，木暮又催促道：“镜！”镜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不知为何踩起奇怪的步伐。最后，他透过墨镜瞪视离自己最近的春虎，说道：

“春虎、冬儿、夏目，你们这群小鬼的名字我记住了……”之后，他的身影就此消失。

春虎张大了嘴一时语塞，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镜消失的速度之快，简直就像式神解除实体化。

“……禹步，在灵脉之内移动……太厉害了……”夏目说，脸上带着和春虎一样的表情。

“在、在灵脉里移动……这是什么意思？瞬间移动吗？人类能做到这种事吗？”

春虎不知道，禹步为‘帝国式阴阳术’之一，‘泛式’并未采用。‘帝式’中将禹步结合仙术“缩地术”，是超高难度的咒术，在未被列入禁咒的‘帝式’里，属于难度首屈一指的高超绝技。

镜潜入灵脉，木暮骑着机车转瞬离去，春虎与夏目等人留在原地，宛如在战场上南征北讨了一整年后总算结束战事，一下子全身虚脱。

“那就是……他们就是‘十二神将’……”春虎无力低喃。然后，他赶紧回过神。“冬儿！你还好吗？”连忙转向倒在地上的冬儿。

没有同应。冬儿不知何时阖上双眼，再次失去意识。

他额头上的角还在，但獠牙已经恢复成原来的牙齿大小，症状逐渐复原。春虎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老讲师双脚无力，由另外两位老师帮忙搀扶。夏目与京子面色凝重地盯着秘密曝光的冬儿，空不安地摆动双耳，在确认过周遭情形后才把‘捣割’收回剑鞘，北斗摇曳悠长的身躯，像在问：“事情结束了吗？”

众人注意到时，才发现四周早已拉起夜幕。

风暴平息后又过了五分钟，木暮提到的祓魔官终于抵达现场。

2

“……怎么会这样，冬儿同学他……”恢复意识的天马听着春虎解释，不禁愕然。

“我知道灵灾在他身上留下了后遗症……不过没想到是这么回事……”毕竟才刚亲身体验过灵灾的可怕，天马难掩震惊，而且不只天马如此，夏目和京子应该也是一样。春虎消沉地垂下了头。

春虎等人回到了阴阳塾垫舍。

此时此刻，卷入灵灾的塾生陆续被抬入阴阳塾，他们或多或少受到了灵性创伤——也就是产生了所谓的灵障，老师们正倾全力进行治疗。

当然，冬儿也是接受治疗的塾生之一。

他的症状虽然渐趋稳定，但还是有灵灾寄宿在体内，阴阳塾于是另外为他准备一间施有结界的实技练习常，将他与其他塾生分开，并且由具备阴阳医资格的老师专门负责治疗。

治疗——正确来说是使春虎父亲施加的封印再度安定下来。春虎他们原本待在冬儿身边，但被老师说了一句“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后赶了出去，只好移动到天马所在的教室。

“——夏目和京子也是，不好意思，一直瞒着大家。”

“…………”

“算了，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启齿……”

春虎道歉后，夏目没有吭声，京子则尴尬地应了一句。

在一两个小时前，冬儿和他们还只是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接着突然成了生灵出现在他们眼前﹒也难怪他们会不知所措。

但也正因为他们是阴阳塾的塾生，具备正确知识，才不至于出现过大反应。若是情形发生在春虎和冬儿以前就读的普通高中，绝不可能像夏目他们这样只是觉得“困惑”。

为此，春虎和冬儿一起升上高中时，选择绝口不提此事，而在辍学转入阴阳塾后，也持续采取相同的态度。

“在进到这里后……总觉得我和冬儿还有大家打成了一片。”春虎垂着头娓娓道来。

“关系比我一开始以为的还要融洽，所以我愈来愈难开口……心想就这么维持现状也好……害怕又破坏掉这难得营造出来的气氛……”

说到这——一直默不吭声的夏目猛然肩膀一颤，微微睁大了双眸，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不过，春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又继续说了下去：

“拜托你们别责怪冬儿隐瞒这件事，他其实没有隐瞒的意思，而是‘为了我着想’才没说出口。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尤其是和大家的关系。”说着，春虎脸上泛起片涩又有些泫然欲泣的自嘲笑容。

他想起冬儿和北斗，脑中浮现的不是那头龙，而是少女——春虎与冬儿的挚友，式神少女的身影。

春虎也没对北斗提及冬儿的情形，理由和现在一模一样。他喜欢三个人一起笑着打闹，不想让这样的关系生变。因此他不只瞒着高中同学，也没告诉北斗真相。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冬儿其实很想说出口——让挚友知道自己的真实面貌，只是春虎既然没说穿——了解损友心情的冬儿也就配合春虎，把秘密埋藏在自己心底。

“…………”

春虎垂头不语，一会儿过后忽然严肃地看着夏目、京子和天马。

“——对不起，抱歉一直瞒着你们。”春虎说着低下了头，深深地低头致歉。

“不过他……你们不用担化冬儿会造成危险。遇上灵灾后，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待在‘相关’医疗设施进行治疗。我和老爸一起去过几次，治疗过程很辛苦……他那时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差点变成鬼，可是我保证现在绝对没有问题。”

春虎低着头，喃喃自语似地道出真相。面对这沉重的事实，其他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然后，春虎毫无预警地抬起头。“话说回来，我的运气还真差。”他硬挤出笑容，试图缓和现场气氛。“今天简直是倒楣透了，考试考得乱七八糟，又遭到鵺攻击，还惹上超厉害的‘十二神将’，冬儿也出事……害得大家都被卷进来，真是没救了我……”他戏谑地笑了笑，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笑容，反而让京子和天马看了更加难过。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补救方式，现在的他实在走投无路。

“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光道歉没办法解决问题，这全是我的错，所以——”

“春虎。”宛如当头棒喝，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目一喝打断了春虎的话。“我以主人的身分下令，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春虎哑然失声，而且不只他，京子和天马也屏息凝视夏目。这句话刺进了在场所有听者的心，算是言灵的一种——即使不是甲级，也可归类为乙级的言语灵威。

夏目朝自己的式神射出锐利的目光，不过随即又轻轻一笑，以天真的口气回问：“‘抱歉一直瞒着你们’？”

“——这么一来就打平了，蠢虎。”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凑到春虎身旁，在他耳边低语。

“……什么？”

春虎不明所以地涨红了脸，夏目见到他这副模样，悄悄从其他两人看不见的角度送出嫣然秋波。接着，她抛下心跳急遽加速的春虎，转身面对京子与天马。乌黑长发随粉红缎带在空中轻盈飞舞。

“春虎也好，冬儿也罢，还以为我们个个是笨蛋，真是气死人了。”

“呃，那个……”

“夏、夏目同学？”

“你们说对吧？”夏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京子与天马一愣，不过她没放在心上，向两位同学微微一笑。

“他们居然担心在知道冬儿是生灵后，我们的态度会完全不同，开什么玩笑，这不是把我们全当成傻子了吗？不管是生灵还是什么鬼，冬儿就是冬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夏目笑着宣称，语气坚定又不容置疑。

“……就是说啊。”京子听了马上露出热切的目光，欣喜答道。

“也不能怪他，男生在这方面就是容易会错意，当然夏目同学是例外，对吧，天马？”

“咦——噢，嗯！说的没错，你们两个实在太见外了！”

天马接过话，连忙对夏目两人的主张表示认同。春虎喃喃说了声“你们……”，接着便再也说不出话。

夏目对着春虎这副笨拙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算了，这次就原谅你，毕竟——不管是谁都有难以启齿的时候。”说完，她露出了一个开心的微笑，宛如乐在暗中享受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夏目……”

青梅竹马的这句话听得春虎胸中一热。

自从冬儿出现异变后，他一直觉得胸口郁闷纠结，这股郁闷此时正因为夏目点燃的热火，缓缓融解。

“……谢谢你们。”他重新面对京子与天马，这次不再是为了道歉，而是为了说出感谢。

京子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天马害臊地搔了搔鼻子。春虎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自己的运气一点也不差，不仅如此，还是个世间少有的幸运儿。

最后，他朝夏目投以感谢的目光，儿时玩伴神气地咧嘴笑了笑，脸上绽放出向日葵般天真无邪的笑颜，春虎看着总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你在这里，夏目同学。”

这时，有位老师 跑到了春虎等人面前。

春虎看到老师僵硬的神情，以为冬儿又出了什么事，顿时僵直身子。

然而——

“仓桥塾长要你过去，你能现在就到塾长室一趟吗？”

3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友朝手机咬牙切齿地问。他压低了音量，却没有试图隐藏怒火。

不过也难怪他会火大，直到刚才他都还在卯足全力治疗塾生——“自己班上的塾生”，那些“在自己不在场时出现灵障的塾生”。

大友人在阴阳塾舍的器材室里，这是一个保管塾生使用的咒具和用于符箓的纸、笔、砚等器材的教室。他看准塾生的治疗告一段落，避开众人目光，偷偷溜了进来。至于被他紧咬着不放的则是今天把自己叫出去的人——咒搜部部长天海。

‘你还是行行好，放过我吧。’电话另一头的天海大吐苦水。

‘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报告不会上呈到我这里，这次阴阳塾的塾生被卷入灵灾确实令人遗憾，不过实技测验中居然会碰上动态灵灾攻击，这种事又有谁料想得到？大概只有美代有这个能耐了。’

“我抱怨的是镜！那个小鬼跑来搅什么局？”

‘混帐家伙，你难道忘了镜是独立官吗？在祓除灵灾的时候正好碰上——这种事又有什么好奇怪。至少他不是故意跑去找碴，况且我是不知道镜在那里搞什么鬼，不过据我所知，木暮到场后把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何况我得提醒你一声，受害的不是只有你那边而已。’

天海说得严厉，大友硬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抗议声吞了回去。

东京各地同时发生灵灾的事情，早已在各大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上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奇迹似地没有出现死者，却有不少人受伤，其中又以因灵障负伤的人最多。此时此刻，都内只要有阴阳医驻诊的医院，不论哪一间都挤满了前来求诊的患者。

‘而且灵灾还没平息，已经确认有四只鵺，我想你早就听说了，这些鵺分别出现在鬼门和地户，各有两只。上野和品川的鵺已经消灭，剩下两只则是逃得不见踪影，现在还潜伏在都内。灵视官全体动员在都内各地进行搜索，可是那些鵺好像懂得隐形似的。再说就算找到了，那些是会飞的鵺，耍用一般的方法捉到它们非常困难。’

“派出直升机不就得了？”

‘直升机的机动性完全追不上鵺啊，而且如果只是单纯运送部队还算小事一件，要在都内上空收拾灵灾事情可就麻烦了，光是事先取得相关单位许可就得耗上一番功夫。’

“这么点小事交给闲着没事做的部长就成啦，反正您人脉那么广，总算能派上用场咧。”

‘你这混帐说什么鬼话，在别人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打电话来，还敢那么放肆。’

前‘十二神将’和现任‘十二神将’闹小孩子脾气，吵得口沫横飞。

不过，事态确实相当严重。

祓魔局为讨伐鵺动用了所有人力，但要是没能尽早解决，政府很可能宣布进入警戒状态。

距今两年前，东京也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灵灾破坏，这次的规模虽不及上次，依然不能掉以轻心。何况，这次的灵灾又是双角会在幕后操拜。

‘……在你因为咒搜部的事情被叫出来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我们没预测到那帮人会这么快展开行动，这是咒搜部——不，应该说是我的错。对不起。’天海向大友表达歉意，语气听来相当诚恳。

天海今天找大友出来，为的是请求他协助掌握与暗中活动的双角会扯上关系的‘D’——也就是芦屋道满的动向。大友虽然已经辞职，但天海毕竟是他过去的上司，又是阴阳厅里的高官，他就算没有回到第一线上的意思，也不好意思拒绝。

“别这么说……”听到上司坦率道歉，大友的气势顿时减弱不少。

“……是我自愿要帮忙老东家做事，所以责任在我身上，我没有责怪——”

‘噢？这样啊，那就算了。’

“慢着，臭老头，您那是什么态度？要我卖人情做白工，态度居然这么嚣张！”

‘做白工？这就怪了，美代明明说向他们借用老师要付钱的……’

“那个死要钱的老太婆！你们还是快点死一死吧！”大友愤恨叫着，电话另一头的天海笑说：‘真像美代会做的事。’让他听了更是气恼。

‘总之，现场逮到了几个双角会的成员，不过带头作乱的人还在外头逍遥，咒搜部正忙着追捕。你要钱我会直接给，有时间就来帮个忙，这可是紧急事态。’

“开什么玩笑，塾里乱成这样我怎么可能有时间……不说这个咧，我问您，之前比良多提到的六人部千寻就是这次灵灾的幕后主谋吗？”

‘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镜在报告中提到的“碍事者”相当可疑。据说那人在现场操弄灵脉，手法和大连寺如出一辙。’

前宫内厅御灵部负责执行驱除鬼气的仪式，以稳定都内灵脉，对如何掌握灵脉自然相当熟悉。两年前在灵灾攻击中，大连寺至道就曾经刻意扰乱灵脉，引发多起灵灾。

‘反正我现在忙得要死，没时间听你抱怨……对了，刚好有件事要告诉你。事情在半个小时前才刚拍板定案，话应该已经传到美代那边去了——为应付这次的灵灾，祓魔局的祓禊司令室拟定了和两年前相同的作战计划。’

天海的口气转为严肃，大友板起脸，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什么作战计划？那关阴阳塾什么事？”

‘两年前祓魔局为了吸引动态灵灾，用了诱饵，而且是动态灵灾最爱的高级“纯阴灵气”。’天海娓妮道来。

在两年前的灵灾攻击中，主嫌大连寺至道让自己化为鬼，变成灵灾。但除了他以外，陆续还有多起灵灾发生，其中甚至有好几个进展到危险等级三。变成鬼的大连寺——‘鬼型’灵灾率领其他动态灵灾在都内四处肆虐，造成严重损害。

面对此一情形，祓魔局认为当务之急是分离大连寺与其他动态灵灾，为此设下了陷阱。

‘……那时候用的饵是龙。’

“龙？”一听到这句话，大友吓了一跳，总算明白天海话里的意思。

虽然依种类不同而有例外，龙的属性基本上为阴性水气，而且带有极为高贵的灵气。在同样属于阴气，由于缺乏平衡而堕落产生“瘴气”的动态灵灾眼中，龙可说是相当具有魅力的“诱饵”。两年前，祓魔局便是利用灵灾的特性，以龙为饵吸引动态灵灾。

在制定作战计划时，祓魔局看上了名门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使役式式神，同时为借用这正统龙族，向龙的主人，当时土御门家的当家——亦即夏目的父亲请求协助。

而现在，声名远播的“土御门家的龙”传给了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也就是说——

‘听说为了再次利用土御门家的龙为饵，祓魔局准备向龙的主人，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请求协助……而且他们己经从现任当家，也就是土御门夏目的父亲那里获得许可。’

☆

“这太荒谬了！夏目同学还是个学生，祓魔局有什么资格逼他出面配合！”

“他们没有强制要求，夏目同学若是不愿意，我会将他的意思转告祓魔局。还有……京子同学，在塾内说话请注意礼貌。”仓桥塾长提醒气愤的孙女。

塾长室里除了塾长与夏目，春虎、京子和天马也在场。他们跟着夏目，一起闯了进来。

据塾长说，祓魔局在讨伐鵺时，打算用上夏目的式神——北斗，计划以北斗为诱饵，引诱出鵺。而且祓魔局派来迎接的人已经抵达，现在正在另一间房间等待回应。夏目闻言咬紧了唇，脸色发青，京子和天马一时哑然，随即爆发出剧烈反弹。

“恕我失礼，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现在就提出这种要求未免太过分了。祓魔局根本没把阴阳塾现在的状况列入考量。”

即使是平常和气的天马也按捺不住，向塾长提出抗议。

这确实是个史无前例的要求。祓魔局要求的不是提供情报与技术，而是要求协助祓禊灵灾——尤其还是在主要战场用上民间人士，这种情形十分罕见。何况夏目尚未成年，也难怪京子和天灾马的反应会这么激动。

塾长在转达祓魔局提出的请求后，没再多说什么。她没催促也没拦阻夏目，只是默默将事情交由她自行判断。

沉默等待夏目做出决定的——意外的是——春虎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插嘴，静静凝视夏目的侧脸，目光里流露出信任，态度里看得出觉悟。

“父亲他……”在沉思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夏目低声确认——“父亲他……答应了对吧？”

“祓魔局是这么说的，你需要先和令尊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吗？”

“……不用，没这个必要。”她板起脸，挺直背脊，慎重做出宣言。

“我愿意帮忙。”

“什么？”、“夏目同学！”京子和天马连忙出声阻止。

“你还是先和令尊商量一下吧，也许可以暂时把龙交由令尊使役……”

“……父亲人在乡下，现在赶来也来不及了。”

“慢着，夏目同学。说不定祓魔局要找的人不是你，他们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是以为你父亲还是北斗的主人。他们要是知道北斗已经传到你手中，一定会另外采取其他解决方案。龙就算再适合当诱饵，应该还是有其他东西能取代！”

“……不过，接到请求的父亲既然答应，这就成了‘土御门家’的问题。身为土御门家的一员，我必须负起责任。”夏目坚决说道。

春虎听了这话，脸上瞬间浮现苦笑。最近虽然没那么明显了，不过夏目身为‘土御门’一份子的自负与责任感还是一如以往，一点也没有改变。

不只春虎，京子和天马应该也很明白夏目话一说出口就不会收回的顽固个性，但他们一心只想让同学远离危险，还是不停劝说。

这时，塾长平静地开了口。

“……京子同学，天马同学，遗憾的是，祓魔局恐怕打从一开始拟定作战计划时，就决定请求夏目同学协助。至于事先取得夏目同学父亲许可，是因为毕竟他还未成年，这么做不过是形式上的手续。一定得以‘由夏目同学使役’的龙做为诱饵，这次的作战计划才有意义。”

“不会吧？”听见塾长这段出乎意料的说明，天马一脸错愕，而且不只是他，京子和夏目以及春虎也惊讶地凝视塾长。

“这是什么意思，奶奶？”

孙女这么一间，塾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还是告诉你们吧。这次的灵灾和两年前一样——极有可能是由部分夜光信徒策划的恐怖行动，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夏目同学出面。夏目同学在场的话，他们至少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祓魔局的判断。”

四名塾生听着塾长解释，无不睁人了眼。

在场的四个人——还有冬儿，都曾在去年九月与为夏目而来的夜光信徒奋战，亲自体验过夏目背负的荒唐宿命。

“……这是要他去当‘人质’吗？”

“…………”

孙女难以置信地提出疑问，塾长没有回应，只说：“……当然，祓魔局既然有这个想法，再危险也会保护夏目同学平安无事。就这个层面看来，说不定和祓魔局共同行动反而更安全。”

犯人引起灵灾的目的不明，但对方若是夜光的信徒，夏目随时可能被卷入事件之中。让夏目加入作战既能讨伐鹧，又能同时保护夏目，可说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塾长，烦请联络祓魔局，我愿意加入作战。”夏日阖上眼，深深一呼吸平复心情，重新表明意愿。

塾长直直凝视夏目，轻轻颔首。京子和天马咬着唇，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春虎开口了。“夏目……你明白吧？”

春虎语气僵硬，向夏目确认仿佛无需多言的事实。“呵。”夏目神情稍微松懈了一些，斜眼望向春虎。

“……那还用说。式神的责任就是保护主人嘛。”夏目笑答。见到夏目的笑颜，春虎总算放松了点，而两人的问答让京子和天马直看傻了眼。

在夏目决定是否接受祓魔局的请求时，春虎始终没开过口，因为他早已决心假使夏目答应，自己也会一同赶往祓魔局。打从一开始，他就信任夏目的判断，并且做好不管情势多危险也要跟随在她左右的觉悟。

正当这对主仆打定主意时，塾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了铃声。

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话，塾长接起话筒，应了声：“是。”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冬儿同学恢复意识了。”她简短说了几句后挂掉电话，再次通知绷紧神经的塾生。

“咦，真的吗！”

四人因为塾长的反应忐忑不安，但听到这意外的好消息后，全开心得眼眸发亮。

“只是在他恢复意识后，负责治疗的老师一不注意，让他偷溜了出去。现在有几位老师正在到处找人——他疑似是一个人溜出塾舍，手机也没带在身上。”

接着，塾长话锋一转，春虎他们无不屏住了气息。

“原因还不清楚。在清醒后，他的意识还有点模糊……老实说，情况不太明朗，难不成是‘那种处理方式’出现了反效果……说不定是原本抑制鬼的意志力减弱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得尽快找到他才行。”

塾长难掩焦急地说。他们第一次见到塾长这样的神情，夏目和春虎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在两人束手无策之际——“……好，春虎、天马，你们赶紧去找冬儿。由我陪夏目同学到祓魔局。”京子俐落地交代了起来。

众人睁圆了眼，听着这突来的提议，其中最慌张的当属春虎。

“等、等一下，仓桥！我是夏目的——”

“——我知道你是夏目同学的式神，不过你也是冬儿的朋友吧？再说我自认也是冬儿——还有夏目同学的朋友。”

京子说得果决，眼瞳里散发出和先前夏目为冬儿挺身而出时一样的光芒，那是坚定而且充满信赖的光辉。

“我们现在应该同心协力，分工合作。既然要到祓魔局，倒不如我去更派得上用场，再怎么说我都是阴阳厅厅长兼祓魔局局长的高官女儿呢。”京子堂堂说道。

听见京子这话，春虎、夏目和天马全难掩惊讶。平时京子总是尽量避免提及自己是塾长的孙女或阴阳厅厅长的女儿，更不会把自己出身自名门仓桥家的事挂在嘴上。和夏目出身早已没落的土御门家身世相反，仓桥家的家族权势现正可谓如日中天，但她一点也不愿意拿出来炫耀，只想以普通人的身分和周围的人相处。

由此可见她在这时候搬出父亲的地位，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这么做可以吧，塾长？”

“……也没其他办法了，不过，记得千万不要乱来。”塾长点头微笑。

接着，京子朝哑然说不出话的春虎露出淘气的认真神情。

“……怎么啦？你之前不是对夏目同学说得头头是道吗？要他鼓起勇气依赖我们。”

“……仓桥……”

春虎一时词穷，只是眼睁睁地望着京子。京子双颊微微泛红，难为情似地把目光别到一旁。

夏日轻轻把手搭到春虎肩上。“……春虎。仓桥同学说的没错。你用不着担心，我会确实负起责任——冬儿就拜托你了。”说着，她用力抓紧了春虎的肩膀。

春虎杵在原地，咬紧了牙，然后，他伸手搭住肩上的小手。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们了。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再叫冬儿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四章 灭鵺

1

你是鬼。

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记不得是学校老师，还是和自己打起来的人，另外最有可能的就是母亲了。不管是谁，冬儿从小就常听到这话。

冬儿是小老婆生的小孩，也就是所谓的私生子，经济上虽然不虞匮乏，但不只父亲，连母亲也从未对他付出过关爱。他因此有过一段埋怨、痛恨自己的遭遇，诅咒这个世界的时期。当时的他到处与人起冲突，横生事端，整天打架闹事。

但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这样的自己不过是故意演出来的假象。

无论大人小孩，只要一听说冬儿“不幸的遭遇”，大多数的人都会期待他表现出“这一类角色”该有的模样，例如在“不幸的遭遇”下依然不屈不挠，或是屈服于“不幸的遭遇”导致性格乖戾。具体的表现各有不同，不过人们总在他身上寻求和“不幸的遭遇”相符合的“角色”——以及“人性”。冬儿不过是在无意识中接收到这样的讯息，回应他们的期待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冬儿很早就对自己的境遇不抱任何情感，他不再感到悲伤、痛苦、无奈或是安于现状。

只是周遭的人要是因此对他失去兴趣也就算了，偏偏他们又为冬儿冠上了新的“角色”，冬儿觉得愚不可及，但也没有改变本性的意思，还是照样到处与人起冲突，横生事端，整天打架闹事。

脑子里一片漠然。

到头来他只觉得索然无趣，他这一生中未曾享受经过日积月累的努力获得成就感的乐趣，只有透过刹那而且被动获得的快乐才能寻得欢愉。

你是鬼，一个无情的鬼。

他一次也没有否定过这样的说法，也真的觉得自己冷漠无情。他不是没有情感，而是缺乏热情。他是个徒具形式的空壳，做作地演绎他人期盼的角色，不时有莫名的冲动逼使他发狂大闹。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依然只有冰冷。

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

他心底老有这个念头，因此只要发现哪里有麻烦就一头栽进去，大闹一番后又抛下不理，再继续找起其他麻烦事。

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被鬼袭击这种麻烦事，他倒是做梦也没料到。

2

受到灵灾影响，才刚入夜，涩谷街上人潮却稀稀落落，一反往常。街上虽然不至于空无一人，只是和平时相比明显冷清许多。但街上行人再少，要在涩谷这么大的地方找人还是一样困难。春虎在街上四处奔走，拚命寻找冬儿的灵气——与一般人类迥异的独特灵气残渣。

天马此时一样在找寻冬儿的去向，他也命令空帮忙搜索，此外还有好几位阴阳塾的老师正派出式神寻找冬儿。然而塾生的治疗尚未完全结束，实际能前来帮忙找人的老师寥寥可数。

——可恶，那个蠢蛋到底跑哪里去了？

塾长说过，冬儿仍处在意识不清的状态，而且他体内的鬼才刚大闹过一阵，因此虽说身体状况一度稍有好转，但他的状态依然相当危险。

尤其现在都内各地的灵脉乱成一团，难保冬儿会不会又受到什么刺激，再度变成鬼。

——冬儿……！

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朝春虎投去异样的眼光，他好几次喘不过气，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寻找损友的身形。

可惜的是，他对冬儿会去什么地方完全没有头绪，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找。在实技测验后，他几乎没有休息，却一点也不觉得疲累，应该说他没有余力感到疲累。

而且除了冬儿，他也担心夏目。

在塾长室里他虽然答应了大家，但在危急时刻不能陪在夏目身边还是让他放心不下。尤其听说这次的灵灾与夜光信徒有关，他总忍不住想起九月发生的那件事。那个时候两人因为吵了一架分道扬镳，结果被崇拜夜光的咒搜官趁虚而入，绑走了夏目。

他心里明白，夏目身处在一群专业阴阳师之中，自己应该安心，但一颗心又七上八下起伏不定。

“……可恶。”

他按捺不下焦躁，怀疑自己这样没头没脑地找下去到底能不能找到人，跑着跑着，他忍不住仰头望天。

就在这个时候，好几个喝醉的酒客从路边酒馆冲了出来。

他马上闪过神，只是仍然躲避不及，被一肩撞上。奔跑中的他往后一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撞上他的醉汉则是惨叫一声，摔倒在路上。和那人一起走出酒馆的其他醉汉见到这样的情形，立刻沉下睑。

“对、对不起！”

春虎连忙道歉，对方却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等一下，你这臭小子！”

对方有三名男子，看上去约莫二、三十岁，从他们身上夸张的打扮和横行霸道的态度都看得出来是一群小混混。跌坐在地的男子恼羞成怒，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后，他怒瞪春虎，逐步逼近。

“喂，臭小子！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呃，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我有急事……”

“少啰嗦！谁管你有什么狗屁急事！”

他拉下脸道歉，只是对方根本不领情。另外两名同伙非但没有制止男子，反而仗势围了上来，看来是不满春虎只有口头上道歉，态度一点也不惊恐。

——天啊，饶了我吧。

毕竟刚遭遇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攻击，又就近见识到凶恶的‘十二神将’把灵灾玩弄于股掌间，老实说，被街头小混混怒骂个几句他也不觉得害怕。他为了争取时间不惜低头道歉，男子也许正是因为看穿他的企图，才会紧缠着他不放。

现在可不是和别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春虎心里冒出一股暴躁的冲动情绪，这样的冲动疑似也表现在脸上。“小鬼你不要命了！”男子一把揪起春虎的胸口。

“……放手。”春虎反射性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放手，大叔……”说着，春虎用力挥开男子的手臂，怒气冲冲地瞪了回去。

三名男子瞬间目露凶光，握紧拳头。三对一。原本是暴力不良少年的冬儿还有打赢的可能，春虎实在不足他们的对手。

但是，他实在忍无可忍。

他不只是受不了这群男子，还有鵺、镜、夜光信徒，以及夏目无法摆脱的艰苦宿命、冬儿背负的命运，各种情感急于宜泄，自己和身边的人遇上的这一切不公平遭遇叫他再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一个粗哑的嗓音毫无预警地闯了进来，春虎和男子全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接着不约而同睁大了眼。

那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而且不只块头大，身材也相当健壮。男子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可是只要一注意到他，便很难不震慑于他那强人的存在感，犹如一回头就发现眼前站着一头正在俯视自己的野熊——男子带给他们的冲击就是这么大。

三个男子感受如何另当别论，壮汉带给春虎的感觉不是威胁，反而是种莫名优雅又精明干练的气息。

深邃的五官和眯得如针细长的双眸完全不显严厉，在夜晚街灯的映照下，男子那头金黄短发如王冠闪耀光辉。男子身穿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不像是个正派人士，但和那群醉汉绝非同类。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壮汉又重复了一次。

“尤其是那些无聊的架，打的人觉得没意思，在旁边看的人也觉得扫兴。还是到此为止吧，不然我来帮你们一把好了，至少打起来不会那么无聊。”说着，他朝春虎等人露出微笑。

他身上还是一样没有散发出威胁性，却带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三个醉汉早就吓得脸色惨白，他们互相迅速使了个眼色。“我们走。”说完旋即赶紧逃离现场，连气都不敢吭一声。

“……看来他们醉是醉了，头脑还算清醒，捡回了一条小命。”默默目送他们消失在夜晚的涩谷街头后，壮汉悠悠低喃。

春虎愣愣望着壮汉，原本一触即发的火爆情绪不知何时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他连忙低头道谢。

“……你在找人吗？”

“咦？”

“我看你从刚才就在这附近跑来跑去，你在找谁吗？”男子口气平静地询问诧异的春虎。

“虽然不知道你在找谁……你如果是在找和你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年，我刚碰到一个。他的样子不太寻常，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接着，没等春虎答话，他便了然于心似地说。

“真——真的吗？”

春虎急忙问清楚，男子也干脆地告诉他。一听到那地点，春虎差点没哀叫出声。那就在今天举行实技测验的地点附近。

春虎马上作备动身，在那之前又向男子说了声：“谢、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客气，快去吧。”

“是！”

春虎深深低头致谢，接着跑了起来。只是他一边跑，一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心里一怀疑，马上察觉异状。

在低头道谢冲走前，有个东西映入视线一角。男子的西装左袖。宛如一条空荡荡的袖子，随风轻柔摆动……

帣虎马上向后转头，只是壮汉早已不在原地。

他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胸口莫名浮躁。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冬儿，他连忙把疑问和异样感赶出脑海，卯足全力奔向傍晚进行实技测验的地点，毫不怀疑男子可能说谎，也不认为冬儿不在那地方。

跑、跑、跑——

心无旁骛地向前跑。

一抵达那地方，一发现那身影，春虎马上大喊：“冬儿！”

冬儿人在举行实技测验的办公大楼前广场。

祓魔官赶到后，在附近拉起了封锁线，禁止一般民众进入。然而，或许是人手不足，顾不得留人下来看守现场。灵灾现场附近一片寂静，破坏的痕迹依然令人怵目惊心，实在很难联想到这里居然是东京这个大都市里的闹区涩谷。

春虎这一喊，越过封锁线、独自伫立的少年马上有气无力地转过头来。

站在封锁线内的少年正是冬儿。

不过，那不是平常的冬儿。

“……是你啊。”他嘟囔了一声，嗓音异常冰冷而且无情。

春虎顿时全身紧绷，过往的记忆在脑里苏醒。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冬儿。

在紧张之中——他缓缓扬起了一个灿烂笑颜。打从听到冬儿溜出塾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对，正确来说是在更久之前，在和冬儿相识并成为损友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幕的准备。

“有事吗？”冬儿问。

“这还用得着说吗？”春虎答。

他拚了命调整狂奔后紊乱的呼吸，然后挺起胸膛，坦荡荡地向损友说：

“走吧，冬儿，一起回去吧。”

☆

夏目没有前往祓魔局本部，而是目黑分局。

前来迎接的人直接带她进入分局内，局里一片慌乱，所有人全绷紧了神经，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即使如此，局里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愧是早已习惯突发状况的部门。

一群身穿黑衣——象征祓魔官的漆黑防瘴衣的阴阳师在走廊上匆匆来去，这里可以说是活跃在最前线的暗鸦聚集地。

夏目与陪同自己前来的京子被带到一间会议室里，倍议室空间不大，摆了几张摺叠椅和一张细长的摺叠桌，墙上则挂了一面白板。

老实说，两人原本以为会被带到有一大群高官排排坐的作战本部，发现自己进到了这么一间小会议室不免难掩失望。不过，一发现在会议室里等待的人物，她们忍不住惊呼一声，赶紧端正站姿。

‘十二神将’不禁失笑。

“好了好了，别那么拘谨，刚才匆匆忙忙的，没能好好自我介绍。我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初次见面你好，土御门夏目同学，还有仓桥京子同学，平常总是承蒙仓桥局长诸多关照。”

木暮说得轻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指着摺叠椅说了声：“坐吧。”两人有些别扭地中低头致谢，也跟着坐下。

木暮的打扮和在灵灾现场一样，只是少了当时的紧张感，看上去一派悠闲。尤其桌上放着盛在木碗里的煎饼，以及宝特瓶装的百事可乐，一旁甚至还有一本摊开来读到一半的漫画刊，再旁边则是一把刚才佩带在腰间的日本刀。这些东西随意摆放在一起，看起来反而不显突兀。

“工作中喝酒总是不太好嘛。”在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后，他耸了耸肩，完全误会两人的意思。接将他又问了声：“要吃吗？”把整碗煎饼递了过去，她们一听马上连忙摇头。眼见夏目她们摇头婉拒，木幕于是自己拿起煎饼。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们叫来这里。毕竟目前事态危急，还请见谅。”

木暮解释着，把煎饼咬得清脆作响，让人忍不住想回问事态是否真有如此危急。

“抱歉，镜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那家伙很有能力，就是爱到处惹是生非，制造了一堆麻烦。我不要求你们谅解，不过在这次作战中希望你们能把这件事情先摆到一边。”

“不，别这么说，事情都己经过去了。”

“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放心吧，我不会让那家伙在作战中有机会接近你。”

木暮咬着煎饼，爽快允诺。

夏目听到这话，内心十分感激，在来到祓魔局前，她心里一直有所抗拒，不想再碰上镜。她嘴上没说“那真是太好了”．表情却是轻送许多。

接着，木林把整块煎饼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后又灌起百事可乐。

“好啦。”他拍了拍手说：“我想你们已经听过大致说明了，这次你们要和祓魔局并肩作战。我得先提醒你们，这次的任务相当危险，基本上你们会和我一起行动，也就是说由我负责保护你们，希望你们可以听清楚我说的话，遵从我的指示行动，明白吗？”

木暮说得像个游戏解说员，但夏目和京子听见这番话，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塾长说过到祓魔局反而安全，但会由‘十二神将’保护自己这种事她们倒是想都没想过。这种做法确实相当可靠，即使夜光信徒跑来插手，只要一想到有‘十二神将’在身边，自然不用提心吊胆。

“……可是，这么做好吗？”

“什么意思？”

“毕竟……这次要祓除的是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对吧？可是……木暮独立官如果贴身保护我，在战力上……”夏目战战兢兢地问。

木暮听了发出豪爽的笑声，跷起二郎腿，脚趾把草鞋晃得啪嗒啪嗒响。

“用不着担心，祓魔局这次可说是精锐尽出，不容一点闪失。今天晚上要是不解决掉这件一事，明天肯定会宣布进入警戒状态，说不定还会有几个政府官员下台负责。这才真的可能导致和两年前相同的情形再度发生……对了，你们知道两年前那次灵灾恐怖攻击事件吧？”

“是，知道。”

“嗯，总之就和那次差不多。祓魔局会竭尽所能对付灵灾，用不着烦恼，况且要是情况不妙，局长也会亲临现场。最大的问题反倒是能不能顺利诱出鵺——不过拟定作战计划的是祓魔局，你大可不用在意这种事，夏目同学。”木暮依然说得轻松自如。

在某种意义上，这话听起来像把夏目和京子当成了小孩子看待，但既然是出自身为‘十二神将’的独立祓魔官口中，实在没什么好抗议。何况肩上莫名的重担也因此消失，夏目反而松了口气。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我得警告你们千万别掉以轻心……话虽然这么说，到现场后也没那个闲工夫松懈就是了。”

木暮手拿着宝特瓶微笑说道。在那一瞬间，态度散漫的木暮似乎流露出了一点“锐气”。

“说到底，这次作战计划的关键是你，夏目同学。我们会负起全责，不过还请记住这一点，千万小心。”

“……好，我会全力以赴。”

夏目原本就是背负着‘土御门’的名义前来参与作战，既没有懈怠的意思，也正像木暮所说的，不认为有那种闲工夫。为了不扯祓魔官们的后腿，她早已有拚命也要尽力做到最好的打算。

“嗯。”也许是看出夏目的决心，木暮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真的不要吗？”又把煎饼递到夏目她们面前。

这回夏目倒是老实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伸出了手，京子见状也跟着伸手取过一块煎饼。她们今天从早就没吃过东西，看着木暮又让她们自然而然地想起“皇帝不差饿兵”这句古老的俗谚。也许是他表现出的从容与沉着——反过来说也就是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坚决自信让人产生出这种感觉。

“老实说，虽然你们是阴阳塾的塾生，可是把普通人——而且还是未成年人牵扯进来，我真的很过意不去，就算你是‘土御门’家的人也一样。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这次就拜托你们了。”

“不，该这么说的人是我。”

“对了——听说阵是你们班上的导师对吧？他的表现如何？是个认真的好老师吗？”

木暮兴致勃勃地问，夏目和京子一时呆愣，听不懂他在问些什么，过了半晌才想起“阵”是大友的名字，不禁杏眸圆睁。

“咦？您、您认识大友老师吗？”

这么说来，之前确实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大友以前是咒搜官，只是她们不只没能马上把那个没用的老师和‘十二神将’联想在一起，木暮的回答更让她们大吃一惊。

“我们不只认识，还是同期呢。”

“原、原来是这样啊，你们是同时进入阴阳厅——”

“错了，错了，我们确实是一起进入阴阳厅，可是我们从在阴阳塾里就是同班同学。”

“什么？阴、阴阳塾同学？”

“对，话说回来，有必要那么意外吗？阴阳厅里到处都是从阴阳塾毕业的塾生哦。”

木暮不解地说。从这话听来，木暮——还有大友其实都是夏目他们的学长。

“对了，你们廷第几届的塾生？”

“四、四十七届……”

“呃，都这么多届啦，真是让人大受打击啊……我和阵是第三十六届，人家都叫我们‘三六的三黑鸦’，当时可是恶名昭彰，让仓桥塾长伤透了脑筋呢。”

木暮兴高采烈地笑说。夏目她们听了目瞪口呆，惊讶得合不拢嘴。从木暮直呼“阵”这点看来，他们的交情应该不错，只是两人实在天差地远，压根无法想像如此直爽又可靠的‘十二神将’和那个怪导师居然是好朋友。

“……木事先生看起来很好相处，一定和谁都处得很好。”京子更是悄悄在夏目耳边低语。

“反倒是除了木暮先生，大友老师应该没有其他朋友了。”

“唔，很有可能……”

“没错吧？不过还真是一让人意外的组合呢……咦，奇怪，第三十六届？这是说……大友老师还不到三十岁吗？不可能！”

木暮大惑不解地看着两人窃窃私语，说不定正回忆起自己还在当塾生时的往事。

接着，京子“咦？”了一声。

“‘三黑鸦’的意思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吗？您那位朋友是——”由于气氛融洽不少，京子顺口问道。

木暮一听霎时绷紧了脸，露出惊觉失言的表情。

“唔，嗯……就是这样，这没什么好提的……”从那副模样看来，他相当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感，看在夏目和京子眼里，他一脸尴尬，明显在回避这个问题。既然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她们也决定按捺内心的好奇，没再继续追问。

这时，会议室响起敲门声。“打扰了。”一个身穿西装的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有双锐利的眸子，以及一张温和的脸庞，长发及肩，其中不知为何只有一缕发丝染成了红色。

“木暮独立官，抱歉让您久等了。”

“噢，你来啦。”

木暮似乎因为话题被岔开，松了口气，招手唤来青年。夏目和京子礼貌性地站起身，他见了忍不住苦笑，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他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比良多笃祢，这次不只是我，他也会和我们一起同行。理由是……这应该不用我讲，你们也很清楚吧？”

一听见咒搜部这个部门，夏目的表情立刻僵硬。一般来说，祓禊灵灾没有咒搜部出场的机会，这次他会参加作战，正如木暮所言，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您好，上御门夏目同学，我是咒术犯罪搜查官比良多。您也许不喜欢听到这话，不过我很清楚您的事，包括您面对的难题。去年我的同事做出了有损名誉的举动，同样身为咒搜官，我在这里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见到夏目的反应，比良多慎重其事地说着。说完，他朝不过是学生的夏目深深一鞠躬，低头表示歉意。他的态度彬彬有礼，清流般澄澈的嗓音更令人印象深刻。

“我知道要您马上信任我们很难，不过您面对的难题，和这难题由您一人面对实在负担过人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不强求您马上信任我们，不过我和您站在同一阵线，请让我们出一份力，和您一起解决。”

“……是……”

第一次见面就突如其来说起这话，夏目听得一脸错愕，京子也是睁圆了眼，木暮更是当场愣住。

“喂，比良多，有礼貌是不错，可是这未免礼貌过头了吧。”

“没这回事，我们确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你是专业阴阳师，对方还是个孩子哦？你瞧，夏目同学都被你搞糊涂了。”

“不，我，呃……”

夏目本想帮忙圆场，偏偏语气确实充满迷惘。另一方面，比良多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这是该尽的礼节”。

“唉，没想到咒搜部里居然有像你这样的稀有人种，虽然说天海老头和阵其实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木幕苦笑着嘀咕了几句后，说了声：“大家先坐下吧。”主持起大局。

他双手搁在膝上，露出坚定目光轮流看向夏目、京子和比良多。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现场气氛瞬间变得严肃。

“在作战开始前还有一点时间，接下来我会就作战内容进行说明与确认，没意见吧？”

夏日等人重重点了点头。接着，木暮开始针对夏目在这次作战计划中担任的角色进行更进一步的具体说明。

3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

在收容且度灵障患者的治疗中心，四周围起结界“封印”的病房里，这个念头曾一再浮现在冬儿的脑海。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那该是多痛快的一件小啊。

他心里总在想“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而这可说是求之不得的麻烦事，也是求之不得的退场机会。他还没发觉自己已病人入膏肓到求死的地步，只是觉得变成鬼确实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

令人蠢蠢欲动的血腥味。

不用管后果，反正这辈子一路走来都是如此。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这个想法在体内的鬼活跃时更加强烈。体内吞噬自己的鬼。反正自己没有什么好失去，重新回到那个老是痛苦、忍耐、一无所有的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一旦变成鬼，人生就此画下句点，如此反而更干净俐落，宛如上帝施舍给失败作品最后的慈悲，不，也可能是恶魔在最后设下的甜美诱惑陷阱。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

这说不定可以视为体内的鬼逐渐渗入冬儿内心的证据。在鬼的力量影响下，冬儿意识模糊，对事物的价值观变得嗳昧，原本薄弱的生存意志更加稀薄。在接受咒术治疗时，冬儿内心也一步一步地迈入鬼道。

这时候，主治医生带了自己的儿子过来。

他的名字叫做春虎。

☆

冬儿蹒跚转身面向春虎。

额头上不见平常绑的那条头巾，差点化为鬼而隐约冒出的双角也消失了，只在皮肤上留下“痕迹”。冬儿会绑上头巾，为的正是隐藏痕迹——并且在情况失控时，暂时藏住长出来的尖角。

“……真丢脸。”说着，冬儿唇边泛起自嘲笑意。不过，他看上去不太寻常，情绪似乎相当亢奋，眼瞳涣散没有聚焦，只有嗓音冷冽如冰。

“之前塾长才提醒过我，结果一失控就成了这副德性，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瞪着吞虎，面色任硬，病态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平时的冬儿。春虎立刻定睛观“视”冬儿的灵气。

没有感觉到鬼气。

不过有鬼的“气息”，冬儿体内不断散发出浓烈的鬼的“气息”。

鬼寄宿在体内不只是灵气会受到影响，精神上也会出现咒术无法解释的变化。心与鬼日渐同化。不过——“……这真不像你啊，冬儿。”春虎回瞪冬儿的视线——瞪向鬼气逼人的骇人视线，毫不显得畏惧。

“老爸说过，鬼会栖息在人类的阴暗面里，你那时候说自己没有热情，鬼无处栖身。我当时还觉得真是个装模作样的队伙，不过仔细想想，这事说来好笑，一心‘想变成鬼’的你，结果反而因为这一点得救了。”

春虎不只不害怕，还语带挑爨。他一边说，双眼一边瞪视着冬儿的眼眸，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与鬼对峙时，只要稍微露出破绽或是脆弱的一面就输了，尤其在精神面上更需要凭藉强人的力量才能制伏鬼。

需要的是心的力量。

在冷清的涩谷一角，春虎与冬儿迎面对峙。

冬儿扬起嘴角，回应春虎的挑衅。他的嘴里没有长出獠牙，脸上却露出和鬼一样的神情。

“我的想法还是一样，对我来说，变不变成鬼都无所谓。”

冬儿的嘴边再度泛起自嘲。具破坏性、威胁性又乐在其中，爱惹是生非的冬儿总挂在脸上的微笑中最深处的面貌。

春虎哼了一声，嗤笑带过。

“……欸，怎么啦，冬儿？你的脑子也被鬼吃掉了吗？”

“谁知道呢，我也搞不懂这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还是鬼的想法——反正怎样都没差，这种想法已经深植在我的本性，改变不了了。”

“哼，什么‘本性’，不过大我一岁的小鬼讲话居然这么嚣张。”

“这只不过是事实罢了，春虎。抱歉，我和你不一样。”

冬儿的语气冷若冰霜，日光却渐趋炽热，如融化的黏稠热铁。虽无咒力，却又如咒术般试图渗入春虎脑内。

但春虎并不害怕，也不恐惧，他坚决相信不是鬼的冬儿。

“哼，什么‘我和你不一样’，明明是个臭小鬼又不愿意承认，只会讲这种话。我说你啊，别老乱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事。”

“总比什么都不想的笨蛋来得好吧？”

“那可不一定。从前不是有人这么说过吗，‘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春虎以一贯的态度和冬儿打趣。阴阳术如何他不知道，倒是父亲认真教导过他许多应付冬儿的方法，他现在正努力回想父亲教过的各种技巧。

“好啦，回去吧，冬儿。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忙得要命，没时间跟你闲耗下去。”

“既然这样，你就别管我了。”

“就是因为办不到，我才会这么不走运啊。”春虎笑说，露出坚定无可动摇的笑颜。

他相信自己与冬儿之间的联系，一步步确实地把他拉向自己，要把他拉回来。他与鬼正在进行一场争夺冬儿的拔河比赛，而且绝不放手。

“回去后……又怎样？”冬儿的表情一变。

“跟你一起回去，然后呢？继续强化封印，压制住自己体内的鬼，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世上没有人能一步登天！”

“难道你认为事情会慢慢好转吗？你凭什么保证？”冬儿咧嘴冷笑，瞄准对方的弱点和软弱的部分，狠狠刺出尖锐的视线。

“今后我得抱着这个炸弹继续活下去，你了解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你明白吗，春虎？”

冬儿望着他的视线像极了鬼，春虎紧紧握拳。

“……冬儿，你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形立志成为阴阳师吗？为了以后能压制住体内的鬼，有一天能完全祓除体内的鬼。”

冬儿随春虎转进阴阳塾并非漫无目的，正如春虎是为了某个理由立志成为阴阳师，冬儿也是一样。

那就是灵灾的后遗症——鬼。

为了自救，冬儿选择走上这条路。

“有一天？有一天吗……”冬儿唇边的冷笑泛了开来，春虎忍不住背脊发寒。

“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这根本是不经世事的小鬼头讲的话。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你怎么能确定我不会有一天完全失去控制？又发生像今天这样的情形？”

灵气猛烈窜出冬儿体外。

灵气。

不过明显是混浊的阴气。

“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你也很清楚吧，春虎？只要我赶快变成鬼，干干脆脆地被祓除就能解决问题了。这才是最确实又最快速、聪明的作法！”

鬼气以冬儿为中心卷起漩涡，他的额头突起，双唇撕裂露出尖牙，全身出现裂核反应，鬼的轮廓逐渐与他的身影重叠。

额上的尖角和獠牙闪烁延伸，覆盖他全身的叠影更是坚硬。

盔甲。

他的身上出现战国时代——或是时代更为久远的腕甲、胸甲和铠胄，以及偷窥的影子。透明的盔甲随激烈的裂核闪灭，一出现又随即消失，笼罩穿着阴阳塾制服的冬儿全身。

冬儿就像个铠甲武士，仿若幽灵的身影、宛如落难武士的恶灵。

裂核甚至窜上冬儿的脸庞，浮现出面目狰狞的鬼铁面。在杂讯交错的阴影深处，冬儿定睛凝视着春虎。不知不觉中，不只冬儿，就连接触到他的空气也逐渐锐利如刀。

可是，在这锋利的空气中——

春虎冲了进去。

“冬儿！”

春虎的拳头低吼，使尽浑身力气，挥出足以贯穿铁甲的一拳。冬儿的下颚往后一仰，踉跄后退了一大步。

“你这混球还在说这种傻话！我警告你，冬儿，少天真了！”春虎骂得口沫横飞，毫不把冬儿的鬼气看在眼里，迸出强烈灵气。

“听好了！你这小子的命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是我老爸灌注心血，经过我和北斗磨炼，由夏目、京子，天马以及和你相关的所有人一起辛苦打造出来，不容你随便乱来！”

挨揍的冬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盯着凶狠的春虎。过没多久——“……呿。”他咒骂了一声。

“别说大话了，难不成你打算和现在的我打上一架？你又不是没看见我这副德性，我一拳就可以打碎你的头。”冬儿摸着挨了一拳的下巴，嘲弄春虎似地揶揄道。

春虎当然不可能打得过冬儿，何况缠绕在冬儿身上的鬼气铠甲正象征鬼的力量，现在的冬儿拥有过人的臂力，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我倒觉得这样正好。”春虎刻意答道。冬儿嘲讽自己的嗓音微微颤抖，这么点细微的变化没逃过他的耳朵。

他冲上前去，挥出拳头。冬儿的身体自然闪过了攻击——春虎一点也不在意，依然持续逼近。他又打又踹，每一击都被冬儿闪过。冬儿看透了春虎的攻势，根本不需要用上鬼的力量，春虎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一味进攻，终于惹得冬儿忍不住嗤笑。

“你是白痴啊？”

“不行吗！”春虎大叫，整个人朝冬儿撞了上去。

“春虎！”冬儿啐了一声，怒吼着挥出拳头，挥出装备闪灭手甲的鬼拳。

春虎没有闪躲。

“——！”

冬儿的拳头猛地停住，反倒是春虎一拳击中了冬儿'。

他使出全身重量挥出这一拳，两人扭成一团，倒在地上，春虎于是顺势跨坐在倒在下方的冬儿身上，双手抓起他的胸口，猛力摇晃。

“怎么啦，冬儿！你怎么不反击？打我啊！你做不到吧？因为你只要一拳就能打碎我的头！因为你一个不小心随时有可能毙了我的命！”

冬儿听着春虎叫喊，啧了一声咬紧了牙，终于表现出不属于鬼，而是冬儿本身的动摇。

春虎逼近紧盯着冬儿，像是要看穿他似地，接着硬是念起咒文。

“我和你在一起这两年不是白混的，早就看清你下不了手杀我！知道吗？这就是塾长提过的乙级咒术。我施展在你身上的咒术——不对，是你对自己施下的咒术！因为你是个打从内心为朋友着想的家伙！一个小小的鬼根本破解不了那么强大的咒术！只要一天不解开这咒术，你就得一辈子和鬼奋战！我劝你还是尽早觉悟！”

“……！”

冬儿咬紧了唇。

全身力量流失，鬼气如雾消散，裂核反应渐趋激烈，盔甲的影子逐渐稀薄。而在望见冬儿眼瞳的那一瞬间，春虎相信自己成功了。

自己成功把冬儿拉了过来。

他粲然笑道：“这个麻烦的家伙。”又痛殴冬儿一拳。冬儿哀叫了一声——再度昏迷。

放下拳头后，春虎缓缓起身。

鬼气盔甲已经完全消失，春虎为小心起见，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冬儿身上的灵气稳定了下来，这才总算吁了一大口气，仰望天际。挥出拳的手中传来阵阵麻痹，无人在旁，春虎还是啧了一声掩饰害臊。

“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热血……这个人傻瓜。”

之后，春虎马上打电话叫来天马，空也在他连续大喊好几声后匆匆赶到，但他故意没联络阴阳塾和其他老师。

天马气喘呼吁地跑来，看见冬儿倒卧在地吓了一大跳，但他马上发现冬儿只是昏了过去，放心地吁了口气。

冬儿会失去意识不是因为挨了春虎的拳头，而是他又开始压制体内的鬼，春虎最后那一拳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互殴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使冬儿的精神面出现动摇。

不过在听完春虎接下来说的话后，天马又担心了起来。

“你要到夏目同学那里？这……那冬儿同学怎么办！”

“所以我才会叫你来啰。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忙和阴阳塾取得联络，把他带回塾里吗？”

“可、可是，夏目同学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传了封简讯通知他们找到冬儿的时候，也顺便问了地点。他们似乎准备在明治神宫外苑迎击，我用手机查过地图，那地方用跑的就能跑到。”

坐在地上休息的春虎向天马解释后，重新振作精神又站了起来。他身心俱疲，但还有一件事等着他去处理。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既然成了这种主人的式神，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天马，你现在身上有符箓吗？有的话麻烦给我，我怕只有自己带的这几张会不够用。”

“给你是没、没关系……不过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过去吗？那边祓魔局正尽全力进行重要的作战计划哦？和夏目同学他们会合这种事恐怕……”

“这种事等到了之后再说，毕竟……”春虎苦笑，望向躺在地上的冬儿。“我说了一堆大话。总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冬儿就拜托你啰。”

4

神宫外苑位于代代木的内苑——明治神宫束侧，是个横跨新宿区、港区以及涩谷区，面积辽阔的公园，公园里并建有许多如国立竞技场与神宫球场等和体育相关的设施。

祓魔局这次修禊灵灾选上的地点为其中占地最广的软式棒球场。在钻石形的六面复合式球场当中，有五面为天然草坪，一面为人工草坪，整体面积相当于一个东京巨蛋。为配合时刻、方位与都内灵相，在灵脉畅通和尽量降低对周围造成损害等诸多因素考量下，选择了这个地方。

总之这是个“广大无际”的地方，没有栅栏与外界阻隔，只有行道树围绕四周，平时灯火通明的圣德纪念美术馆和神宫球场今天全熄了灯，使得宽阔的复合式球场更添一份荒凉。

此时此刻，广大无际的球场里聚集了比夜幕更黑暗，身穿漆黑黑衣的一群暗鸦。

在通往圣德纪念美术馆的北边入口处附近搭设有帐篷，做为祓禊司令室的临时指挥处，后头停有好几辆灵灾祓禊部队的运送车。此外，球场内配置呈圆形分布的可动式护摩坛，并为阻止动态灵灾逃亡，围绕球场四周设下结界，另准备两架直升机随时待命，以预防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需要进行追踪。

四周弥漫紧张感与祓魔官的灵气，令人喘不过气，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灵灾祓禊势必是一场苦战。

在距离戒备森严的大地五十公尺高空处。

一头金龙——北斗正遨游在广阔的夜空之中。在这宽广的场地里，全长近十公尺的北斗看上去不若往常巨大，但在从地面仰望的人们眼里，龙悠游在辽阔夜空中的身影依然充满神秘感。

然而，北斗此时难得地显露出烦躁。

由于接到夏目的命令，它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受到召唤时，它一脸稀奇地俯视地上的模样，可是祓魔官和护摩坛这些东西它一下子就看腻了，觉得无聊透顶。它不时望向远方六本木的高楼大厦和东京铁塔，或是新宿的高楼区，似乎想到那里一游。

夏目耐着性子，从地上使役这头任性的龙。

在这次的作战计划中，需要让北斗的灵气透过灵脉，扩散至都内各地，为此北斗必须不停释放灵气，只是这件事说来简单，实行上却是非常困难。北斗是相当强力的式神，长时间的实体化对使役者来说是种异常沉重的负担。作战若拖得太长，很有可能第一个倒下的就是夏目。

“——用不着勉强，夏目同学。你如果倒下，那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木暮在紧盯着北斗的夏目耳边悄声提醒，夏目回了声“是”，仰望的视线却不曾移开。

夏目现正在北斗的正下方，靠近球场正中央，京子与比良多也跟在她身旁。而且不只他们，现场的祓魔官没有一个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夏目。

好几位祓魔官正在念诵咒文，让北斗的灵气流入灵脉，其他人则是一片鸦雀无声。语气起伏如祝辞的咒文不知何时与背景同化，忽而刮过球场的风声听来格外刺耳。

还没来吗？

夏目仿佛听得见祓魔官们的心声，木暮虽然要她别勉强，但在这种时候保留余力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她朝临时搭建的帐篷瞥了一眼。

连木暮在内，这次参与作战的共有四位独立祓魔官以及一位特别灵视官，共五位‘十二神将’，其中当然也包括镜伶路。他现在肯定咧着嘴，不怀好意地从帐篷里看向球场中央，不，他也可能置之不理，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她绝不愿意在那个男人面前出丑。

而在这一大群阴阳师里，必定有不少人对‘土御门’抱有复杂的思绪，尤其那些日复一日祓禊灵灾的祓魔官更是如此。

追根究柢，灵灾发生的原因得归咎于旧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然而，他们用以修禊灵灾的技巧一样来自土御门。祓魔官们现在会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远眺自己呢？

这时，旋翼声从头上传了下来。声音来自媒体的直升机，从刚才开始就有好几架直升机定 一时往返神宫外苑上空。

作战内容保密，这些媒体不晓得是从哪里挖到消息。夏目参与作战的事情一样没有公开，不过要是同业中人，一见到龙遨游于夜空的模样肯定会马上恍然大悟。

——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管祓魔官们怎么想，周遭人们如何反应，自己只要堂堂正正地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就行了。生于土御门家，这是最起码的自尊。

夏目的神情严峻，集中精神在上头的北斗。见到夏目这副模样，木暮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不过，夏目的努力总算有了收获。

‘发现动态灵灾！东北方——正由鬼门接近！’

在帐篷内待命的灵视官捕捉到鵺的瘴气，扩音器随即传来警报。

“……终于来了。”木暮说。

夏目连忙望向东北方天空，北斗也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把头转往同一个方向。

东北方，亦即市之谷及饭田桥方向。朦胧幽暗的夜空里，望不见一点异状。但是——“来了……！”夏目的直觉如此说道，精神自然集中，一察觉到远方有异物混杂在黑夜之中，身心也跟着紧绷。

就在这个时候——

咿——

叫声乘着夜风传来，东北方隐约可见有个歪斜的身影在低空翱翔。

‘确认目标！“奇美拉型”灵灾，约两分钟后抵达！’

“准备迎击！”

指挥官号令一下，祓魔官急忙依令行事，各种指示透过内线繁忙交错。

“……好。”木暮松开盘起的胳膊。“夏目同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请你依照事前指示，让龙——”木暮说，一边朝夏目走近。只是他话才说到一半，扩音器里忽然冒出杂音。随后——‘另、另一个动态灵灾出现！西南方——正由地户朝这里前进。’

“什么？”

木暮俐淋转身，准备迎战的祓魔官们一时掩不住慌乱。夏目也连忙望向西南方，由于近处有行道树围绕球场，望不清楚低空，但既然特别灵视官——‘十二神将’感觉到灵灾接近，必定不会有误。

“木暮先生……？”

“……呵，你那头龙很受欢迎呢，倒替我们省了不少事。”

相对于夏目的动摇不安，木暮泰然自若地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祓魔官们也是一样的反应。

‘——听好，由西南方接近的动态灵灾约六分钟后抵达，作战立即改为“C计划”。接下来将称第一个接近的动态灵灾为“奇美拉一号”，第二个动态灵灾则是“奇美拉二号”。再重复一次，执行“C计划”！’

号令再次透过扩音器传了出来，嗓音与之前的明显不同。“C计划？”夏目问。“别在意。”木暮简短回应。

“简单来说就是一次修禊两个灵灾，只是设下结界的时机会有点紧凑。好了，我们往后退一点——比良多，你们也一起过来。”说着，木暮带夏目从球场中央往南侧的喷水池移动，比良多和京子也跟在两人后头。

作战计划突然变更，木暮一点也不显得惊慌，祓魔官们也只有瞬间闪过迟疑，立即又依新的指示做出迎战准备。

“北、北斗呢？”

“在第二个——‘二号’抵达前，先让它在空中待命，只是注意千万别让它接近‘一号’，以免不小心卷入修禊。”

夏目等人匆匆忙忙奔向喷水池边，球场此时卷起了让人寒毛直竖的阴风，夏目发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

她跑到球场边，一同头，吓了一跳。

临时帐篷里走出三个人影，由于天色已暗加上距离遥远看不清楚，隐约可以看出有一男一女，剩下的另一个人体型似曾相识，是‘食鬼’镜伶路。

他们是独立祓魔官，国内顶尖——现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

这时——“啧。”木暮啐了一声。

“进展程度远超乎预期……灵灾本身果然被动过手脚。”

“咦？”就在夏目忍不住回问时，一旁的京子惊声惨叫。

临时帐篷后头是圣德纪念美术馆，屋顶中央的圆顶正是神宫外苑的象征。在那上头，有个巨大的影子隆隆卷起夜风，在低咆中飞了过来。“开灯！”随着一声令下，准备好的探照灯同时点亮，无数条光线撕裂黑夜，照出美术馆上头的巨大黑影。

灯光照出的是——鵺。

鵺的身形和傍晚见到时大不相同，长长的两条脖颈，圆桶状的身躯和钩爪发亮的手脚，多得看不清的尾巴如触手扭曲，背上甚至长出两对几乎包覆全身的巨大羽翼，那副模样看上去简直像双头龙，而且是在西方传说中描写到的龙族。

然而，不只外型不同，体型的变化更是吓人。

敞开的庞然双翼与美术馆相比毫不逊色，总长近百公尺，躯体恐怕也有将近四十公尺。

“那、那是什么？根本就是怪兽嘛！”

“…………！”

在愕然惊呼的京子身旁，夏目哑口说不出话。空中的北斗紧盯着鵺，似乎也因为鵺庞大的身型受到不小的冲击。

另一方面，木暮和比良多互相使了个眼色。

“……这下可糟了……”

“嗯，看来很有可能发展到危险等级四。”

听着两人的话，夏目和京子更是惊愕得当场僵住。

灵灾的进度依“危险等级”区分，灵气扭曲并且没有自然恢复的可能为危险等级一，造成周遭物理性损害为危险等级二，灵体实体化为危险等级三。

再更进一步的危险等级四则是灵压攀升，散布高浓度瘴气，扭曲周围灵相，使灵气急速偏斜，导致灵灾接二连三发生。以一个巨大的灵灾为导火线，引爆无数灵灾接连发生的危机，这就是危险等级四。

亦即百鬼夜行。

前方的鵺——“奇美拉一号”已经成长到还差一步就要进入危险等级四的地步。

“……可是，这倒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因为我们‘赶上’了。”

木暮咧嘴一笑，设置在球场上的可动式护摩坛宛如接到指示，同时点燃火焰。

风扇使火焰加速燃烧，如爆炸一口气向上攀列。

在此同时——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日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吒憾——

祓魔官手结根本印，齐声吟诵起镜傍晚念诵过的咒文，火界咒。

护摩坛上的火焰带着咒力熊熊燃烧，如同一把刺向夜空的火红利剑，斩去一片漆黑，喷起白雾。

这次的行动依官方说法是“祓禊灵灾”，实际上则是讨伐鵺，也就是“降伏”。与注重阴阳调和的祓禊不同，‘泛式’中在降伏“魔”时常运用到密教系的咒术，因此在这次讨伐鵺的行动中，祓魔局也选择了密教系咒术做为主要术式。

护摩坛上的火焰如炮弹击出咒文——火界咒。火界咒接连命中，鵺全身包围在火焰之中，发出凄厉惨叫，叫声中蕴含的高浓度瘴气宛如海啸，一波波击向球场。

然而——“……*。”球场北侧——最靠近鵺的镜以军荼利明王的种字明言，“击散”逼近球场的瘴气波。海啸般的瘴气像是撞上岩壁碎裂并且粉散，朝球场洒下大量瘴气，又接着遭护摩赎的咒力悉数烧毁、蒸发。

由于章气的气势凶猛，反方向的夏目等人也难以幸免。这时，木暮缓缓把手放上腰间那把日本刀的刀鞘。

他没有拔出刀，只是把拇指放上刀锷，稍微推出一点刀身。

就在那一瞬间，夏目和京子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刀里已经迸发尖锐灵气，斩碎所有落下的瘴气。

鵺继续往上攀飞，火界咒前仆后继地紧随在后。

夏目一回神，赶紧大叫：“北斗！快退下！”

北斗张大了嘴，愣愣望着突然开始的激烈战斗。它大概也不想遭到波及，立刻遵从夏目指示，往主人头上飞了过去。

不过，鵺察觉到龙的动向，在火界咒的笼罩中急速下降，试图从上方朝北斗展开偷袭。

“糟糕！北斗！”

夏目急忙要求北斗退避，只是当它发现鵺攻了过来，一时间似乎怒火攻心，不甘示弱的火气刹时点燃，马上停了下来，扭过身子威吓头上比自己大上数倍的鵺。

“笨、笨蛋！”

夏目惨白着脸命令它逃，它只当作没听见，甚至狂吼一声，仿佛在威胁对方“有胆就放马过来”。木暮皱起眉，右手探向日本刀的刀柄。

但就在木暮即将拔刀、鵺尚未向北斗发动攻势之时，站在北侧的男性独立祓魔官朝夜空抛出了一个东西。

男子抛出的是密教使用的咒具，独钴杵。

独钴杵带着强大的咒力，散发出神圣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条光痕，宛如由地面朝空中发射的火箭，划破夜空，低鸣着朝鵺射去，一口气贯穿鵺的身体，硬生生扯碎鵺的其中一边羽翼。

鵺尖声惨叫，身体顿失平衡，全身出现裂核反应，从因为惊吓而停下动作的北斗面前高速旋转——

坠落。

碰的一声，冲击引起天摇地动。鵺正巧落在球场中央，不对，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的结果”。

瞬间摆出警戒姿势的木暮说了声：“不愧是宫地。”解除了戒备。接着，伴随落下的冲击力道，瘁气再次如海啸袭来——但鵺落在球场中央，护摩坛形成的圆阵里，瘴气还没溢出圆阵外，就已经遭护摩坛的咒力燃烧殆尽。夏目和京子——甚至是北斗——只能在一旁哑然失声。

——这、这就是……独立祓魔官的实力。

‘神童’大连寺铃鹿的实力坚强毋庸置疑，不过现场这些——祓禊灵灾的‘十二神将’更是厉害，不管是镜伶路还是一击击落鵺的男子，一般阴阳师不只无法匹敌，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人类。木暮虽然总是一副悠哉模样，只要认真起来，应该也能展现出与他们不相上下的实力。

在强大的咒力下，球场化为一片火海。

尽管如此，鵺依然未被祓除，被扯落到地面的妈因为暴怒发狂，扭曲的手脚每一次捶打大地，那庞大的身躯一如被捕捉上陆的鱼儿弹起时，都会引发令人误以为是地震的强烈震动。

只是鵺就算狂怒，也没能再次展翅飞翔。鵺飞不起来和失去一边羽翼无关，动态灵灾并不适用物理法则。最大的原因还是出在周围的护摩坛和上头的火界咒，阻挡鵺逃至圆阵之外。而且，上方还有另一道咒力笼罩整个战场。那是前所未见的咒术，大概是另一位——女性独立祓魔官施展的。

“……看起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目前看来是这样。”

比良多的语气掩不住兴奋，相对的，木暮不敢掉以轻心，不容乐观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鵺。

接着——

‘“奇美拉二号’已出现在视线范围！’

扩音器里传来叫喊，夏目这才注意到另一只鵺的气息。她连忙转头望向西南方，忍不住惊呼一声。

鵺就在神宫球场内，像个攀上树枝的野猴子，攀爬在高耸的电子看板上方。

她这一望马上发现，是那家伙，那个闯入考试的灵灾。它的体型不及‘一号’，但同样变得相当巨大。在弯着身子的状态下，它的身长已经超过十公尺，假使除去尾巴的长度不算，体长恐怕也有二十公尺之谱。它的头如猿似豹，浑圆的双眸反射火光，辉映灿烂光芒，长尾巴在空中挥舞，显得蠢蠢欲动。

“——夏目同学。”

“是！”

夏目不慌不忙地立即下达指令，要北斗把鵺引诱过来。北斗似乎也记得这一个灵灾——‘二号’，马上朝第二只鵺转过身，态度像在说“总算又碰上你这家伙了”。

同时，‘一号’像是也察觉到‘二号’出现，求援似地朝‘二号’抬起双头，叫喊出声。

‘奇美拉二号’以吼叫做为回应，接着猛力一踏，像是要踏碎电子看板，向夜空愈跃愈高。

‘准备结界！’

扩音器里传来俐落的号令声，在一旁待命的祓魔官随即提升灵气，转换为咒力。

接着，‘二号’飞向球场上空，影子移动到夏目等人头上。

‘展开结界！’

灵气障壁应声耸立。

只是——

“什么？”

木暮忍不住哀嚎。

灵脉突然扭曲，不对，“扭曲”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灵脉猛烈弹跳，灵气如怒涛喷发，一股作气地冲走祓魔官们展开的火界咒，甚至是独立祓魔官施展的咒术。灵脉宛如火山爆发，喷出压倒性的灵气。

而‘一号’就在喷发的灵气上方。

鵺直接吸收灵脉喷出的灵气，根本不需要多费力气吞食溢出的灵气。

咿——！

‘一号’的庞大身体更加膨胀，而‘二号’受到灵气扇动仍滞留在上空时，刚设下的结界正好形成。结果就在‘一号’被捕，‘二号’仍潜逃在外的情形下，完成了结界。

“这下不妙！”木暮大叫，可惜为时已晚。情形和考试时如出一辙，比良多也懊悔地喊了声：“糟糕！”

“双角会！可恶，到底是从哪里搞的鬼？”

‘二号’受到结界阻挠，在球场外盘旋咆哮。而‘一号’的身形急速肿大，即使祓魔官重新念诵起火界咒也来不及阻止。巨大的身躯溢出高浓度的瘴气，现场灵气瞬间歪斜，引种灵灾，而且不只一个。以‘一号’为中心，灵灾接连发生，其中有几个立即刮起旋风，席卷大地，进入危险等级二。

现场情形俨然——

‘灵灾发生连锁效应！“奇美拉一号”进入危险等级四！’

这是众人最害怕看到的事态，而且‘二号’没有受到结界封印，只能放任它在外肆虐，作战——“C计划”至此正式宣告失败。

“木暮！”击落鵺的独立祓魔官大叫。

“我知道。”木暮应道。

“来！”他一声怒喝，停在喷水池后方的重型机车随即自行发动引擎，疾驰向木暮身旁。

木暮立刻跨上二机车，吼道：“比良多！你去把‘刚才那个家伙’找出来！”

“是！”比良多一答，马上冲了出去。木暮则是不同于先前给人的印象，露出严厉的目光瞪视‘二号’。他打算独自追上，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个问题。

“夏目同学，抱歉要请你离远一点。你可以向附近的祓魔官请求保护，京子同学也是一样。用不着担心‘一号’，虽然进入危险等级四，这个阵仗一定能成功祓禊！所以——”木暮话说到一半，夏目已经冲向木暮，跳上机车后座。

“喂！”木暮大吃一惊，难掩怒气。

“吸引鵺需要北斗！我也一起去！”

“——！”

木暮睁大了眼，一时语塞。夏目没有加以理会，自顾自地强制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夏、夏目同学！”

京子哀叫，夏目头也不同地笔直凝视木暮，已经冲了出去的比良多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夏目等人。

刹那过后，木暮粲然一笑。

“——好吧，不过记得别告诉阵哦。”

“是！”

‘一号’困在结界里，‘二号’为回避结界，逐渐远离球场，似乎打算抛下‘一号’，独自逃窜。

木暮的机车发出轰隆声，京子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夏夏、夏目同学？”

“仓桥同学！我走了！”

木暮的机车狂奔而出，追起了鵺。

5

“你醒了吗？”

眼前是仓桥塾长那张稳重的而容，冬儿一清醒，马上坐了起来。

这里是阴阳塾，冬儿特别被送到实技练习用的教室。

他反射性地伸手摸了摸额头。没有角。他松了口气——然后又心头一惊。

“春虎呢？他——”

塾长苦笑看着逼问自己的塾生，接着手轻轻一挥，指向摆在教室一角的液晶电视。

一看见电视荧幕里的画面，冬儿忍不住睁大眼，无力地吐出一声呻吟。电视上正在转播灵灾修禊的现场情形，播出从上空——直升机拍摄的影像。也许是判断接近会有危险，因此从远处拍摄，只是现场紧迫的气氛依然栩栩如生地透过影像传到了电视机前。

烈焰四窜。

祓魔官们齐唱咒文。

巨大骇人的鵺。

冬儿脸色僵硬地望向塾长。

“……这是开玩笑的吧？难不成春虎跑去那里了？”

“对，其实夏目同学和京子正在那地方。据天马同学表示，春虎同学在你恢复正常后，马上赶了过去。”

塾长简单向冬儿说明夏目接到祓魔局请求协助，以及京子结伴同行的来龙去脉。冬儿的理解力强，马上掌握了事情经过。

“……那个笨蛋……”他喃喃念了一句，再也说不出话。

“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呢。”垫长也苦笑同意冬儿的意见。

接着，塾长板起脸孔，刻意以事务性的口吻告知：

“——冬儿同学，我有件事情要向你报告。”

“报、报告？”

“对，我们扩大了你的‘封印’……这么说你应该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吧？简单来说，在你送来塾舍后，已经以咒文强化最关键的部分，并且解除其他部分的封印。刚才你在醒来后会出现鬼化的征兆，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在塾长若无其事的说明下，冬儿受到不小的冲击。他哑然凝视塾长，一时间回不了话。过了一会儿，他藏不住颤抖的嗓音，喃喃问道：“……为什么……”

“考试后，在你被送回塾舍时，我立刻与春虎同学的父亲取得联络，向他确实报告你的症状。”塾长毅然回答。

“……医、医生吗？”

“对，听到你的症状后，他表示：‘我儿子的机能既然正常运作，我希望能让治疗进入下一个阶段。’并且当场准备新术式，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治疗……扩大封印。”

——这么说你明白吗？塾长慎重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治疗’在刚才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你不再只是单纯地压制鬼，更要予以‘调教’，让鬼受到阿刀冬儿的控制。对于像你这种症状的人来说，这样的治疗方式在某种意义上极具风险——换句话说，这是一帖猛药。”

“…………”

冬儿没有吭声，默默定睛注视塾长。塾长正面迎向冬儿的视线，神情依旧严肃。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既然进到这里，下定决心成为阴阳师，治疗方针就从单纯束缚鬼、尽力消除在你身上的影响，转为活用鬼的力量。这么做是为了能让你多一个选择，给你不只是击退鬼，更能反过来‘利用鬼’的权利。”

“……鬼……”

利用？

这话听在冬儿耳中宛如晴天霹雳。

灵灾后遗症。失去未来的障碍。与他人不同的瑕疵。

体内的鬼之前扮演的一直是危害自己的可恨角色，他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突然间多了个“利用鬼”的选项，他的心里只有困惑。

“——镜独立祓魔官别名‘食鬼’。”冬儿闻言浑身一颤。“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一个外号吗？”

“……不，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他使役的是鬼，一个屈服于自己手下的强大之鬼。他不透过召唤，而是直接吸取鬼的力量，厉鬼反过来成了他的‘食物’，他的力量泉源就来自他使役的鬼。”

塾长的话再次令冬儿哑口。镜那强悍的力量历历在目，那是鬼的力量？灵灾——‘鬼型’的力量？

和自己一样……

“只是——”说到这里，塾长脸上终于出现微笑。不过她笑得并不温柔，反倒充满挑衅意味。“别忘了主治医生说过的话。你的治疗会进入下一个阶段，主要是因为达到了一定条例。”

冬儿很清楚塾长话中的意思。

我儿子的机能既然正常运作——

唯有春虎能抑制冬儿不让他完全失控，这次的治疗才有意义。正如同刚才，春虎挺身而出，才把冬儿从鬼的手中拉了回来。

“…………”

冬儿又把目光转向电视，塾长见状满意地点了个头。

这肯定也是一种乙级咒术。

“你要怎么做呢？”塾长明知冬儿会如何回答，仍旧提出疑问。既已在幕后支撑咒术界超过半个世纪，阴阳塾塾长的咒术就不可能失误。

☆

冬儿笔直前进，仓桥塾长跟在后头。

“主人，您今晚的心情似乎相当愉悦呢。”

“敢问是否有什么好事？”

塾舍大楼正门入口两侧的狛犬开口搭话，那是阴阳塾的守卫，机甲式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仓桥塾长微笑回应式神的问题，走在前头的冬儿则是看也没看它们一眼。

走出正门后，风吹乱了冬儿没有绑上头巾的发丝。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且慢，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说着，塾长从怀里取出一枚式符。“……本来这不是我能使用的东西——”她解释道，接着吟诵咒文，释放式符。

一匹具神马风范的白马随之现身，它身上配有红色缰绳及一副黑色马鞍，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冬儿一望便知这匹白马的身分，朝塾长投去疑问的目光。

“塾长，这该不会是……？”

“对，看来你从春虎同学那里听说过了。这是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白马——雪风引声长鸣，踏响马蹄，目光凶狠地瞪视眼前陌生的召唤者。

“其实这是夏目同学的父亲寄来的式符，就在傍晚——你们正好在进行考试的时候送达。”塾长朝吃惊的冬儿说。

“他、他为什么要寄这张式符过来？”

春虎提过，雪风是代代侍奉土御门家的正统式神，就算对方是阴阳塾塾长，也不可能毫无来由托付这么一枚重要的式符。

但塾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恐怕是早有预感吧，毕竟他也会观星。”她如此答道。

冬儿咬紧了唇。

他总觉得这一切仿佛遭到他人操弄，似乎冥冥之中己有定数，自己只是依循既定的道路前进。不过——那又如何。在那些力量强大或见识广博的人眼里，现在的自己不过是颗棋子，抱怨也是无济于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走上自己的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笔直前进。既然有人为此事先准备好马，自己实在没资格口出怨言。

冬儿立定决心，正视雪风的双眸。

“……你也许没听说过我，不过我知道你的事。听说你是个超强的式神，可以为我出一份力吗？”

他不知道雪风听不听得懂人话，不过雪风闻言踏了下马蹄，悠然转了下头，像是要他别废话，赶快上来。

冬儿咧嘴一笑，取过缰绳，踏上马镫，轻巧地乘上雪风背部。

这时，塾舍大楼的自动门开启，一个塾生冲了出来，叫道：“先别走，冬儿同学！”

“天马？”

“太好了，及时赶上！”

冲出塾舍的天马怀里抱着一根长棍，是大友为春虎特地打造的锡杖。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仰望马上一脸茫然的冬儿。

“……哈哈，太好了。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自信？”

“嗯，在知道你的事情后，还能用平常心看待的自信。”说完，天马捧起小心翼翼拿来的锡杖，交给跨坐在雪风上的冬儿。“我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不太擅长应对，可是……好像没什么影响，真的太好了。冬儿同学就是冬儿同学，就算是生灵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你啊……”

冬儿一时语塞，天马于是露出他一贯的天真Ilk须。

“可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春虎同学吗？我想他一定用得上。”

“……好，交给我吧。”冬儿默默盯着天马的笑容好一会儿，感慨万千地做出口应，并且接下锡杖。

“——嗯，那就拜托你了。”天马坚定说道。冬儿不禁挪开视线——又转回来，朝天马点了下头。

“……我走了。”接着，他向塾长说。

“路上小心。”

他握紧锡杖，轻轻排了一下雪风的脖子，在它耳边轻喃：“……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但无照骑机车倒是经验丰富。用不着客气，尽管全速冲刺吧。”

雪风全身一振，像是要冬儿别把自己和那种劣等品相提并论。然后，它轻举起前脚，飞奔而出。

目的地——只有一处。

“好，去吧！”

在塾长的日光注视和天马的激励下——

冬儿与雪风奔向战场。

“……他们走了。”目送冬儿他们离去后，天马低喃。

一旁的塾长忽而把视线转向耸立在旁的塾舍大楼。“——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这句话好像是多余的。”她轻吟，微微一笑。

“你比我期待中更适合老师这个角色呢。拜托你啰，大友老师。”

6

在夜晚的涩谷街头，春虎疾速狂奔，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远方夜空猛然燃起赤红火焰。

“开始了吗……？”喘不过气的春虎哀叫一声。

他正由涩谷冲进青山大道，在一路往北的路上。他想过要搭计程车，可惜今晚根本无车通行，行人也是三三两两，看来这一带很有可能正在实施交通管制。

青山大道属于这附近的主要干道，高楼大厦沿路耸立。为此，就算能望见染红的夜色，也因为有大楼阻挡，看不见下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满心焦虑，却一筹莫展，只能拚了死命不停往前冲。只是，由于他一路狂奔，体力早已接近极限。

“春春、吞虎大人！恕在下僭越，还是由在下抱起春虎大人——！”

“不、不行……！等一下还需要你帮忙，毕竟敌人会飞……现在得先保留体力！”春虎气喘吁吁，在驳回式神的提议后，又把贴在胸前的治愈符撕了下来，换上新的符箓。

他仔细一想，发现自己在去年夏天过后，自从‘装甲鬼兵’杀害北斗，他在暴风雨中奔向夏目——奔向本家宅邸后，就没全力跑过这么一大段距离。和那时相比，再跑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不对，是非跑不可。那时的春虎为逃避北斗的死，自暴自弃地埋头往前冲，但现在的他是为帮助夏目——为守护在她身边而狂奔。

此时更是需要全力奔跑的时候。

“……呼……好、可以了！走吧！”

春虎怒喝一声，咬紧牙又开始尽全力冲刺。因为拗不过固执的主人，空哼着紊乱的鼻息飘浮在半空中，紧跟着奔跑的春虎。

过没多久……“——！空！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是、是，此为鵺的叫声，而且……还能感受到些微瘴气！”

就在他们互相大喊确认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那是春虎在确认地图时，在青山二丁目做下标记的十字路口，一旁还可看见标示“明治神宫外苑”的看板。春虎兴奋地惊呼一声，又再快马加鞭往前冲。

一跑到十字路口，高楼顿失踪影，视线豁然开朗。行道树绵延矗立在道路两侧，远处夜空火红，甚至能“视”得与东京巨蛋不相上下的巨大咒壁。

结界。咒力带着火焰的气息，在结界内肆虐c而在结界里的是——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东西瞬间闪过眼前，又随即藏身到行道树下头，不见身影。

可是，光这么一瞬间，已能让人看出那是个足以破坏距离感的庞然大物。春虎忍不住停步，弯下身子，双手支在膝上。

“我、我没看错吧？那根本是怪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简直是个恶劣的玩笑甚至是恶梦，该出动战车或是战斗机才有办法应付。夏目真的在和那样的怪物作战吗？

这时，浮在春虎头上确认战场情形的空报告：“春春春、春虎大人！还有另一只鵺——已、已逃至结界外！”

听到式神的报告，春虎马上站起身。

他挺直了身子想看清楚状况，可惜被行道树挡住视线。由于结界和鵺过度巨大，导致他搞不清楚远近，分不清自己其实离灵灾现场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总之只能就近一瞧了。“喝，看我的！”春虎又跑了起来。

他跑到十字路口，瞪向左侧，那是一条笔直通往神宫外苑中心的道路。

那里是著名的银杏隧道，马路两旁各种植有两排修剪成圆锥形的高大银杏树，沿路整齐排列，这个时期虽然才正要发芽，如画的景致依然震慑人心。

原本在笔直延伸的银杏隧道另一头，可以望见圣德纪念美术馆那独具特色的建筑外形，只是现在在井然有序的成排银杏树另一头，只能望见护摩坛上燃起炽红烈焰，巨鵺在火焰中疯狂挣扎，实在不像这世上的景象。

仿佛一踏上通往冥府的路，便窥见灼热地狱。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空也连声惊呼，身子发抖，睁大眼，张大了嘴。

他其实很想视而不见，直接右转打道回府，可是他有不能这么做的苦衷，而那苦衷就在地狱里等着他。

“……我现在就过去。”春虎下定决心，喃喃说了一句，接着在银杏隧道间的马路正中央全力冲刺。空也绷紧神情，飞行跟在主人身后。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这问题他决定等到了之后再来思考，总之现在得赶到夏目身边，他不想再重蹈去年夏天与夜光信徒交手的覆辙。

然而，春虎的主人可等不及式神。

鵺的叫声猛然响彻头上夜空，紧接着一声怒吼传来。

那是龙的吼声。

“北斗？”

春虎仰望夜空，发现在左手边的银杏树后方，有只巨大的鵺浮在半空中，另外还有一头龙正在与鵺交战。

在灵灾与式神的咆哮声中，机车的排气声迎面而来。

他连忙转头望向前方，注意到一辆重型机车正由银杏隧道另一头直冲向自己。傍晚在鵺逃走后匆匆赶至现场的祓魔官，‘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骑在机车上，不过，车上不只有他，在他身后还有个黑色长发飘逸的——

“夏目？”

疑问随即得到解答。

“春虎！”

☆

木暮与夏目骑上机车后，绕过圆形喷水池，离开球场冲上马路。他们一路沿着球场外往右转，左手边是银杏隧道。

木暮望向试图飞离球场的‘二号’。

“与其等我们追上，还是先把它挡下来。黑龙！獭祭！醴泉！凤凰美田！”

他以强而有力的嗓音唤出式神，不对，其实它们早已受到召唤。机车引擎忽然响起轰隆声，四团灵气从夏目他们骑的机车里飞奔而出，化为实体，夜空中冒出四个傍晚时见过的身影——四头乌天狗。

夏目不禁惊呼：“机甲式？不对，可是，刚才那是……？”

机甲式指形代直接化为实体的式神，在分类上，阴阳塾那两头以伯大为形代的阿尔法和欧米加，以及铃鹿操纵的‘装甲鬼兵’都属于此类。木暮的机车像个有生命的个体活动自如，疑似是因为这辆机车本身就是式神，而在乌天狗纷纷离去后，机车似乎变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一般来说，机甲式与形代两者为一体，但木暮那些乌天狗既可寄宿于形代，又能个别实体化，这样的例子可说是前所未见。

式神离开后，木暮骑着机车，朝吃竹的夏目匆匆解释了一句：“那和普通式神不太一样。”接着，他仰望在头上飞舞的乌天狗。“阻止鵺的行动！别一让它逃出外苑，快去！”

接到木暮的命令后，四只乌天狗嘎嘎大叫，朝鵺飞去。

和鵺庞人的体型相比，乌天狗娇小的身躯宛如一粒粒小豆子，然而，它们体内蕴含着无法由外表判断的强大灵气。毕竟是独立祓魔官的式神，一般式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夏目盯着飞向‘二号’的四只乌天狗。式神的飞行速度似乎远胜过鵺，转眼间便迎头追上，由四面加以包围。

‘二号’威吓咆哮，甩动长尾。天狗们敏扯地躲开攻势，并且在鵺四周盘旋来去。它们不妄加攻击，坚决依照主人的指示，阻止鵺继续窜逃。

不久，鵺开始朝地面落下。看来它不同于有两双翅膀的‘一号’，不擅长在空中滞留。它的身骰轻盈得吓人，可以无视重力移动，但那不是“飞行”，顶多只能称作“跳跃”，那只鵺便是在夜空中随处窜跳。

‘二号’降落在它刚才所在的地方——神宫球场。“好。”木暮说，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机车早已骑往神宫球场，球场后门近在眼前。

“在球场内修禊，我们要冲进去啰！”说着，木暮的爱车从马路冲向球场。

但是——“啊，这群笨蛋！”木暮倾斜车身，急忙停车，望见鵺突破乌天狗的包围，又再大幅跳跃。

“你们在搞什么鬼？”

“嘎！假动作！”

“禅次朗！它很精明，看穿了你的计划！”

腼疑似假装逃进神宫球场，又立刻往上跳跃。把它赶进球场便能把损害降至最低，鵺早料到会有这一招。

“少废话，还不快追！接下来是——秩父宫橄榄球场，再过去就是青山大道了，一定要在那里解决它！”木暮怒吼，气得满脸通红。

乌天狗再次前往追鵺，木暮调转车头，转了个大弯回到来时的大马路。

夏目紧抿了下唇。然后——“北斗，别让鵺逃了！”她重新召唤先前解除实体化的北斗。

木暮吓了一跳，忍不住回头。

“我也来帮忙！”

“……好，我们也跟着上。”

机车在柏油路面上奔驰，抬头可以望见实体化的北斗难得顺从地接受夏目指示，在夜空中奔向鵺。龙前来支援，乌天狗们也乐得快马加鞭。

‘二号’发现北斗后，随即转身嘶吼。北斗见状放声咆哮，从正面击碎鵺的吼声。北斗与鵺在空中缠斗，双双落向橄榄球场。

“……好。”

木暮紧盯天际战况﹒爱车再次奔向喷水池。这次则是往右转，驶进银杏隧道。

直线前进。木幕踩下油门，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个时候——

“夏目？”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木暮背后，夏目猛地抬起头，微微探身向前。

风拍打在脸上，黑发在后方凌乱飞舞，风压使她眯紧了双眸，努力想看清楚前方。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唇边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笑。

“春虎！”

木暮似乎也发觉到前方的人影——春虎。他低吟一声：“春虎？”正打算向夏目询问时，“——！”突然紧急刹车。车轮发出尖锐摩擦声，在柏油路面留下辗过的痕迹。探出身子的夏日差点摔落地面，连忙紧抓住木暮的双肩。

木暮双手紧握机中把手——“急急如律令！”早已施好咒术的符箓应声从他的夹克底下，挂在腰侧的符箓皮盒里自动飞出。是护符。护符在飞出的同时绽放光芒，以咒力竖起防壁——一张符箓飞来﹒正好射上防壁。

飞来的符箓本身施有隐形术，在挡下率先飞来的第一张符箓后，接连又不断有符箓袭来。

符箓纷纷射向护符防壁，而且异常精准地专攻木暮。护符形成的防壁顷刻出现动摇，但就在符箓险些射穿防壁前，停下机车的木暮放开了把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腰间的日本刀。“散！”白刃一闪，把符箓连同他筑起的防壁一并斩去。白刃散发的灵气以及那一刀中释放的咒力猛烈，就连在木暮背后的夏目也被吓得浑身发抖。

拔出日本刀的木暮射出锐利的目光，盯向符箓飞来的方向——银杏隧道上的人行道，有个男子正站在那里。

男子把长发束在脑后，嘴边覆满胡须，身穿军装外套和牛仔裤及短靴，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五官倒是正气凛然，望向木暮的眼神甚至带有一种学者般的知性气质。

“……六人部吗？”木暮确认道。

男子不发一语﹒在他背后——从橄榄球场的方向传来鵺的咆哮．代为回应。

橄榄球场上，巨鵺从观众席跳向夜空，似乎一心只想逃脱，毫无战意。北斗和乌天狗紧追在后，鹧于是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武器，强行击退追上前来的式神，逃离神宫外苑。

夏目只能屏息遥望鵺逃出狩猎场。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五章 起点

1

——怎么办？

木暮咬牙苦恼。

逃窜的鵺和主嫌六人部，平常总是当机立断的木暮遇上这种两难的局面也不免迷惘。

六人部为‘十二神将’大连寺至道的得力助手，前宫内厅御灵部的第二把交椅，实力相当坚强。虽然不至于打败仗，要取胜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可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鵺逃走，要是不趁此时解决鵺，势必会带来更严重的损害。

联络比良多好了，不，还是应该先出动直升机追踪鵺的去向。只是球场上正为祓禊危险等级四的灵火忙得人仰马翻，恐怕无法立即同应要求。

木暮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这时——

“夏目！”

由青山大道跑来的少年朝这边大叫。

下一刻，夏目轻快地跳下机车。

“我去追！”

“什、喂！”

他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夏目已经冲向少年。追？他打算追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鵺。他打算单凭两人的力量追上鵺。既然自己被人挡住去路，确实只剩夏目能继续上前追鵺。

六人部他……用不着担心，他刚才发动的攻势只针对自己。不仅如此，为了不殃及后座的夏目，掷出的符箓中还刻意混入了几张有效范围极小的符箓。六人部为双角会成员，绝不会对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夏目出手。

木暮咬紧牙，同时下定决心。

“好吧，可恶！醴泉！凤凰美田！你们去追鵺，黑龙和獭祭先回来！”

就祓魔官的角度来看，这是个错误的判断。明知如此，木暮还是从机车上跳了下来。

☆

夏目屏息遥望鵺逃出狩猎场。

这时——

“夏目！”

春虎发现夏目他们遭到袭击，还以为出事了，急忙大叫。她定睛一瞧，发现春虎正冲向自己。

一听见儿时玩伴的声音，看见他的脸，夏目瞬间拾回勇气与判断力，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采取行动，跳下机车，抛下了句：“我去追！”随即奔向春虎。“什、喂！”木暮连忙叫住她，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她不担心这个名叫六人部的男子，只要男子与木暮对峙，自己就不可能遭受攻击，她相信木暮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夏目在奔跑时，瞥了六人部一眼，六人部也朝夏目看去。

两人视线交会。

这个男子恐怕是引起这一连串事件的夜光信徒之一，夏目原本应该避之唯恐不及，奇怪的是，不同于去年袭击自己的咒搜官，夏目并未感觉到同样的厌恶。

六人部在两人目光相遇时，露出了一丝浅笑。那笑容亲切又温暖，不只没有攻击的意思，也没有一点敌意。夏目觉得不解，从六人部身边跑了过去。

“呼——呼——！”

银杏隧道上，她全速冲向春虎——青梅竹马式神的身边，春虎也正朝她跑来。

这时——“真受不了！从外表看不出来，你这家伙满有精神的嘛！”一旁突然有声音传来，而且还是木暮的嗓音。她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张望，只见一只乌天狗不知何时飞到了自己身边。

乌天狗发出木暮的嗓音说道：“我派式神跟你一起过去，等我收拾掉这家伙后也会立刻赶上，明白了吗？绝对别逞强——就是这么回事！我的名字是獭祭，走吧？走啰！”与木暮的联系一断，式神立刻叫出尖细的嗓音，机车的引擎声同时在背后响起。她回头一望，发现有辆上头空无一人的机车正逼近自己，看来是其中一只乌天狗寄宿在机车上，发动了引擎。

“快！跳上去。”

“咦，什么？”

“JUMP！”

夏目依言一往上跳，獭祭随即绕到她背后，一把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呀！”夏目忍不住惊叫，机车顺势往前一滑——獭祭手一放，夏目便掉了下去，一屁股坐到机车上。一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止骑着机车。

“嘎！你叫得跟个女孩子一样！冷静点，握紧把手！”

“好……好……！”

夏日慌忙握住机车把手——准确来说是抓着把手不放，于是机车一口气加快速度——

☆

“春春春、春虎大人！”

“哇啊！”

夏目脸色惨白，骑着机车飞快接近。春虎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开。

不过，加速前进的乌天狗早机车一步，叫了一声：“小子！上去！”

“上、上去？”

这未免太乱来了吧——春虎心想。空一察觉乌天狗的意图，马上从后方抱起春虎，把他抓到半空中——接着抛向机车后座。春虎不由自主抓紧了夏目。

“呀！春、春虎！你在摸——！”

“天啊！我快死了！我这条小命不保啦！我可不会耍特技啊！”

载着两人的机车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不顾狼狈不堪的塾生，疾速冲出银杏隧道，在青山大道上奔驰。车身倾斜，车轮滑行转向右方，在柏油路上压出胎痕。春虎和夏目此时的感觉就像搭着一辆没有安全带可系的云霄飞车，夏目抓紧机车，春虎死命抓紧夏目，獭祭和空则是在空中飞行，紧跟在两人身后。

“夏夏、夏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先别说这个了，你的手——呀！春、春虎，你在做——！”

“我什么也没做！话说回来，你有机车驾照吗？一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在主人与式神的怒吼声中，黑龙寄宿的机车全速奔走，疾驰在春虎前来的道路。南下，往涩谷奔去。

“总、总之，当务之急是鵺！不能让它逃了，我们快追！”

夏目扯着嗓子大叫。没错，春虎努力重新振作，抬起了头。

他仰望天空，在右手边的大楼上头发现鵺和紧追着鵺不放的北斗，以及两只乌天狗。与春虎他们并肩奔走的獭祭也离开机车，加入攻击行列。

龙与乌天狗为了不让鵺有逃走的机会，连番发动攻击，鵺为了甩开式神，忽而降落在大楼屋顶上，忽而跳跃，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虽然体型庞大，鵺的动作迅速，像极了在树上穿梭的狒狒。尽管身上随处出现裂核反应，它依然没有展现出一点胆怯之意。

——怎么可能……！

“空！去帮北斗他们！”

“遵遵、遵命！”

“……不行，再怎么死缠还是会被甩开！”

“可恶，要是能再多几个人手来帮忙就好了！”春虎和夏目仰望夜空叫嚷。

鵺一路沿青山大道南下，再下去就是涩谷车站。北斗、空和乌天狗一再进攻，奋力挡下巨鵺的脚步。

——可恶！

春虎咬牙。再这样下去，自己拚命赶来岂不是白费力气？

鵺高声咆哮，迸散出的瘴气扩及青山大道，袭向夏日与春虎，他们只能强忍着让瘴气笼罩全身。

接着，腼俐落甩动长尾，如鞭子一鞭打中正要绕到鵺前方的北斗。北斗被击飞了出去，摔到马路上——春虎两人前方。龙的身体因为裂核出现剧烈闪灭。“北斗！”夏目哀叫。

由于头一次目睹北斗遭到敌人攻击，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倒是遭受攻击的北斗丝毫没把这么点伤势放在心上。它摔在地上，懊恼似地发出凶猛低吼，接着往路面一拍，挺直了身体，眼看就要飞上天时——

——就这么办……！

“慢着，北斗！过来这里！”春虎不自觉大叫。

夏目“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春虎，但是春虎没加以理会，只是直直盯着北斗。北斗脸上瞬间闪过疑惑，不过它像是从春虎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端倪，马上转过身体，滑过地面，迅速往机车接近。

春虎想起跳上车时的感觉，那简直像在玩命的特技，和这相比，乌天狗的举动不过是在胡闹。

即使如此——

春虎用力抓住夏目的肩膀，从机车后座站了起来。他把惊愕的夏目抛到一边，“带我上去！”一跃跳下机车。

“春虎！”夏目面色惨白，忍不住惊叫。察觉春虎意图的北斗则是精神猛然一振，一路狂飙，在春虎撞上地面前潜到了他的身体下方。

春虎抓住北斗头上的角，北斗就这么直接飞上天际。“我走了！”他向夏目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跨坐在北斗的头——颈项上。夏目被这突来的举动吓得睁圆了眼。

机车与北斗冲过南青山三丁目上的十字路口，北斗一口气加快速度往上飞，这次总算成功绕到鵺前方。风压强劲，春虎咬牙苦撑，把手探向腰间的符箓盒。

“急急如律令！”

他掷出符箓——水行符。咒力夹带丰沛水气形成滚滚洪流，直击鵺的头部。鵺怒声咆哮，停步转身。

“您、您为何出现在此？春虎大人！”

“空！别管我，继续攻击鵺！”

春虎怒斥大惊失色的式神，接连抛掷符箓，卯足全力只求能拖住鵺的脚步。

“嘎！厉害！太乱来了！可是好帅！”

“好帅！我们可不能输！”

“真热血！不等禅次朗那家伙了！由我们来收拾这只鵺！”

乌天狗受到春虎的疯狂举动激励，卷起狂风，扰乱鵺的视线，往鵺接连投掷咒力。此外，春虎一飞上天才发现，乌天狗的叫声本身似乎也是一种咒术，它们嘎嘎大叫，响声逐渐渗透侵蚀鵺的平衡感。

春虎等人也不落人后，空使出狐火转移鵺的注意力，春虎再趁机以符箓攻击。鵺全身接连窜过阵阵杂波。

鵺怒吼，吼声里充满瘴气与咒力，不过——春虎早就习惯了。他不再害怕，反而吼着：“休想得逞！”把咒力灌注在符箓上，胡乱掷击。强韧的灵力是他唯一的武器，凭藉着这股灵力，他不顾青红皂白拚命投掷符箓。

在凌厉的攻势下，一心逃亡的鵺终于起而反击。它张牙舞爪，朝春虎脚下的北斗发动攻势。

“别想乱来——急急如律令！”

春虎同时掷出三枚护符，三堵防壁顿时耸起，在空中阻挡鵺的行动。鵺忍不住怒吼，气急败坏地伸出爪子，试图强行撕裂碍事的防壁。只是，这个动作正好使它的行动出现破绽。

愚蠢的家伙——北斗双眸一亮，随即扑向鵺，动作犹如相中猎物的猛蛇。由于它的速度惊人，跨坐在它脖子上的春虎立刻因为惯性被抛到半空中。

“——！”

大楼屋顶上空，一种轻飘飘，直让人血气尽失的感觉袭向顿失重心的春虎。在他眼前，北斗咬住了巨鵺的脖颈。鵺的哀嚎声化为汹涌的冲击波，一波波猛烈打向空中的春虎。

“春虎！”

夏目惊声惨叫。糟糕——北斗连忙伸出后脚，敏捷地抓住差点掉下去的春虎。春虎全身僵硬，连叫也叫不出声。而就在北斗的意识转向后方的瞬间，鵺往北斗脸上狠揍一拳，逃出了龙牙。

鵺和北斗身上双双出现激烈杂波，其中最严重的是鵺。鵺直接坠落在大楼屋顶上，庞大的身体剧烈摇晃，瘴气如鲜血从北斗咬出的伤口大量迸散。北斗虽然也受了伤，却还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朝鵺怒声咆哮。

“好机会！趁现在！”

“趁现在！醴泉！凤凰美田！给这家伙致命一击！”

“了解！”

三只乌天狗抓紧机会攻击，灵压相互共鸣，逐渐攀升。

“混混混、混帐！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同时，空飞向北斗，当头怒骂。北斗板起脸，仿佛在骂她大惊小怪，接着扭转身躯，让春虎重新坐回头上。

春虎马上抓紧北斗的角，又猛摇头。

“——空，你在做什么！”

“咦？在、在下……”

“你听不懂命令吗？别管我，快去攻击鵺'！”春虎怒吼，马上抽出新的符箓。

“现在是大好机会！北斗也是一样，就依刚才的步调全力进攻！”

其实他手脚还是止不住颤抖，不过现在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阵眼前的鵺。

春虎这么一说，北斗立刻再次气势凶猛地朝鵺扑了过去，空那张稚气的脸庞尽是犹豫。

“……既为主命……”然而，她还是遵从春虎命令，回到攻击行列。既然事已至此，最该除去的就是这危害主命的罪魁祸首。

春虎等人加强攻势，战况更显激烈。

鵺从大楼屋顶跳向墙壁，又再往下跳，一边躲避攻击一边移动。由于北斗那一击奏效，鵺无力加以反击，甚至是强行闯越春虎等人的包围。

过没多久，他们移动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地铁表参道站正上方。鵺一路遭到追赶，终于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了下来。

“好！大家上！”

獭祭一声令下，北斗、醴泉、凤凰美田、空和春虎一拥而上，从鵺头上发动一轮猛攻，以咒术集中攻击，尽全力压制以防鵺再次跳脱。

鵺身上出现剧烈杂波，巨大的身躯扭山变形。

既不能放任它继续深入市区，要是不在北斗造成的伤势愈合前尽快解决，最后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它逃走，因此现在正是一决胜负的时候。春虎带着随时可能倒下的觉悟，将灵力转换为咒力，注入符箓，抛击向鹒。

然而，鵺承受住这些攻击，它受伤又变得脆弱，但还是灵活运用自己的巨躯，一跃突破春虎等人的包围。“可恶！”春虎咒骂，北斗气恼地紧追了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

“春虎！”

他听见了挚友的呼唤。

2

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那时的自己正感到焦躁难耐。

“哟，好久不见啦，冬儿，反正你也闲着无聊吧？”

冬儿曾经不由分说地痛殴前来病房探望的春虎，而且不只一拳，他一打再打，又踢又踹，把心中阴郁的情感一股脑儿宣泄在春虎身上。春虎当然没乖乖挨打，但抵抗只是白费力气。那时的冬儿已化为生灵，实在不是春虎可以匹敌的对手。

最后是设施里的职员赶到病房，制服了冬儿。春虎只能怪自己挑错时机来访，打从那时候起，他就格外不走运。

冬儿没有一点后悔的念头，甚至感到神清气爽。主治医师那个幸福的儿子让他看了不顺眼，他无法忍受春虎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个总像在鄙夷自己的眼神。在强化封印的那天，冬儿整晚狂笑不止，为了自己的遭遇又哭又笑。

而就在他燃尽成灰的隔天，一大早，春虎只身走进病房。

“我来还击了。”冬儿没有回手，任凭春虎殴打。他不痛也不气，只是大感震惊。

前一天的伤势尚未愈合的春虎俯视一边脸颊红肿、跌坐在地、愣愣望向自己的冬儿，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怎么样啊，生灵？昨天的魄力跑到哪里去了？”

冬儿语塞，这才发现有个滚烫的东西划破红肿的脸颊。

春虎吁口气，配合冬儿的视线高度蹲了下来。

“我们两个真是孽缘啊。”这句话深深刺入冬儿空虚又空泛的胸口——

直到现在依然不见拔出的迹象。

☆

雪风载着冬儿，奔驰在离地十公尺的高空。

它蹬过大楼墙壁，踹落行道树枝叶，沿最短路径奋力急冲。狂风吹乱发丝，冬儿一心紧盯着前方。

疼痛。

他的额头感到疼痛，犬齿也是一样。随着情感亢奋，鬼在体内的影响力也逐渐高涨。他知道自己头上冒出角，嘴里长出尖牙。他很清楚，但是并不畏惧。

关键在自己。只要他坚持住身丸阿刀冬儿的自己，根本用不着害怕鬼的存在。

生灵。

接受吧，他心想。

直视成为生灵的自己，进而接受并且相信。我就是我，他默念着这句话。

真是个丢脸的男人，他忍不住自嘲。把自己的境遇当成免死金牌压迫身边的人，沉醉于暴力带来的快感，又深感空虚，最后甚至被鬼附身，险些丧命，连伸向自己的援手也一把推开。

丢脸。低贱。无聊。无可救药。

只是即使是这样的自己，身边依然有一群不离不弃、就算他恶意拒绝仍愿意伸出援手的好友。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再逃避，该是面对、接受并且前进的时候了。结束自暴自弃地与黑暗嬉戏的时间，挣扎着爬向光源，与让自己下定如此决心的同伴共同前进。

——别怕。

不需要怕鬼，还有人生，以及将来。

不需要恐惧，不需要逃避，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他脸上生出双角与獠牙，鬼气萦绕全身。鬼自行披上铠甲，在冬儿的制服外头罩上武士的身影。

不过，没问题。阿刀冬儿手里依然紧握着控制鬼的缰绳。

他们一路冲上青山大道，雪风驰骋在林立马路两旁的大楼间。冬儿的变化完全没有引起它的恐惧，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冬儿不知道——雪风早已习惯载着生灵东奔西跑。

马蹄踏破夜空，冬儿跟着雪风一同前进。四周风景如箭飞逝。他们的目标是鵺，以及应该正在与鵺奋战的伙伴。

突然间，冬儿眼里闪过锐利光芒。

前方出现巨大灵灾气息，雪风也有所察觉，抬起前脚嘶鸣。冬儿拉紧缰绳，用力一甩。

“在那里！驾！”

耳风奔向夜空，奔过南青山五丁目的十字路口——眼前出现了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动态灵灾。危险等级三，鵺。在它周围盘旋的是疑似乌鸦的身影和……北斗。

此外还有——

“呵。”

冬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意从心头涌上唇角。

北斗头上有个人影，正跨坐在龙的颈项上。在冬儿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冲动。

大战一触即发的气息使体内的鬼兴奋不已，冬儿也有同感。他与鬼共鸣，模样狰狞，身上冒出岩浆般的灵气——鬼气从身体深处喷发而出。

他反手握住天马托付给自己的锡杖，全身出现剧烈杂波，脸部覆上鬼的铁面。鬼引起阵阵剧痛。没关系，冬儿笑着。

——我现在就把猎物带来给你。

你就尽情地吃个够吧。

“喝……！”

他双眸发亮，露出獠牙，以鬼的样貌握住锡杖，接着像抛掷长枪似地用力高举，使尽全力——把自己的灵气和鬼气化为咒力﹒注入锡杖。锡杖低鸣，散发光芒，力量提升至几近迸裂。

冬儿体内的鬼寄宿在锡杖上。

目标对准——

“春虎！”

冬儿聚精会神，把锡杖猛力抛了出去。

☆

听到这一声呼唤，春虎马上把视线转向鵺的后方。

前方空中有道影子，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匹马是雪风，而跨坐在雪风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冬儿。

冬儿朝自己丢了个东西过来，那是把细长的——长枪，不对，是锡杖。那是大友专为自己打造的锡杖。

春虎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冬儿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雪风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手上有锡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疑问立时被春虎抛到脑后。

锡杖像是受到吸引，恨不得一击刺穿鵺那庞大的身躯。

可惜鵺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后方飞来锡杖，以及灌注在锡杖上的惊人力量，它吼叫一声——尽力翻转身体，并且在空中一踹，翻身闪过攻击。锡杖从鵺头上掠过，没有刺中。

就差那么一点。

不，不对。

冬儿的呼喊——他的意图——春虎确实掌握到了。

“北斗！”

北斗同时也正确了解春虎的用意。它扭转过身——一头冲向鵺闪躲的方向，如疾箭奔向锡杖抛来的轨道。

“喝！”春虎朝急速飞来的锡杖伸长了手，接着紧紧握住，接过冬儿传来的锡杖。

一抓住锡杖，春虎的手指差点没被震飞。锡杖里灌注了凌厉而狂乱的力量。但他坚决不放手，以全力紧接住冬儿的用心。紧握，并且加以控制。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这半年来努力不懈的成果展现在这一刻。阴阳塾的老师若在现场，肯定会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他好不容易总算控制住锡杖的力量。

溢满锡杖的力量流入前端的圆环上，圆环如怒涛回转，以咒力形成刃——一把巨大的刀刃。

不，把这称作刃并不恰当，这是獠牙，剐削、贯穿、撕裂、啜噬，凶恶又具有强大力量的獠牙。

北斗伸长了身子，迅速飞上天际，挡在鵺的头上。鵺看向他们，浑圆的双眸掩不住怯色，慌忙压低了头。

“吃我这杖！”

春虎挥出锡杖，击向企图往下窜逃的鵺。这一杖打在鵺的颈项，正好击中北斗咬出的伤口。

锡杖前端化为咒力之牙，深深刺进鵺的脖颈。灌注在锡杖上的力量在鵺的体内炸裂，鬼的力量随之朝四面八方迸散，从内部撕扯鵺的身体。北斗察觉危险，马上拉开距离，春虎也迅速放手，让锡杖留在鵺身上。

腼再次落到十字路口中央，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防御。猛烈的杂波袭上巨躯，宛如形代遭破坏的式神，身影每一闪灭，瘴气便向四周扩散。

形成灵灾的灵气逐渐崩毁。

可是——“……可恶，还不够吗？”鵺还没完全被击溃。伤痕累累的濒死怪兽试图拚命一搏，任由锡杖插在身上，奋力抬头，威吓包围自己的春虎等人。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一列光芒四射的符箓在空中整齐飞舞，七彩虹光围绕在鵺身边，形成美丽的光环，光辉灿烂的符箓散发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咒力，如香气溢满周围。

这当然不是春虎施展的咒术，也和冬儿及一众式神无关。

“——奇一奇一速速结云霞，执宇内八方，速速贯九泉，通玄都，听太乙真君召，奇一奇一速速感通——！”

夏目。

机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黑龙在一旁拍打翅膀，飞在半空中。夏目跨坐在停下的机车上，

双眸阖起，集中精神吟诵咒文。

弥漫全身的灵气带着淡雅光芒，为少女染上绚丽色彩。系上缎带的黑发在空中飘舞，右手中的一叠符箓如蝴蝶展翅，一张又一张飞了出去，进入包围鵺的光环。

在最后一张符箓飞入光环时，夏目猛一睁眼，双手结起刀印，高举过头。

“以我天之御中主神威名，扫尽此间邪气瘴气！急急如律令！”

刀印带着勇猛气势一挥而下，这是土御门夏目习得的咒法当中最强力的修禊咒术——“太乙真君咒”。

咒力弹向串成光环的符箓，接着往内侧迸裂，形成一条滚滚光流。现场不只春虎，北斗、空、乌天狗，甚至连稍远处的冬儿和雪风也因为耀眼光芒不由得闭上了眼。音乐般的咒力奔涌而过，清明的灵气笼罩周围，光辉与灵妙的旋律满溢并且支配整个空间，春虎感到全身，甚至连灵魂都沉醉在这股咒术的力量之中。

鲜明的空白。

“……呃……”不晓得到底过了多久，时间的感觉麻痹，春虎缓缓睁眼。

因光芒目眩的双眼慢慢看清映入眼中的景象，前方是北斗头上的双角，另一头是夜幕下冷清寂寥的十字路口。

鵺消失了。

刺中鵺的锡杖飘浮在十字路口正上方，在受到重力牵引后，掉落至春虎眼前的地面。锡杖里头疑似仍残留有些许力量，只闻金属声一响，锡杖应声立在柏油路面上，意气风发，像在夸耀自己的功劳。

“……修禊……成功了吗……？”春虎吸了口气，发出僵硬的嗓音间道。

“嘎！厉害！”

“除掉鵺了！”

乌天狗齐声欢呼，嘎嘎叫着，开心地跳起了舞。北斗见状也喷起鼻息，仰头挺直了胸口。春虎一脸茫然，沿着北斗的身体一路往下滑到背上。“……解决了吗？”他喃喃说了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他话才刚说完——

“……空！快过去接住春虎！”机车上的夏目趴在把手上急忙大叫。

紧接着，北斗消失了。

由于使用还不熟练的强大咒术，夏目的灵力似乎已经到达极限，无法继续让北斗保持实体。

“哇啊！”春虎顿失支撑，再次往下坠落。空赶紧飞上前去，支起主人的右臂。春虎紧抓住空的腰，总算稳住了重心。乌天狗见到这幅景象，不只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甚至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春虎就这么与空两人缓缓降落，愈是接近地面，他愈是确切地感受到灵灾已经祓除。

“……太好了。”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我还真挑对时机来了。”

“冬儿？还有……雪风！”

雪风载着冬儿悠然下降，停在春虎身旁，春虎这才重拾回刚才抛诸脑后的惊愕。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冬儿也就算了，雪风不是在乡下老家吗——啊，冬儿！你的角！”

冬儿额头上的双角让春虎一下子睁大了眼，仔细一瞧，他身上甚至随处可见鬼的盔甲留下残影。

鬼化又更进一步了。

不过，冬儿脸上浮现的不是鬼，毫无疑问是他常在损友脸上见到的表情。

“挺帅的吧？”冬儿咧嘴一笑，那自负又轻佻的反应和平常的冬儿一模一样。

春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刚结束一场激战，他的脑子还不是很灵光。虽然混乱，他却没有一点不安或是恐惧，反倒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直觉认为，这位友人跨越了一道难关。

“……嗯，还不错嘛。”春虎认真盯着冬儿说，唇边和损友一样泛起嘲讽的笑意。“那种‘狂妄自大’的模样和你简直是再速配不过了。”

3

“……啧，居然解决了……”

在青山大道上，南青山三丁目的十字路口通往表参道车站途中的天桥上头，镜喃喃咒骂了一声。

他嘴里咒骂，表情却很愉悦，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双眼紧盯着表参道车站的方向——祓除鵺的春虎等人。

在神宫外苑进行的修禊应该已经结束，镜看准大势已定，便独自提前离开现场。他宣称自己要前去追上逃走的‘二号’，其实他是对傍晚遇见的土御门夏目——正确来说是以他为首的阴阳塾塾生感到兴趣。

不过，要说“感兴趣”其实也不大对。镜以独特的嗅觉闻出与其应付只有体型吓人的‘一号’，参加和举行运动会没两样的大规模灵灾祓禊，这一头的情形肯定有趣多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无误。由门外汉负责修禊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虽然有木暮的式神在一旁支援，仍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土御门夏目为夜光转世的谣言势必会更添可信度，传得沸沸扬扬。这一连串的灵灾由双角会谋划，但在鵺悉数遭到歼灭后，他们反而可能更加兴奋雀跃。实在讽刺极了。

“好啦……该怎么做呢？”镜倚在栏杆上，低声冷笑。

祓魔局正全力修禊灵灾，派不出人手监视镜的一举一动。因此他就算在暗地里“介入”，也不会有人发觉。他不会犯下这一类的失误。况且此时最让他感兴趣的不是土御门夏目，而是那个变成生灵的塾生——冬儿。

作战开始前，镜调阅过两年前的纪录，确认冬儿的确被卷入了大连寺至道引起的灵灾，而且还和进入危险等级四的大连寺有过直接接触。也就是说，他在危险等级四‘鬼型’灵灾的灵压与瘴气侵袭下，差点化为灵灾。

犬连寺至道以自身为核引发的‘鬼型’灵灾不是单纯的灵灾，不，该说内情应该并不单纯。

“……可惜资料全被销毁了……”

天底下没有事情瞒得过镜那双利眼，‘神童’大连寺铃鹿便是一例。镜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并且一眼看穿她是个“鸾生”。‘十二神将’的才能——年纪轻轻就发挥出来的惊异才能，充其量不过是附加效果。

大连寺至道让自己的女儿成为“鸾生”。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那当然是为了让什么东西附身在她身上，为让灵体“降临”所做的准备。大连寺把自己的女儿当成接收灵体的“器皿”，一路扶养并且加以栽培。

两年前人连寺引发灵灾时，不是以女儿，而是把自己当成核，只是不只镜，就连咒搜部也没能找出其中缘由。

既然大连寺“准备”了女儿这个鸾生，后来化成‘鬼型’的他实在无法轻易归为一般灵灾。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动态灵灾指的其实就是“实体化的灵体”，也就是说最适当的解释是，大连寺“把自己当成鸾生进行降灵”，结果导致灵灾化——鬼化。

那么大连寺至道——既是前阴阳厅御灵部部长，也是双角会干部的他，究竟打算让什么东西降在自己身上？

结果凭附在他身上的又是什么？

灵灾化的大连寺遭祓魔局祓除，把御灵部当成巢穴的双角会遭到检举，由咒搜部进行彻底搜查，只可惜确切的事实一个也没挖出来，现在更是只留下难解的谜团。

不过，如果有人遭受大连寺波及，变成生灵呢？那个生灵体内的鬼会只是普通的鬼吗？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答案不难知道，只要把盖子打开就能真相大白，而那个装着谜底的箱子正在前方，在无人监视的自己眼前。

“……不过，他要是堕入鬼道就省事多了……”他嘀咕着说，信步离开栏杆，刻薄的唇边浮现一抹骇人笑意，只是这抹笑意转瞬消失，没维持多久。

叩——

木头轻敲水泥地的声音……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他心头一惊，立刻有个硬物抵到背上。

“……你这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咧。”

爽朗又热情的关西口音，不过镜听得出来，平静的语气底下潜藏着冰冷的寒意。

“我在第一天就教过得随时提高警觉，你果然不适合当咒搜官，把你调去当祓魔官还真是做对咧。”

大友把手中的短杖抵在镜背土，悠悠说道。他的语调仿佛活怕捏碎鸡蛋，但又施加压力把蛋紧紧握在手中。

镜唇角上扬，露出桀骜不逊的微笑，不过是锐利如刀，充满紧张感的笑。他回不了头，全身紧绷。

“……这不是大友前辈吗？”

“好久不见啦，镜。”

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貌似亲切，其实话里藏刀。镜觉得简直像被人用枪从背后指着，命令自己高举双手，而他非常清楚，现状与这比喻的情况同样危险。

“……您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听说您退休了，难不成是来参观的吗？”

“怎么可能，现在还轮不到我出场，我只是晚上出来散个步咧。这是我最近的兴趣啰。”

“又是这种老头子兴趣，您一点也没变呢，前辈。”

“你的品味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啊，看上去完全没个公务员样，根本就是个小混混嘛。”

两人脸上含笑，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番。

“你那么精明，就算我不说你也会马上发觉，所以我还是先告诉你吧。我呢，现在是个老师。”大友又接着说。

“老师？”

“没错，我在阴阳塾当老师。”

镜身子一僵，朝春虎等人瞥了一眼。

“……呵，原来是这样啊……”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真让人意外呢……前辈居然会转行当老师。”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咧。不过实际上当老师还满有趣的哦，而且我发现自己非常习惯对付问题儿童，要找到比镜伶路更难搞的可不容易咧。”

“真伤人啊，我还以为我们很合得来呢。”

“也是，真怀念那段日子啊。”

说着，大友哼了一声，镜的唇边也浮现深感憎恶的嘲讽笑意。

“好啦。”大友说：

“难得碰上一面，不过我可没有把公事繁忙的独立祓魔官一直绑在这地方的意思，先告辞啦。”

“那可真是遗憾，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对了，改天我会到阴阳塾打扰一趟，有个塾生很让人感兴趣呢。”

镜刻意说出挑衅的话语，大友听了只是低沉地冷笑了一声。

“我看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咧。你光是解咒就要耗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啰。”

“你说什么！”大友这句话一出，镜头一次显露出怒气，回头望向大友。

大友满足地扬起嘴角，露出冰冷目光。

“你这家伙未免太大意了。我在和你闲聊的时候，都不知道下了多少诅咒咧。我好心提醒你一声吧，里面没一个是常见的诅咒，都是些稀奇古怪，不查古书找不出名字，不为人知的诅咒。不过放心吧，我设了一段还算充裕的期限，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查。”

“……别以为这样吓得倒我。”镜随即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刚才的从容，反倒带有十足的火药味。“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最擅长的三寸不烂之舌吗？”

“哈哈哈，这话真有趣。不过，你也别白费唇舌咧。反正你很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自己在我手下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带你走上那么多惨烈的战场？那就是为了让你搞清楚，我这个人‘一有必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镜狠狠咬紧了牙。

大友说的没错，当初进入阴阳厅时，镜的才能受到肯定，人格与性格方面却被认为大有间题，高层于是决定由大友带领镜进行实习。

当时大友身为咒搜部的‘黑子’，为‘神扇’天海大善的得力心腹，一手承揽阴阳厅里那些见不得光、绝不能公诸于世、属于咒术界黑暗面的工作。镜在实习期间便一一亲眼见识过大友的“工作内容”。

不，正确来说是大友“故意”让他目睹那些场景。

控制对方的知识是乙级咒术的基本，而将“未知的领域”活用至极限更是乙级咒术的精髓。

“刚才我也说过，你精明得很。我的话就算有九成是虚张声势，剩下的那一成可不能忽视，绝对不能。好咧，你就花点时间慢慢研究吧，直到你确信我说的话全是随口胡诌为止。”

大友用力转动抵在镜背上的短杖，像是恨不得削去他的皮肉。

“记住，只要我还活着，就休想对我的学生出手。”

这句话如同滚烫的水银，说来平淡，却带有慑人的魄力。

镜一时无语。他承认自己确实被摆了一道，正如大友所评价的，他没有蠢到宁死也不肯认输的地步。

“……总有一天……”他细细吉尝如岩浆喷发的怒气、憎恨与焦躁，咬牙用力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击败你，我简直等不及那一天了……”

“哎呀，这真是太可怕咧。为了求个安稳，干脆让你在这里意外丧生，你想试试吗？”

“……我一定会杀了你。”

“呵，这下我们一样是‘三寸不烂之舌’咧。”

大友笑说。明知镜嗓音中的杀气是故意挑衅，他还是照样出言激怒镜的神经。

另一方面，镜则是乐不可支。不一样，那些又是生灵又是转世的臭小鬼根本没得比，笑谈生死，唯有脱离常轨的成人游戏才能享受到这种欣喜若狂的感觉。

“……到此为止吧，阵。”

一听到这话，镜吃惊地往右一看，发现不知何时走上来的木暮已经站在天桥的另一头。不同于惊讶的镜，大友悠哉地应了一声。

镜又咬紧了唇。

不论处在什么情形，无时无刻都得提高警觉。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大友早在事前就注意到木暮往这里走了过来。不同于愤怒与憎恶，镜心里忍不住涌起懊恼，气自己没及早察觉。

大友朝老同学板起了脸。

“我说你啊，这实在太乱来咧，禅次朗！为什么让我班上的塾生直接跑去对付鵺？我跑来一看，简直吓了一大跳。祓魔局把外行的未成年人当成什么咧？”

“我、我也不愿意啊，事出突然嘛。我被双角会的六人部缠上，一直到刚才才脱身。”

“这算什么烂理由，你这个呆子！你们早在一开始就该研拟对策应付六人部，祓魔局得为此负起责任，我要是透露让媒体知道，局长的乌纱帽可不保咧。”

“混帐！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这可不是好玩的啊！”

也许是认为大友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种事，木暮脸色大变。真是闹剧一场，镜忍不住啐了一声。

“……木暮兄，你顺利逮到六人部了吗？”

“当然……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听到镜的疑问，木暮不禁一脸苦涩，难以启齿地说：“……他死了。”

“什么？”

“哇啊，好逊，你怎么让他死咧，禅次朗。”

“唉，最重要的主嫌又死了，看来这出戏还有得演啰。”

“这个手脚不俐落的男人，真是……”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从以前就是这样咧。”

“吵、吵死了！他打从一开始就在自己身上下了自杀的诅咒，这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们两个平常老是吵得鸡犬不宁，说起我的坏话倒是很有默契嘛！这未免太奇怪了！”

大友和镜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个不停，木暮气得满脸通红，连声抗议。从对话内容听来，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他们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国内首屈一指的术士。

“啊，找到禅次朗了！禅次朗在这里！”

“你一定想像不到！他们祓除鵺了！厉害吧？他们做到了，厉害吧！”

四只乌天狗——木暮的式神接连飞向天桥。大友随手放下短杖，好不容易从咒缚——乙级咒术的压力中解放，镜的胸口依然感到郁闷难耐。

这场闹剧真是愈演愈烈。镜一边配合闹剧演出，一边强忍住怒意。既然木暮来了，接下来得慎重其事才行，要找乐子只能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灵灾祓除后，待会儿还得跑去处理麻烦透顶又枯燥乏味的善后工作。

不过，至少转世后的夜光以及和大连寺有关的生灵，还有大友所在的地方都搞清楚了。

阴阳塾。

他丝毫不想放弃如此充满魅力的猎物，虽然打从心底讨厌忍耐，但只要有需要，他依然具备能耐住各种艰难困苦的耐力。他伺机而动，务求杀得敌手措手不及。不管是祓魔局、阴阳厅、还是大友都难逃一劫，镜把这一点牢牢刻在心上。

可是——他没料到在回到枯燥的工作岗位前，还有场好戏正要上演。

突然间——“啧。”大友望了过去，接着木暮全身窜起寒意，然后镜也注意到了，那股“气息”。

三位国家一级阴阳师同时脸色一变，望向远方。乌天狗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也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望向春虎等人所在的方向。

4

在祓除鵺的灵灾现场，春虎筋疲力尽地独自瘫坐在路上。

一旁是从雪风身上下来的冬儿，他脸上的尖角和獠牙已经恢复原状。空落地后四处来回走动，似乎在勘察灵灾现场。木暮的乌天狗把维持现场原状的工作交给春虎等人，飞去找主人报生口。

夏目没有待在春虎他们身边，依然坐在稍远处的机车上。从冬儿手中接过雪风的式符时，她顺口问了雪风出现在这里的理由。“父亲他……”她喃喃说了几个字便没再开口，神情显得相当复杂。春虎和冬儿顾虑到她的心情，不约而同地从她身边离开。

在场没有人开口多说一句话，吵闹的乌天狗离开后现场更显寂静。在完成这么一件大事后，他们甚至没有力气表现出欢欣鼓舞，最后赶来的冬儿还不至于如此，春虎和夏目已经累得全身瘫软无力。

春虎坐在地上，两手撑在后头路面。“话说回来——”他苦笑说：“总算熬完这一天了。”这一句话似乎为这一天下了最好的总结。冬儿也近似苦笑地答了句：“就是说啊。”

从实技测验开始到现在其实不过半天的时间，这段期间接连发生如此多事——而且每一件都是事关重大的严重事件，他们难免感到心绪混乱，迟迟无法平复。

今天早上，春虎担心的事情只有能不能顺利升学，至于灵灾、‘十二神将’和发展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这些惊人事态，他虽然具备相关知识——因为身在阴阳塾、同属于咒术界所以知道这些事，但那毕竟和日常生活无关。

发生在冬儿身上的事情也是一样。当初听说考试内容时他尽管担忧，倒是没认真烦恼过冬儿会再出现鬼化的征兆。这正表示他十分信任周遭的大人——担任冬儿主治医生的父亲、实技测验的监考老师，以及自己所属的阴阳塾，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大人都会挺身而出，守护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受破坏。

不过，经过这一天下来，春虎确实明白自己错了。

大人们不是不愿意保护，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即使是实技训练的老师，也会发生他们应对不来的事态。即使是阴阳塾，也无法保护塾生毫发无伤。即使是祓魔局，就算最后祓除了灵灾，还是造成了严重损害。即使是阴阳厅的王牌‘十二神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其中既有像铃鹿这样的小女孩，也有像镜那样惹人厌的家伙。

春虎相信大人们终究会保护自己，从不认为这是种错误的观念，尤其实技老师为他们挺身而出的身影，更令他铭记在心。

只是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一件事。盲信周围的大人，不明就里地把事情全交由他们处理，那不叫做“信任”，而是“依赖”。在依靠大人的帮助前，他学会应该先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卯足全力……如果这样的努力不足以解决问题，他相信身边的人都会前来帮忙。这才是真正的信任，或者该说是“信赖”。

“……我得更努力才行了……”

在打倒鵺后，他没想到脑子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的感想。成为阴阳师的路途似乎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苛，不，应该不只阴阳师如此，长大成人肯定是个艰辛的过程。

“……倒是我没想过真可以驾驭鬼……怎么样？冬儿？没问题吧？”

春虎坐在路上，仰望站在一旁的冬儿。他表面佯装平静，其实内心深处仍掩不住动摇和紧张。毕竟他才刚和差点变成鬼的冬儿大打一架，而冬儿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心里想必也还存着几分芥蒂。

“我也不清楚。”不过，冬儿的态度与平常无异，嘴角照样泛起嘲讽。“刚才只是头一回‘练习’，还不能确定。”

“……听起来怎么怪可怕的，又是前不良少年又是鬼，这简直不是鬼拿棍子，已经是鬼挥大刀了。”

“说话小心一点，春虎。万一我变成鬼，第一个吃掉的很有可能就是你，而且是从头一口咬下去。”

冬儿故意露出牙齿，咧嘴笑了一下，融解了春虎心中仅剩的一点疑惑。春虎重新确认了一点，冬儿是值得“信赖”的家伙。

“下次我送你一条※虎纹内裤，你就代替头巾戴上好了。” （译注：日本传说中鬼的形象为手持狼牙棒，下围虎皮。）

“哼，打倒一只鵺就让你飞上天啦，锡杖里灌注的是谁的力量，你可别忘啰。”

“你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们有多辛苦，在事情快要解决的时候才冒出来，居然还好意思邀功。”

“因为我这可怜人被某位先生揍晕了嘛，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赶过来这里，这种情形可是很罕见的哦。”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互相瞥了对方一眼。春虎的表情早一步松懈下来。

“你也真是辛苦。”

“老实说，我有自信运气比你还差。不过——”冬儿突然一脸正经。

“我和你一样，似乎总能在险境中来个大逆转。我在碰到鬼，变成生灵的时候，被你爸救了回来，也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这一切可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翁失马？什么意思？”

看着春虎那一脸疑惑的神情，“蠢虎。”冬儿苦笑道。

“我遇到鬼，但是也遇见了你们，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冬儿难得以少年般坦率的语气说道。春虎惊讶地眨了眨眼，仰望损友，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

“啥？你怎么啦，冬儿？你这一个晚上把这辈子的‘青春’都过完了吗？”

“……说的也是。刚才当我没说过。”冬儿难为情地自嘲，别开了脸。

春虎赶紧抓住机会紧咬着不放。“不要，我绝对不会忘记。”他改成盘腿坐，两手抱着脚踝，咧嘴嘻笑。冬儿一脸不好意思，敲了下损友的脑袋。

☆

远处，空不知何时竖起了双耳，心神不定地远眺春虎与冬儿，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边，又抓不准时机。

这时——“空。”坐在机车上的夏目悄声向空招了下手。

难得受到夏日叫唤，空吃惊地走了过去。

“不能打扰他们哦。”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着空。她说得成熟，神情却明显在忍耐。空不甘愿地应了声：“在下明白。”

夏目轻叹了口气，和空一起眺望春虎与冬儿的背影。

虽然在意父亲仿佛看透一切的举动，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事情即使在意也无济于事。她不了解父亲的真正用意，又单纯认为至少父亲送雪风过来，应该心怀感激。

自己现在正和春虎与冬儿一起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条路上也许遍地荆棘，但只要记得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再危险的难关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空嘟囔着，视线依然望向主人与他的损友。两人正开怀人笑，互相取笑对方。“……实在令人称羡。”

夏日听着空不满抱怨，笑说：“对啊。”打从心底表示同意。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变的不过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样是个局外人。

“男生那种关系，真是——狡猾呢。”说着，夏日耸耸肩，把脸埋进制服衣领里。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开进了十字路口。

车子从原宿方向驶来，春虎连忙站起，冬儿、夏目和空也惊讶地注视这辆豪华轿车。

由于一直没有车子经过，他们还以为这附近的道路已经全数封锁。事实上，交通的确受到管制，否则就算夜再深，青山大道上也不可能看不见半个人影。

“封、封锁解除了吗？”春虎低喃，夏目和冬儿闻言也有同感。

奇妙的是，那辆轿车行驶得非常缓慢，像是打算停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而且这辆高级车没有发出一点引擎声，简直像在冰上滑行，实在令人费解。

春虎与冬儿退向夏目所坐的机车旁。

接着，豪华轿车无声一个转弯，正好停在鵺曾落下的地方，侧对着春虎等人。车子停下后，夏目不禁惊叫一声，同时冬儿还有春虎也惊觉异状。

轿车的轮胎没有转动，甚至微微浮在半空中。这么说来，由于鵺大闹，这一带路面随处可见裂痕，再怎么高级的轿车也不可能没出一点声音，在地面上滑行移动。

然而，其实四周已被强力的结界包围，这些阴阳塾的塾生当然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春虎等人愕然凝视轿车，面对他们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春虎大人！”空竖起双耳和狐尾，叫声中充满至今未曾出现过的紧迫感。

然后——

“——晚安。”

车子后座——漆黑的车内传来招呼声，那是一道年轻又情感丰沛的嗓音，只是当车里的灯光一亮，印象也随之颠覆。

车子里亮起的照理来说应该是车内灯，灯光朦胧，宛如蜡烛烛火，照亮幽暗车内一个满脸皱纹，看上去相当高龄——一让人不禁误认为木乃伊，垂垂老矣的年迈老翁。

老翁羽毛般的白发梳至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漆黑和服，昏暗中戴着一副鲜红如血的墨镜。

耶幅景象十分“诡异”。黑色豪华轿车，朦胧灯光，光影里浮现的老翁。再仔细一瞧，车窗里的距离感也不太寻常。灯光照亮了老翁，座椅和车内空间则是沉没在黑暗里，仿佛在摇下的车窗另一头，存在着人世以外的另一个世界。

这时，在“车窗”后的老翁开口与春虎等人攀谈。

“本来还以为多少可以回收一点，看来是被祓除得一干二净了。也罢，也罢，今晚这戏着实精彩极了。”

老翁说得开心，但不同于愉悦口吻，他的神情不见任何变化，只是机械式地翻动双唇，吐出字句。

春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夏目、冬儿和空也是一样。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无法动．弹，只能直直盯着老翁。

“期待，实在令人期待，只是你们不过是雏鸟，才刚从蛋里孵出来罢了，绝不可自满。”老翁略咯笑说，表情一动也不动，只有笑声从唇边流出。

“继续努力吧。”老翁向春虎等人说。

“然后，尽快到‘这里’，老朽正引颈期盼呢……”

话音刚落，车里灯光一暗，车窗后头顿时一片漆黑。

车窗缓缓升起，关了起来。

春虎等人一等莫展，只能单方面聆听老翁的话。“你、你是谁？”不过，夏目用力挤出声音。此话一出，即将紧闭的车窗猛地停止动作，细窄的车窗缝隙间再次传出老翁的咯咯笑声。

“老朽名为芦屋道满。”

说完，车窗完全紧闭，春虎随即失去意识。

他不是目眩也没有昏迷，却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丧失时间观念。他第一次体会如此冲击，吓得浑身僵直，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一回过神，高级轿车已经从眼前消失。他连忙四下张望，只是连个车影也没发现。

“夏、夏目？”

“呃，刚才意识突然……？”

“冬儿？空！”

“可恶！刚才那是怎么同事？”

“在下一时不察，实在罪该万死！”

全员惊慌失措，提高了警觉。对手在面前时，他们毫无防备、呆若木鸡，等到对方一消失，才连忙摆出戒备姿势。就客观角度来看，这实在是一幅滑稽的光景，但他们个个严加戒备，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异常的紧张感。手脚发抖，汗如雨下。

夜晚的十字路口寂寥平静，嗅不出一丝危险，一如往常地呈现在春虎等人面前，如此“平凡”的景象，一点﹉滴抚平了春虎等人受到的冲击。

“……他走了……吧？”一会儿过后，春虎低声问道。为了接受这个事实，夏目、冬儿和空，就连春虎自己也又花上了一点时间。

不久，冬儿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欸，春虎。我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不太可能出现的‘名字’，好像做了场梦呢……”

“……真巧啊，冬儿。老实说，我也是一样，总觉得听到了一个有名到连我这个无知的人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听到的‘名字’……”

“哈哈……就是说啊，简直是开玩笑嘛。”

“对啊，真想叫他别闹了……”

两人交谈的模样不若之前从容随意，他们面色惨白，仔细听还可以听见他们的语音中带着颤抖。

“……芦屋……他说自己是芦屋道满？”夏目说，差点没从机车上摔下来。“这是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他……他到底是谁？”

现场没人答得出这个问题。

春虎咬唇，冬儿啐了一声，往地上踢了一脚，空不自觉凑向春虎。夏目——愣愣望着豪华轿车曾经停留的地点。

那一瞬间，这群雏鸦第一次窥见即将展翅翱翔的夜空竟是如此高深莫测。他们已经站上了起跑线，通往那个自远古绵延至今的深沉幽暗与咒术的世界。

一分钟过后，遭结界阻挡的木暮便带领乌天狗，匆匆赶到春虎等人身边。

5

阴暗中，男子心无旁骛地念诵着咒文。

男子面前搭起了祭坛，烛台上烛火摇曳。那是唯一的光源，男子念诵的咒文也是唯一触耳可及的声音。火光随咒文摇晃，在男子脸上落下杂乱阴影。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祭坛上除了烛台，还摆了两枚符箓。其中一枚展开，另一枚则是包在和纸里，封了起来。

写在展开的符箓上的咒文已干，文字和图样表面龟裂。符箓上不是以墨，而是以鲜血写下咒文。

符箓前方有张折叠整齐的纸张，记载祭文的都状。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再过不久黎明将至，在背地里进行秘密行动的时间所剩无几。不过男子一点也不焦急，他根本没有余力分心烦恼这类杂念。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片刻过后，紧闭的双眸猛然圆睁。

“在此谨向泰山府君，冥界诸神禀告——”

祭坛上的都状迸出咒力，浮上半空，接着页面一阵翻飞，忽然燃起青蓝火焰。都状在瞬间烧尽——消失。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黑暗。

“……六人部先生？”黑暗中，男子悄声问道。

展开的符箓发出微弱光芒，像在回应他的问题。光芒立即消失，男子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您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男子低吟，恭敬地拿起符箓，用事先准备好的和纸包起，小心翼翼地封上，再和先前封好的符箓一起放入怀中。

他站了起来，拆解祭坛，嘴里继续吟诵咒文，仔细消除祭祀痕迹。在无垠的漆黑中，男子的动作毫不见迟疑。

在整理工作结束后，男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启电源。

不出他所料，里头有好几通未接来电。善后虽然麻烦——反正不过是些琐碎的杂事，要不令人起疑又处理妥当并不难。

他接下来必须继承同志的志向，完成大业。为此不管遇上什么情形，都得慎重而且确实处理。男子有自信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掀开摺叠式手机，确认手机荧幕。液晶荧幕发出微光，在黑暗中照亮男子的面容。

黑发融于漆黑，混杂着一缕鲜艳朱红。

宛如滴落黑暗的鲜血。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后记

坊间谣传，あざの耕平的作品剧情都是从第三集开始突然进入佳境，本作品即为东京暗鸦系列第三集，‘cHImAirA DanCE’。副标看似拗口，意思其实是“奇美拉之舞”，与本集内容正好相互呼应。

读完这一集的读者想必已经发现，如同第二集后记预告，这次有许多新角色陆续登场。

而且全是男人（笑）。平均年龄又高（笑）。

这次的故事内容主要描述在“校外”发生的事，因此这些“大人”出场的机会也跟着大增。虽然其实也用不着为了这样跑出一堆男人来，结果还是变成大家看到的这副模样了。

应该没人料想得到在上一集那样的结局之后，接下来读到的会是一群男人大为活跃的故事，而且时间上一跳就是半年后……期待男装少女在男生宿舍里过起脸红心跳的宿舍生活的各位读者，请接受我的歉意，对不起！

在春虎入塾后这半年，春虎、夏目和冬儿等人的日常生活，当然还有（甚至是过多的）男生宿舍里的情形，可于‘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中窥见一二。各位如果对这半年内发生了什么事有兴趣，可以翻阅杂志或是即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在这些新登场的男性角色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十二神将’之一的镜伶路了吧？其实我早在之前就想挑战创作这样的角色，至于各位读者的感想……老实说我还满害怕的（笑）。

话说回来，在为镜命名前，我向以‘传说的勇者传说’闻名的镜贵也老师取得了许可。

作者：“贵哥，贵哥（镜老师的昵称）。”

镜老师：“有什么事吗~”

作者：“我打算在新作品里放入一个超讨人厌的角色。”

镜老师：“噢，不错嘛。”

作者：“我可以帮他取名‘镜’吗？”

镜老师：“欸~”

镜老师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苦笑着答应了（笑）。

不过当然啰，这个角色不是参考镜老师写成的，镜老师本人可是众所皆知的好男人呢，只是碰巧取了一样的名字，真不好意思。

另外，在角色命名上也得到了‘1×10’作者铃木人辅老师协助。咦，哪个角色吗？答案是四只乌天狗（笑），那些名字正显露出他的兴趣。

镜老师、铃木老师，感谢你们的大力帮忙！

不只新角色，登场过的角色表现也不遑多让。这次的重心总算轮到了主要角色之一的冬儿身上。基本上这个角色不会公开谈论自己的事情，这次应该呈现出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印象吧？和春虎之间的关系这下子也终于豁然开朗了。

冬儿一样是正在成长中的雏鸦，还请各位今后也与主角一起守护着他。

最后，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每一次都提供了非常出色的插画！您的插画总是让我期待不已，看着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责任编辑凯娣，承蒙诸多照顾，感谢你让作品变得更受欢迎。

在最后的最后，我要向各位读者致谢。在日版小说第三集出版的几乎同一时间，铃见敦老师在‘少年ェース’上连载的漫画版‘东京暗鸦’第一集也正式推出了！今后也会举行相关活动，还请把握机会一睹为快。夏目和北斗都可爱极了！

在小说方面，下一集预定会再回到阴阳塾。唔，还是先推出短篇集呢？相关消息会在部落一格或推特上向各位报告，有兴趣的读者麻烦上网确认。故事刚揭开序幕，敬请期待后续发展！

二○一○年 十一月 あざの耕平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插图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一章 巨星来袭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AJ

录入：zbszsr

修图：zgws12123

眼前是一张张与自己同年龄的陌生脸孔，那家伙就在这里面，我如此想着，眼神不住四下打探。

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也不可能在意，只是那人现在肯定正惊慌失措，而我实在太想调侃、嘲笑那副蠢样。

神奇的是，我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那个人。

在眼神交会的瞬间——

1

樱花绽放，为涉谷街头染上粉嫩春色。

春日和煦，轻柔的空气隐约飘散着香甜气息，平常繁忙枯燥的大都市呈现异于寻常的悠闲，也只有在这个时期能体会到如此气氛。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春光明媚吧。」走在熟悉的路上，土御门春虎愉快地说道。

这里是通往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的路上。一路上，他的视线稍微上仰，眺望沿路绽放的樱花。徐风不时吹拂，花瓣随之飘离枝头，轻盈地在风中飞舞，那幅画面宛如樱瓣正优雅嬉闹，享受春日时光。

极为淡雅的染井吉野樱，如在纯白中落入一滴娇红，相较之下，春虎身上穿着的则是深蓝黑色——仿似狩衣的乌羽色阴阳塾制服。起先穿不惯的阴阳塾制服，如今已是完全适应。

「我还以为东京这地方吵闹又拥挤，完全感觉不到季节变化……其实也不是这样嘛。不只公园多，只要仔细留意，随处都是绿意。」

「只可惜都是些人为打造的绿意。」走在一旁的阿刀冬儿回应春虎的感想，话中带刺，流露出自己的独特风格。冬儿身上穿着和春虎相同的制服，额头上绑着一条宽头巾，随意扎起一头长发。尽管语气尖酸，冬儿的视线其实也同样投向头上的樱花，但与其说他有意欣赏，那幅光景倒更像是他的目光自然受到樱花吸引。

「别那么计较嘛，管他山上还是都市，绽放的一样是樱花啊。」春虎说着，开心地微微一笑。

春虎喜欢春天，倒不是因为名字里有个春字，而是天气宜人让他心旷神怡，尤其今年春天是春虎到东京之后迎接的第一个春天，更是充满新鲜感。

不过说穿了，春虎的心情如此雀跃，不只是因为春天的到来。

「春虎！再不快点就要迟到啦。」

抢先一步走在前方的少女回头，提醒在后头悠哉漫步的两位男生。

少女一回头，粉红缎带系起的长发也随之翻飞，发梢飞扬伸向空中花瓣，花瓣也像邀约黑发共舞，踏踩着无声舞步。

「不过是顺利升上二年级，你打算兴奋到什么时候。今天一到塾里就要举行开学典礼，你也不想在新生面前迟到，当众出丑吧。」少女脸上写满不耐，正色叮嘱。

少女尚末完全褪去稚气，流露出娇羞气息与中性魅力，澄澈的眼瞳里散发坚定光芒，更显露出她内在富有的迷人魅力。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然而，她身上穿着和春虎与冬儿一样的乌羽色制服，也就是男生制服。少女遵从『家规』，隐瞒身为女性的事实，过着扮演男子的生活。

她出身于阴阳道中的名门，为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土御门夏目。她和分家的儿子春虎是青梅竹马，是他——同样依循『家规』——以式神身分，奉为主人的少女。

「再说你该不会一升上二年级，就忘记自己的课堂成绩惨不忍睹了吧？坦白说，你现在根本没有闲功夫兴奋，反倒该有强烈的危机感。」夏目吊起柳眉，双手叉在纤细腰间。

夏目本为少女的事实只有春虎与冬儿两人知道，在听到夏目的警告后，他们互相便了个眼色。

「呵……春虎，你听到了吗？本家的资优生不死心，还在向分家的你要求不辱『土御门』家名声的成绩呢。」

「嗯……夏目果真是与众不同，都和我当了半年的同班同学，还能抱持这样的希望。」

「该说她是理想主义者，还是梦想家呢？」

「不不不，应该说她有过人的坚定意志。」

「她只是没有看清现实罢了。」

「胡说八道，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

「……你们这两个家伙……」夏目气呼呼地怒瞪得意忘形的两人，先前竖起的柳眉此时更是微微痉挛。

「别苛求他了，夏目。春虎其实也不是没有自觉，只是他的程度原本就跟外行人差不多，又晚了半年进入全国顶尖的阴阳塾，好不容易才通过升学考试，在今天终于能正式升上二年级，就算兴奋了一点也不能怪他吧。」冬儿抓准时机介入缓颊。

「欸，冬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是和我一样在中途转学进入阴阳塾。」

「我是『升上』二年级，和你『终于能顺利』升上二年级带来的感动程度不同，就像连续剧也是峰回路转的剧情更引人人胜。」

「咦？是、是这样的吗？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呢。」

「……啧……真有你的，春虎，我没料到你居然会来这一招。」

「你在说什么？」

冬儿欸起嘲讽的笑意，懊悔地啐了一声，春虎见状愣在原地，大惑不解。夏目在一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蠢虎。」无奈轻叹。嘀咕完后——她噗哧笑了出来。

「不过……」

「嗯？」

「事情确实是峰回路转，没想到考试当天居然会发生那么严重的事件。」夏目说，神情难掩严肃又有些痛苦。看见夏目的表情，听着这些话，春虎也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一会儿过后，「……就是说啊。」冬儿也表示同意，再次跨出不知何时停下的脚步。「毕竟本来只是单纯的实技测验，结果又是遭到『奇美拉型』灵灾攻击，又杠上『十三神将』，被卷入灵灾恐怖攻击，最后甚至——连赫赫有名的芦屋道满也跑出来凑热闹。」

「嗯，这么一回想起来，还真是难以置信……」

「还有——」

「还有？」

「冒出了一只不成气候的鬼。」

冬儿大刺刺地朝发问的春虎咧嘴一笑，春虎也马上回给损友一个相同的笑容。

春虎等人的升学考试——在约一个月前举行实技测验，考试内容为修祓人为造成的疑似灵灾，只是同一时间，夜光信徒也正使用咒术在东京都内各处发起恐怖攻击，因此不只阴阳塾，阴阳厅和都内全陷入疯狂混乱。

雪上加霜的是，受到接触灵灾的影响，在冬儿身上留下的后遗症——过去卷入灵灾留下的后遗症再度发作，在他体内沉睡的鬼，『鬼型』灵灾冲破封印并且活化，导致连他也出现灵灾化的徵兆。

在那之后，他们与本应为祓除灵灾而来的国家一级阴阳师——通称『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人爆发冲突，紧张情势一触即发。后来，夏目应祓魔局要求，前往协助修祓动态灵灾，由于其中一个灵灾逃亡，使得夏目、春虎与冬儿等人被迫面临不得不亲自动手破除的危险局面，总之是个兵荒马乱又波澜四起的一天。

「……我倒觉得那一天比在阴阳塾这半年的生活有价值多了。」冬儿从容平静地说道，耸了耸肩。

最后在政府即将宣布进入警戒状态前终于祓除灵灾，由于造成了重大影响，导致在事件结束后连续好几天都有新闻报导。

自那起事件发生后，冬儿不再只是封印寄宿在体内的鬼，更接受个人指导，学习如何反过来利用鬼。负责指导他的老师为在实技测验中担任考官、曾为祓魔官的老讲师以及导师大友阵。

「……二年级开始实技的课程会愈来愈多，你要是一个没控制好，那就丢脸了。」

「要是真的控制不住，到时候我想不是丢脸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听着冬儿的回应，春虎忍不住苦笑。

春虎在实技方面的锻链同样不曾懈怠，身为式神，他必须保护主人夏目，而如果不是经过扎实的努力，他想必无法跨越前一阵子的难关。

「总而言之，夏目，和入塾当时比起来，不管我还是冬儿，我们都成长了不少，你也有同感吧？二年级的实技课程会是什么样的内容我不清楚，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用不着担心。」春虎把双手搁在脑后，抬头仰望樱花，好整以暇地说。

夏目无奈摇头，但那双望向成绩不如人的青梅竹马的眼眸温柔，难掩欣喜。尽管嘴上抱怨，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春虎有多么认真努力，而且锲而不舍，只可惜成果仍有让人不满意之处。

「我先提醒你，春虎，二年级的实技课程就算增加，并不表示完全没有听讲的课程。尤其讲课的时间缩短，学习内容更专精，之前的课程和这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咦？会变得那么难吗？」

「没错，别以为二年级只要实技能过关就不用担心——这种想法可是大错特错。」

「我、我才没那么想……」

看来他心里果然在打这种主意，望着慌张的春虎，夏目一脸得意。

「实技啊……」冬儿低喃。「我也以为至少不会比听讲无聊……不过老实说，在学校学到的实技就算再精通，到了外头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才没有这回事，你在胡说什么，冬儿。」夏目杏眼圆睁，目光转向冬儿。「阴阳塾是跃升专业阴阳师的跳板，几乎所有塾生都是一毕业就马上考取资格，成为专业阴阳师，甚至还有专业阴阳师会特地到阴阳塾上三年级的课，尤其实技课程的难度更是吓人。」

冬儿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引来夏目激烈驳斥，在一旁听到这话的春虎佩服地惊叹一声，点了个头。

事实上，阴阳塾历史悠久，培育出不少优秀人才，可说是国内顶尖的阴阳师养成机构。在国内咒术统辖机构的阴阳厅中，阴阳塾毕业生所占的比例也是远远高于其他管道。

「那是指一般的专业阴阳师……」冬儿朝吃惊的夏目投去若有所指的眼神。「……一旦遇上传说中的阴阳师，程度再好也没辙。」

「这……」夏目一时答不上话，春虎也念了声：「那个老头……」板起了脸。

三人不约而同想起前一阵子那起事件中的最后一幕。祓除鵺——『奇美拉型』灵灾——后，在筋疲力尽的春虎等人面前，一辆黑色豪华轿车从黑暗中出现，「尽快到『这里』。」轿车里的老人家向三人如此说道，接着又在夏目的追问下报上姓名。那时，老人家报上的名字正是芦屋道满。

春虎与夏目出身的「土御门」家奉活跃于平安时代，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为一族之祖，芦屋道满则是传说中为安倍晴明宿敌的阴阳师。就春虎、夏目与冬儿看来，他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居然报上那个名字，那个老头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果然就是本人吧？」

「蠢、蠢虎！本人——他怎么可能是本人，芦屋道满可是平安时代的人呢。」

「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可是……」

「不过就算在现代，也有『十二神将』这种怪物到处乱跑，那个老头未必不是……不能否定有这种可能性吧？」

「那些人其实也没多到到处乱跑的程度……」夏目本想驳斥冬儿的猜疑，可惜说得嗫嗫嚅嚅。虽然留下强烈印象，他们毕竟对这号人物一无所知。

春虎蹙紧眉头，盘起胳膊。

「欸，夏目，阴阳厅一直没解释那个老头是什么人吗？」

「嗯……我拜托仓桥同学联络，向阴阳厅确认过不下数次，只是不只木暮先生，那个叫做比良多的咒搜官也不肯说出详细情形……」

「说不定阴阳厅也没有掌握到多少情报。」冬儿说。夏目抿紧唇，点了点头。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目前只能确定那是在台面下活动的阴阳师，而且……实力过人。」

夏目在阴阳塾里被捧为天才，说穿了不过就是一介学生，尚未能独当一面。尽管明白对方实力不容小觑，实际上「厉害」到什么程度，也只能靠凭空猜想。

「反正不管是本人还是骗子，那家伙应该知道你们两个是土御门家的人——也就是安倍晴明的后裔。知道还故意出现在我们面前，报上芦屡道满的名号，这么看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落幕，以后肯定会再闹出更多风波。」冬儿目光严肃地说道。

「…………」

「当然，那家伙不可能不知道夏目或许是土御门夜光转世。」

「……我想也是。」夏目苦涩地回应着。

土御门夜光为土御门家在太平洋战争时的当家，现在做为官方使用的咒术『泛式阴阳术』即是以他创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为根基。换句话说，他可谓是现代阴阳术之父，是位天才咒术师，只是另一方面，由于某次举行咒术仪式失败，他同时也是导致后来灵灾频传的罪魁祸首。

据外界『谣传』，夏目是土御门夜光转世，真相如何连夏目本人也不清楚，却饱受谣言所苦，常有偏执的夜光信徒试图接近。也是由于为了保护夏目，春虎努力不敢懈怠。

「总有一天我可能需要和芦屋道满比试咒术——和祖先一样，光想就叫人毛骨悚然呢。」夏目逞强似地轻松说道。

老实说，对方是一流的咒术师，要是真有什么企图，夏目等人也无力应付。他们唯一的依靠只有自己所属的组织……顶多只能靠阴阳塾出面帮忙。

「……嗯，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春虎大喊，朝回头的两人咧嘴一笑。「烦恼归烦恼，不过反正想破了脑子也没用，还是先集中精神在我们目前能做到的事情上吧。」春虎乐观说道，听不出是不是刻意打气。夏目与冬儿各自露出复杂神情，一时没有吭声。

这时，一片樱花花瓣翩翩随风飞舞，悄然无声落在春虎头上。冬儿一见顿时泄了锐气，唇边溢出轻声苦笑。

「……你还真适合樱花，春虎。」

「咦？你、你在说什么？」

「就像一片花田，或是赏花的宴会。」

面对损友的委婉揶揄，春虎头上顶着樱花，愣愣眨眼。

夏目终于整个人放松，苦笑着说道：「……说的也是，想太多也没用。」

即使不能因为乐观而疏忽，但因为悲观失去拚劲也没有意义。与其为了无能为力或是无意义的事兀自焦急甚至放弃，不如先一步步征服眼前的挑战。

「啊，天啊！现在不是聊这种事情的时候！」

「怎么啦，夏目，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吧？」

「蠢虎！不急不行啦！再这么拖下去就要迟到了！」

夏目大叫，连忙跑了起来。「咦？」春虎也拿出手机确认时间，随即脸色一僵。在此同时，冬儿已经早一步追在夏目后方。

「等等我啊，夏目！冬儿！」

「惨了！新学期才开始第一天就要迟到了！」

「……干脆跷掉开学典礼算了。」

「不行！土御门家的人怎么能在严肃的典礼上迟到或是故意不参加……」

「考试不及格和课后辅导这两项，春虎倒是早就达成了。」

夏目没有余力反驳冬儿的调侃，变了脸色狂奔在两旁种满樱花树的道路上。冬儿跑在她后头，春虎则是追着两人跑。

春光明媚。

三人不知道，春日的尾声正带着盈盈笑意，在阴阳塾里等待三人到来。

2

开学典礼在塾舍大楼地下室的咒练场举行。

咒练场平常用于甲级咒术的实技练习，整体设计上宛如一个大型体育馆，观众席围绕在竞技场周围。在约有三、四个篮球场大的竞技场上，阴阳塾的塾生井然有序地排成队伍，观众席上还可见到疑似新生的双亲以及家属。

竞技场内部设有祭坛，举行开学典礼时便用祭坛充当讲台，此时有一位老师正在向新生训话。

春虎与冬儿在去年夏天转学考进阴阳塾，因此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开学典礼，而且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阴阳塾里所有塾生齐聚一堂。

竞技场前方是新生队伍，后方右手边为三年级塾生，左手边为二年级塾生。春虎站在夏目与冬儿两人中间，不安分地左右张望新生背影。

「……春虎，别到处乱看。」

「嗯……可是你不在意吗？」

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当中，能考过阴阳塾这个大难关的塾生可说是资质格外优异的佼佼者。春虎虽然逐渐巩固起自信，但毕竟进入这个世界不过半年，仍无法完全摆脱自己是个外行人的想法。他一方面好奇新人塾的学弟妹们实力会有多么坚强，又忍不住烦恼自己是否已经成长到足以担任他们学长的程度。

——不可能不在意吧……

论知识，自己肯定赢不过他们。这么一想，他的心又更慌了。

「不过……」

「嗯？」

「今年的新生怎么好像异常紧张，我那时候自己没感觉，说不定在别人眼中也是那副模样。」夏目漫不经心地说。

——紧张？

春虎又重新打量起新生，发现确实有部分新生——尤其是站在第一排附近的新生特别局促不安。

他们紧张是因为讲台近在眼前吗？不过与其说是紧张，那些新生看起来更像是随时准备逃命……

——为什么？

因为隔了一段距离，从这里看不太清楚前面，春虎内心纳闷，但也无法进一步了解情形。况且，令他在意的不只是新生。

「……欸，夏目。你说过二年级开始实技课程增加，也有和三年级一起上的课吧？」

「嗯，我是说过。」

「阴阳塾这地方没有社团活动，一年级的时候根本没有和学长姊接触的机会，你不在意吗？」说完，春虎接着把视线转向三年级的队伍。「他们会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和现在的我们比起来，他们使出的咒术应该更厉害吧？」

「……我相信他们有那样的实力。坦白说，二年级是最多塾生选择退塾的学年。」

「不会吧！你是说真的吗？」

「嘘，小声一点，别那么大声嚷嚷。」

「对、对不起……不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离开？」

「因为实技课程增加了。」夏目压低音量，悄声回应春虎战战兢兢提出的疑问。「说穿了，阴阳师这职业非常注重天生资质。听课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旦到了实技的课堂上，资质『差异』马上分出高下。当然，要靠努力弥补差异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亲眼见识到自己才能不如人，还能继续努力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听着夏目道出现实残酷，春虎的脸色有些惨白。不过听夏目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和二年级的塾生数量相比，三年级生的人数确实明显少了许多。既然每一年入塾人数应该不至于有多大变动，事实也许正如夏目所言，有不少塾生在升上三年级前自行选择放弃。

提到阴阳师的才能，春虎也有切身之痛。春虎实际上并不是天生就有可以「视」得灵气的见鬼才能，而这正是区别阴阳师与一般人最基本的资质。由于缺乏才能，春虎生于名门土御门分家却就读一般高中，在去年夏天之前从未接触过咒术。

如今，春虎已能感受到灵气，这必须归功于夏目行使的咒术。

在春虎的左眼下方，有个五芒星记号，那是夏目在指定他为自己的式神时，做为证明烙下的咒纹，同时也是让没有见鬼才能的春虎能「视」得灵气的咒术。因此可以说若非成为夏目的式神，春虎无从拥有阴阳师的资质。

本人的意志再坚定，有无才能才是决定实力强弱的重要关键。

这样的情形也许在每个领域都一样，只是在咒术者身上特别明显，这也是世人认为咒术界排外性强的最主要因素。

「……再加上阴阳塾的实技课程内容非常困难。在这样的课程挑战下，坚持没有放弃的就是现在留下来的这些三年级生，刚升上二年级的塾生根本比不上他们的实力。虽然还没考取资格，不过他们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业余的专业阴阳师。」

「……业、业余的专业阴阳师……」春虎用力咽了下口水。三年级生的队伍此时看来简直是实力高强的高手云集，夏目在上学途中提出的忠告再一次沉重地压在自己盾上。

——没有危机感还真是不行……

然而，「……那些家伙有多强我是不知道。」春虎和夏目一听见身旁的冬儿悠悠低哺，马上投去视线。「他们里面想必没有多少人祓除过鵺，新生就不用提了，三年级生肯定也是一样。」他斜眼瞄向两人，露出自信笑容．

春虎与夏目彼此互望——脸上写着「这话倒是没错」，噗哧笑了出来。

「嗯……说的也是。」

决心成为阴阳师不过半年多的时间，绝不能在此停下脚步。

——用不着害怕。

自己既然卯足全力一路拚了过来，纵使结果不尽如人意，至少累积了不少实战经验，能挺起胸膛表示自己不论面对何种情形皆是全力以赴，这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点。即使终究以失败收场也无所谓，自己唯一需要做的是接受这样的结果，再继续努力精进。

这时，突然有掌声响起，应该是老师的演讲结束了。三人连忙加入鼓掌的行列，因为聊得太起劲，他们完全没听见台上老师的演说。真糟糕，春虎苦笑。

讲台上的老师退至台后，接着轮到塾长仓桥美代站到台前。

她站在麦克风前，语气沉稳地自我介绍：『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

台上站着一位与和服融为一体，全身散发优雅气息，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从外表和举止看来，实在令人难以联想她是国内顶尖的阴阳师养成机构的最高负责人。而实际上，她的性格相当率性，春虎非常熟知这一点，也清楚她高深莫测，不同于她表现出来的感觉。

——致词内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令人感到话中有话。

在听塾长致词时，春虎分心想着这些事情。在这之前，自己只有在塾长室和塾长单猾见过面，也许正是因为熟悉她的个性，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而此时的春虎也很明白，她是位值得信任又能放心依靠的塾长。

『……我的致词到此结束。在此我要勉励各位新生以及升上全新阶段的塾生，请相信自己，日益精进，提升自己的实力。』塾长结束致词，会场里再次响起掌声。

典礼在掌声中结束，接下来就要正式进入二年级的第一堂课。

但是，『哎呀，糟糕，我忘记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了。』塾长正要退到台后时，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再度回到麦克风前。掌声戛然而止，会场里有些嘈杂，春虎等人也不解地注视台上。

『今年的新生——第四十八期中招收了一位有「特殊经历」的塾生。这位塾生已经取得阴阳师资格，由于某些原因加上当事人的强烈要求，阴阳塾决定以特别生的身分允许她入塾。』塾长说。

在听到塾长的话后，一度鸦雀无声的会场再次人声哗然，尤其是第一排附近的新生——刚才夏目指出特别「紧张」的那些新生——个个显然慌了手脚，彼此窃窃私语。

不会吧——果然没错——是本人耶——真不敢置信——

兴奋的字句断断绩续传来，「……怎么回事？」冬儿也忍不住怀疑，朝那些人望了过去。

台上的塾长微微一笑。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还是请她上台和各位稍微打声招呼吧。在这里的各位想必对她的事情都有耳闻，我就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新生是目前最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人称「神童」的——』

此话一出，春虎、夏目与冬儿的思绪顿失方向，兀自空转。

『大连寺铃鹿同学。』

☆

事情始于那一年夏天。

——『我听过关于你的传闻，早就想见你一面了。』

少女身上的装扮是哥德萝莉风格的华丽服饰，挑衅又高傲的冷笑十分自然地融入那稚嫩又处处透露出危险气息的外表，诡异奢华又有失协调，如一朵绽放于南国暗藏剧毒的鲜花。

——『别开玩笑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自满、强大、桀骛、自由。

顽固、逞强、单纯、孤独。

——『……一群傻瓜。』

那一次混乱的相遇，彻底改变了春虎的人生。

☆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大叫。

会场里瞬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彷佛受到吵闹声呼唤，一名少女从第一排新生当中往前走出队伍。

染成银白的金发扎起双马尾，垂落在似曾相识的背影上，底下穿着的却不是那时哥德萝莉风格的艳丽打扮，而是阴阳塾仿似狩衣的纯白女子制服。

少女走上讲台，转身面向竞技场。娇小的脸庞与不合比例的浑圆大眼，绝对错不了，她就是春虎下定决心成为阴阳师的契机，去年夏天那趄事件的主谋，大连寺铃鹿。

「哇。」塾生们忍不住叫了出来。

另一方面——

「……别闹了……」

「……啊……」

「……！」

冬儿与春虎嘴角僵直，彷佛尚未走出冲击。夏目面色铁青，睁大了双眸。

——那家伙……

铃鹿傲然高挺双肩，穿过讲台，走向塾长让出来的位置，站到麦克风前。在阴阳塾全体塾生面前，她睥睨台下，一点也不显得惊恐。

那个仲夏的夜晚鲜明地浮现在春虎的脑海。在施放烟火的庙会上，在暴风雨中，在『泰山府君祭』的祭坛上，铃鹿的一言一行历历在目，仿如昨日。

对自己的力量抱持绝对自信，暴躁、火爆而且情绪激动的少女——

『各位同学大家好，感谢仓桥塾长介绍，我是大连寺铃鹿！』

银铃般娇柔甜美的轻快嗓音，在某种层面上带来的冲击更甚于她在面前现身。

「…………………………什么？」

春虎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冬儿和夏目也摸不着头绪，愕然呆愣在原地。

铃鹿轻扬嘴角，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会场里——不论男女——欢呼声四起。

『我今天非常紧张……不过，我很高兴！和自己同年龄的同学钻研阴阳术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今天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噢，对了，这是梦。春虎不自觉呵呵笑了两声。难怪会出现这么诡异的情景，甚至忍不住头昏眼花，原来一切都是梦啊……

『各位同学以及学长姊，关于阴阳术我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请不吝指教。』铃鹿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接着再一衣露出嫣然微笑。

现场掌声雷动，反应较老师与塾长致词更为热烈，甚至有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铃鹿在台上难为情地羞涩笑着，轻挥右手回应塾生们的欢呼，同时稍微偏了下头，倾斜的角度明显经过精心计算，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年轻少女偶像。

「……这是在……搞什么鬼……」春虎茫然愣立。突然间，铃鹿环顾会场的视线朝春虎的方向停了下来。春虎浑身一僵，铃鹿也停止挥手。

两人目光交会，春虎出于本能感觉到大事不妙，但又无处可逃。铃鹿凝视着他，脸上明显表示出自己「认识」春虎，就像春虎也同样认得铃鹿。

——呃。

不过短短一瞬间，春虎已觉得漫长难耐。铃鹿盯着呆愣无措的春虎——唰地一下红了脸咙。

……咦？

春虎的紧张感消失了，但要放心还稍嫌过早。在若有似无的狼狈模样闪现过后，铃鹿脸上的表情出现明显变化，简直让春虎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笑容。

和刚才那可爱的微笑大相迳庭，而是如蛇发现青蛙的窃喜狞笑。坦白说，比起之前取悦众人的虚假微笑，这笑容更有铃鹿的风格——至少和春虎印象中的铃鹿相符。

奇怪的是，春虎见到她这一笑反而松了口气。

她果然还是那个时候的铃鹿。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说不定正是春虎下意识开始逃避现实的徵兆。

铃鹿缓缓吸了口气。

『学长！这不是春虎学长吗！』

春虎感觉到会场内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向自己。

铃鹿刻意湿了眼瞳。

『我好高兴，我就知道来阴阳塾一定能见到学长，心里一直在期待这一天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

欸，快住口，别说了。

枉费春虎在内心祈祷，可惜仍改变不了事实。他全身血气尽失，意识彷佛飘到了五里雾外。冬儿低声喝道：「——春虎。」要他振作，只是声音传到了他耳中，却传不进脑内，宛如遭猛蛇盯上的青蛙。

不过比起这个……夏目呢？夏目现在还好吗？在铃鹿面前……啊啊，没办法，回不了头。现在的春虎实在没有勇气回头，确认青梅竹马的反应。

会场内的喧嚣声愈来愈热烈。

春虎——是谁——土御门——分家的——

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落，情报在瞬间交流、共享，接着塾生们的兴趣逐渐演变成一个巨大疑问。

他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台上的仓桥塾长走近铃鹿身旁，为台下塾生问出心底疑问。

「哎呀，铃鹿同学，你们认识吗？」

铃鹿应了声：『是。』彷佛早就在等人问出这个问题。她迫不及待地回过头，手里依然握着麦克风。

『他是我初吻的对象！』

☆

混乱的新学期就此揭开序幕。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1

「嗨～我顺道来看你罗——欸，别走啊，阵，别急着站起来嘛，那副厌恶的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难得我来找你，你也稍微——啊，慢着，咦？奇怪？你要去——啧，搞什么鬼？等、等一下，等一下嘛！欸，阵？」

在塾舍大楼二楼，老师们所在的教职员办公室内。不同于塾生们的教室，办公室里平时总是散发出安静沉稳的气氛，但那个男人一走进来，办公室内瞬间掀起阵阵私语。

然而，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那个男人的实力在国内可称得上是出类拔萃，是位名声响亮的阴阳师。

他年近三十，身上穿着年代久远的飞行夹克和破旧牛仔裤，脚下不知为何踩着皮底草鞋。他打扮轻便，但丝毫不减英气——由于他身上带有活泼宛如顽童般的英气，使他尽管目光异常锐利，却不显得威胁。

在依阴阳法规定考取『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俗称『十二神将』当中，他是被誉为祓魔局的后起新秀，锋芒毕露的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另外，在木暮一走进办公室便用力拉开椅子离开座位，一言不发又神情冷漠地走向门口的是和木暮类型完全相反的男子。他的年纪与木暮相仿，但和英气焕发的木暮不同，显得老成许多。皱巴巴的西装搭配上皱巴巴的领带，脸上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他拿在右手中的短拐杖，以及露出长裤外头的木制义足。

他是春虎等人的导师，大友阵。

老师们七嘴八舌讨论，木暮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个人大吵大闹地追着大友。大友的背影透露出不耐，烦躁地离开办公室。

☆

「欸，阵，等一下嘛！」

「…………」

「到底是怎么啦，别走那么快嘛！」

「……啊啊，吵死人了，你就不能稍微安静一点吗？」

走到走廊上后，大友板着张臭脸，没好气地朝跟在身后的木暮念了两句。他踩着叩叩作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移动，一路走到楼梯附近，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终于重重叹了一大口气。他转头怒视肩膀后方。

「……你这家伙老学不会见机行事。」

「我吗？我做错什么事了？」

「不，算了，不要紧，反正现在再说这些也太迟了，那就再见啦。」

「欸欸欸，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走了吗？也不想想我们有多久没见到面了。」

「上个月才刚见过吧。」

「咦？啊，这么说来我们上个月才刚见过面耶。」

「好了，再见啦。」

「不不不，别那么无情嘛。」

木暮苦笑缠着不放人，大友仰天长叹一声又转向老友，背倚走廊墙壁。

阴阳塾里不起眼的老师和阴阳厅引以为傲的『十二神将』，这看在他人眼中或许是意外的组合，但两人其实认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大友和木暮同是阴阳塾出身——第三十六期生，而且不只阴阳塾，后来他们也同时进入阴阳厅。

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大友与木暮两人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大友在阴阳厅任职时，隶属于咒术犯罪搜查部，因为职务需求隐瞒『十二神将』身分，活跃于地下咒术界。

大友与木暮一路走来虽在同一条路上，如今两人的立场却有天壤之别。

现在的大友不过是塾里一介平凡讲师，之前的经历也只是一位普通的咒搜官。在塾里，只有仓桥塾长知道他真正的来历，因此如果与广为人知的『十二神将』过于亲近，之后解释起来只是徒增麻烦……可惜木暮心思没这么缜密，完全不在意这些小细节。

「真受不了你这家伙。」大友吊起单边眼角，瞪视木暮。「听说祓魔局现在忙得人仰马翻，你怎么还有空来这里摸鱼？」

「什么摸鱼，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不过形式上算有给薪的休假就是了……」

「噢噢，高薪菁英放有薪假，优雅地回母校参观啊，真让人羡慕死哩。」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可是忙得要命，完全没有时间休息，每天都忙着加班，等一下还得回分局一趟，向上头提出报告。」

「这样啊，那你还是快——」

「你别老是赶我走嘛。」

见到木暮厌烦地板起脸孔，大友忍不住苦笑哼了一声。

事实上，祓魔局这一阵子忙得不可开交。在上个月那起事件中，由于犯罪集团扰乱都内灵脉，进行灵灾恐怖攻击，导致事件结束后，都内灵脉太乱，频频发生灵灾。

阴阳厅祓魔局内——尤其是在第一线上进行灵灾祓禊的祓魔官，除非是格外优秀的专业阴阳师否则无法胜任。专业阴阳师的人数原本就极为有限，此时更是大部分都处在超时工作的状态下，因此交给一人可抵数批祓魔官部队的独立祓魔官——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工作量更是繁重。

「我现在真的是忙得要死，难得有个宝贵的休息时间，为什么你——！」

「好好，烦死了，我知道啦。能与独立官共度宝贵的休息时间是我的荣幸，你就尽情放松吧，反正你总算可以从保母这个任务中解脱了。」

「咦？原来你都知道啦？」

「我大概知道，虽然有最低限度的『保障』，可是总不能从第一天就放任她为所欲为，所以才把你找来监视吧？」

「……嗯，大概就是这样。」木暮搔了搔脸颊，答得支支吾吾。

其实，木暮今天会造访阴阳塾，主要是为了「看守铃鹿」。

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是通过『阴阳一级』测验中最年轻的一位，可说是菁英中的菁英。由于年龄与外貌具话题性，常有媒体称呼她为『神童』，进行专题报导。当然这是本人实力获得普遍认同带来的结果，另一方面阴阳厅也有心和用她的存在，提升阴阳厅——甚至是遭批评为封闭又排他的阴阳师整体形象。

然而去年夏天，她引发了一起重大事件。她钻研被指定为禁咒的灵魂咒术，试图执行『泰山府君祭』此一咒术仪式，亦即被断定为导致东京如今灵灾四起的禁咒。

值得庆幸的是，『泰山府君祭』尚未真正执行便在中途遭强制终止，但铃鹿在执行仪式前，一再击退大批前来追缉的咒搜官，其中有一次甚至是在庙会这种公众场合。此外，调查中也发现，她在私下研究指定为禁咒的咒术，并且已经进入实验阶段。

外界看咒术界就像雾里看花，因此来自一般社会的批判也特别强烈。隶属阴阳厅的专业阴阳师，而且还是个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的菁英阴阳师惹出事端，这种事情一旦公诸于世，恐怕避免不了业界整体形象的败坏。

阴阳厅高层于是决定采取苦肉计，以未成年为由不对外公开姓名，让事件就此落幕。尽管少不了来自各方面的追究，也全被私下抹除，隐匿事实真相。

「……天海部长那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满嘴抱怨个不停。」

「那是他的工作，用不着管他。再说咒搜部要是能早点逮到人，事情也不会演变到那么严重的局面，不能因为部长必须出面收拾残局，就可以乱发牢骚。」

这样的处理方式——至少对阴阳厅而言——奏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起事件就已经完全为性人遗忘。不过，铃鹿当然还是得受到阴阳厅惩处，至于阴阳厅给予的处分就是让铃鹿在这一天以特别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就读。

「无限期吊销『泰山府君祭』资格加上半年自肃，自肃期间结束后进入阴阳塾接受道德教育。」木暮耸了耸肩。「高层好像认为缺乏来自家庭环境的一般常识，是大连寺失控的最主要因素。不过她的确也没受过正常义务教育就是了。」

「……在这个业界里，这种人还满常见的吧。」

「在台面上，现在这种家伙可是很稀奇的呢。况且我也认同这样的判断，虽然说太宽容了点——毕竟大连寺与事件的关系没有公开，严惩恐怕只会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这样啊。」

大友冷笑听着木暮这一番话，冰冷又有些乐在其中的嗓音听来不像是赞同老同学的意见。

两人在阴阳塾里是同学，然而相对于在「阳光底下」活动的木暮，大友活跃在「黑暗面」，从进入阴阳厅任职开始，他对高层那些长官就没什么好印象。

木暮毫不在意，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现在要是让她进入一般学校就读，只会惹出一堆麻烦，再说如果要监视……一旦发生事情，可以在『内部』解决的阴阳塾最适合让她进行再教育，何况如果真的出事，还有你在这里可以帮忙应付。」

木暮的乐观发言让大友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这里不只有我还有塾长哩。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个重要人物？」

「咦，你说谁？还有其他人在这里担任讲师吗？」

「不是讲师，我指的是学生。」

「噢，你说土御门啊。」木暮像是突然想起，不怀好意地呵呵笑了起来。「刚才的开学典礼实在让人大开眼界，那个春虎就是在上个月的那起事件和夏目一起击倒鵺的塾生吧？我还没和他聊过，听说他是分家的儿子？」

「这事可不好笑，你也听说过阻止『神童』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是那两个人吧？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有很深的过节。」

「好像是这样没错，详细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

「再说『神童』专精的是『帝式』的术式研究，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土御门夜光的专家。高层明知这一点，居然还刻意——」

「小心别乱说话哦，阵。关于夏目同学的『传闻』毕竟没有得到证实。」

「不管是不是谣传，实际上都发挥了影响力。就连『D』也跑出来多管闲事，要是再增加阴阳塾的麻烦……」

「她那么热情告白，一定可以和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啦。」

「你别把刻意挑衅听成告白，他们绝对处不来。」

和轻松看热闹的木暮相反，大友一脸阴郁。虽然是来监视铃鹿，木暮只有在入塾这一天需要担负这个责任，因此才能从容不迫地拿眼前的状况取乐。不过，木暮能如此放心。不只是因为自己在今天就能卸下重任。

「用不着担心，就算大连寺故意惹事生非，土御门家那两个塾生身边还有个值得信赖的导师嘛。」说着，木暮咧嘴一笑，调侃这位阴阳塾里的老师。大友没好气地板起脸孔，怒视老同学。

「『神童』对『黑子』，这在『十二神将』当中可是相当稀奇的组合呢。」

「不巧的是……」大友沉着说道，语气冷淡。「铃鹿同学从今天起也是阴阳塾里的塾生了。我不管阴阳厅在打什么算盘，不过她既然进了阴阳塾，塾里就会负起照料她的责任。」

木暮明白大友这番「宣言」的用意，不由自主换上另一种眼神重新望向老友，接着——呵的一声，笑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少年。

「……搞什么，很帅气嘛，老师。」

「这是工作。」说完，大友别开脸，朝空无一人的走廊望去，木暮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走廊，一脸怀念。

「塾舍变了……不过对生存在这世界的人来说，阴阳塾不管再怎么变，依然是个特别的地方，他们应该也能从中获得宝贵经验。」

「…………」

听见木暮念起旧来，大友眯细了眼镜后头的双眸。

现在的塾舍大楼为去年正式启用的新大楼，两人过往共度学生时光的塾舍早已拆毁。然而正如木暮所言，阴阳塾这所「阴阳师的学塾」有别于其他教育机构，塾生彼此之间形成奇妙的连带感与归属感，而且无论是仍在巢中的雏鸦，抑或是已经离巢独立的阴阳师皆有相同感受。

阴阳师这职业的知名度高，工作内容则鲜为人知，由于难以被一般大众理解，常受到外界异样的眼光。正因为如此，这职业的向心力强，阴阳师彼此之间的联系格外紧密，而且与有无好处无关，「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这样的关系。在大多数阴阳师心中，阴阳塾是他们共同度过青春年华的场所，可以说是他们在这世界最初的『家』。

大友和木暮也不例外。

然而——

「……这么说来，那家伙现在……」

「禅次朗。」大友低声喝斥，嗓音并不尖锐，反而显得平静甚至是温柔，倒是木暮听到这一声喝斥，吓得浑身一颤。他尴尬地搔了搔头，没有多说什么对不起或是道歉的话。

「总之，要是有人在阴阳塾里惹出麻烦，我和塾长会想办法解决，你就别担心……对了，你和塾长打过招呼了吗？」大友若无其事地说。

「我一来就去找过塾长了，倒是阵……」木暮突然一脸正经，锐利的视线往四周迢速扫去，接着压低了音量。「……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阿尔法和欧米加的灵气好像变弱不少。塾长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阿尔法和欧米加为镇守在塾舍大楼大门入口处的狛犬。它们与一般狛犬不同，是由仓桥塾长亲自使役，称为机甲式的其中一种式神，为伴随阴阳塾走过悠久历史的守门灵犬。

「……什么嘛，你这话总算有个祓魔官的样子了。」木暮这一说，大友不由得面露难色，同样低声说道。

「欸，阵，这是说——」

「冷静一点，塾长还很健康哩，不至于突然倒下，只是……」

「只、只是？」

「那个老太婆年纪大哩，本人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

「…………」

大友的解释听得木暮一时说不出话，见到那复杂的神情，大友微微苦笑。他换了个方式拿拐杖，用握柄另一头敲了下木暮的胸口。

「怎么啦，禅次朗，别摆出那种郁闷的表情嘛，况且阴阳师可不能随便把心情写在脸上哩。」

「罗、罗嗦。对付灵灾的祓魔官才不要求这些。」

「说的也是，反正你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有铃鹿同学今后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依我看来，她肯定不会太安分。」

「在塾里惹出的麻烦由你负责解决，对吧？」

「那毕竟只是表面，至于铃鹿同学的将来如何，就要看她本人的造化了。」

大友低喝一声，离开倚靠的墙壁。「虽然不该这么说自己的学生，土御门家那两个人很有意思，铃鹿同学会敌视他们直到最后，还是……反正事情轮不到我们插手介入，在一旁静观其变才叫成熟的应对。」他用拐杖敲着自己的肩膀说。

2

「早上那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解释清楚，春虎！」

午休时间的教室里。

阴阳塾在一年级升上二年级时不进行换班，因此即使换了间教室，班上同学还是那些熟面孔，讲起话来完全不顾虑对方感受。

上午一遇到下课时间，春虎不是巧妙转移话题，就是直接逃离教室，顺利躲过一劫。可惜午休钟声一响，他还没来得及逃出教室，就被其他同学堵住去路。那副排场宛如桃色绯闻曝光，遭娱乐记者追逐的名人，不过实际情形其实也相去不远，只是有名的不是春虎，而是「对方」。

「你居然夺走了『神童』大连寺铃鹿的初吻！我记得你在进入阴阳塾前，读的是老家附近的普通高中没错吧？你到底是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冷、冷静点，京子！事情……事情不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这件事情害得我上午都没能专心听课，如果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夏目同学也就算了——啊，不对，幸好不是夏目同学——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没错！快回答，春虎！」

「这实在一言难尽……！」

「快说清楚，小土！」

同学们个个眼神炯炯发亮，逼问春虎，其中一马当先的是好友仓桥京子。她的美貌与年轻少女偶像相比毫不逊色，又是名门仓桥家大小姐——刚才在台上致词的仓桥塾长的孙女。

京子呼吸急促，揪起春虎胸口。

「听好了，春虎，『神童』大连寺铃鹿是连一般人都知道的超有名阴阳师——阴阳厅把她当作形象代言人，可以说是这个业界的偶像！」

「……好、好像有这么回事……」

「而且她不是个只有外表可爱，被捧出来的偶像。她是『阴阳一级』史上最年轻的合格者，真正的国家一级阴阳师！更是阴阳塾的塾生们憧憬的对象！是巨星般的存在！」

「……这、这样啊……」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和你这种只有家世勉强过得去，成绩奇差的塾生接、接、接吻！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京子兴奋得口沫横飞，甩乱一头高高扎起的棕发，逼问声渐趋尖锐。

班上大部分同学并没有特别生气，只是单纯受好奇心驱使——进一步说，也就是被「八卦」吸引，当成娱乐消遥。

班上公认成绩落后的课后辅导常客，与阴阳塾里无人不知的偶像『十二神将』，这样的组合不只怪异，就是惊讶到眼珠子掉出来也不足为奇。即使平时性情温和，为朋友着想的同班同学也免不了有相同反应。

「你太见外罗，春虎同学！既然对方说得这么劲爆，你们之间真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嘛。」京子身旁的百枝天马开口说道。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个子小，外表看来和善，眼镜底下的瞳孔熠熠生辉，天真地问着春虎。

京子虽然难缠，理所当然似地提出问题的天马也不好应付，尤其最想搞清楚铃鹿真正用意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

「好了，快回答吧！难道你没辫法回答？你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你就直说嘛，春虎同学。你们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没错！快说清楚，春虎！」

「你们真的只有接吻吗？还是…………」

「你这家伙还不快说！」

「慢、慢着，你们……！」

班上情绪以春虎为中心逐渐高涨，遭众人追问的春虎神情僵硬，无计可施。

——这、这下……惨了。

立场如果相反，自己想必也会试图追问个水落石出。然而关于铃鹿——发生在去年夏天的那起事件，当时负责处理善后的咒搜官们下了严厉的封口令，若要解释与铃鹿认识的经过，势必免不了必须提及那起事件。

就在他兀自苦恼时——

「……喝，到此为止！」

年幼少女的怒吼声突然冒了出来，春虎等人头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火球。

火球旋转，火星四射，京子、天马和其他同学急忙离开春虎身边，一个身着水干与指贯的小女孩随之现身。

少女看起来顶多只有国小一、二年级，相貌如日本人偶般端正，眼瞳却鲜艳湛蓝，头上长出一对尖耳，身后伸出一条叶子状的尾巴。

她即为春虎便役的式神——空。

「无礼的家伙！吾在一旁静待春虎大人下令未敢出声，岂料汝等如此造次。退下，退下！」

与外表相反，她的用字遣词古朴，手中则是挥舞着匕首，她的爱刀『捣割』。京子与天马等人熟知空的脾气，连忙与空保持距离。

「哇，空！你冷静一点。」

「敢敢敢、敢问此话怎讲，在下无时无刻不是沉着冷静！即使寡不敌众，在下也绝不让与春虎大人为敌者接近半步……！」

她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稚嫩的脸孔冒出冲天怒气，威吓班上同学。

空为护法式式神，基本上随时在春虎左右待命，平常总是藏起身影，不在人前现形。她的外表看来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但只要是为了保护主人，要她赴汤蹈火，身负重伤她也在所不惜，是个行为有些逾矩，又容易冲动的式神。

话虽如此，同班半年的同学早已习惯空那过于忠诚的忠心。

「哎呀，小空，我们其实是佩服，不是在责怪春虎哦。」京子假惺惺笑着，像在安抚小孩子。

「休想蒙骗，汝等杀气已现！」

「因为我们很在意嘛——小空你呢？你不想知道吗？」

「当、当然！吾之责任在守护春虎大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更在意啊，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哦？不先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有办法专心护卫呢？」

「这……！」

「而且对方说自己和春虎接吻罗？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嘴对嘴亲、亲吻、亲亲……！」

「嘴对嘴……亲……亲吻！」

「就是说啊，虽然是式神——不，正因为是式神，才更应该在意！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自己最重要的主人，我说的没错吧，小空？」

「这……！」

空的尾巴颤抖，双耳局促不安地胡乱转动方向。京子每说一句话，她就愈显得紧张焦虑。其实不需要京子特地指出，她早就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她反手握住『捣割』，仍未卸下攻击架势。但是，「…………」她越过肩膀往后望向自己守护的主人，满脸涨得通红，湛蓝眼瞳湿润，泪珠彷佛随时可能夺眶而出。春虎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啊，对了。冬儿同学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在转进这里之前，你和春虎同学不是上同一所高中吗？应该很清楚他在来阴阳塾前的事吧？」

天马这么一问，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包括空——立刻把注意力转向冬儿。在稍远处观望的冬儿微微一笑，神情有点惊讶。

「这倒也是，怎么样，冬儿？你知道些什么吗？」

京子代替其他同学问出心里疑惑。在京子等人背后，春虎拚了命地左右摇头。受到众人的热情视线关注，冬儿不慌不忙，做作地耸了耸肩。

「……我想想，接吻这回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噢噢噢，同学间爆出呼声，春虎又更拚了死命地摇头。冬儿环顾众人，咧嘴一笑。「如果那是事实，应该就是发生在『庙会那天晚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所以隔天才会和北斗……」

他愈说愈小声，说到后来几乎轻不可闻，不过前半段话已经具有十足的破坏力。尤其一听见「庙会晚上」这别有意义的关键字，班上几乎所有女同学全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春虎则是在内心不住惨叫。

「天马说的没错，你未免太见外了吧，春虎。依我们两个的关系，还有必要隐瞒这种事情吗？」

「别、别闹了，冬儿！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

「胡扯！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

「你也别趁机瞎起哄，京子！总之这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这种说法听起来……春虎同学，难道你对大连寺同学没意思，还夺走她的初吻吗？」

「我没有！这不是事实！别用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说法，天马！」

「…………」

「居然连空也是这副德性！拜托你，别哭丧着脸看我！」

春虎死命反驳，周遭人们亢奋的情绪却是一发不可收拾。随着空的攻势逐渐松懈，同学们又再度逼近春虎。这时，啪的一声拍打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悄然无声。一秒过后，班上同学不解地转过头，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发出声响的人是夏目。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维持把课本使力砸在桌上的姿势，稍微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浏海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尽管看不清楚，班上同学依然出于本能屏住了气息。

「……夏、夏目……？」春虎低声试探。

「……抱歉。」说完，夏目缓缓抬起低垂的脸孔，浏海底下的细长双眸投射出绝不轻易放过对方的目光。不只春虎，京子、天马甚至连空也不敢吭声。教室里只有冬儿一个人咧嘴嘻笑，实在令人搞不懂该赞叹，还是该说是他的壤习惯使然。

「我有事要找春虎，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们有事待会儿再慢慢聊吗？」夏目又接着说。

☆

这么看来没时间吃午餐了，春虎做好心理准备，跟在不发一语的夏目背后。

——反正吃了也是食不下咽……

也许是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空虽然仍在身边，已经再度解除实体化，隐匿起行踪。春虎此时倒是希望她能陪伴在身边，但又没那个胆子在夏目面前命令她现身。

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塾生当中，有好几个人注意到春虎，他们难掩惊讶神情，恐怕是记起开学典礼上的那一幕。毕竟在那个时候，阴阳塾全体塾生集合在同一个地方，他们那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让春虎直想钻个地洞逃走。这下可真是麻烦大了。

——可恶，那个混帐……

总而言之，眼前当务之急是向夏目解释清楚。春虎紧咬着牙，凝视着走出教室后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的青梅竹马背影。

夏目带着春虎走到塾舍外墙上的逃生梯，春虎等人私下密谈时，总会来到这个地方。

该如何解释才好呢。春虎一路苦恼，一从逃生门走到外头楼梯，「夏目，你听我说。」嘴便自顾自动了起来，而且愈说愈焦急。「那不是事实……不对，我和那家伙确实——我和大连寺铃鹿在去年夏天那起事件中确实很像是接了吻……不过，事实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的脸颊火烫，举止怪异，无法控制自己。

「夏目你、你也记得吧？那时候我的肚子里不是有那家伙的式神吗？她亲我是为了设下陷阱……何、何况接吻当时的状况和班上那些家伙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我被那家伙的式神抓住，全身动弹不得，那家伙又气得要命……因为我谎称自己是夏目的事情曝光……而、而且，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式神北斗吗？她刚好在那地方，结果铃鹿好像误以为北斗是我的女朋友，故意挑拨离间，为了报复我骗了她，刻意在北斗面前……」

夏目走到楼梯间，依然没有回头看向春虎。

春虎拚了命解释当时的情形，只是怎么说也解释不清楚，情绪反倒愈来愈急躁，忍不住想逃避。

「总、总之，我们是接了吻，不还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只那家伙，我对她当然也是没有一点意思……甚至因为那件事成了仇人……刚才她会那么说，肯定是在要我，故意想惹恼我，实在无聊死了。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你心里多少有数吧？对吧？」

一回神，春虎发现自己在解释时甚至加上了肢体动作，至于为何如此激动，连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我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解释得这么着急呢……

怕夏目发火肯定是原因之一，不过似乎不只如此，总之得赶紧解开误会——不对，是「希望能」解开误会的心情强烈，强烈得无法保持冷静。

然后，「……不用说了。」夏目总算开口，嗓音听来像是勉强压抑激动的情绪。听到她这么说，春虎反而更加急躁。

「拜托你听我解释，我真的——」

「我不就说不用再说下去了吗！」

夏目再次大喊，和平常装成男子的语气不同，发出了「原本」的嗓音——女孩子澄澈高亢的嗓音。她哀求似地颤抖身子。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你一一向我解释，我也了解！」

「什么？」

「就、就算了解……我也没办法啊！」

夏目说着红了脸，神情复杂，不太像是气得鼓起脸颊，也分不出是生气还是在哭泣、懊悔。即使不去听夏目的嗓音和用字，此时的她看起来也不像个男学生。

夏目这反应让春虎一阵错愕。

「没、没办法是……什么没办法？」

「唔——不关你的事！」

「怎么这么说……倒是夏目，你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你到底想确认多少次？」

「为、为什么？我之前提过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提问，夏目一听明显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你、你不是才刚解释过吗！听了你的解释，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啦。」

「咦？可是你说『用不着一一解释』……」

「你说什么？那种鸡毛蒜皮的小地方根本不重要！在、在你体内冲出式神的时候，我就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春虎搞不懂夏目为何恼羞成怒，仔细一想，体内钻出式神可能与接吻有关，这样的推测未免过于牵强。然而，他此时也没有力气与勇气辩驳。反正既然与铃鹿接吻和一般接吻不同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再贸然激怒她只是自找苦吃。

——太好了……应该吧。

春虎说服自己。

「你、你能了解就好。谢、谢谢。」

「……这种事不需要向我道谢。」

「说、说的也是，不过还是谢谢你。」

「…………」

夏目红着眼眶瞪视春虎，一会儿过后，「……蠢虎。」她轻声嘀咕，重重叹了口气。这反应虽然难以理解，不过至少看来总算冷静了一点。

她深深一呼吸，声调放缓。

「总之……接、接……那种事先摆在一边，当前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什、什么问题？」

夏目的语气凝重，春虎心头又一惊。

「……你忘记了吗？去年夏天，我和她直接『见过一面』，她也『看见』我了。」夏目接着说。

「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可是那又——」

「那时候我身上是什么打扮，你还记得吗？」

夏目定睛凝视春虎，春虎大惑不解，试着再度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去年夏天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为了阻止铃鹿举行『泰山府君祭』，春虎在本家宅邸成为夏目的式神，两人一同赶往『御山』，并且在位于『御山』山顶的祭坛前，与正准备进行仪式的铃鹿对峙。

那时雨停了，月色蒙胧，两人骑着侍奉土御门家的马形式神雪风，春虎背上背着竹笈，由夏目负责握紧雪风身上的缰绳，英姿焕发——

「……啊。」

春虎总算察觉问题所在，哑然语塞，夏目点了点头。

「……你终于注意到了，我那时候……身上是巫女的打扮。骑在雪风背上时……在马上我也和她交谈过，她很有可能清楚看见我了，看到我打扮成巫女，知道我其实是个女孩子。」

春虎面色惨白。夏目说的没错，铃鹿的确见过打扮成巫女的夏目出现在面前，这表示她知道依从本家『家规』，打扮成男子，以男儿身与外界接触的夏目实际上是个女孩。

不过——「慢、慢着！铃鹿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土御门夏目』长得什么模样，所以才会误以为我是夏目。而且……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可是在见到打扮成巫女的你时，她应该也没发觉你就是『夏目』。」

「那个时候她的确对着我说：『你也是土御门家的人吗』，也就是说在看到我之后，她还是没发现我就是『土御门夏目』。她肯定是从事前调查的情报中判断『土御门夏目』是男性，可是……」夏目语气沉重。「她看到了我的脸。」

春虎又再次说不出话。

没错，就算不知道对方身分，铃鹿确实看见了「打扮成巫女的少女」长相，这时如果再看见夏目，说不定会看出『土御门夏目』和「打扮成巫女的少女」长相一模一样。

春虎心一惊，惊慌失色。

「糟糕！刚才在开学典礼上——」

「别担心，那时候她一发现你，我马上使用隐形术消去自己的气息，我们的眼神也不曾交会，照理说她应该没注意到我的存在，至少在这个时间点还不知道。」

「可、可是……」

「……对，接下来才是问题……」

夏目说得含糊不清，轻咬粉唇。春虎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知名度不及铃鹿，夏目在阴阳塾里也是个名人。夏目身为土御门家下任当家，享有天才美誉，名气甚高，在塾内无人不晓，可说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尤其『神童』大连寺铃鹿专门研究与夜光相关的咒术，认定夏目是夜光转世，并且为举行『泰山府君祭』，试图接近夏目，打从一开始应该就相当关注『土御门夏目』的存在。

如今，铃鹿既然转入阴阳塾，不可能对夏目不感兴趣。在不久的将来，她势必会想方设法前来接触。

铃鹿若是看见夏目的长相，事情会出现什么样的转变？

夏目被拆穿为女扮男装的可能性相当高，即使不至于如此，夏目的男装扮相也很难说是成功。

——该怎么办才好……

春虎闷不吭声，夏目也是一样。两人不发一语，面面相觑，彼此脸上都没有答案，耳边只听见塾舍内隐约传来午休时间的喧闹声。

3

最后终究没有得出结论，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到了放学时候。

也许是午休时夏目的言行举止依然历历在目，京子、天马和其他班上同学没有再挤到春虎身边，只敢在远处观望，教室内因此充满诡异的紧张感与寂静气氛。

但情形总有例外，那就是冬儿。

「……早上『那件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该不会又要和那个小鬼打起来了吧？」冬儿接近坐在相邻的位子一起上课的春虎与夏目身旁，用四周听不见的细微嗓音悄声问道。

即使对手是『十二神将』，依然能平心静气地用「打起来」来形容，不愧是冬儿会说的话。他原本就不排斥招惹麻烦，看上去甚至比平常还要兴高采烈。

夏目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冬儿，「……还不清楚。」轻声应道．老爱惹事生非的家伙不禁微微蹙眉，比起这个回答，他似乎更在意夏目的神情与态度。

「怎么啦，事情有这么严重吗？去年夏天那件事，我只大概听说过……你们惹上什么深仇大恨了吗？」冬儿坦率提问，一边提神留意周围的目光。

夏目一脸困扰，不知该从何回应，把视线转向隔壁的春虎。「……夏目，麻烦你向冬儿解释。」春虎却话一说完，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

「——春虎？」

夏目与冬儿一时惊吓。「……我去见她一面。」春虎轮流看向两人，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嗓音说。然后，他留下两人，冲向教室门口。「春、春虎！」夏目吓得赶紧叫住他，但他没有回头，心想反正也没办法带不能露面的夏目一起过去。

抛下再度传出吵杂声的教室，春虎从门口奔向走廊，奔往一年级的教室。

——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

午休时与夏目没有讨论出解决方法，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铃鹿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既然如此，最快速的解决方法就是直接与本人见上一面，当面了解她的企图。

开学典礼上的爆炸性言论肯定是刻意耍弄，毕竟去年自己阻止了她的计划，她必定怀恨在心。

——宁为玉碎……最好可以尽量避免这样的局面……

总之先见面，了解铃鹿究竟有何打算绝对是有益无害。现在的她与去年夏天——使用禁咒试图让哥哥起死回生，陷入疯狂状态的她不同，应当不再是同一个人。冬儿担心对方积怨的可能性虽高，只是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春虎避开一个个放学回家的塾生，急忙赶往一年级教室。然而——「什么？回去了？什么时候？」抵达一年级的教室后，春虎拜托从门前走过的两个女学生——穿着新制服的新生——请她们帮忙叫出铃鹿。

可惜的是，铃鹿不在教室里头。据两位女学生描述，放学后铃鹿和大家打了声招呼，早就离开教室。

「她才刚走哦。对了，她也有可能只是走出教室，不一定是回去了。」

「可是有人来接她不是吗？她应该是去找那个人了吧。」

「你们知道那个来接她的人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糟糕，春虎搔了播头。他凭着匹夫之勇冲出教室，结果却很有可能只是白跑一趟。早知如此，午休时就应该直接冲来这里。

另一方面，两位新生不只记得开学典礼上的突发状况，似乎也记住了当事人春虎的长相。她们好意回答春虎的问题，同时用手肘互相推了对方好几下。

春虎一停止发问——

「唔……学长？大连寺同学在开学典礼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学长是大连寺同学的前男友吗？还是其实是现任男友？」

她们的脸上闪烁好奇，鼻息急促地凑近春虎，有些素未谋面的新生碰巧经过，没有一个不竖起耳朵偷听。

学长这种听不惯的称呼听得春虎耳朵直发痒，新入塾的女学生如此亲昵地和自己聊天虽然值得高兴，不过这种情形实在让人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没那回事，早上只是那家伙在要我而已。」

「可是你不是来找她了吗？」

「而且还用『那家伙』称呼『十二神将』，你们果然不是普通关系。」

「根本没那回事！我们只是……认识罢了。」

「啊，你刚才顿了一下。」

「呀！」

乱叫个什么鬼，春虎差点没怒吼斥骂，又硬逼自己忍了下来。反正现在再说什么也是白费唇舌，春虎心想，正打算转身离去时——

——对了。

「欸，我问你们，你们和那家伙——大连寺铃鹿同班吧？你们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吗？」

「对。」

「当然。」

「那么那家伙——她的样子如何？你们多少有讲到话吧？」

「我们哪敢找她讲话，就算是同班同学，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哦。」

「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回应的态度很随和，不过要再聊下去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不约而同摇头。这两个人面对阴阳塾的「学长」倒是一点也不紧张，春虎心里这么想，没多说什么。

「而且大连寺同学只要一遇到下课和午休就马上离开教室，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对啊，我们班上也有人想向当事人打听开学典礼上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惜到最后都没问到。」

「……这样啊。」

从开学典礼上的态度看来，本来还以为她会对周围同学表现得更亲切一点。春虎之前一直担心她胡乱散播谣言，听她们这么一说，自己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早上那件事杲然只是报复吗？

两位新生在那之后依然死缠着春虎，试图套出事实真相。春虎随口敷衍她们的问题，迅速逃离一年级教室。

放学后，春虎马上赶至一年级教室，铃鹿似乎是在前不久才离开教室。她若是与前来迎接的人会合，人很有可能还在塾舍里。春虎决定先到处找找，只是塾舍大楼相当宽敞，要靠一个人的力量找出铃鹿相当困难，即使可以拜托空帮忙找人，找不找得到也很难说。

「守在阿尔法它们那里是很有可能堵到人，可是……大家毕竟把她当成偶像，说不定她会从后门离开。」

逢人就打听铃鹿的下落大概是最确实的作法，就算早上没出那样的事情，应该也没有人不认识铃鹿。只是如果真这么做，春虎本身的风评只会愈来愈糟。这一连串骚动已经超出他的意料，更难想像要是四处打探铃鹿的去向，今后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说不定不知道哪一天，他就已经和铃鹿互订终生。

——还是明天再说吧？

春虎愈想愈忧郁：心情沉重地垂下双肩。但他还是决定先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堵到铃鹿。他没有前往狛犬镇守的大门，而是选择埋伏在塾舍后门。他会选择后门，是因为大门出入的人多，即使能成功与铃鹿接触，终究逃不过众人目光。为了避免招来更大的误会，最好能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直接与铃鹿沟通。

「……唔，等等，既然有人来接她，根本不可能两个人单独沟通吧？」

毕竟是凭着一股冲动冲出来找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春虎再度陷入迷惘，最后只得将错就错走向后门。

放学过后，几乎所有塾生都从大门离开，没多少人在后门走动。春虎不自觉松了口气，今天从早就受到好奇的视线关注，实在令他不堪其扰。

——啧，真是麻烦死了。

升上二年级的雀跃与紧张感早已荡然无存，老实说，在今天早上之前，和铃鹿亲吻这回事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去年夏天那起事件本身带给春虎极大的影响，然而与事件中受到的其他冲击相比，铃鹿亲吻自己这件事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突发状况，他作梦也没科到这件事如今竟会带给自己如此困扰。

说不定这正是铃鹿施的咒——乙级咒术。

「而且根本没人听我解释……那时候的接吻完全是另一回事。」

趁着没有人在场，春虎大吐苦水。只是，他身边并非空无一人。

「……恕、恕在下冒昧……敢问实情是否诚如春虎大人所言？」空出声探问，语气听来戒慎恐惧又忍不住想问。

「……空。」春虎不禁抱头苦恼。「我在向夏目解释的时候你全听见了吧？我说的全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然、然而……！」也许是再也忍受不住，空一时情急，在春虎面前现身。湛蓝眼瞳流露出肃穆，一双尖耳打寒颤似地微微抖动，小手牢握在胸前。「纵、纵为名震天下的阴阳师，仍为年幼稚女，实不该随意亲、亲……！」

「我说啊，空，不是我亲她，是那家伙趁我动弹不得的时候跑来亲我。你这老一代的人可能无法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亲个一、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班、班上倒是骚动不小……」

「他们只是想取笑我！铃鹿肯定也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我敢打赌早上她是为了惹恼我，才故意主动提起那件事！」

春虎受不了被自己的式神怀疑，激动驳斥。他那副模样让空满脸惊恐，然而心意似乎确实传达到了。空稚嫩的脸上浮现真诚的信任，频频点头。

「亦、亦即……春虎大人对此人并无情愫……？」

「没有！一点也没有，完全没有，根本不可能！我说过好几次，我和她是仇人。怨恨——虽然我不再恨她，但也没有情爱介入的余地。」

「……是……」

空盯着春虎好一会儿，终于卸下紧张，神情显得放心不少，头上的耳朵左摇右摆，尾巴也开心地轻盈跳动。

「了、了解……恕在下失礼。」

她诚恳地道歉，脸上尽是喜色，春虎见了也不禁松了口气。然而，转瞬过后，空的双耳往上一弹，方才忐忑不安的态度仿似假象。她俐落地拔出尖锐匕首，矫捷地绕到春虎背后。

春虎心头一惊，「发生什么事了，空？」他转身向后，发现空正背朝主人，手握『捣割』守在主人背后。

空紧握匕首，在她的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春虎此时人正在前往后门的走廊上，本来以为四下无人，不知何时有人从背后悄悄潜近。

一个女学生。

陌生脸孔，短发，身材较夏目娇小，制服的袖子过长，看上去不太合身。而且乍看之下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学生，仔细一瞧才发现她美得令人惊艳，这全得归因于她稀薄的存在感，即使人就在眼前．仍感觉不到一点气息，宛如一回头就发现有个幽灵站在自己背后，吓得春虎不由得浑身一僵。

她那神情漠然，散发透明感的美貌。

如海市蜃楼的模糊身影。

春虎忍不住凝视。

一开始的惊讶消失后，春虎从女学生身上没感觉到「危险」或是「紧张」气息，整个人顿时松懈了下来。

他又仔细「视」探，没发现灵气有异，空持匕首威吓，她也没有慌了手脚。自己未能马上察觉，也许是因为对方施了隐形术，而且从存在感稀薄这点看来，她尚未完全解除隐形。

漠然神情看上去像是单纯在发呆，此时的她也是一脸惺忪，愣愣盯着春虎。

「……呃……」

——你是哪位？

春虎还没来得及提问，「童女。」女学生抢先开口，发出有如小石子轻抛的嗓音。

「咦？」

「童女。」

「童……噢，你是说空吗？」

「狐狸童女。」

「…………」

「可爱的狐狸童女。」

「……………………」

她开口后一连说了好几声「童女」，实在怪不得春虎会大惑不解地板起脸孔。

空悄悄朝春虎投去疑问的视线，春虎点了个头，她于是姑且把『捣割』收回刀鞘。春虎把手搁在空的头上，以免她突然失控。

「她的名字是空，我的护法式式神。请问——」

「可爱的狐狸童女式神。」

「呃，你到底是——」

「也就是说，你是土御门春虎。」

春虎心一惊，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啊？……对了，反正一定是因为早上那件事……」

「早上什么事？」

「嗯？和那没关系吗？」

这么说来，她不是因为看见春虎，而是先注意到空，才认出春虎。不过从「童女式神」推溯出「土御门春虎」，虽然符合事实，这样的联想还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没有参加开学典礼。」女学生冷静说道。

「这样啊，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和空的事情？」

「你在典礼上被童女告白了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何况没有人向我告白，对方也不是童女！」

「…………」

「你在纳闷什么，搞不懂的人是我才对！」

今年的新生都是这副德性吗？不只铃鹿，还有眼前的女生和在教室遇到的那两个女学生，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和这些新生没有办法正常沟通。空虽收起匕首，眼神仍像盯着可疑人士，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你究竟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由于这一整天麻烦接踵而来，春虎难掩烦躁，逼问来历不明的女学生。只是面对春虎不善的目光，女学生丝毫不为所动，神情依然漠然。

「我是你的学姊。」她语气平淡地说。

「什么？你、你是三年级生？」

春虎又吃了一惊。

这里是一年级教室所在的楼层，对方身材又娇小，春虎因此擅自认定她是新生。不过，刚才她如果真的施了隐形术，说是三年级生确实比新生具说服力。

「不好意思——不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新生……」

「因为我个子很小嘛。」

「不，呃……」

「我很像童女呢。」

「才不是这个原因！」

「没关系，常有人认错。」

「你现在在说哪一件事没关系？是被错认成新生还是小女孩？」

「我的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呢。」

「放心好了！至少看起来绝对不像个童女！」

夏目提过，三年级生可称得上是业余的专业阴阳师，只是技巧虽高，个性可就让人不敢恭维。对学长姊的敬意瞬间烟消云散，春虎按捺不住火爆语气。

「啊啊，可恶，算了……总之，呃，你……」

「学姊。」

「好，学姊，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还有事要忙。」尽管厌烦，春虎还是尽量保持礼貌。

「没什么事，只是碰巧遇见而已。」女学生随口答了句。

「……这答案倒是不出所料。」

「因为发现这里有童女，一时控制不住。」

「难不成您喜欢童女吗，学姊？」

「不是。」女学生语气平板地答道。「因为我知道土御门分家的儿子身边带着这么一个式神。」

「咦？」

从女学生出现后，那双惺忪睡眼似乎头一次确实聚焦．之前她虽然也是看着自己，但如在迷雾中的朦胧印象直到此时才真正明朗。

当然，这只是春虎个人的感觉，也有可能单纯只是错觉。

「我早就想和土御门家的人见上一面了。」

「为、为什么……」

「因为好奇罗。」

「……那您之前见过夏目吗？」

「我只从远处见过本家的儿子，倒是偶尔会从你身边经过。」

「…………」

听着学姊解释，春虎总算理出个头绪。

铃鹿一出现，春虎完全忘记自己和夏目在阴阳塾里原本就颇受关注，尤其是夏目。她身为名门土御门家下任当家，成绩优秀，容貌俊美，外界甚至谣传她是土御门夜光转世。

刚入塾的新生也许还不清楚，现在的三年级生应当十分在意「两位土御门家的学弟」。这么一想，碰巧遇到会想打声招呼也无可厚非。

「可是——」

「可、可是？」

「我也不讨厌童女就——」

「学姊，我对您的个人隐私一点兴趣也没有。」春虎喃喃抱怨，打断对方的话，不禁心想这实在是个让人筋疲力尽的学姊。「不过算了，学姊您现在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您满意了吗？」

「让我想想。」说着，女学生小步走近春虎。空见状迅即摆起架势，却遭春虎用手制止。

女学生走到春虎面前，众精会神地仰望春虎。这样的举动让她显得更加娇小，大概和铃鹿相去不远，也许还更矮一点。接着，女学生迅速举起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食指，指向春虎的脸——准确来说，是指向他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刺青。

「那是什么？」

「咦？……噢，您说这个像刺青一样的东西吗？这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咒术——」

「茌你脸上好怪。」

「用不着多管闲事！」

每说一句话，春虎就觉得自己更加疲累，不过，女学生倒像已经心满意足，神情虽然没变，肩膀却有轻微起伏，说不定是笑了。

「我走了。」轻声道别后，她俐落转身背向春虎，踩着碎步离开，一路上没有转头望向愣在原地的春虎，也不曾停下脚步，「再见。」就这么穿过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一个人被抛下的春虎心烦气躁，无处宣泄。「……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疲惫地嘟囔了一声。

进入阴阳塾后，这里的塾长、老师和学生全是些怪人这事已经令春虎感到愕然，他又想起自己和学长姊们其实不常有讲话的机会。入塾后半年过去了，如今还有事情能让自己错愕，阴阳塾果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世界。

「……啊……空，你还是暂时先隐形吧？」

「是、是，遵、遵命！」

式神老实的反应在此时更触动春虎心弦。

——看着这家伙就让人放松不少呢。

春虎感动地想着。

这时，「嗯？这不是春虎同学吗？你在这里做什么？」春虎背后传来悠闲的叫唤声，他连忙转头。

「大友老师。」

迎面而来的是导师——在升上二年级后也继续负责担任班上导师的——大友。他左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右手拄着根拐杖，一边拖着义足前进，同时向春虎投去微笑。然而，春虎的视线反倒穿过了大友，落在他背后的两人身上。「啊。」他忍不住轻呼出声，两人当中站在前方的——身穿飞行夹克与牛仔裤的男子见到春虎，神情显得有些惊讶，「哟。」快活地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啦，你还记得我吗？之前讨伐鵺的时候辛苦你了。」

「木暮先生——和——！」

在上个月发生灵灾恐怖攻击时，春虎与『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有过数面之缘，不过，春虎此时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另一个人夺去。

少女注意到春虎后，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接着哼地冷笑一声，在唇边挂上高傲的笑容。比起早上那副做作的模样，这样的神情更像她本来的样子。

「您那张脸还是一样蠢呢，『学长』。别那么热情地盯着我瞧嘛，这样让我很困扰呢。」熟悉的语气从铃鹿口中吐出，奚落了春虎一番。

4

「现在再找他麻烦，对我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春虎希望能和铃鹿单独说一下话，大友和木暮听了不约而同面露难色，还是铃鹿这么说才勉强说服他们答应。

「……我只能给你们五分钟。」

「春虎同学也别太激动哩。」

说完，木暮和大友随即离开。不过，他们其实也没走多远，只是移步到走廊另一头，在远方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大友与木暮似乎都清楚春虎和铃鹿两人之间的仇恨，但考虑到总不能禁止两人永远不得接触，于是判断干脆让他们在自己的监视下见上一面，省得日后节外生枝。

在塾舍走廊上，大友与木暮在稍远处看守的状况下，相隔许久之后，春虎与铃鹿这才又见上一面。但即使两位大人帮自己准备对话的机会，两人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互相窥探对方的动静，任时间流逝，徒增彼此压力。

——振作点，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吗？

春虎激励自己，悄悄地深呼吸，为自己打气。

「好久——」

「怎么样？」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只是铃鹿的语气较为强硬，春虎的气势顿时受挫。

「咦？什么意思……」

「……笨～蛋。」在春虎的凝视下，铃鹿避开他的眼神骂道。「当然是指早上那件事罗，我巴不得你多吃点苦头。」

「……事情正合你意，我真是被害惨了。」

「呵呵呵，痛快，这就叫做一吐怨气吧。」

「那真是恭喜你了。」

「可不是嘛，来阴阳塾总算来得有价值了。」说着，铃鹿终于转身面对春虎，脸上满是灿烂笑容。

——这个死小鬼……

春虎明知自己这一趟是来与铃鹿谈判，还是压抑不住怒火，板起一张臭脸。

这么说来，她就是这样的个性，虽然不至于遗忘，久没聊过反倒有一种新鲜咸，一种充满新鲜感的怒气。

「你那时候整张脸都吓白了呢，真是太好笑了。」

「……我还想问你一开始那段致词是在搞什么鬼，你要装乖也别太过火，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哼——我又没有你那么蠢，真要说起来我们的立场完全不同。你知道我们的立场有哪里不同吗？不知道吧，一个平凡的学生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立场不同，你就走起偶像路线了吗？实在太难为你了。我的确不懂什么立场，十二神将还真是辛苦呢。」

春虎不禁庆幸自己在来之前严格命令过空，不准她现身。春虎与铃鹿面带高傲笑容，点点火星迸散在两人之间。

双方陷入僵持，春虎同时感觉到这是必经的过程。

说穿了，铃鹿这人的个性别扭。他在去年夏天发生那件事时就摸清了这一点，若是少了这样肆无忌惮地胡乱互骂，两人都无法对彼此敞开心胸。

而且——

气虽气……

但并不惹人厌。因为彼此把话挑明了，就算是咒骂，听来也格外畅快。铃鹿说不定也有相同感受。

「——我问你，」春虎慢慢切入正题。「你为什么会来阴阳塾？塾长说因为某些原因加上当事人的强烈要求……反正后面这个原因应该是随口乱掰的吧？你进入阴阳塾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哼，我没必要一一向你解释，蠢死了。」

「欸欸，你怎么对自己初吻的对象这么冷淡呢，甜心？」

春虎大刺刺地说，铃鹿一听气得反射性撇下嘴角，回给春虎一个瞪视，一会儿过后才说道：「……这是惩罚，是处分，不用想也知道，否则我怎么可能来这种鬼地方。」

「惩罚？因为去年那件事吗？」

「难不成还有其他可能吗？……啧，烦死了，我贵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为什么得和那些不成气候的小鬼头混在一起？这简直是侮辱！」

「可怜你了。」

「你没资格这么说！本来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是谁害得我……落得这种悲惨下场。」铃鹿说着，唇边浮现嘲讽笑意。她如此自嘲非但不见平时自信的从容态度，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自暴自弃，似乎不经意泄漏出真心话。

春虎顿时板起面孔，表情严肃。

「幸好有人阻止了你。」

「……唔……」

铃鹿一听涨红了脸。她狠狠瞪向春虎，只是春虎一回望她，她又垂下眼眸，疑似在思考可以用什么伤人的言词痛骂对方……然而，到嘴的话终究没说出口。接着，像是为了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她把头扭向一边。

铃鹿这幼稚的抵抗看得春虎不禁轻声叹了口气，「……你后来好好埋葬哥哥了吗？」嗓音尽量轻柔地问道。

「……嗯。」

「那就好。」

「…………」

铃鹿双眸低垂，转过身，似乎试图隐藏自己的表情变化。春虎没有急着逼问，又接着慢慢说了下去。

「你要接受多久的惩罚？」

「……三年，一直到毕业。」

「三年啊，不过这样就能解决事情真是太好了。」

「……什么解决？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呢。事情怎么可能就这样解决，你真的了解我到底做了什么吗？」外行人的天真发言让铃鹿稍微提振起精神，耻笑春虎。

「反正你的导师还有其他那些老师迟早会说溜嘴，正巧有这机会，我就直接告诉你吧。」接着，她突然用右手撩起浏海。

铃鹿露出额头，春虎正纳闷不解时，忽然注意到少女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印」，两条长约一公分的直线交错，划出——×印记。

一见到这个「印」，春虎随即联想到自己脸颊上的五芒星。铃鹿额上的印虽然远比自己脸上的精致，但两者看起来极为类似。

「那、那是怎么回事？……咒术吗？」

「没错，这么做是为了封住我的咒力。」

「咦？这么说你现在咒力被封印罗？」

「我刚刚不就说了吗？」

「……这也是惩罚吗？」

「你很爱问废话呢。」

铃鹿露出额头，神情难掩厌恶。春虎接着逼近她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这举动惹得她脸上一红，连忙放下浏海。

「——其实他们也只封印了部分咒力，毕竟我是个研究员……不过总是犯了大忌。话说回来，封印我的咒力是全体咒术界的损失，天晓得他们是不是烧坏了脑子，才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她说得飞快，看上去像在生气，身上却感觉下到一点怒意。

春虎倒是能理解为何会做出这样的惩罚。

即使是『十二神将』，不，正因为是『十二神将』，阴阳厅应当认为引起那件事的铃鹿是个「危险人物」。让「危险人物」进入阴阳塾——尽管是惩罚——为免届时惹出麻烦，还是该采取应对措施。只要封印住她的能力，就算她日后惹事生非，危险性也会锐减。

铃鹿的才能优异，却缺乏成熟人格，两者间存在巨大落差。就连外行人春虎都有这种感觉，阴阳厅不可能没注意到铃鹿这失衡的状态。暂且封印她的能力，让她与本来应该能力旗鼓相当的同龄学生一起在阴阳塾学习，试图使她的人格从中获得成长，就这一点看来，说不定是非常适当的惩罚。

特地采取如此对应，可见阴阳厅对铃鹿的能力有相当高的评价。即使引发那起事件，阴阳厅仍需要『神童』。

「别忘了，我的咒力没有完全遭到封印，轻轻松松就能打倒你这个小喽罗，小心别太嚣张。」

「我才没有，再说我也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哼……这倒也是，除非不自量力，否则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敢找我吵架。」

「我不会那么做啦。」铃鹿反唇相讥，春虎听了不禁苦笑。

春虎曾经因为铃鹿而有过一段难忘的痛苦回忆，至今依然无法断定自己已经不再害怕。尽管如此，春虎发现自己愈来愈能了解铃鹿。

她确实很难相处，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相处。

「倒是你，在搞什么鬼？早上做出那种事，难道你还在恨我吗？」

他故作轻浮地问道，铃鹿一时语塞，恐怕是在犹豫该用什么尖酸刻薄的话回嘴。然而，她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呵，你还是一样蠢，这就叫做自我中心。我堂堂一个『十二神将』，有什么必要和你这种家伙计较？早上那是因为碰巧发现你站在下面，一时兴起稍微捉弄你一下而已。」她故意用惹人厌的语气得意洋洋地说道。春虎气在心头，还是忍不住苦笑。

——这家伙该不会远比我以为的还要单纯吧。

当然，春虎也可能只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刚才我也说过，我希望能尽量避免与你发生争执。」

「少自以为是，去年夏天是例外中的例外，你本来就没资格当我的对手，我劝你还是先搞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铃鹿讪笑，唇角扭曲。忍耐，忍耐，春虎不断提醒自己咽下这口气。不过，铃鹿又继续说了下去。

「啊，对了，不只你，还有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那个土御门夏目也是一样。」听她这么一说，春虎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颤，幸好铃鹿似乎没有察觉。「我听说阴阳塾里人人都把他当天才，不过说穿了，还不就是个业余的小鬼头。你没忘记吧？去年夏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吸走了他身上的灵气。」

「……没、没忘……」

春虎好不容易做出回应，在回答的同时，脑子里也在拚命思考对策。

——从这语气听来……

铃庞尚未察觉夏目的真实身分。接着，像是要印证春虎的推测般——

「结果我到了最后还是没见到土御门夏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比你厉害多了吧？」

「……算、算是吧。」

「哼，反正也没什么好期待，就算他是夜光转世，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取得资格，还待在这种地方上课，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转、转世这种事还没办法确定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国家一级阴阳师又是专门研究夜光的我断定他是夜光转世，你难道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呃，可是本人没有自觉……你之前提过那叫做灵魂咒术吧？那也没有一个确实的解释不是吗？」

错不了，铃鹿一点也没注意到夏目的真实身分。虽然如此，春虎实在忍不住发问。夏目是夜光转世的流言传得煞有其事，害得她打从懂事之后，为这流言吃了不少苦头。

只是他没料到，这么问居然是自掘坟墓。

「你既然怀疑，就让我和他见上一面吧。明天那个烦人的家伙就不会再监视我了，我对夜光转世是什么样子也有点兴趣。」

「呃，那个——！」

「嗯？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铃鹿满脸狐疑，春虎更是焦急，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正当理由可以让同在阴阳塾内的夏目与铃鹿避不见面，又怕随口乱掰马上会被拆穿，何况要是以「夏目不想见铃鹿」为由拒绝，恐怕铃鹿反倒会觉得更有意思，处心积虑与夏目接触。

——糟糕……！

该找什么藉口应付？春虎支支吾吾，四周笼罩尴尬的沉默气氛。

这时，「大连寺，时间到了。」在稍远处观望的木暮无意问帮他解除危机。木暮朝两人走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差不多该走了。」这话听得铃鹿轻蹙柳眉，看来在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木暮面前，她一样没有戴上那副虚伪的假面。

「……你要走就先走吧，我无所谓。」她语中带刺，口气和与春虎说话时一模一样。

「可惜今天我得带你一起走。虽然年级不同，反正都是阴阳塾的塾生，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说，以后多的是机会。」说完，木暮朝春虎投去爽朗的笑容。「倒是我还有点事要找你。」接着，他的胳臂突然环过春虎的脖颈，把受到惊吓的春虎稍微拉离铃鹿身旁。

「有、有什么事吗？」春虎慌忙问道，木暮依然背向铃鹿，悄声在春虎耳边窃窃私语。

「怎么样？上个月那起恐怖攻击之后，夏目同学身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吗？」

「没、没有。」

「没有就好。那时候一团混乱，没能和你好好打声招呼，不过我听天狗们提到你帮了大忙，早就想私下向你说声谢谢了。」

「用不着那么客气，我、我只是想帮夏目的忙……」毕竟是面对『十二神将』，独立祓魔官里的菁英，春虎心慌意乱，硬是挤出了回答。

见到春虎的反应，木暮一咧嘴，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用不着谦虚，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在此我代表祓魔局，再次向你道谢，那时候多亏有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呃……」

正如木暮所言，灵灾恐怖攻击发生时，因为现场乱成一团，春虎几乎没有机会和这位独立祓魔官交谈。虽然听过夏目和京子描述，但春虎完全没想到他竟会是这么一个不端架子、直爽——我行我素的人。

「除了感谢你，还有另外一件事——」说着，木暮压低了嗓音。「大连寺就拜托你帮忙照顾了。她的本性不坏，就是个性别扭了点，不懂得怎么和别人来往。」

春虎不自觉凝视木暮，木暮把手搭在他肩上，又咧嘴笑了一下。

「别摆出这一张苦瓜脸嘛，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不用担心，我没听到你们在聊些什么，不过光看你们之间的互动，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相处融洽。」

悄悄话说完后，木暮没有等春虎回答，便兀自松开手臂，并且在他肩上轻拍两下，做为道别。

「……好了，走啦，大连寺。」

离开春虎身边后，木暮催着望向他们的铃鹿赶快上路。铃鹿朝春虎投去欲言又止的视线，终究没有开口。她没有等木暮走来，早一步独自走向后门。春虎时机没抓准，只能默默目送铃鹿离去。

「阵，明天就拜托你啦。」

「是、是。」

在最后向大友交代了一句后，木暮和铃鹿一起消失在走廊，现场只留下春虎与大友。

大友最后那不情不愿的回应吓了春虎一跳，而且如果没有听错，木暮似乎叫了大友的名字「阵」……

大友察觉一旁投来疑惑与疑问的视线，朝春虎耸了耸肩。

「我和那家伙是孽缘。先不说这件事，倒是你怎么样？你有把握以后能和铃鹿同学和平共处吗？」

「呃、我……」

春虎一时答不上来，大友轻轻一笑。同样是温柔微笑，看上去却和木暮的不太一样。

「我大概猜得到禅次朗和你说了什么，不过老实说，我也认为铃鹿同学需要朋友。」

「朋、朋友吗？」

「对……我不晓得你注意到了没有，铃鹿同学现在的立场和刚进入阴阳塾时的夏目同学差不多，只是大家对他们的关心重点正好完全相反。」

「……！」

听着导师这番意料之外的言论，春虎惊讶得忍不住睁大了眼。

春虎晚了半年转入阴阳塾，那时夏目刻意与同学保持距离，在教室里独来独往。夏目怕生的个性是导致这种情形的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在谣传她是夜光转世，而且——大友也不知道——夏目在生活中甚至必须隐瞒自己其实是个女生，不能让他人知道。在春虎来之前，夏目没有一个可以聊真心话的好友。

另一方面，铃鹿贵为『十二神将』中的『神童』，是位即使是刚入塾的新生也不会不认识她的名人。入塾不过一天的时间，她就成了塾生间的偶像。然而，春虎很清楚，那是「大连寺铃鹿」与外界往来时的演技。没有人了解铃鹿的本性，铃鹿能肆无忌惮交谈的对象也只有春虎。在孤独这层意义上，铃鹿和过去的夏目并无不同。

「……你转进来后，夏目同学的人际关系改善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哩。这次铃鹿同学进来阴阳塾，你就再帮她一把吧。」说完，大友把手搁在春虎肩上，也就是木暮拍过的另一边肩膀。

春虎不知该如何回答，默默愣立在原地。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三章 少女的下一步

1

阴阳厅裁定的更生程序中的一环，进入阴阳塾就读三年。

起先听到这件事时，如果说脑内没有闪过那家伙的脸孔……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其实这也怪不得自己，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事件结束后，由于忍不住在意，暗中收集了不少情报，从中得知那家伙的目标是成为阴阳师，并且转入阴阳塾。

因此一听见这项处分，「又能见面了。」我在心中暗自想迈，迟早有一天会见到面。

而且——恐惧油然而生。

一想起那家伙，想到又能见到他：心中便有各种情感交错。厌烦、气愤，该用这种手段耍他，还是用那种方式捉弄他呢？

——『闭嘴。』

回忆愈来愈清晰。

——『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回忆一苏醒，冰冷瞬间在内心深处扩散。自己明明不在意也不气恼，心情却阴郁沉重。

到底是怎么了，有必要这么耿耿于怀吗？即使试图说服自己，心情依然不见好转。烦躁、不安、愤怒，连自己也觉得不解。

这种感觉果然是害怕。

自己原本在内心发誓要让哥哥复活，为此苟活在这世上，不料这心愿惨遭破坏，坚定的信念也跟着动摇。正由于有如此自觉，内心一迷惘，便无法自持。

咒力遭到封印，『十二神将』的名号被剥夺，变回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铃鹿惊恐。

打从头一次见面，他就欺骗自己，他的力量弱小又试图阻止、妨碍自己的计划——最后反而救了自己一命。他身为敌人，却救了自己这条无意残存于世上的小命。

到头来，只有哥哥和那家伙能无私地面对自己。

在阴阳塾再见到他后，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改变呢？还能坚持自己原本的模样吗？倒是自己早已失去生存意义，坚持原本的自己又有什么意义？搞不懂。为了弄清楚这一点，自己才会进入阴阳塾，进入那个有他在的阴阳塾，这同时也是为了拥有「崭新的自己」。

铃鹿感到害怕。

但她完全没有逃走的意思。

☆

樱树不知为何彷佛在一夜之间花朵散落殆尽，新学期第二天一早，从男生宿舍走向塾舍这一蜷上的景色令春虎不胜唏嘘。

「……没想到刚开学第二天，到塾舍已经是这么让人忧郁的一件事了。」春虎脸上不见昨天的雀跃，其实他昨天整晚彻夜难眠。

而且，睡不着的人不只是他。

「蠢虎，现在不是忧郁的时候，你应该要比昨天更紧张。」夏目因为没睡好，没好气地怒骂春虎，语气较平常更为尖酸。

春虎转过死气沉沉的脸庞。

「……夏目。」

「怎么了？」

「那副眼镜实在太不自然了。」

「这是唯一的手段，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戴眼镜啊！」

今天早上，夏目戴上了一副镜框特别粗的眼镜。

昨天深夜，她跑到还没打烊的眼镜行，买来这副假眼镜，打算用平常习惯戴隐形眼镜，一不小心弄丢为由掩人耳目。由于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剪去一头长发，她只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变装。

昨天春虎回到宿舍后，先是赶走那些跑来打听流言真相的旧生，再向刚搬进宿舍的新生随便打了声招呼，最后把夏目和冬儿叫到自己的房间集合。他先是再次整理去年夏天那起事件的详细经过，达成彼此共识，接着解释自己在放学后与铃鹿接触的过程，藉此厘清问题，研拟对策。

他们一直讨论到将近破晓，依然没得出什么妙计。

「对方精明得很，她既然已经盯上春虎，我们现在只能祈祷她不记得夏目的长相了。」冬儿边说，边忍住没打呵欠。

夏目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嘟嚷说：「……都怪春虎太冲动了。」说完又连忙把滑下鼻梁的眼镜往上推。「居然没先经过讨论，就擅自跑去找『神童』……而且还是自己一个人去！」

「昨天我不是为这件事道歉过很多次了吗？」昨天一再遭到责骂的春虎回嘴，神情苦闷。

昨晚在房里讨论时，夏目最气的其实是春虎直接跑去找铃鹿。春虎倒是认为姑且不论之后的对愿如何，与铃鹿接触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那么差劲的判断……

「话说回来，要不是我跑去找那家伙，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她有没有注意到你的真实身分，我说的没错吧？」

「用不着你去找她，我也知道她目前还没看穿我的身分。」

「这倒也是，不过总是没有确实证据嘛。我们现在知道那家伙进入阴阳塾的理由，也知道她的咒力遭到封印，知不知道这些事情差别可大了，对吧，冬儿？」

「这些情报确实可以算是不小的收获。」冬儿也就这一点给予肯定。「夏目伪装了灵气……只是对手是『十二神将』，之后又可能时常碰上，伪装能不能成功实在很让人怀疑。」

一般来说，人类的灵气男女有别。个人之间的差距虽大，但基本上男性为阳气，女性则为阴气。

夏目在打扮成男性时，便是使用咒术将本身的灵气转换为阳气。

与使役式式神和护法式式神订下契约时——尤其是与强大的式神单独立下契约时，男性由于身带阳气，通常会选择带有阴气的式神，女性由于身带阴气，通常会选择带有阳气的式神，其中当然也有例外。而即将由她继任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这事一确定，她也同时继承了土御门家的守护龙——北斗。

龙的灵气属阴，与本为女儿身的夏目冲突。夏目刻意与龙立约，让本身的阴气与龙的阴气融合，制造出男性灵气——阳气。这是相当具原创性的咒术，出于夏目父亲之手，夏目本身尚无力施展。她男扮女装至今未曾被周围的人——能视得灵气的咒术者——识破，这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得到冬儿的同意后，「你瞧！冬儿也这么说！」春虎叫说，把昨天解释过的内容又重覆叙述了一遍。

「何况和那家伙再聊一次之后，我搞清楚了很多事情。她的才能再优异，追根究柢不过是个小孩子。她确实狡猾，也和冬儿说的一样非常精明，不过绝对不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坏蛋。」大友昨天说过的话依然残留在春虎心中，可见那番话相当具有说服力。一想到铃鹿和过去的夏目相像，他忍不住加强语气。「虽然麻烦，要和她打交道的话，我还不至于完全没辙。当然，我其实也没办法肯定，不过目前还是由我来应付她吧。」春虎试图说服夏目，愈说愈激动，以为有过相同遭遇的夏目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问题被模糊了焦点——准确来说，春虎没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搞清楚问题所在」。

夏目不只没被春虎的热情打动，反而全身微微颤抖，怒气冲冲地瞪视春虎。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是错觉吗？冬儿半眯着眼，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果真是头螽虎。

「……为什么……」

「咦？」

「……为什么你老在帮她说话？」

「什么？我没有帮她说话啊？」

「……这么说来，你在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不管我再三警告，你还是坚持自己能说服她……」夏目牢牢瞪视困惑的春虎，不知为何语气愤恨。

「去年夏天……你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在说些什么？」春虎反问，完全摸不着头绪。夏目的视线往下一瞥，不再紧盯春虎的双眼，转而扫过春虎唇边。

她抿紧粉唇，「……够了！」低声怒喝——嗓音听起来有点低落——自顾自走在前头，任乌黑秀发翻飞。

微风轻拂，樱花纷飞。

春虎其实并不生气，只是不解，朝冬儿投去求助的目光。冬儿隔着头巾搔了搔头，面露难色。

「……看来那个小鬼是夏目的死穴。」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虎脸色一沉，死党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反正不能让她看见夏目，只能由你来充当『神童』的对手……虽然只是尽量哄骗，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我知道。」

「目前只要能做到这点就够了。」冬儿说，拍了拍春虎的背。「今天就先想办法避免让铃鹿和夏目见面，以后该怎么做——到时候再说吧。」

冬儿——不知为何神情像在鼓励——朝春虎笑了笑。

樱花花瓣随风飞舞，无声落在迷惘的式神头顶。

2

不幸的是，事态远比他们想像的还要迫切。

「学长，早安！」

教室大门被用力拉开，带着满面笑意——小恶魔般笑容——的铃鹿一闯进来，整间教室里随即热烈沸腾。

新学期第二天，恐怖份子瞄准第一节下课发动突击，瞬间劫持教室里所有塾生的意识。这些塾生当然也包含了春虎与夏目。

战栗与绝望，接着是思绪停止运转，唯一的依靠只有擅长应付突发状况的冬儿。

在阴阳塾里，学生可依课堂随意变换座位，这时春虎与夏目的座位正好在隔壁，冬儿则坐在他们后方。

「——夏目。」冬儿悄声提醒，如俐落挥出一鞭。夏目闻言立刻惊醒，连忙施出隐形术。同一时间，冬儿从桌子底下踢向春虎的椅子。

春虎猛地往上一跳，站了起来。

「……哇、哇啊，大、大连寺！好、好久不见了！」

春虎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离开座位，为的是远离夏目，让铃鹿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这么做的副作用极大，京子、天马和其他同班同学纷纷向春虎射去热烈的视线，拉长了耳朵对准两人。

由于他的反应实在诡异、狼狈，尽管是自己前来突袭，铃鹿一时间忘记自己正在演戏，一脸猜疑。不过，不愧是见识过许多大风大浪，她虽然起疑，神色依然镇定自若。

「讨厌啦，学长，什么好久不见，我们『昨天』『放学后』不是才『见过面』吗？而且还是『两人独处』——啊，难不成这是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吗？对不起，」

「呃！……不、没这回事——不过，这里是二年级的教室，你来这里到底是——」

「唔，难得进同一间学校，见不到面不是太无聊了嘛～我才想至少先来打声招呼！」

「骗人……啊，不，什么嘛，原来是来打招呼的啊，你其实大可不用为了这种事特地过来……」

他没有咬牙切齿，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笑容。他快步接近铃鹿，这自然是为了引开铃鹿的注意力，不让她注意到夏目所在的方向，只是看在旁人眼里，说不定认为他是迫不及待上前迎接，毕竟表面上看起来也没有其他可能。

「春、春虎……你果然……」

「哇、哇，春虎同学，哇。」

京子睁圆了眼，天马掩不住兴奋。其他同学们的反应也差不多。春虎拚了命克制自己不怒声喝斥。

「哈哈……下课时间转眼就结束了，既然已经打过招呼，你还是快回自己的教室吧，大连寺。」

「学长太见外了！叫我铃鹿就可以罗。」

「别闹了，快回教室！」

遗憾的是，他的自制力不够坚强。

「唔，学长好冷淡哦。」铃鹿刻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过度反应，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种乙级咒术，而且效果极佳，班上关注春虎两人的视线逐渐升温。

在灼热的视线中，春虎感受到一股令背脊发冷的恶寒，甚至可说是杀气。他脑里立即浮现——不知道为什么——夏目那张瞪视自己的脸，但在这危急时刻又不能转头确认。

「……过来一下。」春虎握住铃鹿的手，硬是把她拉到定廊上。教室里随处传出惊叹声，他只是充耳不闻，当作没这回事。

「你这家伙别太过分了，你不是说昨天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吗？」到了走廊上，他强硬地低声说道。

「罗嗦，一年级的教室实在太无聊了。」周围的目光一消失，铃鹿也马上露出本性。

「你把我扯进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吗？你怎么不把时间拿去和新生交朋友？」

「开什么玩笑，阴阳塾的新生哪有资格和我来往，啊，当然你也是一样。」

「既然都一样，你还是去找新生吧。」

「我才不要，累死人了。」

「那是因为你太做作了！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打算这么装模作样过三年吧？你绝对撑不到那时候！」

一遭到春虎指责，铃鹿气得板起脸孔，看来这话正好戳中她的痛处。

「……烦死人了。」

「事实就是如此。」

「……而且快痛死我了。」

「咦？啊，抱歉。」

他始终没放开握着的手，手一放，铃鹿马上抽回被抓住的左手，用右手轻轻搓揉。

两人沉默数秒无语，铃鹿接着斜过头，仰视春虎。

「……我问你，土御门夏目是哪个家伙？你们同班吧？」

对于自己是否有成功藏起心中动摇，春虎不太有把握。「嗯，噢……我们是同班没错……」他态度从容，只是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低劣的谎言一旦拆穿反而容易引人起疑。在收获贫乏的彻夜长谈中，冬儿如此说过。只是那么到底该如何应付，他们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情形不出所料，「——让我来瞧瞧。」铃鹿试图往教室里头窥看，「啊，慢着！」春虎急忙阻止。

「为什么？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吗？」

「没、没什么能不能看的，总之我已经受够班上同学异样的眼光！你现在没那么无聊了吧？快回自己的教室去！」

「什么？你凭什么用那种语气命令我？再说我有什么必要听从你的指示？」

「算我拜托你可以吗！虽然比不上你，我也有面子要顾，更不想在班上无法立足！」

春虎死命转移话题，幸好对方确实感觉到他心急如焚。他愈是焦急，铃鹿愈是笑得不怀好意，「这不关我的事呢～」继续嘲弄春虎。春虎牺牲小我，打着拖延时间的主意。

五分钟过后，拯救他脱离苦海的上课钟声终于响起。

☆

可惜，灾难并未因此结束。

「学长，一起吃午饭吧？」

午休时间，在闹哄哄的塾舍餐厅正中央，下一颗炸弹引爆。铃鹿在餐盘放上蛋包饭，奔向春虎等人所在的餐桌。

春虎一不小心把炸虾乌龙面的汤全喷了出来，一旁的夏目使力推倒椅子，蹲到地上。为了掩饰她制造出来的噪音，冬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夏目顾不得周围吵杂，拚死施展隐形术。她好不容易把眼镜扶正，维持蹲在地上的姿势，卯足全力逃离餐桌。为了让铃鹿分心，春虎也学冬儿站了起来，「哟，大、大连寺！」做作地挥了下手。

周围目光毫不留情地刺向他，冷汗在背上直流。

另一方面，他那夸张的举动再次惹得铃鹿蹙紧眉头。只不过还没发问，她就注意到站在春虎身旁的少年似曾相识。

「咦，我记得你是……」

「你还记得我吗？那个时候我和春虎串通起来骗了你，真不好意思。」冬儿平静说道，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歉意。也许是想起去年庙会上那件事，铃鹿应了声「噢」，面色凝重。

「那个时候一起……怎么，你也是阴阳塾的塾生吗？」

「那时候还不是。在那件事情结束后，我和这家伙才一起转进阴阳塾。」

听着冬儿解释，铃鹿的表情略显意外。中途转入名门阴阳塾——循此途径成功考进的塾生微乎其微。土御门分家的春虎还说得过去，但看在不了解冬儿来历的人眼中，这样的例子可说是十分罕见。

铃鹿一时间默不吭声，两眼直盯着冬儿。只是过没多久，她又马上转变心情。「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刻意拉高音量，挑了冬儿旁边，春虎对面的位子坐下。

一坐下，她立刻眨了眨眼。

「咦？那里怎么有一碗吃到一半的滑蛋鸡肉饭呢？」

铃鹿问的那碗饭正摆在春虎隔壁的位子上——也就是夏目刚才没来得及吃完的滑蛋鸡肉皈。

「呃，这、这是——！」

「那碗是春虎的。」冬儿不慌不忙地坐回位子上，代替慌乱无措的春虎谨慎做出回应。

「他要吃两人份的量才会饱。」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正在成长期嘛。」

「——噢，这样啊，你的食欲还真旺盛呢——」铃鹿的态度依然做作，只是语气冷淡，目光冰冷。春虎干笑两声，正要坐下时，「……蠢死了，什么成长期嘛。」铃鹿一脸轻蔑，低声讥笑。春虎心里咒骂这个死小鬼，也拿她没辙。

太阳穴不住抽搐，他用力咬紧臼齿，硬是在脸上堆起笑容，在唇边挤出轻细声响。

「……这次找我又有何贵干？」

「没什么，只是一起吃个午餐而已。」

「你去和同班同学一起吃。」

「不要，他们那些人太麻烦了。」

「麻烦的不是他们，是你！你不应该装出那副模样，实在太乱来了。」

「吵死了，吃饭的时候就不能安静点吗？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乡巴佬——」

「在你来烦我们之前，我们一直吃得很安静！」

春虎一时按捺不住激动情绪，冬儿苦笑，叮嘱似地喊了声：「春虎。」接着斜眼看向一旁的铃鹿。

「……看这样子，你好像已经不恨我和春虎了。」

「哼，我昨天也跟这个笨蛋说过，你们那是自我中心的想法，我哪有空理你们这些小喽罗。」

「非常有道理，所以你来找春虎麻烦，真的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罗？」

「没、没错，难道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嗯，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难得能过上玩弄起来这么有趣的人。」

「你满清楚的嘛，只是这话未免太吹捧他了。」

「……慢着，冬儿，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有大连寺，那根本算不上是吹捧。」

你们这两个家伙——春虎没好气地瞪着两人。

铃鹿故作喜悦，「讨厌啦，学长真是见外！叫我铃鹿就可以罗！」扯开嗓子说。春虎愈听愈烦躁。

「对了。」铃鹿又改变语气。「结果我刚才还是没看到土御门夏目，他坐在哪里？」说着，她稍微打量了一下周围的餐桌。

又来了，春虎面色紧绷。惨的是，铃鹿似乎已经开始把所有注意力都转到夏目身上。

「她、她，呃……都在外面——」

「她吃完了。」冬儿打断春虎的藉口，抢先一步接了下去。「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吃没两口就回教室去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同时不忘用眼神警告春虎。

夏目在塾内是名人，随便问任何一个塾生都知道，她总是和春虎、冬儿三人一起用餐。冬儿提醒过低劣的谎言一旦拆穿反而容易引人起疑，指的正是这种情形。

冬儿神色自若，又继续说：

「怎么啦，在发生那种事情之后，你还是很在意夏目吗？」

那种事情指的是发生在去年夏天的那件事。面对冬儿的轻微挑衅，铃鹿气急败坏，连忙试图开口反驳，然而也许是认为冬儿与春虎不同，「……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她竟意外爽快地承认。

「昨天我也告诉过这家伙，虽然被调离，但我一直以来都在专门研究有关土御门夜光的咒术。夜光创立的『帝式』至今仍有许多未解的谜团，土御门夏目若能成为解开谜团的线索，就算可能性再小，也不能匆视。」铃鹿把汤匙插入蛋包饭，娓娓道来。

「……倒是这番茄酱也太少了。」在口出怨言的『十二神将』身旁，冬儿向春虎便了个眼色。春虎面色凝重，悄悄点头回应。

事态十分危急，铃鹿今后肯定也会千方百计寻找接近夏目的机会，究竟有什么方法能阻止她这样的举动呢？

「哼——算了，现在再追去教室实在太麻烦了。还是你们先告诉我，夏目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嘴里塞满蛋包饭的铃鹿朝两人粗鲁挥舞手中汤匙，她的外表稚嫩可爱，态度却像号令仆从的女王。春虎无可奈何地——尽量夸大夏目的「男子气概」——扯起了无关紧要的话题。

隐瞒秘密、走在钢索上的日子尚未结束。

和短暂的下课时间相比，中午休息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

「我赞成春虎的主意。」

下午第一节下课时间，逃离流言蜚语漫天乱飞的教室后，在逃生梯避难时，冬儿坦率地向春虎与夏目表达自己的意见。

「什么？」夏目反问。「春、春虎的什么主意？」

「关于应付大连寺的方法，我认为春虎应该再去找她一次，不，应该要尽量多去找她，和她敞开心胸交谈。」

冬儿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春虎吃惊，夏目也睁圆了眼。尤其夏目不只杏眼圆睁，甚至大吼：「不行！」她把滑落的眼镜推回鼻梁，一边说：「这么做太危险了！春虎要是露出更严重的破绽怎么办？这么做只会惹出更多纰漏，我不能放任他再这么继续自掘坟墓！」

夏目不服——这一番话又惹得春虎不服——冬儿朝两人耸聋肩，说了声：「我不这么认为。」否定夏目的意见。

「春虎的应对比我想像中还要顺利，最好是让他们再多聊一点——取得对方的信赖，以应将来不时之需。」

「将来不时之需……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罗。就目前情形看来这是最直接的方法，应该说现在能做的只有未雨绸缪。」冬儿一脸正经，意有所指地说。

冬儿向来基于理论行动，这番意味深远的言论因此让人听了更觉沉重。只是，冬儿这番话的意思实在过于模糊不清。

「我听不懂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反正当务之急是尽量避免与她接触。」夏目反驳，气势凶猛，神情肃穆又坚毅，瞪视冬儿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可动摇的信念。

冬儿见状打趣说：「这是我的个人感想，如有冒犯还请见谅……老实说，那家伙和你很像。」

「我、我吗？」

「对。」冬儿故弄玄虚地说。「尤其你们的个性都很别扭，对了，还有本性跟个小孩子一样这点也很像。」

听冬儿这么一说，夏目顿时涨红了脸，春虎则是惊讶地重新打量起冬儿。

春虎没有对冬儿提过大友的话，冬儿却和大友有相同见解，可见铃鹿和夏目确实有相似之处。仔细一想，今天中午的情形也可以作为佐证，铃鹿才刚入塾就一个人吃饭，实在令人无法不联想到入塾当时的夏目。

只是，「我很感激你这么说……不过与其把这件事交给我，老实说，我认为你更适合当她的对手，刚才你的态度也比我冷静多了。」一听见春虎这个提议，夏目的眼神猛然一亮，似乎能听见她打从内心呐喊：「就是这一招！」

她一改之前反对的态度。

「没、没错，春虎说得对！交给冬儿我就安心——啊，不是，我相信冬儿，接下来就交给冬儿应付吧！」

「啧……夏目你的态度未免转变太明显了吧？」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唔……我、我只是认为不该让春虎贸然接近，冬儿也许是更适合的人选……！」夏目慌忙解释，鼻息急促，看来相当满意春虎这项提议。

然而，「不行。」冬儿一口回绝春虎的建议。「春虎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尤其从现状来看，必须由春虎出面才有意义。」

「为、为什么？」春虎脱口问道，冬儿没有直接回答，只露出严肃目光。「你们都认为我最适合应付那个家伙，而我决定把这件事交由春虎处理。」

「冬儿，这么说不会太强词夺理了吗？」

「随便你怎么说，总之这件事交给春虎了。」

「可、可是……！」

面对坚持己见，不肯善罢干休的夏目，「夏目。」冬儿厉声喝道。「既然找不到正当藉口，让你用不着见到铃鹿，目前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尽可能设法逃离铃鹿的视线。不过，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如果由我们主动与铃鹿接触，缠住她的行动，至少能拖延一阵子，暂时不用害怕你的真实身分曝光。」

「可是，这也可以交由冬儿负责——！」

「怎么啦，你就这么不相信春虎吗？」冬儿恶意反问。

「我……！」夏目匆匆瞥了春虎一眼，没有回答。她低垂着头，紧咬双唇，显然心有不甘。看见她这么不甘愿的反应，春虎没生气，反倒为原来自己如此不值得信任感到情绪低落。

冬儿望着两人的模样不禁苦笑，接着，他转头面向依然「不明就里」的春虎。

「无论如何，春虎，你用不着烦恼该如何应付，只要和平常一样找大连寺聊天就行了，说不定能意外发现解决办法。」冬儿悠哉——甚至有些乐在其中地说。

热爱招惹麻烦的冬儿把事情丢给自己，也许是有预感肯定会出事。不，不只是冬儿，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么做日后势必会惹出不少风波。

春虎叹了口气，除了点头同意也没有其他选择。

3

那一天放学后，春虎为了趁早找到铃鹿，马上采取行动前往一年级教室。

其实他也不知道见了面后要聊些什么，不过与其在教室里胆战心惊地等待对方突袭，倒不如主动出击。

继昨天之后，春虎连续两天出现在教室前，新生们关注的视线较昨天更热情。只可惜他这一趟依然扑了个空，一打听才知道铃鹿早已经离开教室。

有了昨天的教训，春虎这次毫不恋栈地掉头离开一年级教室。

「……木暮先生今天应该没来吧？难不成她已经回去了吗……」

相较于对方总是在致命时刻出现，自己连发动攻击都只是白忙一场，被耍弄得团团转。

春虎决定今天也先到塾舍后门碰碰运气，只是他实在没有运气可言，这一路走到后门都没发现铃鹿。如果她已经离开塾舍，光凭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很难找到人。

「不在啊，我还是在这里等一下好了。」说着，他打开门，确认了一下外头情形。

塾舍大楼的后门外头有条通往大马路的狭小巷弄，路宽勉强可容小型汽车通行。几乎无人行经这条小巷，春虎却在走到外头时，注意到有个人影正朝大马路走去。

身穿纯白制服，个子娇小，制服的尺寸过大，袖子过长，踩着碎步快步远离的背影似曾相识。

「啊，学姊！」春虎连忙出声，女学生应声停下脚步，转过头。她正是昨天放学后遇到的三年级学姊。

对方似乎也记得春虎，毕竟昨天是她先认出春虎，和他搭话。

她回头望向肩膀后方。

「啊，童女的——」

「我是土御门春虎！再说在我介绍自己之前，学姊老早就认识我了吧？为什么一看见我就喊：『童女』？您后面还打算接什么话！」

「主人。」

「至少在中间加个『式神』吧，拜托。」

「童女的主人」这种流言一旦传开，所受到的抨击肯定更胜铃鹿的前男友。带着幼小少女身形的式神到处跑，可不是打个马虎眼就能随便敷衍过去。

春虎决定暂且不管这事，冲向正要走到马路上的学姊身边。

「学姊，我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童女式神的主人？」

「……我的意思不是要您这么叫我……」

「你的要求真多呢。」

「我的要求一点也不多，我只是要你用正常的方式叫我的名字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说话真没礼貌。」

「学姊你没资格这么说。」

「我个子虽小，说话倒是很讲究尊卑关系。」

「这和身高扯不上关系吧。」

「吾亦熟知需语带敬意。」

「那算哪门子尊敬！根本就是在耍我！」

明明只是想打听铃鹿的下落，却迟迟没有进展。春虎深深一呼吸，拚命压抑内心冲动，尽量保持镇定。

「好……学姊，请问您在从后门离开前，有没有看见大连寺铃鹿？您知道大连寺铃鹿是谁吧？就是『十二神将』里的『神童』。」

「我知道，就是那个向你告白的童女。」

「……不要再提童女了。」

「『神童』的『童』用来形容女性就是幼——」

「你到底看见了没！」

春虎认为自己大概很难再把这位学姊当成前辈看待，口沫四溅地怒吼一声，怀疑自己似乎从昨天开始兢在到处骂人。

在春虎吼哑了嗓子之前，学姊爽快答了句：「看到罗。」

「咦，真的吗？您是在哪里看到她的？」

「我有个要求。」

「啧。」

「我要看昨天的式神。」

学姊漫不在意地提出要求。春虎瞪着她，内心怒骂这个臭小妞，学姊平静的神情当然并未因此出现动摇。

「……空。」

春虎勉强唤出空，空马上从空中现身，轻飘飘地晃动尾巴和水干长袖，落到地面。

「你都听到了吧，麻烦你跟她打声招呼吧。」

「遵、遵、遵命……」空答完，接着怒冲冲地朝学姊投去凶狠的目光。

空这个式神对主人春虎过度忠诚，对其他人则是态度恶劣，尤其在面对危害春虎的对象时，更会表现出露骨敌意。

她对学姊自然也是表面恭敬，内心不以为然。「……您好，在下名空，为祖狐葛之叶后裔，土御门春虎大人的护法。」她语气不善，只在形式上鞠躬致意。

然而，为了看清楚空低垂的脸庞，学姊刻意蹲下，如此近距离的注视反倒惹得空不由自主仰起了头。

学姊让自己的视线与焦急的式神保持在相同高度，目不转睛地凝视。迷茫双眸稍微圆睁，双唇紧抿，由于神色漠然，那副模样看上去相当可怕。

「啊，学姊！只是让你看一下式神，可别对她乱来。」

「没礼貌，我才不会那么做呢。」

「你死盯着她不放，这话听起来实在很没说服力。」

学姊没有回应，依然紧盯着空。她真那么喜欢小女孩吗？春虎不禁胆怯。

——可是……

空虽然年幼，容貌相当精致端正，宛如日本人偶。另一方面，学姊的外貌虽然不算特殊，但也是个名符其实的美女。若说空是日本人偶，学姊就是洋娃娃。

这样的两个人——而且个头都很娇小的她们隔着极近的距离相互注视，看在一旁的春虎眼里，这幅景象简直就像两具活生生的人偶，正感到稀奇似地注视自己的同类。

「……嗯。」

学姊盯了将近一分钟，终于站起身，恢复原本惺忪的平静神情。

「太满足了。」

「……那就好。」

「味道还没——」

「小心我揍死你哦！」

「开玩笑的。」

学姊说得平静，春虎却笑不出来，空的脸色更是阴郁。虽然是为获得消息，这毕竟不是个讨喜的任务。

「这是你做的吗？」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厉害。她是服侍我家——土御门分家的式神。」

「这样啊……」学姊点了个头。「所以那个封印也不是你设下的罗？」

这意料之外的问题听得春虎忍不住反问一声：「咦？」接着又马上想起之前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大友在第一次见到空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提到了「封印」之类的东西。春虎没听说过相关讯息，不过既然大友老师和阴阳塾的三年级塾生都这么认为，不可能是他们搞错或是误会。

——她身上有封即？

当事人空听见学姊这话也吓了一跳，看来本人同样不知道有这一回事。

自己的式神身上有自己不知道的封印，春虎其实耿耿于怀，但与空已经相处半年以上，当前还是以铃鹿的事为优先。

「你答应过要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见大连寺？」

春虎又问了一次。只是为了问这么一点小事，这未免太折腾人了吧。

然而，学姊没有直接回答春虎的问题。她一言不发地举起右手，竖起食指，在不解的春虎与空面前，「——一、二——」一数到三，「咦，原来你在这里啊。」铃鹿正好推开后门，走出塾舍，「大连寺！」春虎也惊讶地转过头。

「你刚才跑去哪里了？」

「我才想问你呢，我还特地跑去你的教室哦。」

「什么？你去做什么？」

「不、不关你的事！——啊，对了，我是去找土御门夏目，这还用说吗……」铃鹿答道，不知为何神色有些慌张，不过春虎其实也没有余力仔细观察铃鹿的反应。

「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我到的时候，他人也已经不在了。」

看来夏目早一步离开教室，没过上铃鹿，脸色一下吓得惨白的春虎这下总算松了口气。

「这、这样啊，也就是说我们刚好错过对方罗。」

「错过……难道你又跑到我的教室去找我了吗？」铃鹿冷笑，刻意摆出厌恶——但其实看不太出来——的表情。「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之前我也说过，我对你没兴趣，拜托别随便跟踪我。」

「吵死人了，我怎么可能跑去跟踪你。」

才刚被学姊折腾，接下来又要被学妹折磨，春虎不禁怀疑阴阳塾里难道连个正常的塾生都没有吗？

「算了，随便你……对了，学姊？谢——」春虎话还没说完，一转头已经不见学姊身影。

「春、春虎大人。」春虎循着空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学姊的背影出现在马路上，正要弯过塾舍大楼转角，实在是个来去匆匆的少女。

「……真难懂的人……」

春虎一脸苦闷，搔了搔头。铃鹿搞不懂发生什么事，蹙起了柳眉。

不过——

一发现空，她不知为何脸色一变。春虎此时汪意力全在学姊身上，没注意到她的转变。她藏起内心的动摇，拚了命保持平静。

「……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其实也没什么……」这一问问得春虎不知该如何回应，「对、对了。」他左思右想，最后语气尴尬地问了句：

「你待会儿有空吗？」

☆

他们随便走进了一家附近的速食店，奇怪的是，铃鹿一进到店里就显得坐立不安。

「怎么了？」春虎问。

「没、没什么！只是我很少来这种店……」

在这之前，铃鹿从没进过这一类的速食店，春虎听了大吃一惊，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被铃鹿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得请她吃汉堡、薯条和奶昔，好让她消气。

不过——

这家伙和夏目真的很像……

她们同样缺乏社会「常识」，足以证明她们生长环境特别。看在一般世人眼里，咒术界本身就是相当特殊的世界，她们却是对咒术界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所以她们都在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少一根筋。

春虎心想，一边望着铃鹿用吸管吸起奶昔，为那黏稠感触大感惊讶的反应。

「……欸，你该不会在想什么自以为是的事情吧？」

「噢，你很敏锐嘛。我正在想你还满可爱的呢。」

「哇啊，气死我了～！开什么玩笑，别忘了在立场上，你的地位比我低多了！这个小喽罗！」

铃鹿放开吸管，满脸通红。春虎面露微笑，神色从容。

接下来——

春虎找起下一个话题，但是除了夏目的问题要解决，他其实也没有其他目的。硬要说的话，「增进彼此交情」也许可以勉强算是这一趟的目标。

春虎把思考切换到闲聊模式。

「你在阴阳塾待得还习惯吗？」

「我警告你别摆出那种高傲的态度！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欸，我没那个意思，这只是闲聊而已，没什么好激动的吧？」

「胡说，你看看自己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你这是故意找碴……噢，不过我大概猜得出答案，也不会太意外就是了。」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一定没办法融入大家，对吧？」

「用、用、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何况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意思！一丁点儿也没有！」铃鹿气得怒声咆哮，春虎只得苦笑。他在热咖啡里加入奶球。「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说不定聊了之后，你会发现有些人意外有趣呢。」

「我再提醒你一次，别忘了我是谁，用你那颗没用的小脑袋好好记住吧！有趣的家伙？愚蠢，怎么可能有什么有趣的家伙，那些人的程度和我实在相差太远了！」

「除了『十二神将』，也找不到其他人在阴阳术上的实力和你旗鼓相当了吧。其实你大可不用坚持什么程度差距，就算程度差，我相信富有人性魅力的家伙大有人在。」

「你在胡扯什么，简直和个臭老头没两样，人性魅力又是什么？」

「你面前就有一个最好的例子罗。」

「天啊！拜托你别把愚蠢当有趣好吗？程度差又笨，真是太惨了～！」

「嗯，你年纪太小，还不能了解我的魅力呢……趁汉堡还没冷掉的时候快吃吧，你知道该怎么撕开包装纸吗？」

「你要是敢再瞧不起我，小心我杀了你！」

一觉得她和夏目相似，春虎的话匣子不知为何一开就停不下来。不仅如此，无法当面和夏目说的话，对着铃鹿却能畅所欲言。冬儿把事情交给自己处理，难不成是早就看穿这一点？

春虎内心微笑，咬起手中的汉堡，吃到一半才发现铃鹿额头冒汗，两眼仍盯着原封不动的汉堡。

春虎忍住窃笑，一声不吭地伸出手，不管铃鹿在一旁惊呼，默默撕开包装纸，放回她的餐盘。

铃鹿愣愣张大了嘴，接着说：「……啧！原、原来这么简单！只是撕开而已嘛！」

「没错，正是这么简单。」

「我要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

「欸，你怎么恩将仇报啊。」春虎笑说，喝了口咖啡。

他事前没料到和铃鹿聊天居然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而且铃鹿即使嘴上抱怨，从聊天的气氛中可以得知她同样乐在其中。不过，要是戳破这一点，她肯定又会闹起脾气。

「我说你啊，你在班上也保持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就好啦。」

「笨蛋，你要我说几次才懂，我需要顾及立场。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立场?」

「那个立场对现在的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什么？你到底在胡说——」

「我问你，自己是『十二神将』的身分真有那么重要吗？」

「呃——！」

铃鹿一时说不出话，情绪低落，春虎害怕也许是自己在无意间接触到敏感话题，连忙继续说了下去。

「唔，当然我是不懂『十二神将』的自尊有多高啦，也不清楚你坚守的是什么样的立场。不过你这次进阴阳塾，我认为是个大好机会，而且……你哥哥的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你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目标。」

春虎说得坦率，语气一如往常。他这番话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铃鹿听了却睁大了眼，凝视春虎。她红着脸……圆睁的双眸隐约有些湿润，紧抿着唇瓣，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春虎没有其他意思，但一见到铃鹿的反应，「呃。」他忍不住反省起自己的发言。「……对不起，我太迟钝了。这些事情都很重要，不管是『十二神将』的身分地位还是……你哥哥的事情。」

铃鹿的人生际遇——去年夏天她亲口提过关于父母的事情。她的双亲皆为阴阳师，由于把亲生子女当成实验品，结果害死了自己的儿子——铃鹿的哥哥。

铃鹿一出生——甚至是打从出生前就和咒术脱离不了关系。她痛恨、憎恶，但还是遭亲生父母灌输咒术。而她为了让哥哥复活，也拚了命地锻链，立志成为高强的阴阳师。

在铃鹿心中，身为『十二神将』这件事肯定有相当深远的含意。

「对不起。」春虎由衷地向铃鹿道歉。铃鹿没说话。春虎一方面痛悔自己的幼稚，一方面咬牙忍受抑郁的沉默气氛。

不晓得过了多久，「……为什么……」铃鹿低垂着头说。

「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不容易硬挤出这些话后，她又咬紧了双唇，再度沉默。但就在春虎打算开口前，她抬起了头，像是一扫心中阴霾，她固执地盯着春虎。

「……刚才和你一起的小女孩是式神吧，那是你的吗？」

「咦？噢，对啊……不过不是我做的就是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春虎一时困惑，但他还是照实回答。铃鹿听了之后，神情显得有些意外。

「那、那不是你做的吗？」

「不是，她的名字叫空，是服侍土御门分家的式神。」

「……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不，那个……」

铃鹿说得支支吾吾，脸上突然浮现自嘲的笑容。「说的也是，你怎么可能做出那么精致的式神。何况……那和那个时候的式神完全是不同类型……」歪斜的笑容高挂唇角，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嘀咕。

春虎闻言身子一颤，见到他板起睑孔，铃鹿睑上瞬间闪过——也有可能是看错——惊恐的神情。她双唇轻颤，犹豫不知该进还是退，短暂又激烈的挣扎袭向少女。最后，她终于按捺不住大叫：「你、你又怎样？」

「什、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恨我吗？」

「恨你？为什么……」

「废话！当然是为了那个时候的式神啊，那个死在我手下的式神！」铃鹿哭丧着脸，试图用愤怒掩饰泪水，任情感决堤。「我毁了你的式神，你吼着要我闭嘴，又凶狠地瞪着我，难道你能否认吗！」

春虎语塞，同时在心中使力鞭策自己。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和夏目的真实身分无关，也无所谓利益得失。

自己若是打算和大连寺铃鹿这一位少女继续往来，现在正是关键，绝不能出错。

用不着撒谎，只要拿出最真诚的自己，坦率做出回应即可。

春虎微微一笑。

「真是个蠢女孩。」没错，这时候需要的正是实话。「别瞎操心了，你才是被我们害得永远无法再和哥哥见上一面。北斗的事只要我这个当时没能伸出援手的人烦恼就够了，你用不着挂在心上。」

突然间，铃鹿的眼瞳里终于滑落一滴泪水。春虎受到强烈冲击，惭愧不已。

春虎一直没察觉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在意北斗。自己究竟如何看待铃鹿呢？老是在乎『十二神将』、小鬼、个性别扭这些表面假象，结果反而匆略了她真实一面的那个人不正是自己吗？

她是如此孤独，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吐心声的对象。

一注意到自己流泪，铃鹿连忙拭去泪水。春虎没有开口，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抹去泪水后，铃鹿又一次正面直视春虎，湿润的浑圆眼瞳映照出春虎的身影。「……我……我、我……」话说到一半，像是堵在胸口出不来，再也说不下去。她沉默，似乎无法掌握复杂又庞大的思绪，那副模样不知为何像个小孩子拚了命地伸出手求援，情势相当危急。

「不要紧。」春虎主动开口，多少安抚一下少女的情绪。然后，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啊，对了。抱歉，你根本用不着为北斗的事情自责，因为她其实没死。」

听见春虎这番告白，铃鹿神情一变，花了点时间理解这段话。

「……什么意思？」

「唔，就是她……她虽然是式神，可是和一般术式不太一样。这很难解释，她其实没有自己的意志，是另外由术士操纵——」

「……远、远距离操纵？她、她是简易式式神吗？」

「没错，就是那样，总之那个式神制作得相当精密……所以连你也没能马上看穿。可是那个北斗——式神北斗充其量不过是个『容器』，真正的北斗——那个和我聊天说笑的家伙现在应该还活在这世上。」

「…………」

春虎的解释听得铃鹿哑口无言。她的神情像是受到剧烈冲击，聚精会神地听着春虎所说的一字一句，紧盯着他的脸。

春虎又接着说：

「老实说，那件事让我决心进入这个世界……我会做出这个决定有很多因素，不过其中有一大部分是想也许可以和操纵北斗的术士见上一面。对方肯定是位阴阳师，所以如果我也成为阴阳师，说不定总有一天能见到面。」

春虎向铃鹿说出不曾和夏目与冬儿坦白的梦想，一心只希望能稍微减轻铃鹿的自责。铃鹿若是介意北斗，知道这件事也许能让她卸下心中重担。

然而……

听完春虎的解释后，铃鹿浑身颤抖、僵硬。「……开什么玩笑。」唇边流出的话语空泛虚无，颠覆春虎的预料。接着，铃鹿望着春虎的目光不再澄澈、单纯。她扬起唇角，突然狰狞大笑，自嘲之意急速浮现脸庞。

「可恶。」她咒骂一声。

——咦？怎么搞的？

春虎心头一惊，不懂铃鹿为何突然性情大变。见到春虎的反应，铃鹿的嘴又咧得更开了。她哭笑着——脸上浮现如鲜血从伤口滴落的笑容。

「……算了，麻烦死了。反正我本来就不需要那种东西，只要我自己满足就够了……」铃鹿自暴自弃地说，嗓音里散发出骇人气势，听得春虎的背后像是有一道冰冷电流窜过。

「你、你在说什么？」

春虎差点反射性召唤出空，同时打从心底后悔当初不该那样下令，命令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现身。

铃鹿用视线逮住春虎，猛地向前探出身子。「……我……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掌握『全新的自己』……」她抱着似乎随时可能崩溃的意志，露出紧迫盯人的眼神，在目光里点燃「觉悟」的火炬，燃起不怕受伤，「决心」追求「某种事物」的烈焰。

语声刚落，她的眼神乍然转为备战状态。她狠狠啐了一声，踹倒椅子，站了起来，朝背后投去如刀锋锐利的视线。

「可恶！果然有人监视！」

「什么？」

「就是你！你的隐形术太随便了！」

铃鹿怒斥，迅速结起刀印，往背后——隔板另一头的桌子斩去手印。

即使遭到封印却依然令人瞠目的咒力劈斩空间，在空中爆裂。

在「视」得激烈闪光的下一秒，原本空无一物——不对，原本完全没注意到气息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往他们这头探出身子的人影。

乌羽色的阴阳塾制服。

乌黑长发与粉红缎带。

「呀啊！」

术式一破，那人随之从椅子上摔落地面，那张焦急仰望春虎等人的脸上戴着一副格格不入的朴素眼镜……

「…………啊？」

春虎浑身虚软无力，顿时忘记惊讶与焦躁。他全身虚脱，彷佛身上的活力与精力一下子消失殆尽。

铃鹿也愣望着那个人。

那人满脸通红，全身僵硬。

春虎一时大意．「……夏目，你怎么……」话一脱口而出他就惊觉失言，可惜为时已晚。惨了，春虎望向铃鹿。

接着——

☆

这人是谁——不需多想，铃鹿早已心底有数。如星火燎原，引发连锁效应，所有事情瞬间串连。

我记得这个人。

那张脸我一直放在心上，忘也忘不了，毕竟她是其中一个妨碍我计划的家伙，甚至在那起事件结束后更为介意，因为她是春虎身边的「女人」。

那天夜里陪伴在春虎身边，穿着巫女服的少女。再加上——

「……夏目，你怎么……」

简单来说，虽然不清楚理由，不知道她为什么打扮成男生，只是——这么一来，倒是能解释得通她当时为何会在现场，以及她那超龄的咒术和与春虎一同阻止自己的理由。

土御门夏目。

这个少女正是那时候的巫女。

再次与春虎相遇后的情形随即浮现脑海，每当聊到土御门夏目，他的态度就鬼鬼祟祟，也就是说，这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土御门夏目对外是本家的「男子」，这其实是为了隐瞒她真实身分的谎言。

不只如此。

——『真正的北斗——』

「……对。」

甚至能瞒过自己的高超技巧。

时常待在春虎左右的理由。

——『现在仍在某个地方。』

「……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连自己也不禁惊讶的勃然怒火控制了铃鹿脑内，残酷——连自己也害怕的残酷本性冲破了枷锁。

她的嘴角泛起笑意，纠结的情绪使她悠然嗤笑。

她望向春虎，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哑然的模样，又再次湿了眼眶。

这次，她打定主意绝不再落泪。

「这下子……事情愈来愈『有意思』了。」

没错，自己绝不会再哭泣。

☆

在惨剧发生后，速食店里响起空洞的手机铃声。

铃声来自春虎的手机。

『抱歉，夏目恐怕过去找你了。』

冬儿的简讯传到时，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4

「嗨，亲爱的！早安！」

隔天一大早，遭铃鹿袭击的春虎目光呆滞，坐在隔壁的夏目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其中只有冬儿一脸悠哉，朝铃鹿投去「终于来了」的视线。

铃鹿唇边闪过野兽般的微笑，眼瞳里闪烁杀手的光芒，在因为那一声「亲爱的」而闹得沸沸扬扬的教室里，悠然走向春虎的坐位。

「哎呀？您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把自己的活力分给学长哦～」

铃鹿把春虎玩弄在指掌间，春虎无力抵抗，弱点早已被少女抓在手中。

接着，铃鹿刻意把目光转向春虎身旁。

「啊！您『该不会是』夏目学长吧？土御门家下任当家的土御门夏目学长。『初次见面，您好』!我是大连寺铃鹿，夏目学长的传言在阴阳厅里也时有耳闻呢～」

「…………」

「我真是太感动了，我『一直』很想『见您一面』呢。」

夏目——脸上不再戴着眼镜——不发一语，机械式地点了几下头。春虎心如死灰，望向一旁的夏目。

「我还不习惯阴阳塾这里的生活，还请『多多关照』，『各位学长』。」铃鹿说，满脸嫣然笑意。

「……哎呀，这下可不炒。」冬儿嘟嚷了一声。

这简单的一句话，正好为春虎等人的新学期下了一个简洁又精准的评语。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冬儿后来解释，当初会交由春虎应付铃鹿的原因——所谓的「未雨绸缪」，是为怕事情曝光，提前预做准备。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吧？这次问题的关键只有一个，那就是大连寺记不记得夏目的长相。如果她不记得……只要尽可能减少两人接触的机会，和往常一样扮成男生倒不成问题。可是，对方如果记得夏目的长相，男装的事情迟早会曝光，根本找不到方法解决。既然如此，『曝光后』该如何对应的预防措施才是这次行动的重点。」

当时，铃鹿已清楚表明对夏目感兴趣，如此一来，要阻止铃鹿与夏目接触可说是难上加难，就算拖延时间，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本家的『家规』——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为遵从『家规』规定，夏目打扮成男生，以男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就读。不过，也有像冬儿这样早已知道内情，打破『家规』的例外。即使『家规』清楚规定，在现实生活中要严格遵守确实有其难处。

因此，事情要是曝光也无可奈何，更重要的是如何确保这事实不会被随意散播，也就是说，为了预防铃鹿把这事情传出去，必须事先做好完善的预防措施。

「结果很难说算不算得上成功就是了。」

在发现夏目的真实身分后，铃鹿确实没有把实情传开，但是春虎却认为，这结果不只算不上成功，简直是糟糕透顶。在掌握到春虎等人的弱点后，铃鹿本性毕露，非但态度高傲，更是完全把春虎等人当成自己的手下使唤。

夏目的真实身分曝光后，很快地过了一个星期。简而言之，这一个星期简直就像活在地狱。

这一天放学后，铃鹿照样把春虎与夏目叫了出来。她向他们问出平常见面的地点，移动到春虎等人之前常众在一起的逃生梯楼梯间后，指使两人肩并肩跪坐在楼梯间，自己则是坐在楼梯上，尽情俯视两位『学长』。

「你们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吧？」她傲然宣称，春虎和夏目听了脸上一颤。

真是噩梦一场。再次碰上铃鹿尽管愕然，但又有谁料想得到这次的再会竟会招来如此悲惨的处境。

空的懊悔呻吟声隐约可闻，春虎只好尽可能提醒她压抑自己的脾气。式神的心意他感激在心，但可不想因此把事情愈闹愈复杂，那是他现在最不乐见的情形。

「好啦，今天来玩什么好呢。」铃鹿露出冰冷目光俯视，悠然问道。「亲爱的，你知道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自从事情曝光后，「亲爱的」成了春虎的称呼。春虎以为那是为了惹恼自己——没注意到那其实是为了惹夏目生气。

「唔……」他苦恼许久后说道：「没什么有趣的话题。」

「这个没用的家伙！亲爱的，你真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无理的要求在先，听到答案后又恼羞成怒，这人的个性实在十分恶劣。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演变到如此局面？一周前，满怀自负与期待，一路眺望樱花走向塾舍的往事叫春虎异常怀念，想得差点回不了神。

「夏目呢？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没有。」

「搞什么鬼，真是没救了，没用的土御门家。」

「…………」

夏目就算悔恨也使不上力，失魂落魄地垂下双肩。

「啊啊，可恶。」春虎忍不住起身。「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春、春虎！」

「怎么啦，亲爱的，你不怕忤逆我会带来什么下场吗？」

「我才不管！我没办法再忍耐下去了！管他会有什么下场！」

「……哼，没耐性的男人……」

「春、春虎，不行！拜托你快冷静下来！」

「不，不可能。夏目，别阻止我。我会负起责任，我非揍她两拳否则不能消气！」

「冷静点，算我求你了！」

夏目拉住春虎，无处发泄的冲动让春虎的身子不由得发颤。

铃鹿不置可否地望着他们的举动，一见夏目紧抱住春虎，不自觉拉下了嘴角，取代唇边原有的嘲讽。

「……啊，算了，烦死人了。」她烦躁咒骂。「那么……对了，亲爱的，我记得你在转学进阴阳塾前是个外行人吧？转进阴阳塾后，有什么趣事发生吗？」

「趣、趣事？」

「对啊，至少有一两件有趣的事情吧。」

铃鹿跷起二郎腿，撑着脸颊，瞪视春虎与夏目。两人面面相觑，回想起这半年来发生的大小事。接着，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得出结论。

「……没什么趣事。」

「说来听听吧。」

「我不就说了吗？没什么有趣的事！」

「没关系，我就是想听嘛。」如猫玩弄老鼠般，铃鹿咧嘴笑着，彷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往后究竟还得忍受多大的耻辱？春虎心灰意冷，夏目彻底绝望，忍受这无比的屈辱。

放学后，一整天的课程早已结束，即使再怎么殷切盼望，拯救两人脱离地狱的上课钟声始终不曾响起。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一话 雨蛙之日

论及日本咒术史，免不了会谈到这位伟大的人物。

阴阳师——安倍晴明。

于平安时代驱退百妖，祓除群魔，得鬼神服侍的稀世咒术师。

在他死后，他的子孙自称「土御门」，以阴阳道宗家之姿君临咒术界，期间长达数百年之久，直至他的后世出了一位天才，为咒术带来重大革新——伴随着毁灭性的灾难。

☆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

低沉的明快嗓音。土御门夏目一阖上嘴，赞叹的叹息声随即在教室里此起彼落。

这里是国内首届一指的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塾生们坐在大教室里，每个身上都穿着类似平安时代的狩衣，设计独特的制服。

男子身穿乌羽色制服，女子的制服纯白。起身报告的夏目也是一身乌羽色制服。

娇小清瘦的身材，线条细致的中性美貌，长及腰际的黑发以粉红色缎带扎起，然而，她的站姿较其他大多数男塾生更为凛然，如贵公子的容貌更是散发出无可动摇的知性与自信。塾生们无不认真竖耳倾听她的报告，向她投去热情视线的女学生也不在少数。

「非常好。」导师大友站在讲台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满分，你简直不需要上课哩。」

「——没这回事。」

「用不着谦虚，不愧是名门土御门家出身。」大友朝寡言的夏目笑嘻嘻地说。这位老师年纪轻轻却很老成，由于右脚装上义足，手里拄了根短拐杖。

「好啦——」大友依然笑脸盈盈。「夏目同学，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忙叫醒旁边那个一脸幸福的另一位土御门同学吗？」

「什么？」夏目一回问，就听见旁边隐约传来安祥的酣睡声。发出酣睡声的是一位男塾生，他整个人靠在椅子上，仰头半张着嘴，那副模样毫无气势可言，但正如大友所说，看起来相当幸福。

教室里四处传出窃笑声，夏目脸一红，急忙敲了下男学生的头。

「呃！——痛死人了，夏目。你在乱打什……啊。」

话说到一半，那张四下张望的脸总算弄清楚状况。教室里笑声不断，夏目更因难为情而满脸通红。

「早安，土御门春虎同学，有没有梦到什么好梦啊？」大友笑嘻嘻地说。

「呃，老、老师……早安……」

「早——啊啊，夏目同学可以坐下，换春虎同学站起来。」

夏目柳眉轻颤，面无表情地坐回位子上，接着春虎一脸尴尬地站了起来。

「遗憾啊，土御门，真是可惜啊，土御门。」大友刻意悲叹，春虎听了沉下了脸。

「……请别再说了，土御门家的兴盛期早就过了。」

「没这回事～土御门家现在还是非常有名的名门哩。」

「不过是没落名门罢了，哪来什么名气，这种想法只是徒增我的困扰。」

「这样啊，尤其你在不久前还是个普通高中生嘛。」

「我说的有道理吧？我才刚进这个领域，期待我有什么好表现不只让人困扰，根本就是找我麻烦。」

「嗯嗯，你是说就算是土御门家的人，也会不小心在上课中打瞌睡罗。」

「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很清楚了，总之你就先站着上课吧。」

教室里再度笑声四起，春虎无奈地搔了搔头，隔壁的夏目低垂着头，双肩不住发颤。

「其实在上课中打瞌睡和出身无关，是注意力的问题，你的注意力不够。」

「啊，太狡猾了。一开始先提到土御门的人明明是老师！何况我接触这个领域没多久，总是比较吃亏嘛，在不熟悉的课堂上昏昏欲睡也是——」

「春虎同学。」

「是。」

「我们现在上的不是咒术，是历史课。」

「……真的吗？」

大友咧嘴一笑。

「我明白了，你单脚站着上课吧。」

☆

灵性灾害——以东京为中心，常有灵灾发生，起因来自日本几近确定战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

阴阳寮在战时应军方要求重新设立，到了战后改名为阴阳厅，以新建立的咒术体系『泛式阴阳术』对付频传的灵灾。同时并制定阴阳法，积极规范咒术相关法令，严格规定其用途。在咒术的使用上采取资格制，促进新的人才培育，造就现代社会的专业咒术师，于东京夜空翱翔的暗鸦就此诞生。

☆

「简直是奇耻大辱！」夏目愤恨不平，挥舞拳头，高声喝骂。「这样的行为实在有辱土御门家的名声。听好了，春虎。你晚了半年才转进阴阳塾，应该要比其他塾生加倍努力用功，不是在上课打瞌睡！而且你找那是什么烂藉口？你这样也算土御门家的一份子吗？」

「……唔。」

夏目气红了脸怒骂，单脚站着上完一整堂课的春虎听着厌烦地绷紧了脸。

早上的课堂结束，现在正是午休时间。春虎等人不在教室里，而是到了塾舍大楼后头的逃生梯下。

在乎外界目光的夏目要责骂春虎时，大多会把他带来这个地方。因为站着必须抬头仰望，她让春虎坐在楼梯上，满嘴抱怨个不停。

春虎与夏目两人是阴阳塾的一年级塾生，但即使同样出身土御门家，两人的立场却是大不相同。

春虎出身自土御门分家，没有见鬼的才能，感觉不到灵气。在今年夏天前，他就读于一般高中，过着平凡无奇的高中生活。当然，他几乎不具备与阴阳术相关的专业知识，在众集全国菁英的阴阳塾里是自认也是公认的劣等生。

另一方面，夏目是名门土御门本家出身，自小便显露出优异才能，接受各种训练。她已确定继承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在阴阳塾里的成绩也是出类拔萃，不只是塾生，也是老师眼中不世出的天才。

正因为如此，血缘相通的青梅竹马不成材，才会令她异常烦躁。

「说到底，这都得怪你自己散漫。阴阳师可是个难关，你如果以为自己还是一股高中生，马上就会被踢在后头！」

「……我早就被踢得远远的了，何况我高中成绩也从来没及格过。」

「所以你的气势才更不能输人！既然你笨到没药救，至少要笨得光明正大！」

「……你这到底是鼓励，还是在损我？」

夏目语气激昂，朝一脸难色的春虎高谈阔论，在教室里那副冷酷的态度像是故意演戏，其实她只是极端怕生，个性内向。

「……可是啊，夏目，你也用不着那么生气吧？惹老师发火，丢脸被罚站的人可是我哦？」春虎厌烦地说。

夏目一听马上吊起眼角，「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春虎立刻连忙伸出手制止她的话。「反正又是『身为土御门家一份子』那一套对吧？不过，现在再拿那种过时的名声出来压人也无济于事啊。」

「难道你打算放弃吗？」

「事实摆在眼前嘛。『土御门』这名字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你那种义正辞严的态度只是增加我的困扰罢了。」春虎顽强抵抗。

实际上，安倍晴明本人虽名声显赫，但一般人鲜少知道他的子孙，也就是土御门家的存在。纵然过去曾是阴阳道宗家，这名号只有在「业界」内响亮。

然而，夏目露出冰冷目光，俯视春虎。

「……就算如此，这里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春虎这家伙又在耍笨了，明明是土御门家的人——噗。」

「要笑就让他们去笑！反正这也是事实！」

「别把这种丢脸的事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你不觉得羞愧吗？」

「我刚才不就说过了吗？这不关你的事！」

春虎这么一顶嘴，夏目突然一脸严肃，「不，当然有关系。」口气坚决地说。「你是我的式神，就算把土御门家摆在一旁，为了我个人的名誉着想，你要是再不努力，增加的可是我的困扰。不对，你非得努力不可！」说完，夏目得意地挺起胸膛，幼稚的态度令春虎面露愁容，仰望自己的主人。

式神。

亦即受阴阳师操纵的「仆从」，原意指具有灵性的存在，一般泛指咒术的一种，指阴阳师「使役的所有个体」。

土御门家『家规』规定，分家必须成为式神，代代服侍本家。春虎便是遵从『家规』，成为夏目的式神。

「主人有教育式神的义务！我有义务让春虎成为独当一面的阴阳师！」

「……麻烦死了……」

春虎把手搁在膝上，托起下巴。在托起下巴的指尖——春虎的左眼下方，有个疑似刺青的五芒星，土御门家的家徽「星印」，是春虎在成为夏目的式神时烙上去的印记。

「反正我不许你再继续丢脸下去！认真一点！知道了吗？」

「是、是……」

只要夏目一搬出「主人与式神」的说法，再缠辩也只是白费唇舌。春虎因为得过教训，只好老实应声说是。

「唉，真怀念平凡的高中生活啊。」

春虎为抒发烦闷喃喃抱怨，又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际。

今年夏天，春虎从一般高中退学，到了东京，转学进入阴阳塾。虽受到不少因素影响，毕竟是突来的巨大变动，因此即使逐渐熟悉塾里的生活，他依然不时怀疑自己此时的处境，不相信这是现实。

这么说来，自己已经很久没与过去的高中同学连络，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在自己离开后，他们仍然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吗……

这时，「……嗯？」无言的视线引起春虎注意，重新把头转向夏目。夏目身上不见先前的气势，神情显得异常软弱。

「怎、怎么了？」春虎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夏目幽幽回了声：「不，没什么……」坐立不安地垂下了头。然后，她抬起眼盯着春虎。

「……你还是比较喜欢之前的学校吗？」

「咦？」

「……你后悔成为我的式神，不想进这地方来吗？」

黑瞳战战兢兢地观察春虎的反应。她外表故作平静，神情与谈话却难掩不安。

春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个时候，「果然在这里。」有个沉着的嗓音从逃生梯上头传了下来，令两人瞬间惊慌失措。

出现在逃生梯上头的是个眼神冰冷锐利的少年，他把乌羽色制服随便套在身上，用发带束起一头长发，身材修长，一身随意打扮相当有个人风格。

那人是他们的同班同学，阿刀冬儿。

「说教时间结束了吗……」冬儿打量两人的模样，察觉空气中飘散着奇怪的紧绷气氛，挑起单边眉毛。「……噢。」

「怎么了，冬儿？有事吗？」

「没什么，待会儿再说吧。」

「等一下，你要走就走，那态度未免太不自然了吧！你有事就快说吧，我们已经谈完了！」春虎慌忙叫住冬儿，冬儿浅浅一笑，缓慢停下脚步。

冬儿是春虎仍在一般高中就读时的同学，也和春虎一样，以一般人的身分转学考入阴阳塾。他和春虎打从高中就是死党——其实更贴近狐朋狗友，因此与夏目的关系也很亲近。

「有、有什么事吗，冬儿？」夏目同样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

冬儿听了，若无其事地问：「夏目，今天的说教和往常一样，在教导春虎做为式神的道理吗？」

「算、算是吧。」

「那刚好，春虎，这回轮到你说教了。」

听见冬儿这番若有所指的发言，夏目蹙起眉头，春虎也吓得一愣。不过，春虎马上猜到是怎么一回事，顿时大惊失色。

「空？你还在吧？」

他左右强望，朝四周出声呼唤，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喊叫，也无人回应。夏目惊觉事态有异，惶恐地抬头望向冬儿。

「……该不会是空惹了什么麻烦吧？」

「导师叫春虎过去一趟，要你想办法管好那个忠诚的式神。」冬儿咧嘴笑说。

☆

忠诚的式神被困在网子里，在教职员办公室的正中央挣扎着想脱身。她一见到春虎那张苦闷的脸，「春春春、春虎大人……！」立即睁大湛蓝双眸，陶瓷般的白皙肌肤因为羞愧染上火红。

这式神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个说不定比小学生还要年幼的幼小少女——其实就是个小女童。光泽亮丽的齐浏海短发，身穿水干与指贯等日式和服，外表看来简直像极了日本人偶。此外，她头上有对野兽般的耳朵胡乱跳动，腰问长出形状宛如树叶的蓬松尾巴，再加上她手中挥舞锐利匕首，任谁见了都能一眼看穿她不是个寻常少女。

她不是人，而是真正的式神——这话不是比喻，她是真正具有灵性的式神，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你在搞什么鬼……呃，天啊，我大概能想像得出来了……」

空缩起身子，在网子里端正跪坐。

在少女背后，担任导师的大友板着一张臭脸，坐在椅子上。他头上顶着条毛巾，西装外套的双肩湿透，桌上则是放着一个上头出现裂缝的大茶杯。

「这小子趁我喝茶的时候跑来攻击，这还是我头一回在办公室休息时遭到学生偷袭。」大友恼怒地说。

「……对不起……」

春虎慎重道歉，朝空投去不耐的眼神。

「真是的……你又擅自找人『报仇』了吗？」

「在、在下该死——」

「你既然有心道歉，不如改掉这种莽撞的行为。」

「是，在下还差一步便能——」

「别搞错重点了！」

春虎气得吊起眼角，空像只被踢开的小狗，双耳无力低垂。

空原本是灵狐，为侍奉土御门分家的式神，由于春虎是她现在的主人，她如同忠犬仰慕着他，献上自己的忠诚。

问题在于，她常因为过度忠诚，惹出不少事喘。这次也是因为大友让春虎在教室里出丑，她才会前来寻仇。

「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在学校不能乱来。再说你虽然是为了我着想，可是每次你一冲动，最后都只是惹出更多麻烦。」

「……在在、在下并无此意……」

「就算你没那个意思，最后结果还是一样。快，快向老师道歉。」

「……请见谅……」

遭春虎斥责的空没再反抗，乖乖向大友行礼致歉。袭击教职员办公室的胆量一遇上春虎就消失无踪，连说个话也紧张得结结巴巴。

大友叹了口气。

「拜托你管好她，春虎同学。要是一般人过上这种情形，可是会惹出大麻烦的哩。」

「呃，真的非常抱歉，我会好好管教。」

「光靠说的也没用……空是土御门家自创的式神，不能随便使出咒术应付，只有靠你拉紧缰绳，才能控制她的行动。」大友说，神情难得严肃。

空在种类上属于护法式的式神，平时总是解除实体化，隐身担任春虎的护卫。只是，春虎尚未能完全掌控她的一举一动，导致她常像这次一样擅自行动。

「可是她很擅长隐形，一消失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欸，她可是你的式神哩，不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是……」

春虎无奈回应，瞪视式神的目光略显愤恨。空跪坐在地，身子愈缩愈小。

即使解除实体化，运用可「视」得灵气的见鬼能力，也应该能察觉式神所在的位置，毕竟这可以说是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所具备的基本能力。

不过，春虎在今年夏天才刚藉由夏目的咒术取得见鬼能力，对灵气的感觉远远比同班其他同学迟钝。

「对不起，老师，以后我会多加留意。」夏目自告奋勇站了出来。可是——「你留意也没用吧。」

「你闭嘴，冬儿。」

「……鸡婆……」

「空！你说什么！」

「…………」

夏目气呼呼地瞪了空一眼，空立刻甩过头，大大的尾巴左右摇摆，彷佛不关已事。

「看吧，她根本不听你的话。」冬儿开玩笑说。

夏目是空的主人的主人，但那毕竟是春虎个人的情形，与空没有直接关联。从她旁若无人地袭击老师一事也可以看出，这个式神不知为何，对春虎以外的人总是莫名高傲。

夏目瞪着空，空不屑地别过头，冬儿乐于欣赏这一幕，春虎则是满脸无奈。

这时，大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主意。他咧嘴嘻笑，神情相当诡异。

「这样好了，为了空好，就让春虎同学接受一下训练吧。」

☆

「……所以老师才会把简易式式神贴在你头上吗？」

「对，他要我看紧那个东西，别让它逃了。」春虎答道，厌烦地把视线往上移，但他再怎么努力往上瞧也看不见，和见鬼的才能无关，而是「那东西」就坐在春虎头顶。

大友把一只雨蛙放到了春虎头上，当然，那不是一只真青蛙，只是大友临时做出来的式神。

「春虎同学对灵气的敏锐度实在太迟钝哩，你得时常感受式神的灵气，只要它一轻举妄动，就下令命令它不许动，它绝对会遵从命令。」大友解释，随手把青蛙放到春虎头上，接着又幸灾乐祸地补充说：「这个式神一旦离你超过一公尺以上，你就会受到惩罚。放学后找会到教室取回式神，在那之前你得好好监视，别让它逃了～」

这害得春虎因此陷入整个下午都必须在头上顶着雨蛙上课的窘境。

「这还满轻的，怎么甩头也不会掉下来……只是实在很让人烦躁。」

更何况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副模样简直愚蠢极了。

「太适合你了，我要拍张照留念。」

说完，同班同学仓桥京子笑着拍下春虎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最先错愕地提出疑问的人也是她。

她梳起一头棕发，发梢自然垂落，双眸明亮，睫毛织长，唇色粉嫩。甜美可爱的美貌和秾纤合度的完美身材，要说她是时尚杂志模特儿也不会有人怀疑。

「夏目同学也真是辛苦，有个笨蛋式神在身边已经够累了，还得照料式神的冒失式神。」

京子朝夏目投去同情的目光，这话出自真心，没有挖苦的意思，只是听在春虎耳中，没有挖苦的意思反而更刺耳。

「这次我不会插手介入，毕竟春虎也可以从中学习成长。」

「实在太伟大了，夏目同学！春虎也别老仗着自己是外行人，多少回应一下夏目同学的心意嘛。」

「少多管闲事。」

由于她对夏目和自己的态度完全是两种德性——虽说平常就是这样——春虎忍不住不屑地哼了一声。

顺带一提，式神的式神空此时依然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罚跪，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她跑去干扰春虎正在进行的训练，另一方面也是要让她好好反省，今天一整天都不得接近主人。空哭丧着脸，一脸不愿，虽然可怜，但也是她自作自受。

「你就别挣扎了，忍耐到放学吧。」

「……你看起来很高兴嘛，冬儿。」

「我的人生以快乐为目的。」

「……真让人羡慕的人生。」

「对了，要是你让这只青蛙逃走，到底会受到什么『惩罚』?」

「不知道，老师保密到家，死不肯说。」

「难道会是留下来接受课后辅导吗？还是扫厕所？该不会是剃光头——噗！」

「……你看起来也很期待嘛，仓桥。」

春虎半眯着眼，瞪视冬儿与京子。

这时，冬儿突然开口。

「我想差不多快知道会有什么惩罚了。」

「为什么？」损友这话惹得春虎不解回问，夏目则是霎时睁圆了眼。「春虎！青蛙——」

「咦？……啊！」

他赶紧摸了摸头上。不见了，那只青蛙跑哪里去丁——就在他连忙搜索灵气时——

「——呱呱。」

隔三张桌子远处，有一只绿色雨蛙正在呱呱大叫，距离和春虎相差至少一公尺以上。

春虎一发现，「——噗啊！」水马上从他头上泼了下来，淋得他满脸是水，冷水甚至洒到了他肩上。「那、那个阴险的臭老师……！」浏海贴在额上，春虎喃喃咒骂。

天上突然淋下约一杯的水，差不多是泼到大友身上的水量。

☆

「——呱呱。」

「好冷！」

「——呱呱。」

「噗哈！」

「——呱。」

「我、我的鼻子！咳咳！」

下午的课堂开始后，春虎的考验并未因此结束。他的上半身湿透，整件制服滴水滴个不阵。

「……真受不了！振作点，春虎。老师从刚才就一直瞪向这里。」坐在一旁的夏目悄声提醒。

「我也没办法啊，这只臭青蛙，只要我稍微移开视线，一逮住机会就到处乱跳。」

「你专心点不就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可恶，要是待在看得见的地方，至少还有点办法。」

这只青蛙似乎是个十分好动的式神，比空还难掌控，而且也许是多心，青蛙的呱呱声听在春虎耳里愈来愈像在嘲笑自己。即使看不见青蛙的表情，每次它在呜叫前投向自己的视线似乎都隐含着轻蔑。

「你那是被害妄想——瞧，老师又看过来了！快专心上课。」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嘛，我连专心应付青蛙都来不及了。」

青蛙的灵气十分微弱，就算集中全部注意力也很难掌握，何况虽然是为了磨练见鬼的能力，要是注意力全集中在青蛙身上，导致上课不能专心，这训练也没多大意义。

「……好吧。」夏目低声说道。「既然是简易式式神，应该会遵从合乎术式的命令。春虎，总之你先在心中不停默念『不许动』。」

「我、我知道了。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

春虎立即听从夏目的建议。他每说一次「不许动」青蛙便身子一颤，停止动作。

正如同大友一开始所说，只消一声令下，这只青蛙便会一动也不动。他甚至能感觉到头上的青蛙啧了一声，像是在咒骂可恶，被抓到把柄了。

「……不许动……不许动——噢噢，真的不动了！这一招真有效！」

「春虎，声音，你叫出声音来了！」

春虎嘴里下令不许动，一边用手指试图触碰头上的青蛙。青蛙嫌恶地扭动身子，但也只能忠实服从命令。

春虎垂下眼角，嗤嗤窃笑。

「非常好，照这情形看来要撑到放学是不成问题了。」

「这么做违背了训练本意，不过总算能稍微专心上课——」

「嘿嘿，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笨蛙、笨蛙……不许动！」

「我不是叫你别出声了吗！」

两人正窃窃私语时，「土御门！」老师的怒吼声响通整间教室。『是。』姓氏相同的两人不约而同起立，教室里隐约可以听见失笑声，两人不由自主涨红了脸。

就在他们同时面色僵硬的下一刻——

「噗！」

「哇啊！」

水泼到了春虎——以及夏目头上，而且分量不只一杯，简直是倒下了一整个水桶的水。

「——呱呱呱。」

教室里哑然失声，坐在远处桌上的青蛙乐得呱呱大叫。

☆

「太丢脸了！」

一放学，夏目马上忍不住怒骂，飞奔冲出教室。

上课时她强逼自己忍耐，只是忍耐总有极限。她眼里似乎泛着泪光，希望只是多心……

「……老实说，我没料到原来你的灵感还真不是普通迟钝。」京子翻着白眼，毫不留情地说。

春虎周围桌面就连地板也淹在水里，在京子身旁，戴着眼镜的娃娃脸男同学一脸怜悯，凝视着春虎。

「真是灾难啊，春虎同学，大友老师还真是给了一个怪训练。」

「啧，那家伙是个怪人——不许动——大家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许动。」

「不过，简易式式神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见制作得相当精巧，难不成是用水行符充当形代吗？」

「天晓得——不许动——反正肯定是个烂式神——不许动。」

向他搭话的男同学是同班的百枝天马，心地善良又个性坦率，在处处是怪人的阴阳塾里可说是难能可贵的老实人。

其实，教室里头望着春虎的人不只他，还有好几名塾生在远处看热闹，其中应该有不少人在心中暗笑：「土御门家出身还这么蠢——噗。」也难怪夏目再也忍不下去，匆忙跑出教室。

「接下来就等大友老师把这东西收回去——不许动——等这家伙变回形代，我一定要把那张该死的符籙送进碎纸机——不许动！」湿答答的浏海滴下水珠，春虎狠狠痛骂。

「你最好祈祷老师赶快来，这家伙看起来快涨破了。」

冬儿说的没错，被禁止移动的青蛙高高鼓起脸颊，像是几近忍耐边缘。虽然照样看不见表情，青蛙也许正在心里放话，要他走着瞧。

「我知道……那个混蛋在拖拖拉拉什么，慢死了——不许动。」说着，他瞪向教室门口，门这时正好打开。只可惜走进教室的人不是他等待已久的大友。

「春春春、春虎大人，抱、抱歉让您久等了——！」

「空？」

冲进教室里的是空。娇小的式神又跑又跳地冲向主人，脚一滑，单膝跪地。

「在下行为失当，令春春、春虎大人蒙辱——！」

「呃，用不着在意……倒是怎么只有你来了？大友老师呢？」

「是，钟声一响，那家伙便说：『啊啊，终于结束了。』然后走出教职员办公室，神情愉悦——」

「他往这里过来了吗？」

「不，他疑似说要前往『柏青哥』——」

「他不会忘记了吧？」

这下大事不妙，不过这种情形在大友身上倒是很常见。

「有什么关系嘛，愈湿愈有魅力罗。」京子幸灾乐祸笑说。

「开什么玩笑，这下叫我怎么回宿舍——不许动！」

青蛙一见有机可趁就往外跳，春虎连忙下令。空见状眯起双眼，凝神瞪视青蛙。

「……此式神交由在下收拾，不知春春、春虎大人意下如何……」

「什么？你能解决掉它吗？」

「是、是……在下为春虎大人护法，追讨仇敌本为在下职责……」

空毕恭毕敬，那对碧蓝的眸子瞬间闪现危险光芒，青蛙见到「呱」了一声，叫声听来尽是畏惧。

「太、太好了，上吧，空！我允许你宰了这只臭蛙，最好让它尸骨无存——哎呀，不许动，笨蛙！」

「遵遵遵、遵命……！」

春虎二话不说马上下令，空听命点头，拔出爱刀。由于久未接到命令，稚气的脸庞瞬间散发光辉。

青蛙叫得凄厉，春虎当然没有饶过它的意思。

「不许动～……好了，上！」

「——是，喝！」

空跳上桌子，又再往上一跃，使劲挥舞手中匕首。

然而，过度投入反而容易导致反效果。她从湿滑的桌面纵身一跃，马上狠狠摔了一跤。

「——呀！」

她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一头栽进坐在椅子上的春虎膝头。出鞘的匕首逼近眼前，春虎难掩惊吓，在千钧一发之际空手接白刀，双手紧接住匕首，刃尖还差一公分就要刺进眉间。

「好、好险！我差点就被你砍死了！」

「在在在在、在下该死。」

身子倒栽在膝上的空满脸通红，手忙脚乱不住挣扎。她的尾巴每次一甩动，都正好命中春虎的头。

「……主人没用，式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哈哈。」

京子和天马在一旁观战，先是愣了一下，才苦笑出声，其中只有冬儿的反应与他们不同。

「仓桥、天马，快离开春虎。」

他迅速移动到教室一角，朝愣在原地的两人出声警告。

两人同时「咦？」了一声，一转头，「呱呱呱！」趁机挣脱咒术束缚的青蛙放声呜叫，同时有大量洪水以春虎为中心倾泻而出，泛滥成灾的洪流宛如游泳池的底部破裂，里头的水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咳！」

春虎与空瞬间遭洪流吞没，一旁的京子与天马——甚至在远处观望的其他塾生也无一幸免。

「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救、救救我——！」

「呀！救命啊！」

「这是在搞什么鬼！」

洪流不住奔腾，一下淹没了教室，更卷起巨大漩涡，把塾生们全卷了进去，随波涛浮沉。

「——噗哈！」

春虎拚命游出水面，灌进一肚子水的空抓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瘫软晕眩。

「怎、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春虎紧抓住固定在地面的桌子。

「笨蛋！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只青蛙搞的鬼！快想想办法啊！」

「厉、厉害！这到底是什么术式！」

「天马，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费心整理的发型毁于一旦，京子在水中挣扎，怒斥春虎与天马。当然，发火的人不只有她。

「这都是你害的吗？春虎！」

「混帐！快想办法解决！」

「春虎同学，太差劲了！」

「这、这么说我也……！」

水势迟迟没有平息的意思，没多久便冲破教室大门，流向走廊。

教室外头另外又有受害者的惨叫声传了进来，再这么下去——其实事情早已一发不可收拾。

「春虎！青蛙逃了！」早一步跳上桌子避难的冬儿出声提醒春虎。仔细一瞧，在流向走廊的水流中，混进了一个绿色小点。「不许动！」春虎赶紧怒喝，然而——「没办法，那家伙听不见了！」

青蛙一离开教室，水流终于开始消退，但总不能因此放任青蛙到处乱跑。

「空，快起来！赶快追上去！」

他踏水前进，追在青蛙后头，一边使力拉着空，摇晃她的肩膀。

「哇啊！」式神总算清醒过来，「恕、恕难从命，春虎大人。怎能劳烦您行人工呼吸，如此……岂非亲、亲……」

「你的脑子里也泡水了吗？别胡思乱想，快去追青蛙！」

「别跑，春虎！你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还以为能逃得掉吗？」

「我不是要逃，我是要去追青蛙！再说这又不是我的错！」

「欸，春虎要逃了！」

「别想逃，春虎！」

「你们搞错对象啦！」

春虎朝背后大叫，咒术生成的洪流此时猛然反击，无视重力逆向奔流，紧抓住春虎，把他拖进滚滚洪流。空及时跳上半空中，逃过一劫，春虎则完全来不及抵抗。

「春、春春、春虎大人！」

「咳……！」

惨了，春虎这么一想，又再度沉入水中。

洪流在卷进春虎之后，更加快流速，虽然无法预测流向，整体似乎依从重力前进，也就是说，这股洪水很有可能流向——地下室！

☆

「……呼。」

冲了个热水澡，用吹风机吹乾长发后，夏目总算能静下来喘口气。

塾舍大楼底下有个咒练场，是专门供实际练习咒术技巧使用的楼层，里头并且设有可洗去满身大汗的淋浴间，以及可供更换身上衣物的更衣室。

幸好这时间没有人来这地方使用这些设施，夏目身上围着条浴巾走出淋浴间，回到更衣室。

光凭吹风机的热风很难吹乾制服，她坐在椅子上，打开吹风机电源，心想至少吹乾贴身衣物也好。

她默不吭声，静静吹了好一阵子，却愈吹愈生气。

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悲惨的局面，那个童年玩伴为什么做事老是那么懒散随便，他难道不能再正经一点，表现出认真面对咒术的气概吗？如此一来，自己也能给更多建议。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怒意转为叹息，叹息转为忧心、忧郁的哀叹。

中午那一幕掠过脑海。

春虎原本无意成为阴阳师，是因为发生过一些事情才转进阴阳塾，和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阴阳师的自己不只思考方式不同，就连生活方式也大相迳庭。

春虎决定成为自己的式神时，夏目差点没喜极而泣，但他却说出『怀念平凡的高中生活』这种话。

「……春虎这个大笨蛋……」她喃喃吐出怨言。

这时，更衣室外头的走廊上传来声响。

水声？还有……惨叫声？

她记起自己身上只围了条浴巾，赶紧把手伸向制服，可惜她还没能来得及穿上衣服，原先的水声化为轰隆巨响，猛然冲破更衣室大门。

☆

春虎在洪流中翻滚，随水流前进。他冲过走廊，摔落阶梯，身体一下撞上墙壁，一下冲击地面，水呛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巴。接着，一股强劲力道狠狠从他身后一推，他用力撞上门，水压也在同时压垮那一道门，春虎的身体便随滚滚洪流一同冲进大门敞开的房里。

他一冲进去——

「急急如律令！」

咒力随语声迸裂，阻挡强劲的洪流——与里头的春虎——继续前进。

「咳！」

春虎被夹在咒力与洪流之间，一度如鲤鱼跃上水面，又再重重冲落水中。死定了，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他的手乱动，脚乱踢，总算抓到了一个东西。

柔软又不太牢靠的触感，溺水的春虎就像好不容易抓到一根稻草，双臂紧紧——

「咿！」

「……咦？」

他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倒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四周全泡在水里，水高约到膝盖，水流大多被擂在门口。

阻挡水流的是贴在空中的一张符籙。咒术。五行符当中的土行符符术。

而且——

在春虎眼前，他看见了和自己一起摔倒，跌到地上的夏目。夏目赤裸着身子，一头湿答答的黑发披散在耀眼的白皙肌肤上，尚未成熟的娇瘦身体描绘出健康而纤细的曲线，而围绕在她腰间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自己的双臂。

更有甚者，他的脸颊甚至埋进她的胸口，脸上传来一种——虽然称不上饱满——不过软绵绵的温柔触感。

「夏、夏目？为什么……！」

「……！」

夏目双颊染上绯红，接着——

「呀啊啊啊啊！」

她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阻挡洪流的咒术随即露出破绽，水流流进更衣室。

「哇啊！夏目，别慌张！冷静点！」

「呀！啊！」

水位瞬间升高，水流也更显湍急，轰隆一声卷起漩涡，一个个冲毁墙上的置物柜。

「春、春虎这个大色狼！变态！快滚！」

「我现在一放手就死定了！」

夏目哭喊，猛甩春虎巴掌。术者的精神一混乱，符籙散发的光芒也跟着减弱，再这么下去两人没过多久便会遭洪水吞噬。

——再这么拖下去可不妙！

春虎拚了命抓紧激动的夏目。

「冷静一点，夏目！再这么拖下去，待会儿说不定会有人来！塾生或是老师都有可能……你是女的这事情随时有曝光的危险，难保不会破坏本家的『家规』!」

春虎这番话总算让夏目回过神，恢复镇定。

春虎所在的分家须遵从「成为式神服侍本家」这『家规』，夏目身处的本家『家规』则规定「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因此夏目假扮成男生，以男塾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

「对了，眼睛，我会闭上眼睛！你先想办法挡住这些水！」

「唔唔唔……！」

夏目忍住哭泣，抬起了头，双眸盈满泪水，瞪向空中符籙。

先前使出的符术是为阻挡水流前进，但那并未根本解决问题。水位从腰际一路淹上胸前，夏目缩着身子，伸出食指与中指，在空中画印。

「以土气消解混沌水气！土克水，急急——」

咒文还没来得及念完，水流已经冲向夏目。置物柜被水流从墙边冲下，宛如巨木在急流中冲撞，朝夏目逼近。

夏目察觉危机，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呃！」

「春虎！」

春虎往前一扑，抱住夏目，置物柜就这么撞上他的背，撞击力道痛得他头晕目眩。

「……别管我，夏目，你得集中注意力……！」

他提出警告，可惜为时已晚。春虎受伤使得夏目一时间心绪混乱，阻止水流的符术同时瓦解。

如洪水决堤，更衣室顿时成了一片汪洋，一下子便把两人吞没水中，拖进漩涡。

两人在水中载浮载沉，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他们的身体。夏目的嘴里冒出大量气泡，水流的力道有增无减，春虎好不容易才把夏目抱进怀里。

再这么下去，两人都会溺死，但在水中又无法吟念咒文。

——该怎么办才好？

春虎晈紧牙关，这时，有个东西闪过他眼前。

夏目刚才使用的符籙。

符籙发出微弱光芒，咒术尚未完全消散。

「——咳！」

春虎使劲伸长了手臂。

在阴阳术的领域里，他的实力和外行人差不了多少，见鬼的才能低劣，对于咒术更是一窍不通。然而，他的灵力格外强大——而且绝不输夏目。

虽然无法模仿夏目使出相同符术——

春虎也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

——上吧！

他紧握符籙，集中灵力。以意志力提炼灵力转为咒力，注入符籙。为了弥补术式上的不足，他提升咒力，强制发动咒术。

「急急如律令！」

夏目再次使出的咒术获得重生，符籙迸出强烈光芒，滚滚洪流随即消退，如雾气股消散。

光芒分开水流，空气窜进水中，包围春虎两人。两人顿失浮力，狠狠摔上地面。春虎背上再次遭到重击，但他始终未曾放开夏目。

「咳……夏、夏目？」

「……春虎……」

夏目倒在春虎身上，用力咳了几声，一边回应他的呼唤，看来并未失去意识。

两人跌在地上，调整紊乱的呼吸，眼前那逼真的洪水正解除实体化，如幻影消失。

「……呱。」一只青蛙落到春虎两人面前。

『啊。』两人异口同声大叫。

「——嘿。」啪的一声，一只小手打扁了青蛙。

春虎与夏目还来不及惊愕，赶到现场的空哼了一声，威风凛凛地喷了喷鼻息。

☆

「……解、解决了吗？」

春虎茫然低喃，慌忙放开夏目的身体。他红着脸，避开不看夏目。

「夏、夏目。虽然衣服没干，不过你还是先穿上吧……」

他站起身，脱下上衣，匆匆用手拧乾，递到夏目面前。夏目默默接了下来。

「刚、刚才……不好意思。」

「……不用再提了。」

青梅竹马回道，像在生气又像是无奈，总之听起来已经恢复镇定，春虎总算松了口气。

「空的功劳不小，做得好。」

「并、并无此事……若非教室那一击失利，亦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么说来也是，不过总算是得救了……我还以为自己肯定会淹死在这场洪水里呢。」

背后传来夏目穿上制服的声音，春虎哈哈干笑，拚了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大水压境，灾情十分惨重。

洪水消失了，但遭到破坏的大门和置物柜并未因此恢复原状，现场宛如遭受龙卷风袭击，春虎脸上的假笑也愈来愈僵硬。

「咒术实在太可怕了，和平的高中生活真叫人怀念，哈哈……」春虎嘀咕，一脸无奈。

春虎这么一说，背后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还能听见有人轻轻倒抽了一口气。当然，这些变化丝毫没有引起春虎的注意。

「春春、春虎大人？您比较中意过去的生活吗？」空忍不住问道，背后的气息又再次流露出紧张。

春虎轻轻一笑。

「这种事情拿来比较也没意义，就算受到出身和『家规』这些因素影响，不过是我自己决定要进入阴阳塾。」他说得极其自然，没有迷惘也不是装模作样。「毕竟是自己选的路，再辛苦我也会撑下去。」

空松了口气，在背后的另一个人也放心地吁了口气。

「……春虎。」

听到叫唤自己的声音，春虎总算转过头。

夏目低着头，满脸通红。

因为体型不同，春虎的制服勉强能遮到夏目膝上，只是那双白皙美腿一览无遗。湿答答的亮泽秀发，瑟缩的双肩。春虎的心跳猛然加快。

「……对不起，刚才我说了那么没礼貌的话……」夏目说，嗓音轻若蚊鸣。

「说、说什么傻话，我才是，唔，虽然情况危急，呃……」

他许久未见到童年玩伴表现出「真实」的一面，尤其她就算穿上衣服，他才刚见过那衣服底下的模样。

夏目始终低垂着头，其实春虎也是一样。他不敢抬头细看对方，甚至没察觉空在一旁气呼呼地噘起了嘴。

就在他正想着这些事情时——

「呃……春、春虎。」

「什、什么事？」

「……那、那件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春虎一下红了脸，夏目见了脸色更是绯红。

「不、不过，太好了！」

「……咦？」

「我本来还以为你胸部需要缠个什么东西才能瞒混过去，那、那个样子看来根本没必要……啊哈，啊哈哈……」

紧张的沉默气氛弥漫，春虎没搞懂自己说了什么话，一味蠢笑。忠诚的空也愕然睁圆了湛蓝眼瞳，似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竟敢如此失言。

夏目茫然愣立了一会儿，接着双肩不住轻颤。

「春虎你这个……」

「怎么了？」

「大笨蛋！」

夏目怒吼，更衣室里响起了用力的巴掌声。

☆

大友老师减薪三个月。

隔天，春虎被罚整天单脚站着上课。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完成了。」

烛火幽暗，土御门夏目喃喃低语，脸上扬起悠然轻笑。

她再三仔细确认站在眼前的式神，有些地方要完美重现有其难度，但只要巧妙藏好倒不成问题，要拿来应付既定用途绰绰有余。

「……等着瞧吧……」

夏目誓言雪耻，始终不曾敛起唇边浅笑。

☆

现代咒术的代名词『泛式阴阳术』，一般俗称『泛式』，除了部分人士例外，须考取资格才能获得允许使用。依阴阳法规定考取资格者——即为「专业」阴阳师。

在专业阴阳师的培育机构当中，尤其以阴阳师的跳板——阴阳塾最为著名。因此，阴阳塾里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塾生，为了这些从外地入塾的塾生们，阴阳塾备有宿舍，土御门春虎便是入住宿舍的塾生之一。

「……嗨，早……」

这天一早，春虎从位于二楼的房间下楼，睡眼惺忪地走入宿舍餐厅。他端着放有早餐的托盘坐到桌前，虽是换上了制服，头发还在乱翘。

春虎的位子旁已经有人早一步坐下，那人是他的同班同学阿刀冬儿。

「——哟。」他应了春虎一声，拿起桌上茶壶，在杯里倒入热茶。和懒散的春虎不同，冬儿一早就神清气爽。

「你今天的气色又更糟了，没睡饱吗？」

「嗯，还不是被那功课害的，实在太难了……」

「功课？你是说简易式吗？」

「没错。」

春虎苦着脸点了点头，把放入豆腐和海藻的味噌汤送进嘴里。

简易式式神，由阴阳师使役——为式神的一种。术者将咒力注入被称为形代的「核」即可制成，是最基本的一种式神。

昨天的功课就是和简易式式神有关，功课内容要求塾生不经「变化」，让由纸上剪下的「形代」随指示行动。这算是使役式神的基础训练，以阴阳塾的塾生程度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我投入再多咒力，那家伙就是不动。早上起床后我又认真试过一次，结果还是没成功。」春虎厌烦地嘀咕，晈了口腌鲭鱼。

春虎嘴里抱怨，但他毕竟是出身自阴阳道前宗家土御门家，也许由于是名门之后，做为咒力基础的灵力较一般人更为强大。只是他不太擅长操控由灵力转换的咒力，也缺乏对咒术理论的理解，导致空有马力却不知如何运用，无法成「术」。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春、春虎大人有在下护卫，愚见以为，毋、毋须其他式神……」空在春虎身旁小声谨慎问道，显得紧张兮兮。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这么做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春虎苦笑。

「……是……」

稚嫩的嗓音传来，却看不见声音的主人。开口的是隐匿自己身形，随时在旁护卫春虎的式神，空。明知是功课，见到主人一心执着于其他式神，她似乎难掩妒意。

「要是像你一样自己会动倒是简单，简易式实在麻烦死了。」

「一般来说护法式需要随时使役，在等级上难多了。」

冬儿回应春虎的抱怨，两人随手动着筷子。

这时，又有一名塾生出现在宿舍餐厅，「——早安。」匆而为黯淡的男生宿舍餐厅注入一线光芒。

这位塾生的容貌俊秀，身材娇小清瘦且纤细，如绢帛般艳丽的黑发长及腰际，中性的长相在逦遏的男生宿舍里更显突出。

土御门夏目，春虎的青梅竹马，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

夏目一出现，餐厅里的视线全往她身上集中。她不只相貌出众，更是阴阳塾里无人不知的天才，和成绩落后的春虎不同，相当受到众人关注。然而，她身上总散发出严肃的气氛，个性又沉默寡言，导致没人敢贸然接近。即使是在宿舍里头，也几乎没有塾生敢向夏目搭话。

只是……

「哟，新来的，昨天真惨啊。」

「都怪你突然『呀啊啊！』大叫，差点没被你吓死。」

几位学长见到夏目，出言调侃她一番。夏目脸色一僵。

「其实夏目还满有趣的嘛。」

「他只是爱大惊小怪而已吧。」

「不不不，身边有这么一群饥渴的野兽，也难怪他这样的『美人』需要提高警戒。」

「……抱歉。」

取笑声此起彼落，夏目因为屈辱颤抖着身子，表面上依然强装平静。

她取过托盘，走到春虎两人的位子上，「……早安。」没好气地打了声招呼。

冬儿不怀好意地咧嘴微笑。

「太好了，夏目，多亏昨天那一起意外，你马上就融入宿舍生活了。」

「……罗嗦，少多管闲事。」夏日气呼呼地怒瞪冬儿。

夏目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但其实她只是内向，一旦面对熟稔的春虎与冬儿，她不只说话方式改变，还会意外露出稚气的一面。

「不过，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夏目。」这回轮到春虎忧心忡仲地说。「假装成男生本来就有困难，你其实大可不必搬进宿舍。」

春虎苦口婆心，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少女一听马上板起脸孔。

和春虎所在的分家不同，夏目生长的土御门本家『家规』规定，「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这『家规』尽管过时，夏目依然严加遵守，伪装性别，乔装成男学生进入阴阳塾就读。

不仅如此，春虎在晚了半年转学进入阴阳塾后，她也跟着搬进春虎所住的宿舍，也就是男生宿舍。

「你之前不是在外面租房子住吗？你还是搬回去好了。」

「蠢虎，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搬来宿舍？」

「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主人与式神必须形影不离。既然搬进宿舍是你唯一的选择，我也只能配合。」

夏目说得理直气壮，匆忙动着筷子。春虎与冬儿则是一脸无可奈何，面面相觑。

虽然不是本家，春虎所处的分家也有『家规』，那就是必须「成为服侍本家的式神」。才能称不上优秀的春虎会转入阴阳塾，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为了服从『家规』。他的左眼底下有个五芒星刺青，那就是他在成为夏目式神时烙上去的咒印。

「可是住在男生宿舍里，生活上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像是上厕所还有洗澡——」

「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同时也是重要问题。我问你，你实际上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怎、怎么解决……还不就是在需要的时候用隐形术消去气息罗。」

「咦？这么说来，你看得……」

「我、我才没看！我都有确实闭上眼睛！再说我会特地尽量挑没人的时候使用，洗澡也只在淋浴间冲澡。」夏目面红耳赤地答道。

这时，冬儿随口说了句：「问题就出在淋浴间罗，你在里面至少应该张开一下眼睛吧。」听见他这么调侃，夏目又再度露出痛苦的表情。

夏目遭取笑的「昨天那件意外」，就发生在昨晚的淋浴间里。男生宿舍的建筑物本身老旧，只有加盖的淋浴间较新，又有单猾隔间，因此夏目自从搬进宿舍，就只使用淋浴间洗澡。

但就在昨天，她碰巧撞上其他塾生。她洗完澡，一走出隔间，就碰到好几位学长蜂拥而上——身上当然没穿衣服——从更衣室走了进来。

幸好在走出隔问前，夏目先在身上围了条浴巾，身分才不至于曝光。只是……突然撞见一大群全身光溜溜的塾生，她惨叫一声，差点没昏倒。学长们吓得赶紧上前关心，惹得夏目又更惊慌失措，到处窜逃……最后演变成惊动全宿舍塾生的一场大骚动。

「而且连要讲『屈辱』也讲成了『居辱』。」

「什么？我才没那么说过！」

「……实在惨不忍睹……」

「空？说这话的是空吧！没人要你乱出意见，别随便插嘴！」夏目目露凶光，瞪向春虎后方。

空对主人唯命是从，对其他人的态度则莫名恶劣。春虎忍不住叹了口气，「空，别多话。」出声叮嘱。

「你早该料想过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反应未免太过疏忽大意。」冬儿耸了耸肩，像是不关己事一般。「你要是一遇到突发状况就慌了手脚，最好别继续住在男生宿舍，趁早搬回去之前租的房子。」

春虎也赞同冬儿的意见，虽然看不见人影，空此时肯定也点头如捣蒜。

然而，夏目还没开口，一位不像是塾生的女性已经走到春虎等人所在的桌子旁边。

「哎呀，千万别搬走，夏目同学，你才刚进宿舍呢！」

走上前来的女性年约二十六、七岁，留着一头黑短发，戴着胶框眼镜，身上散发出悠闲气氛，算是位外型姣好的大美女。

她是男生宿舍的管理员，富士野真子。

「昨天的事情我听说罗，不过呢，用不着放在心上，夏目同学。怕被人看到裸体，觉得难为情一点也不奇怪，毕竟还在青春期嘛，这是自然反应，你大可不用那么拘束。」

「……呃，不，这个……」夏目说得结结巴巴，满脸通红。

老实说，没有什么事比起被富士野如此力劝更让人羞愧，但她对这方面的心思非常迟钝，在短暂的宿舍生活中，夏目非常了解这一点。过去有位塾生不小心把色情光碟忘在宿舍餐厅，她甚至特地跑一趟塾舍，一问一间教室找出那位忘记光碟的塾生，并且当着全班同学面前，笑着归还光碟。隔天，那位塾生便哭着搬出了宿舍。

「……她看起来没有恶意……」

「……就是性格差了点……」

春虎与冬儿窃窃私语，富士野当然没察觉，脸土依然带着悠然微笑。

「不用在意，夏目同学。你可别搬出宿舍哦，我很看好你们呢。」

「咦？看好我们？为什么？」

「虽然类型不同，夏目同学和冬儿同学都是美少年呢。」富士野「呀」地尖叫，羞得用双手捣住脸颊。「奇怪，那我呢？」春虎嘟囔，可惜没人理会。

「夏目同学和春虎同学从小就认识了吧？况且还是名门土御门家出身！本来以为只有夏目同学进阴阳塾——没想到半年后，春虎同学也跟着转进这里——而且不只一个人，还和以前高中的同班同学冬儿同学一起入塾！两个人又都住进了宿舍！接下来，夏目同学不甘落后，也搬进宿舍……哎呀，你们不觉得这实在太厉害，太梦幻了吗？大姊姊我实在兴奋得不得了呢！」

富士野说得滔滔不绝，视线不晓得望向何处。夏目朝春虎投去求助的眼神，春虎也搞不懂到底哪里「梦幻」。冬儿又默默吃起了早餐。

「之前我和女生宿舍的女管理员喝茶，我们聊得兴高采烈。听到我说的话，她简直羡慕死了呢，叫我有什么新消息一定要告诉她。」

「你、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后来她传了封简讯告诉我，女生宿舍的塾生们听到你们的事也都很兴奋哦。」

「不会吧，你、你说了什么？你到底说了什么？」

受到强烈的不安驱使，夏目一时控制不住语气。富士野笑嘻嘻地说：「好了，好了。」不让夏目继续追究。

顺带一提，夏目的房间在二楼底端，隔壁为春虎，再过去是冬儿的房间。春虎的房间碰巧在三人中间，从富士野的话中听来，这样的安排恐怕是她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反正呢，你们要是遇到什么困扰随时可以来找我商量，我会竭尽所能帮忙。」说完，富士野转身就走。春虎与夏目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她看起来没有恶意……」

「……就是性格差了点……」

「算了，不管她。话说回来，你住在男生宿舍里头根本不可能不穿帮。」春虎转向夏目，又再继续劝阻。

这位童年玩伴外表看不出来，其实个性非常顽固，话只要一说出口，就很难改变主意。

然而，夏目匆然神色从容，不知为何神气地笑了笑。「用不着担心，我早有准备。」她得意答道。「咦？什么准备？」春虎听了一脸怀疑……

「——我先走罗，你们小心上课别迟到了。」

冬儿放下手中筷子，端起托盘，站了起来。

宿舍餐厅里如今只剩下春虎等人。春虎吓得赶紧看表，发现离上课钟响剩不到十分钟。

春虎与夏目狼吞虎咽，急急忙忙吃完盘中早餐。

☆

忙碌的早晨过去后，宿舍里悄然寂静。富士野目送塾生们离开，洗完餐具，打开窗户让宿舍里空气流通，拖着吸尘器打扫宿舍。

今天是进行例行报告的日子，不过时间在傍晚过后，清扫完后还有一段悠哉的休息时间。

宁静的宿舍里，只听得见富士野的哼歌声和老旧吸尘器的马达声，但就在她正打算把吸尘器拖进餐厅时，突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是下楼声。难不成有人睡过头了吗？可是今天早上宿舍里的塾生都到餐厅用过早餐啦。

脚步声走下楼梯，笔直走向玄关。富士野急忙关掉吸尘器，从餐厅望向走廊，好不容易才看见有个背影消失在玄关另一头。不过那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乌黑长发——

「……奇怪？」

☆

「啊啊啊……累死我了！」

阴阳塾放学后，一回到宿舍，春虎马上无力地发出一长声哀嚎。他走到宿舍餐厅，趴在桌上，冬儿也懒洋洋地坐到春虎旁边的位子，只有夏目手叉在腰上，站在桌旁。

「欸，你们两个太懒散罗。」

「在宿舍里别这么计较……今天实在累翻了。」

「毕竟让简易式式神动一下，就耗尽你全部力气了嘛。」冬儿一如往常，调侃疲惫不堪的春虎。

今天在上课暗举行考试，测验内容和回家作业一样是使役简易式式神。春虎不出所料，经历了一番苦战，「这未免太浪费灵力了。」连在一旁观看的夏目也不禁哑然。由于咒力四处乱窜，使得一旁其他塾生的简易式式神产生反应，甚至动了起来。

「追根究柢，春虎的灵力——其实是对咒力的掌握不够确实，无法固定方向，才会发生那种事。」

「……知道了，我知道啦，不要再提式神了。」

春虎趴在桌上，幽怨哀求。夏目叹了一大口气，又马上偷偷咧嘴笑了一下。「我要回房间了，晚餐再见罗。」说完，她留下春虎与冬儿，早一步离开餐厅。

不过，就在短短一分钟过后，楼梯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夏目又冲回餐厅。「不见了！」她一出现就大叫，春虎不自觉抬起头，冬儿也轻轻蹙眉。

「什么？什么东西不见了？」

「式、式神——简易式式神的形代不见了，不在房间里！」夏目慌忙无措，春虎两人的神情愈来愈纳闷。

「式神？简易式的……昨天的功课吗？」

「不是！是我昨天晚上自己做的简易式式神，今天早上离开房间的时候还在，刚才回房里就不见了！」

「什么？该不会是被小偷偷走了吧？」

春虎把头抬了起来，一脸严肃。

「……糟糕，这下惨了，要是被别人看见……」夏目面色惨白地说。她没注意到自己恢复回「原本」的嗓音，可见整个人早已乱得发慌。

「你做了什么样的式神？」冬儿确认。

「呃，这——」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夏目不知为何回得支支吾吾，视线明显游移。

这时，「咦？奇怪？夏目？」一个从塾舍回到宿舍的塾生在经过宿舍餐厅时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夏目。

「夏目，你怎么会在这里？」

「咦？怎么会……放学后我就回来了。」夏目感到不解。

那位塾生闻言搔了搔头，一脸困惑。「唔……我刚才走出塾舍的时候，还以为看见你走了进去……不过既然我是直接回来，那人又是进到塾舍，怎么可能是你……应该是我认错——」没等到郡人说完话，夏目已经拔腿狂奔。

她卯足全力冲出餐厅，没有多加解释，春虎等人也没来得及叫住她。受到那张狰狞脸孔与狠劲震慑，塾生反射性地往后跳开。

「……那、那家伙在搞什么鬼？」春虎哑然，倒是冬儿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这么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咦？」

「我们也赶紧回塾舍吧，夏目可能有麻烦了。」

冬儿没理会春虎紧蹙的眉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朝春虎露出苦笑。

☆

百枝天马，阴阳塾一年级塾生，春虎的同班同学。

他个头小，身材稍嫌削瘦，发型俗气，脸上戴着一副朴素的眼镜，眉宇间带有异于夏目的稚嫩。他的容貌如暖阳和煦，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事实上心地也的确相当善良，只是异常冒失。

「奇怪？我的钱包怎么不见了？」放学后，他正要回家前，才发现钱包不在身上。

他脸色惨白，但立刻想起来可能掉在什么地方。今天在进行简易式的实技训练时，他因为找不到准备好的形代，翻遍了口袋，钱包说不定就是在那个时候掉了。

进行实技训练的咒练场位于塾舍大楼的地下室，天马一边祈祷能找到钱包，一边急忙跑向咒练场旁的更衣室。

前几天，大友老师的式神害得洪水淹进更衣室，不过现在已经修整得焕然一新。天马走进更衣室，立刻走向自己使用过的置物柜。

「——咦？夏目同学？」

他以为没人在，没想到会在更衣室遇见夏目。夏目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置物柜。

「怎么了？你不是和春虎同学他们一起回去了吗？」

天马因为老实，和刚转进阴阳塾的春虎与冬儿——以及塾内其他塾生刻意疏离的夏目都有不错的交情。

「啊，难道你也忘了东西吗？真难得呢。」他笑嘻嘻地说，信步走了过去。

这时，夏目突然转过头，「没有。」态度生硬地做出回应。

「没有？……噢，这样啊，你不是有东西忘了带走啊？」

「对。」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难道……你在等人吗？」

「没有。」

「嗯，在咒练场自行练习——」

「不是。」

「……不、不是啊。」

夏目回得冷漠，天马不禁觉得有些扫兴。

天马一沉默，夏目又若无其事地转头面向置物柜，愣愣盯着置物柜瞧。那双眼睛盯着置物柜，其实更像只是无所事事地望向前方。

「…………」

那模样不太寻常，和平时的气氛很不一样。

天马烦恼了一会儿，不知该再多聊一下，还是放任不管，「啊。」然后才猛然记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夏目同学，我的钱包好像不见了，你在这附近有看到吗？」

他试着询问，夏目极为冷漠地应了句：「没有。」那张脸是转过来了，只是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变化。

因为实在非常难沟通，天马无可奈何，只好自己找了起来。幸好，他马上找到钱包。和他料想的一样，应该是之前在口袋里翻找的时候，钱包一不小心掉到地上。

「啊，有了！太好了，找到了，夏目同学。」

「好。」

夏目依然回得冷淡。

钱包既然找到，应该可以回家了，但天马对夏目的样子耿耿于怀，毕竟天马的心地相当善良。

「欸，你的样子很奇怪呢，夏目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你需要找人商量——」天马担心问道，突然发现有东西放在夏目膝上。

运动服。

还有浴巾。

一发现这些东西，天马总算搞懂夏目来这里的目的……忍不住在意。更衣室旁边是淋浴间，夏目确实前几天刚搬进宿舍，也许是宿舍的澡堂坏了……

「什么嘛，夏目同学，你是来洗澡的吗？」

语声一落，夏目突然站了起来。

夏目把浴巾和运动服放在长椅上，解开制服外套钮扣，拉下拉链，脱起上衣。

「……咦？等——夏目同学？」

天马慌了手脚，夏目依然兀自脱着衣服。

夏目一颗颗解开外套底下的衬衫钮扣，一瞥见衬衫下头白皙的肌肤，天马不自觉转身，移开视线。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脱起衣服？——对了，这里是更衣室嘛，要脱衣服当然是在这里脱，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

天马说得结结巴巴，背后陆续传来脱衣服的摩擦声，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居然满脸通红。

「你、你如果是来洗澡，当然要脱衣服……我、我这是废话嘛。奇怪，我在慌张什么，我们都是男人啊！啊哈、啊哈哈……！」

他喋喋不休地说，试图藉此让自己冷静，结果愈讲心跳反而愈激烈。

好想回头。

良心高声喝止，不许他回头。

不过，这样不是反倒更奇怪吗？一样都是男人，为什么良心认为不能回头——不对，更基本的问题在于，自己为什么会想回头。毕竟对方是夏目……不管长相再端正，他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夏、夏目同学！我先走了——」

天马逃也似地这么一说，听见背后有人打开淋浴间的门，又关了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

长椅上放着折叠整齐的制服与运动服。天马顿时全身虚脱，同时苦尝绝望滋味。

「……我这是在搞什么？难不成我……不，可是，不可能……不过……」

强烈的懊恼苛责天马善良的内心，他不知为何，甚至感觉到深重的罪恶。

忘了吧，不过是自己多心——一时错乱。

他努力说服自己，消沉地垂下双肩，离开更衣室。

☆

仓桥京子，阴阳塾一年级塾生，春虎的同班同学。

一头棕发高高梳起，发梢自然垂落，明亮的眼眸加上淡粉色双唇，可爱的美貌与完美的身材和内在的自信相互辉映。清新脱俗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高傲，事实上她是豪门千金大小姐，而这豪门正是阴阳道中的名门仓桥家。

「……奶奶还真是悠哉。」京子离开塾长室，在走廊上深深叹了口气。

不同于没落的土御门家，仓桥家现在可说是咒术界中势力最显赫的家族，其中京子的父亲为阴阳厅现任厅长，她的祖母仓桥美代则是阴阳塾塾长。

今天放学后．京子被叫到塾长室。她本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仓桥塾长把她找来只是想聊旅行中的见闻。京子露出疲惫的目光，望着塾长给她的那一盒温泉馒头。

「……回家吧。」

她走向电梯，按下按键。过没多久，电梯铃声一响，停了下来，电梯门开启。

门一开，「啊，夏目同学！」夏目人就在电梯里，「是。」面无表情地回应京子这一声呼唤。

京子心情马上转好，雀跃地搭上电梯。

「你还没走啊，留在塾里自习吗？」

「不是。」

「你是为了其他事留下来的吗？像是和老师讨论，或是进行秘密特训。」

「不——」

「啊，不过事情已经办完了吧？该不会你现在刚好有空吧？」

「没——」

「有空吗？你待会儿有时间吗？有空的话，我们去喝杯茶好吗？一下子就好了。好吗？可以吗？」

「——」

京子一个劲说个不停，完全不理会对方回应——其实只是单纯没听进去。她一脸娇羞，双眸闪闪发亮，神情就像个恋爱中的少女。

「啊，对了，夏目同学，你喜欢温泉馒头吗？」

「是。」

「真的吗？那这一盒分一些给你吧。这是奶奶刚才给我的，她说自己跑去泡温泉，说得又臭又长，真受不了。啊，不过，她要是没说那么久，我也不会在电梯里遇到夏目同学，就结果来说还算不错吧～」

京子红着脸，嘴角含笑，撕开盒子外头的包装纸。「给你。」就在她要把温泉馒头分给夏目时，才发现夏目两手都拿了东西。

运动服。

还有浴巾。

「……浴巾？」她不自觉说了出口。

「对。」夏目答。

就算是长舌的京子也一时语塞，电梯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气氛。

然后，「……啊，糟糕。」她记了起来，按下一楼的按键。

电梯静静向下。

「…………」

夏目为什么会带着运动服和浴巾呢？他难道打算到地下室的淋浴间洗澡吗？这么说来，夏目之前搬进了男生宿舍。那里不同于女生宿舍，是栋年份久远的老旧宿舍，澡堂肯定也不会太新，所以他才会想要使用塾含的淋浴间吧。

想到这里，京子脑里忽然闪过一个美妙的提议。

「夏、夏目同学，你想泡温泉吗？」

「不想。」

「不、不想啊……不过偶尔还是会想泡一下温泉吧？」

「是。」

「我、我想也是，那、那如果你愿意的话……」

情绪激动，心跳加速。不能在这时候打退堂鼓，说吧，拿出勇气把话说出口，京子——京子激励自己。

「我我我、我们改天一起去泡温泉好吗？我们可以一起泡露天温泉……！」她不敢直视夏目，阖起双眸，满脸通红地约夏目泡温泉。

夏目这么严肃的人肯定不会答应，一定会拒绝邀约……可是如果不只两人同行，另外再约春虎、冬儿甚至是天马，夏目听了也许会答应一起前往。

夏目与温泉。刚泡完温泉，泛红的肌肤湿润光滑，穿着浴衣的夏目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说不定会动心，就算无机可趁，自己也可以主动制造机会，一口气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从朋友的关系往前前进半步，依情形与进展甚至有可能接、接……接吻！

「……！」

京子闭着眼，默默等待夏目的回覆。然而，她等了又等，夏目始终没有出声。

他一定是没办法马上当场拒绝，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吧。夏目果然很温柔——这下怎么办才好呢？该玩笑带过，还是若无其事地开口再约他一次呢，或是再认真加把劲……

京子睁开眼。

夏目正在脱衣服。

「……咦？」

夏目沉默又俐落地脱起制服，京子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还是看见夏目一颗颗解开衬衫钮扣，才好不容易回过神。

「夏、夏目同学！你在做什么！」

敞开的衬衫下头露出白皙肌肤，京子不由自主用双手捣住了脸——透过指间隙缝偷看——尖声惊叫。

「别这样，夏目同学！你在做什么！你怎么突然脱了起来！哇啊……哇啊啊啊……！」

情形并没有接吻如此单纯，而是在电梯里头全裸。京子记起自己从前读过的少女漫画，在里头描写到的激情场面当中，确实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她原本以为那只是虚构，用来满足少女对禁忌情欲的幻想。

不过仔细一想，夏目是安倍晴明的子孙，在某种意味上可算是幻想中的人物，因此会出现这种状况也是不无可能，任何情形都有可能发生。

「不、不行，夏目同学，不能这么做——至少换个地方——啊，可是，好可怕啊——！」

她倚在电梯墙边，紧闭上双眼，身体僵直。她用双手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没有试图逃跑——做好准备，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漫长无际的时间流逝。

「…………夏、夏目……同学？」

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夏目不见了。

电梯不知何时到达一楼，电梯门开过正好又要关上。京子双手依然环抱着自己，不解地眨了眨眼。

「……奇怪？」

☆

「替身？你做了那种式神出来吗？」春虎愕然问道，夏目尴尬地板起了脸。

「我、我也是走投无路啊！我在宿舍里那么显限，而……而且我又是个女生，住在男生宿舍里当然会显得格格不入，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再加上昨天发生那种事……我才会急着想要找出个方法解决嘛！」

夏目拐弯抹角地找着藉口，话说到一半，突然表现出自己原本的模样。

「……所以你就做了个男生版夏目的简易式式神出来吗？嗯，让那些家伙在澡堂里看一次裸体，说不定确实可以消除不必要的疑惑。」冬儿轻声苦笑，和夏目他们一起跑向塾舍。

春虎他们现在正和夏目一起前往塾舍，由这一路上的解释听来，早上夏目在餐厅里说「早有准备」，指的应该就是式神替身，而这简易式式神自行动了起来，如今不知去向。

「可是，式神怎么会突然乱动？」

「这答案我也想知道！照理来说，没有注入咒力，式神不会擅自行动！」听春虎这么一问，夏目气得抓狂怒吼。路过行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夏目回过神，「总而言之……」连忙恢复男子的语气。「得赶紧把那式神收回来！那本来在设计上是由我在远端操控，可以做一些基本的动作，如果有人搭话也会回『是』或『不是』，可是……那毕竟是简易式，很有可能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举动！」

就算不是个女的，和自己外表如出一辙的式神万一在外面闹出什么纰漏，丢脸的可是夏目。「土御门家的名声全毁在我手上了！」她焦急万分，难掩悲痛。

「可是既然是你自己做的式神，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如果能一眼看穿是式神，那还算得上替身吗？我在伪装上费了一番功夫，要找出来只能靠目测！」

「——简易式不是靠术者的咒力才能行动吗？没办法凭感觉查出在什么地方吗？」

「那个式神不知道为什么擅自行动！没办法追踪咒力！」

春虎与冬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各自提问，夏目几乎是哭丧着脸回答他们的问题。

这时，一位塾生步履蹒跚，从塾舍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天马。他不知为何一脸憔悴，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蹒跚前行。

春虎边跑边举起手。

「哟，天骂！你要回去了吗？」

「啊，春虎同学……还有，夏目同学？」

听见春虎的声音，天马抬起了头，但一见到夏目，神情马上出现明显动摇。他突然别开脸，转过身子。

「刚、刚才很抱歉！不过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他用力嘶吼，从春虎等人面前逃跑似地冲着离去，春虎——还有夏目——只能愣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他在搞什么……？」

「谁知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收回式神！」夏目说着，三人又继续往塾舍前进。

阴阳塾这名字虽古老，塾舍倒是一栋现代化的大楼，最新设备一应俱全。等他们总算跑到时，大门入口的自动门正好开启，一名塾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京子。她不知为何一脸纳闷，看上去很是苦恼。

春虎冲上前去。

「仓桥！你还没走啊？」

「……咦？噢，是春虎啊……还有，夏目同学？」

听见春虎的声音，京子抬起了头，但一见到夏目，神情马上出现明显动摇。她突然涨红了脸，惊慌失措地连忙辩解。

「对、对不起，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了。唔……那、那件事就下次再说！再见……！」她说得结结巴巴，说完便从春虎等人面前逃跑似地冲着离去，春虎——还有夏目——只能哑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怎、怎么连那家伙都不对劲？」春虎蹙起眉头。

「……他们该不会见到夏目的简易式式神了吧？」冬儿沉吟。

也许是认为可能性极高，夏目一下子面色惨白，朝与京子相反的方向冲进塾舍。春虎和冬儿也急忙追上。

「大家分头找！我找地下室，春虎从一楼往上找，冬儿从顶楼往下找，找到马上逮住他，别让他到处乱跑！知道了吗？」

「好！」

接着，夏目率先冲向楼梯，冬儿也依从指示搭上电梯。

「空！你也来帮忙。」

「遵、遵、遵命！」

受到春虎的召唤，穿着水干的女童匆然在他身旁现身。少女的短发上冒出一对如野兽的耳朵，背后长出一条叶子形状的蓬松尾巴。

她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春虎叫出空后，两人分头找起一楼教室。

塾生们大多已经离开塾舍，式神与他人接触的机会因此大幅减少，只是同样也得不到相关消息，只能靠自己埋头苦拢。

「——可恶，也不在这里。空，找到了吗？」

「无无、无人在此。」

「好，我们上二楼。」

他转过身，跑向楼梯，碰巧遇见夏目正要上楼，吓了一大跳。

「咦，夏目？你手脚还真快，地下室都找完了吗？」

「没有。」

「什么？你在搞什么鬼，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夏目冷漠的回应，令春虎板起了脸。突然间，他灵光一闪，问道：「对了！难不成你是简易式式神？」

「不是。」

「……奇怪？所以你真的是夏目罗？你不是在地下室找式神吗？」

春虎大惑不解。夏目站在楼梯间，神情异常冷淡地茫然凝视春虎。

这时空飘浮在空中，把脸凑近夏目。她眯细湛蓝眼瞳，聚精会神地近距离观察夏目……

「春春、春虎大人，此厮为式、式神，并非夏目大人！」

「什么？可是这个人刚才说自己『不是』式神哦。」

「恐、恐怕是受命要他如此回答，况且此厮已经过伪装。」

「啊，没错。」

既然不能让人发现是式神，听到这问题更不可能老实回答「对」，何况这冷漠的态度根本不像本人。这么冷静一想，这肯定是夏目做出来的简易式式神。

不过……

「真厉害，和本人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毕、毕竟是伪装用式神。」

「她说这是男生版的式神，我还以为会更像个男孩子。」

「恕、恕在下直言，若外表与平常不同，替身岂非失去原先用意。」

空的话甸甸有理。春虎愈发佩服，走到外形与夏目相仿的简易式式神身旁。面对两眼不住打量自己的春虎，简易式只是冷冷地回望着他。

「……嗯，这么近瞧还是看不出来和本人有哪里不同。」

由于是简易式式神，理应不存在自己的意志。尽管明知只有外形相似，他还是忍不住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正盯着夏目瞧。

「……对了，得赶紧连络夏目，然后把他带到不会有入经过的地方……啊，可是这家伙会听我的话吗？」

毕竟就连要让自己做出的简易式式神行动都费了他不少苦功，春虎心里只有不安。

「是。」

意外的是，夏目的简易式式神老实应是，「嗯？」空间言双眸一亮，又把脸凑到简易式式神身旁，小小的鼻子到处噢个不停。

然后，她神情一惊。

「春春、春虎大人！此厮身上带有春虎大人的灵气！为春、春虎大人的式神！」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在下的意思是，式神擅自行动，是春虎大人的咒力所致。」

「那可是夏目做的简易式式神哦？」

「制、制作形代者确实是夏目大人，式神身上却带有春虎大人的咒力！绝对错不了！」

空神情严肃，不像在说谎。春虎愈来愈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啊？」

「依、依在下推测，也许是早上……」

「早上？」

「您、您为完成作业，让简易式式神行动，特别施放出强大咒力。」

「……啊。」

今天早上一起床，春虎确实毫不克制地放出了咒力。他不擅长操纵咒力，只有马力特别强大，今天在实技课程上，一旁塾生的简易式因为他的咒力擅自动了起来。今天早上在宿舍，说不定隔着一道墙也发生了相同意外。简易式式神恐怕是隔了一段时间，在夏目离开房间后才开始擅自行动。

这样的情形不无可能。

「所以他才会这么听话吗？」

「此厮想必认定春、春虎大人为主人……」

空的语气有些愠怒，似乎不乐见春虎有自己以外的式神。春虎铁青着脸，倒抽一口气。

「……这么说来，原因出在我身上罗！惨了～」

要是让夏目发现自己是罪魁祸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春虎惶恐不安，庆幸还没惹出事端就早一步发现式神。

他拿出手机，传了封简讯通知夏目和冬儿已经找到式神。

「在被人撞见前得先藏起来……好，你跟我一起来。」

「是。」

「…………」

「春、春虎大人！有何奇怪之处？」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家伙真的很听话。」

夏目外形的简易式式神凝视春虎，宛如孩童望向自己的父母。

澄澈的圆眸大眼和柔滑的白皙肌肤，盯着弛的神情毫无防备。由于真正的夏目「个性别扭」，两者间的落差直令他目眩。即使清楚式神不是夏目，他依然按捺不住内心激动。

「……他是……男的吧。」

春虎低喃，望向式神胸部。虽然制服设计也有关系……非常遗憾的是，看不出来和本人有哪里不同。

「……我得和这家伙一起洗澡吗？真让人紧张啊。」

「春、春虎大人！」

「开玩笑的啦。」

夏目说过，这式神是由她远距离操纵，那么在实际使用上，言行举止应该也和平时的夏目没有分别。春虎哈哈轻笑了两声，走下楼梯。

就在他下楼时，「咦！春、春春、春虎大人！」背后传来空奇怪的惨叫声。他回头一望，吓得差点忍不住大叫。

夏目正在脱衣服。

不对，正确来说是夏目外形的简易式式神正在脱衣服，而且还是在楼梯间。

「别乱来啊！」

春虎连忙冲上前去，紧抓住式神双手。但式神无视主人春虎，依然强行继续脱衣。

「这是在搞什么鬼！」

「此、此应为术式自动行使！」

「要怎么做才能停下来？」

「实、实感遗憾，途中无法……」

「意思是他要脱光衣服才会停下来吗？他到底为什么突然脱起衣服！」

夏目——不对，是夏目外形的简易式式神不理会春虎的妨碍，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件一件脱下身上衣服。春虎拚了命抓住式神。

要是在这地方被发现光裸着身子，就算脱的是替身，惨的可是夏目。更何况这如果是自己惹出来的祸端，恼羞成怒的夏目势必不会善罢干休。春虎抱起不受控制的式神，打算赶紧逃进一间无人教室。

「你是说真的吗～？富士野，你这话实在太夸张了。」

「当然是真的罗。真实的梦幻情节正在我们那栋宿舍上演呢，每天都有新发展，稍微分心一下都不行——」

一楼。两位女性正经过楼梯前的走廊，她们一注意到春虎，立刻停下脚步。其中一位春虎认识，那就是宿舍管理员富土野。

四目相交。富士野和同行的女性一脸惊讶，仰望春虎他们。

半裸并且激烈抵抗的夏目。强行抱起夏目，试图逃离现场的春虎。

「这是误会！」春虎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护。

两人猛倒抽一口气。

「真实的梦幻情节来了！」

「太美妙了！」

「你们在乱拍什么！」

春虎放声怒吼，富士野这才回过神——应该回过了神。

「啊！一不小心就拍起来了！不过，这样可不行哦，春虎同学！这种事情必须要双方同意——可、可是偶尔强势一点也是很重要的！毕竟你们在青春期嘛！」

「你在胡说什么，别一边拿着手机乱拍，还以为我会认同你的意见。」

「你好，土御门春虎同学，我是女生宿舍的管理员，木府亚子！真子常提起你的事，简直是没两天就会聊到你呢。」

「你好，木府小姐！在打招呼前，拜托你别拍个不停，快把拍下来的照片删掉！」

两位管理员不理春虎红着脸怒吼——尽管一把年纪——依然鼻息慌乱，神色激动，拿着手机不停地拍春虎与简易式式神。由于气势惊人，空吓得大惊失色，也不知该如何救春虎脱离困境，只能愣站在原地。

「怎么啦～？这么热闹……」

「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

女学生们察觉到这一阵骚动，走近楼梯一瞧……动作猛然静止。有人满脸通红，有人惊叫失声，有人大喊：「这是手机小说里的情节啊！」连忙跑去通知朋友。这些人疑似是仍留在塾舍的塾生，而且不知为何清一色是女性。春虎欲哭无泪，其实他也真的落下了几滴男儿泪。

谣言瞬间传递全塾舍，当然宿舍也不例外。

☆

「……早、早安……」

隔天一早，春虎与夏目一出现，宿舍餐厅里随即弥漫一股紧绷气氛。

用餐中的塾生们纷纷小声说：「我、我吃饱了……」、「我、我也是……」还没用完早餐便急忙离开。当然，没人向两人搭话，更遑论用玩笑化解尴尬，甚至没人敢望向他们。春虎板起一张臭睑，夏目气得双肩轻颤。

在众人离开后，富士野用唇语朝春虎与夏目说了声「别·在·意」，眨了下眼，也接着走出餐厅。她没有出声也许是顾虑到两人的心情，但又有谁可以怪他们在心中怒骂要她去死呢。

唯一留在餐厅里的只有先到餐厅用餐的冬儿，他望向两人，无奈地耸了耸肩。

春虎意志消沉，重重叹了口气。夏目则是眼泛泪光，骂了句：「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到头来，宿舍里的塾生几乎不可能察觉夏目的真面目。

只是，土御门家的两人在苦熬过七十五个艰辛的日子后，才得以洗刷众人为此而衍生的「猜疑」。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逛街？」

「嗯，明天有空的话要一起去逛街吗？」

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

在阴阳塾宿舍的走廊上，土御门春虎正在和刚刚错身而过的塾生聊天。那是土御门夏目，春虎的青梅竹马。

夏目像是刚洗完澡，身上穿着宽松的特大号运动服，用毛巾包起一头湿答答的黑发。

她特地穿上尺寸较大的运动服，为的是遮掩自己的身材曲线。然而，隐约可见的红润肌肤不只柔嫩更是纤细，曝露在外的细白颈项怎么看也不像会出现在这地方——男生宿舍。

尺寸不合的运动服看上去更强调出她的稚气与随意。本人也许也还不习惯这身打扮，春虎就看过她踩到自己的裤脚跌倒高达五次之多，不禁怀疑她的真实身分居然能撑这么久还没曝光。

「……春虎？」

「嗯？……噢，抱歉。」春虎观察得入神，连忙干咳两声掩饰。「反正就是我到东京来了之后，周末几乎都在念书，很少出门。」

「因为你跟不上课程进度，当然不能出门。」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像是衣服还有家具这些东西，我到现在都还没买齐！尤其是衣服，我没从家里带冬天的衣服过来，已经没衣服穿了。」

「你可以穿制服啊。」

「我说的是平常穿的衣服！再说我也快受不了了，好不容易离家到东京来，每天不是去塾舍就是回宿舍！偶尔我也想放松一T心情嘛！」

春虎晚了夏目半年才转学进入阴阳塾，在阴阳术方面原本是个外行人，因此必须加把劲才能赶上课程进度，成天过着被课业追着跑的生活。

明天是星期天，不需要上课。

「我想出去玩，我想出去玩啊！」他用力强调着，握紧双拳，神情难掩痛苦。

这是个出自健全的青少年的主张——春虎如此认为，却不知为何夏目的目光有几分不耐，像是个盯着不听话死小孩的大姊姊。

接着，夏目叹了口气，不像无奈也没露出苦笑。

「好，我就陪你去逛街吧。」

「真的吗？太好了！既然决定明天要出门逛街，今晚还是早点睡吧。晚安，夏目。明天早上宿舍餐厅见！」

春虎的神情瞬间变得开朗，神采飞扬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夏目目送他离去，脸上终于浮现苦笑，悄声说：「……希望会是好天气。」

☆

隔天，天气非常晴朗。

春虎早一步到一楼餐厅等待，一见夏目出现便叫了声：「不会吧？」蹙起眉头。

「……夏目。」

「怎么了？你等很久了吗？」

「等是没有等很久啦……」

春虎从头到脚打量起夏目，夏目不禁一愣，「嗯？」眨了眨眼，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春虎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身上穿的是制服？」

「咦？你不是要逛街买东西吗？」

「没错，我是要『逛街』『买东西』！不是到塾舍上课！你怎么连出去玩也穿制服？」

出现在餐臆的夏目身上穿着仿似狩衣，设计独特，乌羽色的阴阳塾制服。

春虎不耐烦地说，夏目气得回嘴。

「有、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想穿制服出门。」

「怎么可能没关系，阴阳塾的制服那么显眼，再说这样哪还有兴致玩。」

春虎身上穿着夹克T恤搭配牛仔裤，虽说不是特别精心打扮，不过轻松自在的风格和他还算合适。

「可是……我没有其他外出服啊。」夏目困扰地说。

「什么？骗人的吧？为什么？」

「为、为什么……」夏目气恼地甩过头，斜眼瞪视春虎。接着，她突然压低嗓音，甚至改变了语气。「……这还用说吗？我、我没有男生的衣服。」

这么一说，春虎叫了声「啊」，总算理解夏目的难言之隐。

春虎与夏目出身土御门家，为阴阳道中的名门。春虎是分家之子，夏目则是本家的继承人，依分家『家规』，春虎需侍奉夏目，成为夏目的式神。

另一方面，夏目遵从本家『家规』，隐瞒自己的性别——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打扮成男生进入阴阳塾就读。知道她这秘密的只有童年玩伴春虎，以及同班同学阿刀冬儿。

这一说提醒了春虎，他只在老家见过夏目打扮，在宿舍里她总是穿着运动服。

「可、可是你之前都怎么办？每次都穿制服出门吗？」

「我从不单独出门……就算出去也只是到书店和便利商店……」

「哇啊，好孤单的生活。」

「用、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来东京为的是成为阴阳师，只要有制服、睡衣，顶多再多个运动服就够穿了！」夏目说得气愤难平，显然是在逞强。然而她这么不服输，反倒徒增寂寥与空虚。

「……这、这样好了，今天你也一起来买衣服吧，由我来帮你挑个几件适合的衣服。」

「什么？少瞧不起人！听好了，我不想买什么衣服，也不喜欢热闹的地方——！」

「好啦好啦，别担心。为了不让你丢脸，我会告诉你现在在流行什么。」

「别侮辱人了！既然这样我不去了，反正我本来就反对『出去玩』这种不正经的理由。」夏目鼓起只颊，气得满脸通红。

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夏目的个性相当顽强，要是惹她翻脸，事情可不妙。

「好了好了。」春虎连忙轻声平息她的怒气。「我对这附近不熟，你在这里住了半年，应该比我熟一点吧？」

「这种事情你问冬儿不就得了，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人啊。」

「他今天好像有事。」

「……有事？他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嗯，我一个人逛街也无聊，和我一起出门嘛，拜托你了，夏目。」春虎笑着安抚她。

原本恼怒的夏目一听冬儿不能来，脸色突然一变。由于近来大多都是三人一起行动，她似乎以为今天也是一样。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吗？」

「对。」

「……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出门逛街吗？」

「对。」

「……这、这是约——」

「嗯？」

春虎没听清楚，茫然回问。夏目不知为何涨红了脸，「没、没什么！」说完便转身背对春虎。

背向春虎的娇小背影显得局促不安，春虎脑子里充满疑问，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只能默默观察夏目的反应。

过没多久——

「好、好吧！今天我就陪你出门，真拿你没办法！」

夏目恢复男生的口气，尖着嗓子说。她转过头，嘴角隐约上扬，春虎暗自怀疑可能是自己多心。

童年玩伴的态度突然转变，春虎内心满是不解，但又不敢向笑逐颜开而且满脸得意的夏目问清楚理由，只应了声：「……好。」乖乖点了个头。

☆

他们不知道，那时在宿舍餐厅外头的走廊上，管理员富士野真子正眉开眼笑，兴致盎然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

阴阳塾位于涉谷区，他尽管满嘴嚷着要「出门玩」，其实也只是走上一小段路。

离开宿舍后，春虎与夏目先走向涉谷最热闹的地方，JR涉谷车站。

这里平常就是人来人往，晴朗的星期天更是到处都挤得水泄不通。两人沐浴在暮秋的阳光下，在拥挤人群中悠闲漫步。

春虎带着爽朗的笑容，环顾街上人群。

「不愧是谷涉，周末居然这么热闹。」

「谷、谷涉是……简直是刘姥姥逛大观园，别这么说，丢脸死了。」

「咦？很丢脸吗？可是冬儿说东京这里的人会把地名反过来讲……』

「春虎，他是在骗你啊。」

「骗我？所以京子那家伙才会笑出来？天马也一脸苦恼……」

「至少在身边没人这么说的时候，你就该注意到啦。」

「不过我到东京后，确实有听别人这么说过哦。」

「有吗？是谁？」

「大友老师。」

「…………」

仓桥京子和百枝天马是春虎他们的同班同学，大友阵则是他们的导师。

被指出错误的春虎一脸不甘，板起了脸孔。夏目叹了口气——轻声噗哧笑了出来。

「我、我们很久没这样出来玩了呢，尤其是两个人一起——两、两个人单独出门！」接着，她有些难为情地说。

「咦？——噢，对啊。自从夏天发生那件事情，总觉得不是玩耍的时候……我们多久没一起出来了？长大后就没再一起玩过了吧？」

「哈哈，这么说太夸张了。在冬儿来之前，我们在庙会——」

「庙会？什么时候？」

「去年啊——啊，不！我、我记错了！呃，对……对啊！我们好像长大后就没一起出来玩过了。啊哈哈，好怀念哦！」

夏目不知道为何慌张不已，突然假惺惺笑了两声，打起马虎眼。春虎蹙起眉头，夏目于是笑着急忙转移话题。

「对、对了，你想先去什么地方？我记得你说过想买衣服。」

「嗯？让我想想，我要买冬天的衣服，再帮你找几件衣服……我身上没什么钱，接着只能去电动游乐场或漫画店……你呢？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我不清楚这些，你决定就好。」

「那这样好了，我们就在沙谷这里随便逛逛，应该也会满有意思的吧。」

「呵呵，说的也是……随便逛逛，还真像是……会……」

「咦？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说完，夏目脚步轻快地走在春虎前方，一头乌黑长发和扎起头发的粉红缎带随脚步规律跳动。她不晓得在开心什么，一脸像是随时可能压抑不住笑意的幸福表情。

「我们先来找你的衣服吧。」

「好啊，麻烦你了。」

「咦？麻烦我什么？」

「嗯？麻烦你带路罗……」

听春虎这么一说，夏目突然吓了一跳。

「我带路？我很少出门，怎么可能带路？」

夏目睁圆眼，又强调起这不值得引以为傲的事。春虎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

「我没有要你推荐的意思。我大多穿二手衣，你只要带我去看来好像会有很多那种店家聚集的地方就行了。」

「我就说不知道啦！再说我又没出门买过衣服！」

「什么？这怎么可能，男生的衣服就算了，你不是有几件女生的衣服吗？」

「那、那些全部都靠邮购……」

「邮购？为什么？」

「为、为什么……在店里会有店员跑来问东问西……」夏目尴尬解释。

这么说来，夏目异常怕生，尤其「私底下」没有打扮成男生时更是如此。「不会吧。」春虎搔了搔头，显得相当苦恼。

「所以这事不是在开玩笑，你是真的完全对涉谷不熟？」

「也、也不算完全不熟，只是没有很熟……」

「可是你也想不出来大概有哪里可以去吧？真糟糕，随便乱逛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毕竟这地方那么大。」

春虎的运气奇差，实在无法期待能碰巧发现适合自己的二手衣店。

「……不、不知道要去哪里会很麻烦吗？」夏目不安地望着他。

「应该总有办法解决的吧。」

「要问警察吗？」

「警察？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啦，我们先在这附近随便逛一下吧。」春虎笑说，又走了起来，夏目也默默跟在他身后。

「……果然还是得找冬儿一起来。」

春虎也是头一次到像涉谷这么大的地方，他苦笑低吟，暗自反省自己不该贸然行动，妄想一步登天，还是得找个熟悉这地方的人才能确实有所斩获。

只是，这无心的一句话一传进后头的夏目耳中，她心头猛然一惊，脚步大乱，脸上瞬间闪过怒意，又随即扬起凌人傲气。

「……这、这都得怪你做事没计昼性。你既然想买衣服，难道没事先查好要去哪一家店吗？」

「我说过啦，我以为问你就行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这全是我的错罗？」

「我、我没那个意思。」

「这件事追根究柢，都得怪你打从一开始就想依赖别人，这样的想法实在太不负责任了。你就是这样，才会事情只要一出差错就没辙。」

「呃，这倒是……」

「你别老是以为船到桥头自然直。」

「…………」

她的态度丕变，语气突然尖酸，春虎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一脸不满。

「……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我才没有生气呢。」

「你明明就在生气，而且语尾还加『呢』，你以为自己是小学生啊。」

春虎一回嘴，夏目立刻柳眉直竖。

「约、约我出来的人是你，不应该由你决定要去哪里吗？」

「……啧，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约你出来。我没想到你对这里居然这么不熟。」

「你、你果然在怪我！而且你那口气是怎么回事？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式神！」

「……是是是，主人一天到晚把自己关起来，没有我来带路哪里都去不了。」

「我、我才没有把自己关起来！我每天都很认真上课——！」

「再怎么走都是塾舍和宿舍对吧？你根本就把自己关在阴阳塾里了。」

两人你三舀我一句，气氛愈来愈险恶。

夏目睁着澄澈的双眸怒瞪春虎，抿紧了粉唇。接着，她突然转过身，默默迈开步伐。

「啧……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回去了吗？」

「不对！我就照你的期望，带你去买衣服！」

「你在胡说什么？你不是不熟吗？」

「随便找几家店就行了吧！这还难不倒我！」

夏目气得双肩直发抖，独自快步向前。惨了，说得太过分了。春虎后悔莫及，毕竟只要一惹恼夏目，再怎么劝她也只是白费唇舌。

「……这下糟了。」春虎苦着张脸，发出悲鸣。

星期天，和煦秋阳高挂。但在连忙追赶的春虎头上，乌云逐渐笼罩，蚕食万里无云的晴空。

☆

「……欸，夏目。我不该说得那么过火，拜托你别气了。」

「吵死了，你安静跟我来就是了。」

「可是都快三点了耶，我肚子要饿扁了……」

「你不是说要『先买衣服』吗？只知道抱怨，还不快来一起帮忙找。」

夏目漠然前行，一路上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春虎跟在她役头，两人之间保持几步的距离，厌烦地望向天空。

早上晴朗的蓝天此时已是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真是的，难得一个好好的星期天……」他无力地喃喃念道。也许是听到他的抱怨，走在前方的夏目背上一阵抽搐，脚步更加烦躁。春虎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开始，夏目打算进百货公司找二手衣店。春虎当然马上阻止了她，只是打从那时候开始，他也不再抱任何期望。在那之后，他们沿路寻找，可惜运气不好——也就是不出所料——连一家二手衣店也没发现。

春虎不只一次提议就算一股的店家也无所谓，然而夏目一概不予以理会。说不定不在大马路上，在小巷子里——他若无其事地引导她走进巷弄，这才总算发现一间二手衣店，可惜刚巧碰上店休日。「今天是星期天耶！」他忍不住错愕，但店长疑似突然病倒，再次证实了他是个不走运的家伙。

「……夏目，不用再找啦。这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我们还是去吃……」

「罗嗦！那种事情等衣服买完再说！接下来是这条小巷子！」

夏目自作主张，从马路上转进一条小巷，像是拉不下面子。

「……都怪你说什么要买二手衣……！」

「问题不在那里……呃，你说的没错，对不起……」

「话说回来，春虎，你的服装品味未免太差了！那件夹克是怎么回事？上面居然绣了头老虎……该不会是因为名字里有个虎，所以把老虎穿在身上吧？」

「……嗯，对啊。」

「蠢死了，看起来没品又逊，难怪你不受欢迎！」

「……是。」

春虎垂头丧气，跟在满嘴怨言、神情阴郁的夏目身后。这件他中意的夹克一连被举出三个缺点，他早巳不再生气，更佩服夏目的怒气居然能维持这么久，他以为她的肚子应该也饿了。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了，所以在生气吧……」

「春虎！你说什么？」

「……不，我什么也没说。」

春虎一答，马上有肚子叫的声音飨起，而且不是从春虎的肚子里传出的响声。

走在前方的夏目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双肩不住发颤。难堪的沉默弥漫，但春虎因为筋疲力尽，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安抚她的情绪。

不久，夏目气冲冲地迈出大步，气势像是要打倒路上所有碍事的家伙，一路走进小巷深处。

春虎无可奈何，不经意地往旁边的看板一瞧——

『天堂旅馆　　休息：四千圆起』

「噗！」

徒劳无功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春虎吓得赶紧打量四周环境，确认自己到底走进了什么地方。

狭小复杂的巷弄，阴暗的天空在大白天里映照出一幅灰暗景象。人烟稀少，偶然撞见的全是一对对情侣，而且奇怪的是每一对情侣都低下了头。

一间间诡异的旅馆、旅馆、旅馆林立，不时出现更加诡谲的餐厅和商店……

「慢、慢着，夏目！停下来！」

他冲上前去，从后面抓住夏目的手臂。夏目气得甩开他，挣脱被抓住的手臂。

「别碰我，蠢虎！我一点都不饿，也没有放弃！」

「冷静点，夏目。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这地方』真的不太妙！」

「哪有什么不妙！你不是说小巷子里比较有可能找到吗！」

「我是说过这种话没错，可是，这条。小巷子有点那个——呃——！」

说着，连春虎也红了脸。夏目瞪视春虎，脸上闪过不解的神情。

「你、你往旁边看看。」春虎慌成一团，连忙小声说道。

「……很普通啊？有什么奇怪的吗？」

「有、有什么奇怪……你看不出来吗？这附近全都是『那种』旅馆啊！」

「你到底在慌张什么？旅馆有那么稀奇吗？」

夏目没好气地蹙紧刷头，仰望春虎。春虎轻咳一声，凑到夏目耳边，简洁明了地低声解释。听完，夏目杏眸圆睁，脸上顿时染上绯红。

「你说什么？这里是宾、宾、宾……！」

「……太好了，还好用不着解释什么是宾馆。」

「别误会，我、我没有那个意、意思……！」

「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不过在这种地方就算只是一点小争吵，看在别人眼里——」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就有一对陌生男女走出宾馆。

春虎与夏目迅速退到路旁躲避，假装看张贴在墙上的广告传单，屏息等待情侣离开。

夏目吓得浑身发抖。

「居、居然大白天就在……！」

「星期天嘛……」

「不、不知、不知羞耻……！」

「夏目，你盯着瞧的传单也很让人难为情哦？」

听春虎这么一说，夏目赶紧注意自己凝视的墙上贴了什么样的传单。那是张上头写着，五折优惠！』的『成人情趣用品』广告传单，春虎疑似听见夏目的脑浆爆裂。夏目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甩乱一头长发，赶紧转过身子。

「总之要是让熟人看到我们出现在这地方就惨了。快走吧，夏目。」春虎说。然而，夏目似乎尚未从冲击中恢复。

「……为什么……这么……不顺利……」

「欸，夏目？」

「……难得的约……都被毁了……」她嘴里嘀咕，显得若有所失。

不巧的是，这时正好下起了雨，而且一下就是倾盆大雨。

午后雷阵雨，大雨终究还是下了起来。

「啊啊，真是倒霉透了……」春虎丧气地说。

夏目循着春虎的视线，一同望向降下大雨的天空。

在可疑的巷弄内，偌大的雨滴接连袭向愣立在原地的两人。夏目茫然望向天际，过没多久——

「……呜。」

「呃！夏、夏目，别哭了。」

「我才没哭！」夏目半带着哭腔大喊。

其实春虎也一样想哭，和女孩子在宾馆前突然遇上大雨，一般会认为这是幸运的突发状况，只是他心中难掩空虚。他饿得半死，走也走累了，雨又淋得他浑身湿冷，实在是个悲惨的星期天。

「可恶！继续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走吧，夏目。我们随便找间咖啡厅，先躲雨再说。」

「……嗯……」

春虎提议，夏目也终于点头，不再坚持己见。就在两人达成共识的时候。

「亚子，你找到夏目同学和春虎同学他们了吗？」

「没有，真子！我们跟丢了！」

春虎与夏目自认不可能听错，那是男生宿舍的管理员富士野真子，和女生宿舍的管理员木府亚子的声音。这两人喜欢八卦，热爱BL，根本没资格担任宿舍管理员。春虎和夏目不禁哑然，面面相觑。

「你没看错吧？他们刚才确实往这边走了吗？」

「肯定没错！那两个人该不会终于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呀！不行，我身为宿舍管理员必须制止这样的行为，可是我实在太兴奋了，呀！」

喧闹声从一旁传来，而且正逐步逼近，明显是在找寻两人的踪影。

此时只有一个地方，能供他们紧急避难。

☆

他们选了间最便宜的房间，不过依然是一笔意外开销。只是老实说，春虎现在根本不在乎钱的问题。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踏进宾馆，而且还是跟个打扮成男生的女孩子——和从小玩到大的少女一起入住。

「……先、先、先这样吧，事态紧急……」

「……说、说、说的也是，毕竟是紧急状况……」

由于不能让那两人撞见自己站在宾馆前面，春虎与夏目避不看对方，困窘地走进房间。

室内装潢简陋，一进门旁边就是浴室，房里有张小桌子和沙发，墙边柜上摆有液晶电视，下头另外有一台小冰箱，此外，还有一张占整间房三分之一大的大床……

「……唔，这比我想像的还要普通嘛……」

房里灯光虽然昏暗，乍看之下设备和一般商务旅馆没有两样，而且床的尺寸虽大，也不过就是一张普通的床。春虎以为这种宾馆里摆的都是旋转圆床，这么一观察才发现墙上没有镜子，从房里也看不到浴室里面。

「……对、对啊，这比想像中还普通呢。床没什么特别，墙上没有镜子，从外面也看不见浴室里头……」

夏目对宾馆的了解听来和春虎差不多，而且因为两人独处，也恢复了原本说话的语气。

她要春虎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是选择坐在床边角落。

「…………」

「…………」

「…………」

「…………」

两人张着嘴，都认为该说些什么化解尴尬，又抓不准时机。他们偷偷瞄向对方，视线一交会又连忙闪避，假装没看见对方的眼神。

「刚、刚才真是吓死人了，没想到会碰到她们！」春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就、就是说啊。」

「难不成那两个人在跟踪我们吗？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我也是。」

「她们还真是闲着没事做。既然都进来了，干脆在这里等雨停吧！」

「好……」

春虎表现出一贯的开朗，结果反倒更显得手足无措。另一方面，夏目也敛起先前的蛮横，显得十分乖巧，在沙发上缩紧了身子。

沉默再次蔓延。

「来、来看电视吧。」春虎拿起遥控器，开启电视电源。

电视一开，萤幕里映出肤色，音响里传出声响，他赶紧关掉电视。夏目似乎也瞄到了萤幕里的画面，满脸通红，身体僵硬。

「……抱、抱歉……」

「……不……」

「…………」

「…………」

沉默中，狭小房内的气氛更显尴尬，两人都是坐立难安。

一会儿过后，「……对不起。」夏目打破沉默，悄声道歉。春虎「咦？」了一声，望向夏目。夏目依然垂着头，喃喃说：「……对不起。今天你难得约我出来……我不该意气用事……」

「什、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啊。没关系，我已经没放在心上了。」

「可是……」

「用不着在意，至少我因为这样对涉谷又更熟一点了，何况衣服想买随时可以来买。」

「不过，我们难得有机会两个人……一起出来玩……」说着，夏目垮下了肩膀。

「其实我们等下还有很多时间啊，星期天又还没结束。」

「……春虎。」

「而且真要说起来，是我太倒霉，才会连累你。」

「没、没这回事！」

「反正这也算是另类的『校外教学』——星期天偶尔这样也不钳罗。」褂虎说褂悠哉，哎目这才把头抬了起来。她望着春虎，「……嗯。」露出羞涩微笑。

被雨淋湿的黑发在房里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濡湿的浏海贴在脸颊上，使她看来格外妩媚。春虎的视线不自觉受到吸引。

这时，夏目打了个喷嚏，春虎这才想到两人都被雨淋湿了。

「糟糕，浴巾——」

「不、不要紧，我可以自己来——」

两人同时起身，由于房里空间狭窄，途中两人险些撞上，连忙停下脚步。最后是春虎进到浴室，拿出里头的浴巾再交给夏目。

「谢、谢谢……」

夏目从春虎手中接过浴巾，摊开来披在头上。她遮起脸，擦乾一头湿发。

两人没有坐回原本的位子，面对面愣愣站在浴室前面。然后，夏目又轻轻打了个喷嚏，春虎叫了声「啊」，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句：「夏目，你要冲个澡吗？」

夏目的动作瞬间静止。

话说完后，春虎才惊觉自己说错话。「我、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怕你感冒！要是你感冒那就糟糕了！你如果感冒——！」他说得结结巴巴，拚命为自己辩护。夏目没有反应，用浴巾遮起了脸。

「我、我没有逼你洗澡的意思！当然也没有想入非非！我只是出于好意，担心你感冒……」

春虎深感后悔，不解自己怎么会随口说出那种话。夏目身子一动，双唇也跟着紧闭。她缓缓从头上取下浴巾。她脸上的血色依然红润，神情却和先前有些不同。她稍微移开视线，不肯望向春虎。

「……好。」

「咦？」

「既、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冲一下澡……」

她的语气透露出心慌，眼瞳不再闪躲，直盯向春虎。深情的眼眸往上看，确认似地望进春虎瞳孔。

「……夏——」春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咳。」

这两位儿时玩伴像是触电般猛然往后跳开，拉开彼此距离。

「什、什么……？」惊慌失措的春虎一回头，便看见有个小女孩端正跪坐在大床上。

身穿水干，如日本人偶的幼小女童，亮丽的齐浏海短发上冒出一对疑似狐狸的耳朵，在她背后，甚至还可以见到一条形状宛如树叶的蓬松尾巴。

她正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平常她总是隐藏起自己的身影，随时服侍在春虎左右，保护他的安全。今天一整天她没出来捣过乱，导致春虎完全忘记身边还有她的存在。

「空？」

「……是，正是在下，春虎大人忠诚的护法，空。」空端正脆坐，阖上眼眸，正经回应。

「刖、别突然跑出来，差点被你吓死！」

「……在下自知不该，但有急事要禀……亦或……」她掀开轻阖的眼眸，眯细双眼，射出锐利目光。「春虎大人认为在下不该出声乱事？」

「咦？呃，不，那个……！」

「您是否认为该事后再记起在下随侍左右之事？」

「我、我没那么想……而且……空？你的说话方式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讲起话来完全没结巴……？」

式神气势骇人，春虎脸色僵硬，不敢随便乱说话。一旁的夏目又把浴巾披到头上，像是在强调自己什么也没听见，胡乱擦起了头发。

空的尾巴气呼呼地左摇右摆。娇小的式神冷漠瞪向两人，又咳了一声。

「在下此行前来禀报——春虎大人，敌方式神接近中，请、请小心戒备。」

☆

「……您是说真的吗？我还是不太相信……」

「我也觉得宾馆实在……」

「是真是假，等找到他们就知道了！」

「没错，这次一定要抓到决定性证据——不是，身为宿舍管理员，不能坐视年轻人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四把雨伞撑在狭小的巷弄里，其中两把是富士野真子和木府亚子，另外两把则是仓桥京子和百枝天马。

京子打扮时髦，长相甜美，拥有如果走在涉谷街头，很有可能被经纪公司相中的美貌。天马戴着副眼镜，看上去朴素又不可靠，但一看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

京子和天马此时正受富士野命令，临时把剪成鸟儿形状的形代当成式神操纵，派出简易式式神。

「……真是的，假日都被毁了一半还得来做这种事……」

「……今天好像不太走运呢。」

京子喃喃抱怨，天马苦笑着低声说道。

两人是春虎的同班同学，今天虽然是假日，他们先足被导师大友叫去阴阳塾帮忙，事情办完后，又被冲进塾舍的富士野等人拖到这地方。

富士野她们半强迫地把待在阴阳塾的两人拉进计程车，载到宾馆林立的这个地区。为了找出不知去向的春虎与夏目，她们似乎打算依靠式神的力量。

她们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身为宿舍管理员的责任」，实际上就只是狗仔跟监，而且还让塾生帮忙一起滥挖个人隐私，这问题已经不只是滥用职权就能解决。

「……既然是，宿舍管理员的责任。，让未成年的塾生做这种事情好吗？」

「没关系啦，你又不是住在宿舍的塾生。」

「欸，这说法太过分了吧。」

「再说你们也很在意吧？那两个人真的消失在这地方了，是『那』两个人哦！」

「这……」京子和天马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几天来关于春虎与夏目两人之间关系并不单纯的谣言满天飞，在塾舍里传得煞有其事。有好几位塾生，以及富士野和木府亲眼目睹春虎——而且还是在塾舍里——试图强行抱住半裸的夏目。熟悉两人的京子与天马不相信真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事实如果真如宿舍管理员所言，两人消失在宾馆里……

「可、可是春虎同学和夏目同学都是男——」

「愚蠢！」

「愚、愚蠢？」

「在这性别不受局限的世界，你这观念未免太落伍了！何况夏目同学美得可比电视上那些偶像明星！外形愈美，愈容易发展出禁忌关系！」

富士野散发惊人气势，天马一时畏怯，吓得不敢再说话。

「夏、夏目同学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春虎那个笨蛋也就算了，夏目同学可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

「好了好了，京子同学，这种事等查清楚就知道罗。」木府笑嘻嘻地说。

京子没好气地瞪着两位宿舍管理员。

「……好，既然你们这么坚持，我就找遍这附近大小宾馆，来证明夏目同学的清白！」

就这样，京子与天马又再增加简易式式神的数量，一间间仔细搜索这一带所有宾馆。

☆

「……正、正是如此。」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实在太奇怪了！那两个管理员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鬼丰意！」春虎怒声骂道。

春虎派擅长隐形的空暗中前往观察情形，再来向他回报。空之前察觉的『敌方』式神看来正是京子等人的式神。

「……惨了，这下惨了！」

前几天在塾舍里，由于夏目制作的「男」替身简易式式神不受控制，导致春虎与夏目招人怀疑「私下有一腿」，要是再被发现两人一起走出宾馆，可就真的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尤其目睹这现场的人偏偏还是富士野和木府。

「不行！再这么下去，误会永远没有解开的一天！可恶……！」

受限于『家规』规定，夏目今后在阴阳塾里也必须坚持自己是「男生」，也就是说找不出方法可以解开误会。不过，就算主动揭穿夏目的身分其实是个女孩子，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届时问题势必更加棘手。

然而，「用不着担心，春虎。」夏目不像春虎大惊失色，态度沉着冷静，先前一度迷失自我的双眸也恢复原有的自信。「仓桥同学的实力不可小觑，天马同学也擅长操纵简易式式神，可惜的是他们的实力都远远不及于我，这些式神就交由我来应付。」她换回男孩子的口气说。

「噢噢，太、太可靠了……！」

春虎兴奋地望向平静说出这番话的夏目。实际上，夏目在阴阳塾内是人称「天才」的资优生，在一年级的塾生当中，实力可说是出类拔萃。

只是，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又继续说：「……万、万、万分抱歉，在下仍有事要禀……」

☆

「仓桥，百枝，你们这些未成年塾生在这地方做什么？不行，不行！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天，绝不允许自己班上的塾生在异性关系上乱来！！」

「天啊。」

「大友老师？」

一位年轻却显得老成的男子出现在京子与天马背后。他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脸上浮现亲切笑容，拖着右脚走进小巷。他的右脚装有像是出现在漫画里的木制义肢，右手拄着短杖。他正是春虎与京子等人的导师，大友阵。

「哎呀，大友老师，好久不见啦；」

「咦，木府小姐？还有富士野小姐也在这里。怎么了？他们两个不是住在宿舍的塾生吧？」面对这稀奇的组合，大友百思不得其解。富士野一听，马上自告奋勇冲了出来，「大友老师，其实呢——」钜细靡遗地解释起当前状况。

起先，大友被富士野的惊人气势压倒，愈听神情却愈显严肃。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但是简易式也算『泛式』的一种，他们虽然是塾生哩，不过总是外行人，我不能允许他们把式神运用在这种用途上。」

「不、不行吗？」

「……说的也是。」

在惊愕的富士野等人身旁，京子与天马耸了耸肩。

『泛式阴阳术』可说是现代咒术的代名词，只有专业阴阳师才能使用。阴阳塾塾生不受此规定限制，但也不能滥用。

大友说得严苛，富士野和木府忍不住大失所望。

「不过，你们的心情我确实了解哩！好，就由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老师？」

「您是认真的吗？」

京子与天马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导师，富士野和木府则是眼里瞬间绽放光采，异口同声地大叫：『老师！』并握紧双手，往大友靠近。

大友露出自信的笑容。

「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么有趣——不是，我绝对要阻止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抓出来摊开在阳光底下！」

「不、不行啦！这种事情怎么能大声宣扬？」

「老师，冷静下来！」

京子和天马连忙制止老师，但大友不顾两位塾生拦阻，「喝」地一声在雨中放出式符——形代用的符籙。

数枚式符随即幻化为鸦群，同时展翅，盘旋在各间宾馆上方。

☆

「……情形正是如此。」

「那个不长进的老师在搞什么鬼！」春虎搔头怒骂。这大人未免太幼稚了，当然自己进到宾馆也有错，不过兴高采烈地试图揪出事实真相，这兴趣实在恶劣。

「该死，那个乱凑热闹的像伙！夏目？没问题吧？你应该有办法对付那个怪里怪气的关西腔混蛋吧？」

他转身求援，夏目却没多余的心力可以放在他身上，只见她血色尽失，在房内四处奔走。四周墙上贴满符籙，夏目正忙着为符籙注入咒力，神情十分肃穆。

「……夏、夏目？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设结界啊！空这个笨蛋，这种事情怎么不早点讲！」

「这、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大事不妙吧？」

「废话！大友老师可是专业阴阳师！何况我们不清楚他的真正实力，根本无从应付！」

夏目气喘吁吁，甩乱一头秀发，总算完成结界。

「夏、夏目？我们，唔……？」望见青梅竹马面色惨白，春虎嗫嗫问道。

「……！」

面对春虎不安的疑问，夏目没有立即做出回应。但她突然遥望远方，唤了声：「……春虎。」

「怎、怎么了？」

「未来人生的路还很漫长，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吧……」

「夏目！拜托你振作点！别轻易放弃自尊！」

他抓住夏目双肩，用力摇晃，只是夏目的双眸依然恍惚，空虚的眼瞳落下一滴泪珠。

「……呵呵，真是短暂的塾生生活，呵呵……」

「你、你的瞳孔！可恶……空！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是，在、在下亦无能为力……」

「啧……！」

春虎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心中暗自焦躁。苦闷的春虎，心如死灰的夏目与无可奈何的空，就在众人放弃希望时，春虎的手机响起了救命的铃声。

☆

「咦？大家怎么都聚集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马路上传来尖酸的讥讽声。

雨停了，大友、京子、天马、富士野和木府纷纷收伞，听见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无不心头一惊。赶紧转头回望。

「什么嘛，原来是冬儿同学啊——咦？夏目同学！」

大友惊讶地睁圆了眼，其他四人也是一时哑然说不出话。

从马路上走进巷子里的是大友班上的塾生——也就是京子他们的同班同学阿刀冬儿，跟在冬儿背后走来的则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夏目。

冬儿一派轻松，夏目显得有些紧张，只是神情难掩得意。

「夏、夏目同学？你不是和春虎同学一起吗？」富士野一脸不可置信地说。

夏目听了微微一笑。

「咦？您真清楚呢，我们在中午前都还在一起。」

「中、中午前？」

「是，之后我因为和冬儿有约，就先离开了。」她解释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京子、天马和大友目光冰冷，望向一脸错愕的富士野与木府。

夏目和冬儿互相便了个眼色，偷偷吐了下舌头。

刚才那通在宾馆里响起的是冬儿打来的电话，他因为事情办完，想问他们如果还在外面，可以找个地方会合。接到电话后，春虎与夏目赶紧向冬儿解释事情始末，请求他的协助。他们拜托冬儿带三人份的衣物，独自进入宾馆，接着再由冬儿与夏目乔装成情侣离开宾馆，春虎也在换上另一套衣服后跟着离开。

大友如果放出可以锁定个人灵气的简易式式神，这计划肯定无法顺利进行。他们放手一搏，看来大友再厉害，也无法当场运用如此精密的术式制作出简易式式神。

「——所以呢？」冬儿不怀好意地笑着。「各位在这地方有什么事吗？这样的组合出现在到处是宾馆的地方，挺让人好奇的呢。」

「啊，呃，这……」富士野说得支支吾吾，木府也是一脸苦闷。大友不满地抱怨，唤回简易式式神，京子和天马耸了耸肩。

这时，「噢噢，夏目！冬儿！嗯？奇怪？这不是富士野小姐和木庸小姐吗～京子和天马，还有大友老师也在！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假惺惺的春虎出现了。

富士野和木府深感茫然，其他三人无力虚脱，春虎则是满脸灿烂笑容。

「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吗？还是在找人吗？难得的星期天，大家还真闲呢！啊哈哈！」

春虎笑得刻意，由于实在太不自然，就连冬儿和夏目也是一脸错愕。

「不、不可能……」

「奇怪，我确实亲眼看见……」

富士野与木府丧气垂头，春虎放声大笑，像是不逼她们彻底绝望势不罢休。

然而，「春春、春虎大人！您有东西遗忘在此！」在宾馆前的巷子里，空现身浮在空中，小手高举握住手机，慌忙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啊，真糟糕。」春虎惊呼了一声，急忙从式神手中接过手机。

「好险好险，一时大意就忘了——空，你在哪里捡到手机的？」

「方、方才那间宾馆床、床上……浴、浴巾底下。」

听着称职的式神解释，春虎不疑有他，苦笑说：「幸亏你找到了。」

可是——

『宾馆床上，浴巾？』

富士野与木府，大友、京子和天马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说道。

夏目铁青着脸，冬儿无奈望天，空也「啊」了一声，面色僵硬。春虎慢了众人半拍，才惊觉式神失言，身子猛然一僵。

「春、春虎同学？你该不会……」

「对自、自、自己的式神……」

「这可不行哩……这……实在不……」

「春虎同学，你对那么小的孩子……」

「……差、差劲……」

五道冰冷——几近冷酷的视线同时投向春虎，春虎从脚底窜起寒意，「我没有！」吓白了睑。

「等等！这是误会！」

他尽力否认，往前踏出一步，五人见状连忙往后退到更远的地方，注视春虎的眼神宛如盯着一名罪大恶极的罪犯。

「你们误会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夏目，你向他们解释一下——！」

「……我、我和冬儿一起……」

「居然见死不救？冬儿！」

「…………」

「居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空满脸通红，逃也似地隐藏起身影，只剩下春虎拚了死命试图厘清误会——悲哀的是，他愈是拚命解释，五人的态度就愈是坚定。

土御门春虎不是同性恋，其实是萝莉控。

新的「疑云」要拨云见日，区区七十五天太短，似乎还得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四话 血腥假期

一见钟情。

我喜欢他那爽朗愉悦的笑容，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只是当我朝思暮想，谣言也跟着传进耳中。

他和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少年有不可见人的关系。

他对童女式神伸出了狼爪。

我不认为这些谣言属实，又忍不住焦急。再这么下去不行，我没花多久时间，便下定了决心。

☆

午休时间。阴阳塾塾舍大楼的餐厅里，塾生人满为患。土御门春虎和夏目、阿刀冬儿等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位子，终于能把托盘放在桌上，坐下用餐。

「啊，饿死了饿死了，我开动啦！」说着，春虎扯开免洗筷，一旁的夏目轻叫了声：「啊。」他往旁边一瞧，发现夏目没拆好，正怨恨地瞪着长短不一的筷子。她非常不擅长拆免洗筷。

「又没拆好啦，我去拿一双新的筷子来吧。」

「……用不着麻烦，又不是不能用。」夏目没好气地回应错愕的春虎。「这双筷子因为有湿气，不好拆……再说现在这时候还在用免洗筷，实在太不环保了，最好是赶快换成塑胶制的筷子。」

「……就因为你不会拆筷子吗……」

「才、才不是！我这是为地球环境着想——」

「我这双筷子给你吧？」

「我说过了，用不着麻烦！反正能拿来吃东西就行了。」

夏目气呼呼地说了声：「我开动了。」把筷子放进滑蛋蔷麦面里，春虎暗自窃笑，吃起麻糟乌龙面。另外，冬儿坐在他们对面，不以为意地听着土御门家两人的对话，早就开始用餐。

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寻常无奇的午餐时光。

然而——

「……你看，就是那个人。」

「坐在他旁边的是夏目同学吧？他的长相那么俊秀，难怪会被『误会』……」

「不对不对，他是对自己的式神出手……」

「啊，我见过那个式神！一个像娃娃一样，娇小可爱的女孩子。」

「他真正的目标到底是哪一个呢？他的外表又不出色，真难理解。」

「不过，这种倒很像是传统世家会发生的事……」

在春虎吃面时，四周似乎不停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里头恐怕有一半是春虎自己的妄想，但剩下那一半……

「…………」

他咬着麻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坐在远处位子上，偷偷观察他们的女同学们被这么一瞧，马上急忙移开视线。

「………………」

冬儿注意到春虎板起一张臭脸，咬着今日特餐的炸鲭鱼，「别理她们了。」嘲讽地说。「她们应该是住在女生宿舍的塾生，那个管理员到处乱放谣言，这种情形大概还会再持续好一阵子。」

「……不关自己的事，讲得倒轻松。」

「不好意思，这事本来就和我无关。」

冬儿说得从容，春虎的脸色又更是无奈。

在阴阳塾里，以住在宿舍的塾生为中心，正有春虎不乐意听闻的风声到处流传。谣言指出春虎正与「男同学」夏目交往，或是他对自己那外形为童女的式神上下其手。

这些当然都是胡扯——实际上是误会一场。遗憾的是，这并不能说是「空穴来风」，谣言会传开来也是「有凭有据」，搞得事情更加棘手。

「这样也好，你可以利用这一阵子认真用功，集中精神在课业上，正是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夏目悠哉说道。「别开玩笑了。」春虎一听连忙反驳。「这事和你脱不了关系，你也不想莫名其妙被误会吧？」

「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周围的杂音。我行得正，自然不怕人讨论。」见到童年玩伴态度如此从容，春虎忍不住「啧」了一声，数落她：「你一点也不懂，男生被女生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有多痛苦。」

「这我也没辙啊，要征求我的同感只是故意找麻烦罢了。」

听见夏目的回答，春虎气得沉下了脸。

夏目身上穿着男生制服，实际上却是个女孩子。她遵从本家『家规』，隐瞒性别度日，自然不可能在这颊关于男孩子的烦恼上与春虎感同身受。

「可恶—我知道自己天生倒霉，最近怎么好像愈来愈不走运……」

「反正你又不受女孩子欢迎，你还是用平常心看待，别放弃人生罗。」

「开什么玩笑，我有生以来还没被怀疑过喜欢男人或是小女孩。」

「那么为了往后着想——」

「你有为我的将来打算过吗？」夏目耸耸肩，没多理会激动抗议的春虎。「你这是自作自受，还是干脆点放弃挣扎吧。」说着，她捧起碗，吹了吹让汤凉一点，再把嘴凑到碗边。也许因为是女孩子，夏目显得从容镇定，不仅如此，她看来甚至像是满意现状。

听着两人对话，冬儿唇边闪过一丝苦笑。

「……不过，这么一来不用再怕被怪人缠上，总算可以放心多了。」

「噗！」夏目捧着碗一阵猛咳，「什么意思？」冬儿默默耸肩，没有回答春虎的问题。

三人就这么用完午餐，收拾好餐具，离开塾舍餐厅。

「——春春、春虎大人——」

不知何处传来结巴的轻细嗓音，唤起春虎的注意。那嗓音来自隐形保护主人的——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怎么了？」春虎回问，一旁的冬儿率先察觉有异。

「嗯？简易式的式神吗？」

摺叠的纸片如蝴蝶拍打双翅，靠近春虎等人。那是简易式式神，式神的一种。

简易式式神飞到春虎等人身边，霎时停止动作，春虎马上伸出手，接住落下的纸片。

纸片——不对，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个白色信封。

「什么嘛，又有人送情书给夏目啦？」

冬儿语带嘲讽，夏目面露困扰，双颊微微泛红。

夏目样貌俊美，成绩更不辱名门声誉，是阴阳塾里众所瞩目的资优生，而且与男同学之间有暧昧情愫的谣言，不知为何并未为她带来不好的影响。

「不过，这一阵子真是奇怪。在你们入塾前，我从来没收过这种东西。」夏目纳闷地说。

夏目长久以来受不祥「流言」缠身，基本上她本身也散发出不容亲近的冷漠气息，因此尽管备受关注，却没人敢贸然接近。

冬儿听了咧嘴一笑。

「迟钝的家伙，这还不是托我们的福。」

「什么意思？」

「土御门本家下一任当家原本高高在上，却被我们这两个转学生拉低程度，降到庶民阶级来啦，再加上没那么装模作样——所以变得容易亲近多罗。」

「什、什么装模作样，真没礼貌。」忧目不服气地驳斥冬儿这番言论，不过或许是自己心里也有数，反驳的语气显然不太有自信。冬儿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老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如靠本质一决胜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结果证明还是这样最受欢迎。」

「……哼，这话由你来说真没说服力，你自己还不是一天到晚要帅。」

「那你就错了，我这是与生俱来的魅力。」

夏目愣望着一脸正经的冬儿，摇了摇头。

「反正就算拒绝也不能不回信给对方——春虎，那封信是谁……咦？春虎？」

夏目转过头，频频眨眼，突然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春虎不知去向。

「……奇怪，冬儿，春虎人呢？」

「……我也不知道。」冬儿也是一脸不解，四下张望。

「难道他去洗手间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两人大惑不解，面面相觑。

☆

在下午的课堂开始前，春虎才终于回到教室。

他推托自己突然肚子痛，放学后也把担心的夏目先打发回宿舍，匆匆冲进厕所。

在夏目离开塾舍后，春虎这些诡异的举动立刻真相大白。

「那封情书是给你的？」

「没错！午休时间那封是给我的情书，那不是送给夏目，是给我的情书！」

「那人实在太不小心了，怎么会搞错信封上的名字——」

「你居然问也不问就说是对方搞错？信里内容写的的确是我没错！」

在塾舍大楼后头的逃生梯底下，春虎正兴奋地和冬儿聊天。冬儿身旁还有同班同学百枝天马，一样是被春虎传简讯叫来了这个地方。天马似乎还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茫然地听着春虎滔滔不绝。

「……唔，也就是说春虎同学收到了情书吗？对方是谁？」

「好像是二年级的学姊，叫做木之下纯。天马你知道是谁吗？」

「不，我没听说过。」

「唔，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知道才叫你来的……」春虎脸上瞬间闪过遗憾，又马上恢复激动的神情。「总而言之，在流言满天飞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封情书，果然还是有人不相信那种胡言乱语。我一发现这是给我的情书，心情就像是击出了一记逆韩全垒打，好像过去的行为都得到了原谅……」他右手在胸前用力握拳，说得百感交集。

冬儿无奈地搔了搔头上象征自己特色的头巾。

「……你特地把我们叫来这里，原来就只是为了这种事啊。」

「别这么冷漠嘛，冬儿，你至少可以给我一些意见吧？」

「你要是想找人商量，倒不如去找夏目。」

「我怎么可能找她！何况这种事情应该要跟男人讨论吧！」

尽管不值得自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要他镇定难如登天，下午在课堂上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强装平静。

「……春虎同学？你说要和男人讨论，这样不是更应该把夏目同学一起叫来吗？」

「咦？——啊！不，我的意思是……！」

天马说得有理，春虎这才惊觉失言。冬儿像在瞪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出面帮他灭火。

「天马，你也知道夏目那家伙认真又优秀，就是脑子硬了点。」

「嗯，也是……」

「而春虎又不长进。」

「这、这倒也是……」

「春虎因为土御门家的『家规』，成为夏目的式神。不长进的式神忙着阴阳术以外的事情，顽固的夏目绝对不会允许，更何况这件事还是和男女情爱有关。」

「他真有那么顽固吗？这我倒是不知道……」天马佩服地点头。春虎对这解释有很多不满的地方，但毕竟是自己说错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对了，春虎，你说要找我们商量，到底是想怎么做？」

「我要找你们商量的就是这件事！」

「你其实用不着硬是要见血才肯罢休……」

「呃——等一下，冬儿，你有必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吗？」

「好好哦，这么受女生欢迎，真羡慕你呢，春虎同学。」

「咦？有、有吗？其实也没那么受欢迎啦。」

「如果真的受欢迎，就不会一收到情书马上把我们找出来了。」

「啊……」

「吵死了，冬儿。天马也是一样，别那么快接受这个说法！」

春虎本来笑得害羞，这卞倒是气得鼓起了脸。冬儿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所以呢？情书里写了什么？要求你和她交往吗？」

「……啊，不是，她问我明天放假有没有时间见面。」

「既然这样，你就去见她一面吧。」

「说、说的也是，可是见面后要做什么……」

「你们可以看电影，或是一起吃顿饭——」

「那不就变成约会了吗！」

「什么？她约你出去不就是约会吗？」

「咦？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见面是这意思……」

天马惊讶回问，春虎额上冒汗，喃喃回应，似乎还没想到这么深远。

「可是……约会，这……嗯。」

「怎么了？你不喜欢约会吗？」

「也、也不是不喜欢……」

天马纳闷盯着嗫嗫嚅嚅的春虎，然后「啊」了一声，脸色顿时一亮。

「我知道了，春虎同学，你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春虎一听，脸上顿时一片飞红。

「才、才没有！我才没什么喜欢的人——」

「唔，？那你还有什么必要烦恼呢？又不是要你和她交往，只是见个面而已啊。」

「其、其实也不是烦恼，我都无所谓——」

「……什么？春虎同学，还是你果然喜欢小女孩……」

「没这回事！『果然』又是什么意思？」

春虎和天马聊得不可开交，冬儿在一旁满脸无奈，看着两人的样子像是被父母强迫照顾亲戚小孩的大学生。

聊没多久，天马下了个结论。

「反正虽然是学姊，毕竟是女孩子送来情书，最好别放人家鸽子。先不管见面之后要怎么办，总之还是去见她一面吧。」

「……就、就这么办吧，毕竟不能让女孩子白等一场嘛。」

春虎脸色僵硬地点了下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兴奋还是紧张，也可能两者都有。接着春虎又和天马讨论了一下，冬儿则是难得露出复杂的神情注视春虎。

「……我有不好的预感。」冬儿低喃。可借，这句话并未传进春虎耳中。

☆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深夜。

夏目站在宿舍房间窗边，悄声低语。

房里灯光反射，窗户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夏目的脸。她双眸半眯，目光如冰，压抑任何可能出现在脸上的神情，不时难以克制地竖起柳眉。

「白天我就觉得他的态度诡异……原来是这样……」

夏目的嗓音异常平静，但春虎若是听见，肯定会吓得浑身寒毛直竖。

此外，窗上不只映出夏目的身影，还映出她背后一道娇小人影。那人影不知为何背对夏目，头上冒出一对尖耳，背后长出一条叶子形状的尾巴。

「……谢谢你跑来告诉我这件事，空，这消息非常有参考价值。」

「……无须言谢，在下只是自言自语。」

「对，没错，你不是来告密，你只是『刚好』『自言自语』提到今天发生的事情。」

夏目与空彼此背对，嘴里反覆说着牵强的话语。她们的嗓音空洞，却潜藏有不容小觑的惊人魄力。

「……来路不明的女子——虽为塾生，毕竟是使阴阳术之人试图接近在下誓言守护的主人，身为护卫，此事确实造成极大不便……然在下区区一介式神，实不敢逾矩。」

「嗯，说的也是，我过去好像误会你了。你是非常优秀的式神，春虎很幸运……」说着，夏目轻轻一笑，嗓音依然冷静，只是那脸上的表情是否可称为笑容令人怀疑……

「好了，我也该睡了。明天——似乎会是忙碌的一天。」

午夜零点。

冬儿的预感成真，血腥假日正要展开。

☆

「啊，春虎同学！你真的来啦，你好，我是木之下纯。」

「噢，你、你好。」

上午十一点，新宿某大楼前。

拥挤的人潮中有个少女叫住自己，春虎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坦白说，他的心里也有期待，只是少女出乎意料地可爱，远超乎他的想像。

齐肩的轻盈棕发，化上精巧淡妆的眼眸，少女身穿简单大方的白色外套，在稍短的裙子底下伸出一双穿上黑丝袜的美腿，套进粉红短靴。

她的个子娇小，算不上「成熟美女」，比较偏向「可爱」，尤其活泼的动作与神情都很有女孩子样。

春虎正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他总算发觉自己正紧张得要命。

「不过……你肯来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呢。」

「咦，为、为什么？」

「毕竟……最近有很多关于你的流舌。」

「噢，那些全是胡说八道！是宿舍管理员造谣，到处乱传！」

春虎极力为自己辩护，纯听了有些疑惑。

「那些都不是真的吗？」

「没错！我今天不就来见你了吗？」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纯咕哝，一脸若有所思。

「什、什么？怎么了吗？」

「啊，不好意思，没什么。总之谢谢你来，春虎同学。今天好好玩吧。」说完，纯微微一笑，春虎不由自主应了声：「是。」也许是觉得他的反应好笑，纯又噗哧笑了出来。

春虎脸上一红，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既尴尬又喜悦。

然而，下一秒——

一股寒意窜递全身——

「——咿。」

他脸色一变，背上窜起可怕恶寒，赶紧转头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吗，春虎同学？」

「啊，抱、抱歉，我只是有点……」春虎连忙找藉口搪塞，敷衍一脸惊讶的纯。他为谨慎起见，打量了下四周，没发现任何异状。「……没什么，只是我多心了。」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说完，纯轻快地跨出脚步，春虎也恢复镇定，跟着她一起离开。

假日此时才正要开始。

☆

「……啊，他们走了，冬儿同学！」天马藏身在树丛后头，窥看春虎他们的行动，压低声音兴奋说道。「没想到会是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呢，真羡慕春虎同学。不过春虎同学好像快紧张死了！……呵呵，我本来不太想跟踪别人约会……其实还满刺激的嘛！」

天马双眸发亮，冬儿为「以防万一」，约他一起暗中观察春虎约会的模样。一开始他不太情愿，如今则是完全投入其中。

「冬儿同学，我们也赶快走吧！」说着，他转过头，却发现冬儿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不在春虎身上。不仅如此，他甚至皱起眉头，四下张望，眼神里散发出不安与紧张。

「怎么了吗？春虎同学他们离开罗？而且你不怕动作太明显，反而被对方察觉我们在跟踪吗？」天马担心地问道。

然而，冬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天马，你不觉得这附近有种诡异的气氛吗？」

「气氛？不是霞力或咒力吗？」

「对，没那么具体，比较像是杀气或是怒气……」冬儿难得说起话来不明不白，又继续打量了一下周围，但始终一无所获。他啐了一声，「走吧。」催天马行动。

「怎么了？你觉得还是不该偷偷摸摸地跟踪他们吗？」

「……不，正好相反。虽然应该不至于……不过总是有备无患。」

「有、有备无患？」

「对，春虎就算了，我担心的是那个女生。」

「我想春虎同学不会随便对女孩子出手。」

「春虎是不会……」冬儿阴郁地喃喃低语。「反正盯紧那两个人就对了。对了，你还没联络上仓桥吗？」

「嗯，她说今天有事……」

仓桥京子是冬儿他们的同班同学，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小姐，阴阳术的实力在班上仅次于夏目。

「不过，真的有必要叫仓桥同学来吗？我不是要认同春虎同学的意见，不过这种事还是只有男生……」

「别管那么多了，快联络她。情形要是一发不可收拾，光凭我们两个根本应付不来。」

「噢。」

天马一脸疑惑，冬儿则是脸色极为凝重，秘密追起春虎他们的行动。

☆

「你、你还好吧，春虎同学？」

「……不、不要紧。刚好有一阵强风把看板吹了过来，差点打中我，幸好只是稍微擦过而已……」

吵杂声四起，看板在柏油斜坡上滚动，路上行人吓得赶紧闪躲。春虎幸运躲过一劫，望着不久前掠过鼻尖的看板远去，冷汗直流。

「太危险了，他们没把看板固定好吗？」

「……可能吧。」

「不过，真奇怪呢，刚才明明没有风——现在也是一样，连一点微风也感觉不到。」

「……就是啊。」

春虎随口回应，脸上血色尽失。

类似的意外已经发生过不只一次。

春虎他们会合后，虽然早了点，还是先到纯推荐的一间有露天阳台的时髦咖啡厅用午餐。

然而，他们一进到店里，服务生马上摔了一跤，把杯里的水泼到春虑身上。他一坐到服务生带位的位子上，马上因为椅子坏掉跌了个狗吃屎。接着他正准备用餐时，刚好有鸽子大便掉进餐盘。之后虽然换了一盘，用餐时却不停有小虫子飞来飞去，围绕在春虎身旁。

意外不仅如此。

他一走到纯身边，鞋带就断。

他们一走进小巷子，就遭到野猫攻击。

他们一走进服饰店，模特儿人偶就倒下来。

他们一走进电玩店，店里就停电。

公园里的长椅油漆未乾。

自动贩卖机故障不找零钱。

行道树的树枝突然掉下。

奇怪的腥味弥漫。

其他还有各种数不清的小意外，每当春虎和纯聊得兴高采烈，或是手差点牵在一起时就会突然发生，而且危险程度变本加厉，像是刚才迎面砸来的看板，如果真的击中，后果可不堪设想。

春虎天生是个倒霉鬼，由于亲身体验，他也清楚自己有多不走运。不过，今天这情形实在太过诡异，倒霉事接连不断。尤其是和纯见面后，他一直感觉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恶寒，背后——彷佛——感到一股异样的压力。那和昨天在餐厅里感觉到的被害妄想完全不同，而是更具体，危险性更高，更疯狂的感觉。

「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寻常呢，春虎同学，你一定觉得很扫兴吧？」

「什么？没那回事！我才要向你道歉，一直发生怪事。」

「我不要紧，春虎同学真是温柔。」

「没有啦——」

春虎脸上一浮现羞涩笑容，四周随即刮起强风。纯惊叫，连忙按住头发，春虎则是依然恶寒窜逼全身，任狂风吹乱一头短发。

「失、失陪一下！」说完，春虎迅速离开纯的身边。「……空！空，你在吧？你不觉得这是有人暗中搞鬼吗？」他压低声音，詾问式神的意见。只是，「空……奇怪？空？」向来有问必答的空迟迟没有出声，春虎吓得忍不住背脊发冷。

「……小的在此。」

「空！原来你在啊，别吓人了！……我问你，你不觉得我——其实是我身边的情形不太对劲吗？我老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是。」

「别敷衍我！你不是我的护法吗？你没察觉到什么异状吗？」春虎急着想确认，空只是表示：「目前并无异状。」

「……是、是吗？」

「是，目前并无异状……万一情形严重至危及性命，在下必会誓死保护，请放心。」

「这样啊，那就好……」

「……恕在下告辞……」

说完，空的声音又再度消失。「嗯。」春虎沉下脸。如果没有奇怪的恶寒缠身，他说不定会注意到空并未一如往常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他同时也没听出式神的「言外之意」，直接走回纯的身边。

「春虎同学，你还好吗？」纯一脸担忧。

「嗯，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纯的关心感动了他，他勉强自己打起笑容，搔了下头掩饰难为情。一见到春虎的手，「啊。」纯马上发出惊叫。

「春虎同学，你的手受伤了！」

「什么？啊啊，刚才为了挡住那块看板，一时情急把手伸了出去——不要紧，只是点小擦伤。」

「这可不能放着不管，让我瞧瞧。」说着，纯拉起春虎的右手，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盖在伤口上。纯的小手动作俐落，频频碰触春虎的手，低垂的秀发飘散洗发精的柔和芳香。

「——好了。不过最好是尽早消毒——」

包扎完后，纯抬起头，两人的眼神在近距离交会。纯一发现这个情形，脸上顿时染上嫣红，春虎也一样羞红了脸。

他们彼此凝视，沉默蔓延，紧接着——

地震发生。

一时间天摇地动，柏油路上出现裂缝。纯惊声惨叫，蹒跚后退，春虎一时没站稳，不由自主地跌到地上。两人一分开，地震也在同时平息。

「……这是……」

春虎茫然跌坐在地，忍不住张望了下四周，发现稍远处有对情侣正望向自己，脸上难掩惊讶。

看来地震发生在极为有限的范围内——确切来说，似乎只发生在春虎他们所在的地方。在距离甚近的两人之间，地面像是遭人蓄意破坏，震出裂痕。

「……空？现在这是……？」春虎嘶哑着嗓音问说。

「并无异状。」

她的语气听来像是因为裂开的是路面不是春虎，所以不算异状。

不对劲。

即使迟钝如春虎，也不得不承认情形确有蹊跷。

☆

「还没联络上仓桥吗？」

「她、她一直没回简讯。」

冬儿问话的语气不见一贯的从容。吵杂声四起，看板在柏油斜坡上滚动，冬儿目光气恼，望向遭到破坏的看板。

「……我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冬、冬儿同学。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从刚才就不断感觉到咒力……？」

「别管那个了。你不要再等仓桥回简讯，还是直接打电话叫她过来，说不定再迟就来不及了。」

在看板掉过来的方向，也许是春虎受伤了，纯正用手帕为他包扎。冬儿躲在街角，厌烦地监视两人。

「……可恶，要是能追踪到咒力来源还能想点办法，可惜咒力实在太微弱了。这使的是隐形术吧，这些高材生真是难搞……」

「没办法，冬儿同学！仓桥同学的电话打不通。」

「既然这样，那只能祈祷在造成附近更严重的破坏前，事情就能解决……像是火灾、事故或是大楼倒塌……」

「……大楼倒塌？」听同学话说得夸张，天马忍不住失笑，以为他这话是在开玩笑……可惜冬儿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如果是派出式神从远处指使，事情可就麻烦了……不过依那家伙的个性肯定耐不住性子，人应该就在这附近……」说着，冬儿也藏起身子，再次仔细打量四周。

冬儿本身其实并不讨厌淌浑水，事情愈麻烦他愈乐在其中，只是这回的风波实在不容他悠闲看热闹，难得的假日全毁于一旦。

「春虎那个笨蛋，反正又不会跟那女生交往，赶快甩掉她不就得了。」

「不、不会吗？春虎同学果然有喜欢的对象了玛？」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冬儿板着脸，抛下这么一句话。

紧接着就在下一秒，「咦？地、地震？」脚下出现晃动，不过摇晃程度不大，静止不动也只能勉强感觉到轻微晃动。然而，就在冬儿他们的视线前方，春虎狠狠跌了一大跤，纯也是脚步踉跄，地面更是出现明显起伏。

范围极为狭小的局部地震——不对……

「……这、这果然是咒术！而且我好像听到有人念『急急如律令』的声音……？」天马睁大了眼，冬儿马上从隐身的街角冲了出去，冲向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后方。

空无一物。

不对，有人在这地方。

他定睛注视，总算看清楚眼前景象。而且这么一瞧，他反而怀疑起自己，怎么一直没发现有人「就在那里」。那人使出了隐形术。

那人把长发塞进较大顶的棒球帽，戴着一副一看就很廉价的墨镜，身穿一点也不合身的宽松运动服。

赶上前来的冬儿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别太过分了，夏——」

「罗嗦！」

一听见那极度紧绷，「不容分说」的语气，冬儿不禁全身畏缩，而夏目甚至没转头看冬儿一眼，紧抓住行道树像是恨不得剥下树皮，气得瞪大双眸，往春虎他们的方向瞪视。

「……夏、夏目？」冬儿脸色僵硬，怯怯地唤了一声。

「……忍……忍无可忍……我实在忍不下去……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混帐……蠢庑……那个死、蠢、虎！」

夏目全身涌现灵气，卷起巨大漩涡，似乎完全不在乎隐形术在愤怒中失效，更像是事到如今隐不隐形都无所谓。

天马从马路另一头赶了过来。

「冬儿同学，突然间怎么——咦？夏目同学？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该不会你也在跟踪春虎同——」

「急急如律令！」

「咿。」

「欸，天马！」

夏目头也不回地抛出符籙，正好贴在天马额上。冬儿连忙抱住当场瘫倒的同学，没料到夏目竟如此蛮横不可理喻。

「天马，振作点。夏目！你这么做未免太过火——」

「……叽……吼……叽……叽叽叽叽。」

「——其实也还好，嗯，还在容许的范围内……」

夏目如野兽般磨牙低声咆哮，凝视童年玩伴的脸庞活像厉鬼。冬儿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夏、夏目，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总之你先冷静下来。深呼吸，冷静——」

「我？我、很、冷、静！」

「——好，好，你很冷静，非常冷静。总之先深呼吸，来。」

冬儿好声好气地劝导夏目，宛如安抚一头野生母豹。夏目的视线依然紧盯着春虎他们，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趁这时候，冬儿赶紧确认天马的状态，虽然失去意识，但仍有呼吸，看样子只是昏了过去。冬儿犹豫着无法决定该不该撕下天马额头上的符籙，最后还是决定维持原状。反正天马就算此时清醒，恐怕也只会目睹许多「不如不看」的景象。

他把天马的手臂搁在自己的脖子上。

「欸，夏目？那算不上约会啦，他们只是——见个面聊一下天而已，你用不着担心——」

「我没有担心！」

「——对，你当然没有，好，你一点也不担心。如果担心，就不会拿看板砸他，又引发地震，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只是塾生之间见面聊天，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你用不着担心，也用不着生气——」

「我没有生气！」

「——好、好，我知道了，你没有担心，也没有生气，非常好。」冬儿笑说，太阳穴频频抽搐，直觉得自己像是和全身绑满炸弹的暴徒谈判。

「什、什么手帕嘛……居然当礼物收下……还绑在手上……！」这位试图自爆的炸弹客双眼紧盯着春虎。

「……真不晓得是谁害他受伤的。」

「……羞、羞成那副德性……喜孜孜……色眯眯的模样……！」

「……我看他是吓得脸色惨白吧。」

「啊，又要走了！他们还打算移动到其他地方吗？」

「……我想不是移动，应该是逃难……」

「尽管逃吧！我昨天整晚没睡，准备得天衣无缝！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别想逃出我的掌心！」

「…………这家伙没救了，得赶紧想办法……」冬儿沉吟，面色凝重，这话当然没进到夏目耳里。为了追上再次离去的春虎他们，夏目也立即起身离开行道树后。

「等一下，夏目。」冬儿急忙寻思。

「做不到！」

「反正你听好了，为什么你要跟踪春虎？为什么你要暗中监视他？」

「……为什么？」冬儿换了个方式询问，夏目闻言一惊，问起自己，冬儿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小「破绽」。

「对啊，春虎要和谁见面是他的自由，你没有理由插手吧？」

「春、春虎是我的——！」

「是，春虎是你的式神没错，不过他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不足以构成你在背后跟踪，暗中出手的理由。」冬儿快刀斩乱麻，简直像在阻扰小学生谈恋爱，不过实际上那两人的程度就是这么低，他也无可奈何。

遭到指责的夏目终于让视线离开春虎他们。她垂下头，轻咬粉唇，像是被人说中痛处。

冬儿见状敏锐地改变语气。

「夏目，你那顽固的个性其实不惹人厌，不过……这种时候你还是坦率一点吧。」

「坦率……」

「对啊，你再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偶尔也要说出自己真正的心声嘛。」

「…………」夏目好一阵子默默无语，依然低垂着头。

此时正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关键。冬儿没有多说话，静待夏目的反应。

过没多久，夏目缓缓抬起头。她摘下墨镜，唇边浮现淡淡微笑，毫不犹豫地说出：「式神是术者的『物品』。」

「…………」

夏目凝视冬儿的眼瞳澄澈得吓人，宛如不容许任何生命存在的真空状态，看来早已丧失理智。

「我要去追他们了，你没意见吧？」

「……随便你。」

无可言喻的徒劳感让冬儿像是一口气老了十岁，他调整了下天马的姿势，重新把他背在背上。

☆

不会吧。

其实，春虎心中早就有底，却故意忽略。他并非认为没有「那种可能性」，只是逃避着不敢思考。

如今，「不会吧」在春虎心中正逐渐转变为「果然没错」。

果然没错。

这种状况……果然是……

「春虎同学？」

「……该不会是……果、果然是夏……」

「真是的，春虎同学！」

纯这么一叫，春虎才总算回过神。

两人正在，R新宿车站南口附近的咖畔店，因为店里客满，他们于是外带两杯饮料，坐在一旁的花圃边。日渐西斜，街上亮起一盏盏路灯。

「对、对不起，怎么了？」

「我是要向你道谢，谢谢你陪了我一整天，好好听我说话嘛。」纯气呼呼地说，望着春虎的眼眸却满是盈盈笑意。春虎又回了句：「对不起。」

这一天正要结束。

不过，这一天尚未结束，春虎也不认为事情会就这么落幕。他拿起外带的冰咖啡，试图镇定自己的情绪，只是一直衔不住吸管，手也在发抖。他牙一咬，用力咬紧臼齿。

自己没有做错事，大可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用不着害怕……应该吧。

可惜，「现状」并不乐观，不是靠这种幼稚的理由就能解决。在寒冬中，春虎浑身直冒汗。

「……春虎同～学？」

「啊，抱、抱歉。」

春虎又想得出神，连忙道歉。纯故意鼓起脸颊，但马上噗哧笑了出来。

「春虎同学，你今天一直在道歉呢。」

「好、好像是这样，对不——」

「你看，又来了。」纯嗤嗤窃笑，天真的模样好不容易松懈了春虎紧张的悄缔。

仔细想想，这是自己第一次和刚见面的女孩子独处一整天，既然横竖会紧张，至少希望可以是不同感觉的紧张——这么一想，春虎也不禁觉得好笑。

「……春虎同学，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彷佛看准了他放松心情的这一刻，纯突然神色严肃，口气相当认真。

「什么？」

「今天一整天相处下来，你会想和我交往吗？」

纯专注地凝视春虎的眼瞳，春虎一下说不出话，无处可逃。

与纯共度过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虽然惹了不少麻烦，纯一次也没表现出厌恶的神情，直到最后仍努力让两人度过美好时光，实在无可挑剔。

在这样的情况下，春虎马上恢复沉着，甩开慌乱与迷惘，回到那个最重要的答案。

「……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谢谢。」

「——！」纯睁大眼，紧咬粉唇。

春虎今天会来，最主要是想当面向她「道谢」。

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听出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答案」。但她不甘心，仍试图诉说情衷。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

「哟，春虎！『真巧』啊！」

空泛又空洞的嗓音令闻者不寒而栗，春虎的体温急速下降——甚至可以说是冻结。那嗓音迫使他的意识远去，潜藏的威力就算归类为「咒文」也不足为奇。

「……夏……目……」

「哈哈，真是的，春虎，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这是误会。」

「嗯，我没有误会。」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呃……！」

「不用再说了，我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总之我们先回宿舍吧？」夏目的语气开朗，脸上挂起笑容，只是眼里没有一点笑意。

春虎害怕极了。

「空？空？」

「……是。」

「我的生命有危险啦！」

「夏目大人为春虎大人的主人，不知春虎大人此话从何——」

「你怎么只有在这种时候为她撑腰？而且我现在才注意到，你讲话没有结巴！该不会是你跑去告密的吧！」

「……春虎。」

「啊啊！冬儿！还有天马也来了！你们为什么会和夏目一起——」

「我是来帮你收尸的。」

「这意思是事情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吗？」

式神与死党突来的背叛，令春虎顿时陷入狼狈。

然而——「夏目同学，可以请你离开吗？」纯露出尖锐目光，挡住夏目的去路。春虎惊声惨叫，试图阻止纯鲁莽的行为——意外的是，受到惊吓的人反而是夏目。此时的夏目明显慌了手脚。

「春虎同学和我正在约会，不好意思，要回去请你自己回去。」

「不、不行！春虎是我的式神——」

「那又怎样？我只是想和春虎同学交往，又不是打算代替你成为春虎同学的主人。」

「不、不行！我绝不允许！因为春虎——」

「因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式神禁止恋爱？你哪来的权利说这种话？」

「凭我是春虎的主人！」

「我说啊——」纯嫣然一笑，彷佛格斗高手放松全身力气以面临激战。「这能构成禁止恋爱的理由吗？好，没关系，如果你这么在乎外人的眼光，要我瞒着大家私下交往也无所谓。」

「…………」

夏目气得浑身发抖，瞪视纯的双眸盈满泪水。

冬儿背着天马，脸上闪过恍然大悟的神情，总算明白夏目无法克制自己的理由，看出隐藏在愤怒底下的秘密。

夏目在害怕。阴阳塾引以为傲的天才无从反驳，只能呆立在原地。纯缓缓吁了口气，像是为了平抚激动情绪一般。沉默中弥漫着一股紧迫气氛，但打破沉默的人既不是夏目，也不是纯。

「……木之下学姊，对不起。」

春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纯全身一颤。这时——

「咦，夏目同学？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兴奋嗓音响起，从夏目和冬儿等人背后更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在场所有人全茫然整向声音的主人。

「仓桥？」冬儿惊讶地睁圆眼。

「冬儿？……啊，还有天马也在。这么说来他好像有传简讯给找，我忘记回了。」

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仓桥京子。她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彷佛没注意到现场气氛，开心地望向现场众人。

「哎呀，真稀奇呢，木之下前辈？您又打扮成那样啦——您该不会是想对夏目同学出手吧？不行哦，夏目同学很单纯，别想用老招数骗他！」

她们似乎认识，京子说得随意——纯则是「京、京子？」神情出现明显动摇。

「你们认识吗？」冬儿惊讶地问道。

「你说前辈吗？嗯，偶尔我们会聊一些化妆品之类的话题，因为——你们瞧，他打扮起来那么可爱，一点也不像个男生嘛。」

夏目、冬儿、春虎，甚至连空也是相同反应。

『……男生？』

在某种意义上空前绝后的气氛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纯满脸涨得通红。

「怎、怎样？怎么了！不行吗！现在『伪娘』可是得到社会公认了呢。要喜欢谁是我的自由，没有人可以批评我！」纯大声主张，说得口沫横飞。春虎茫然自失，一旁的空也忘记隐形，现出实体。天马从冬儿肩上滑落，京子注意到自己好像说错话，「……哎呀～」伸手掩住嘴角。

纯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双手按住地面。「……什么嘛……什么嘛！男生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可爱就行啦！我说的没错吧，春虎同学？」

纯趴倒在地，回望春虎，然而春虎尚未走出冲击，整个人如烧成灰烬般苍白，任冰咖啡一滴滴滴落。

难以言喻的沉默蔓延。

沉默中，「木之下学长……对不起。」夏目开了口。

她泪眼望着纯，眼里噙着与刚才意义截然不同的泪水，单方面地觉得深有『同感』。

「……我了解，我非常了解。我误会学长了，没想到学长也『一样』……」

纯的脸上浮现问号，冬儿的脸颊则是微微抽搐。

夏目和纯一样伪装了原本的性别，但她不了解其中差别，她根本没搞懂，恐怕连『伪娘』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最严重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对方。

简直是——笨到无可救药。

「木之下学长，我……我很感动！没想到学长也有这一类的隐情……！我要为之前的行为向您道歉，请让我成为您的朋友！」

「什么？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和比我漂亮的男孩子交朋友！」

「请别这么说。」

「不要就是不要！春虎同学，救我！」

「…………」

纯向茫然仰望天际的春虎求援，夏目热泪盈眶，伸长了手。

空一脸沉痛，不发一语地再次隐形。

京子依然搞不清楚状况，「……唔，现在是……」望向冬儿。菩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冬儿把天马背好，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动摇自己意志的坚定语气抛下一句：

「我要回去了。」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后记

本集分成两个部分，分别为描写阴阳塾里的塾生生活和短篇故事。

『东京暗鸦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1』

这一集的副标稍微长了一点，后半的『days　in　nest』收录了『ドラゴンマガジン』上连载的短篇小说，内容描述春虎等人在阴阳塾里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今后预定会以同样形式的副标加入短篇故事，还望可供作为购买本系列作品时的参考。

老实说，关于如何在书中加入短篇故事这事我烦恼了很久，也和责任编辑凯娣讨论过很多次，由于必须顾及时间顺序，也有制作方面的考量，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内容上的衔接（笑），不过就结果来看，这次的形式简单易懂，还算成功。主角们也已经升上二年级，正好可以当作一个段落的结束与开始。

此外，副标前半点出本集有熟悉的角色重新登场，虽然我本来就有让这角色再登场的念头，不过能再次顺利描写这个角色总算让我放下心中大石。坦白说，按照原先计划，这角色还需要再一段时间才会回来，但因为她的人气相当高，超乎原本预期（感谢各位支持），再加上我个人也很喜欢这角色（角色安排很轻松，笑），所以让她在这个时机「重回」故事。

这么看来她可以算是稳夺固定角色的宝座，从哥德萝莉风格改穿上阴阳塾的制服也很可爱，不愧是すみ兵老师！

在她登场后，阴阳塾里的人际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往后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春虎等人又将如何应对，还请抱持着雀跃的心情期待。

只不过……

因为她提前登场……没读过『ドラゴンマガジン』的读者在看到这篇后记时，说不定对她的印象已经变得很薄弱，毕竟在本集后半部收录的四篇短篇故事里，本系列的女主角把所有人闹得人仰马翻……（笑）

嗯，反正否认不了，那还不如干脆承认算了，后半与其说是『days　in　nest』，倒不如说是『※NATUME　TUTIMIKADO　on　stage』更为恰当。（编注：土御门夏目的日文拼音。）

我这么说没有找藉口的意思，不过「资优生其实是个莽撞的家伙，这样的落差也满可爱的嘛—」我本来是抱持这样的想法让她活跃在故事里……只是写来意外有趣……就这么愈写愈克制不住……况、况且凯娣也说：「不错嘛，可以再更夸张一点。」所以就……（刻意让责任归属变得暧昧不明）

在本集第一次阅读短篇的读者有什么感想呢？原作的形象遭到破坏？还是不出所料呢？如果是后者，现在放心还太早了点，短篇还没结束哦（笑）。

春虎的「倒霉」属性在短篇里似乎发挥得更具说服力，而且几乎都是「桃花劫」，不过呢，他的情形看来是以自作自受居多。

无论如何，不只两位主角，能让其他角色表现出在长篇故事里难能见到的一面，可以说是短篇的优点。笔者认为，如此透过「日常生活」的累积，更能为长篇的剧情增添深度，同时也衷心期盼各位读者在阅读短篇之后，能更喜欢春虎等人。

啊，还有再登场的角色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可是仔细想想，不管上次还是这一次出场，这角色的遭遇真是悲惨，她会继续加油的。

好了，这次后记的页数多，我就多聊一会儿吧。

上一集在后记中曾经提到过漫画版『东京暗鸦』，继第一集之后，第二集也已经正式推出！

空在第二集里头真是可爱极了（笑），夏目的表情变化也很丰富，尤其在空第一次登场的时候（笑）。我有十足的自信，在此诚心推荐给喜欢小说的读者，还请各位务必一读。

……啊，不过，各位读了漫画后，说不定夏目真的会形象不保……（漫画里的夏目当然很可爱罗，只是……！？）

此外，感谢大家来信支持，谢谢寄信来的各位读者。其中有几对来信问到笔者的部落格和推特，请容我在此介绍。部落格网址与推特帐号如下：

·部落格　　『あざログ』　http://azanoblog.blog35.fc2.com/

·推特　　k_aza　(あざの耕平)

唔，老实说，上头的内容不常更新，不过还是有一些作品介绍和新作品推出的消息（此外大多都在闲聊），有兴趣的读者欢迎随时上网确认。

除了读者来信，我会看部落格上的留言，也会确认富士见书房的网站或是『ドラゴンマガジン』的部分问卷，只是很遗憾，无法一一回信或是回覆留言（对不起！），但仍欢迎各位有任何意见或感想随时来信或上网留言，那对笔者都是莫大的鼓励。

最后我要感谢以下各位——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提供美不胜收的插画，以及为陆续增加的新角色负责设计！「前辈」真是太完美了，完全符合我心中的形象！

责任编辑凯娣，抱歉这次也（？）要求延后截稿期限，不过最后还是赶上了出版日期，你做事实在可靠又让人放心！（在此向帮忙赶工的すみ兵老师致上诚挚歉意，以及万分感谢，谢谢！）下次也有劳各位鼎力协助！（咦？）

最后感谢各位读者。

本系列作品。在五月发行第四集，至今正好满一周年，感谢各位一年来的支持！（编注：指日本出版时间。）

本集形式与前三集略有不同，各位读者不知是否还满意这样的安排？下一集形式与本集相同，将收录另外几篇短篇故事。在内容安排的概念上，第四、五集为上下集，其中穿插短篇，藉由春虎等人在一年级惹出的大小风波，以及故事转折——进而为崭新的环节揭开序章。依目前安排，相信不会让各位读者久等，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一年　四月　あざの耕平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插图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tayashot

录入：大瓜飞飞

——我可爱吗？

——你就老实承认吧。

——再不说我可爱，小心吃不完兜着走。

——我赢了。

舒适的五月天，晴空万里无云，涉谷街头不再散发春日佣懒气息，迎来神采飞扬、神清气爽的崭新面貌。

季节转变，仿佛新生命萌芽度过生气蓬勃的春季，正准备迈入下一阶段。走在街头，人们也是个个精神焕发。

遗憾的是，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季节如此积极地向前迈步。

「……啊……」

土御门春虎走在柏油路上，带着死气沉沉的眼神，死气沉沉的脸色，死气沉沉的阴郁气息，前往阴阳塾塾舍大楼。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浑身缺乏干劲。

在他身旁，是他的童年玩伴，他依『家规』成为式神随侍的主人，土御门夏目。

夏目没比春虎好到哪里去，她带着萎靡不振的眼神，萎靡不振的脸色，萎靡不振的郁闷气息，走在青梅竹马旁边。美人儿成了枯萎的花朵，走向塾舍的身影实在看不出是人人誉为天才的资优生，身上的乌羽色制服——往坏处看——与她十分相衬。

「……糟糕……真不想到塾舍上课……」

「……对啊……」

「……其实也不是想跷课，就是不想上学……」

「……我懂……我非常懂你的心情……」

「……啊啊……真不想进塾舍啊……」

「……对啊……」

这种情形的发生，如果是对「学习」这回事基本上抱持消极态度的春虎还不难理解，认真用功的夏目和春虎一样意志消沉则是难得一见，甚至是前所未闻。

两人会这么提不起劲，并非因为患上所谓的五月病，其实他们早从上个月就丧失了斗志。

一切的起因得归咎于一位刚进入阴阳塾的新生，人称『神童』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与两人结下孽缘的大连寺铃鹿。她以特别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就读——并且发现夏目的「秘密」。从那之后，铃鹿以这为把柄要胁两人，把他们当成奴仆使唤，大肆霸凌。

表面上，她维持着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的偶像形象，背地里，她任意欺侮无法反抗的两人，举止狡诈阴险。由于无法向老师与同学求援，两人只得默默地忍受铃鹿的蛮横。

至于铃鹿掌握的「秘密」，说穿了，也就是夏目的「真实身分」。夏目身穿乌羽色的男生制服，遵从名门土御门家『家规』，伪装自己的性别。她乔装成男子进入阴阳塾就读，实际上却是个少女。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有土御门分家的春虎，以及两人的好友，同样也是同班同学的阿刀冬儿。然而，铃鹿在进入阴阳塾前——在去年夏天就曾亲眼目睹夏目回老家、恢复原来的面貌，打扮成巫女，阻碍自己行动的身影。

「……欸，夏目……」

「……什么事，春虎……」

「……你去年打扮成巫女……」

「……去年打扮成巫女……然后呢？」

「……不能当成你其实是男扮女装吗？」

「……要是这样能蒙混过去就好了……可是她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受骗吧？何况现在再找这些理由也无济于事。」

「……说的也是……」

「……再挣扎也没用呢……」

「……一切都完了……」

「……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呀……」

两人无精打采，颓丧地聊着。过去在乔装成男生时，即使面对春虎，夏目也会故意装出男孩子的语气，最近的她倒是时常露出「本性」，可见她在日常生活当中实在疲惫不堪，心灵受创。

「话说回来，我们现在会这么惨，都得怪你跑到店里来偷看！」

「我不是为这件事道歉过很多次了吗？」

「当初说好事情就交给我处理，难道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事情都过去了，你到底还要记恨多久？何况那时候春虎你不也是——！」

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恶言相向，一旁路过的行人吓得纷纷赶紧拉开距离。两人没有余力分心注意周围的反应，吵得不可开交。

由于长期受暴君迫害，导致青梅竹马原本深厚的交情遭受重创。近来，这样的争吵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过度的压力累积导致精神不堪负荷，为了减轻压力，精神寻求紧急避难的宣泄管道，启动心灵的自我防卫机制。两人狠狠对骂了一会儿，接着像突然失去电力的音响般悄无声息，再度显得丧气的脸庞正是最好的证据。

症状已然进入末期。

「……对不起……」

「……不……我才该说抱歉……」

两人低垂着视线，在形式上向对方道歉，语气木然。

夏目的真实身分会曝光，得怪她自己铸下大错，不该一时冲动。只是，铃鹿既然记得夏目的长相，身分曝光也是迟早的问题。她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事实上他们就已经「无路可逃」了。

春虎与夏目异口同声地发出哀叹，再次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塾舍，内心麻木，就连「空虚感」也逐渐失去。

「……今天大概又会叫我们过去了……」

「……恐怕是放学后吧……」

「……她大概又要叫我们讲一年级时发生过的事……」

「……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讲的了……不，有是有……虽然有……」

「……只剩那些『不能说出去的事』了……」

「……对啊……」

两人忧郁的脸庞又更加痛苦扭曲。

「……为什么每次编那些没有危险性的谎话都骗不过那家伙，那个小鬼该不会有心电感应的超能力吧……」

「……我们太不会撒谎了……」

「……难道找不出办法解决吗……」

「……能有什么办法呢……」

两位青梅竹马一再重覆苦闷的对话。

在晴朗舒适的五月，新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一话 双人雪景

二十张榻榻米大的和室内，寒意冰冷刺骨。

外头雪花纷飞，庭园里的树木枝桠全覆上一层雪白。冷空气无声地渗入室内，仿佛随时可能降下冰霜。

这里是土御门本家宅邸——

「桔梗之间」。

和室里设有祭坛，祭坛上摆有翠绿的红淡比与御币，中央供奉由表示木、火、土、金、水五行——青、红、黄、白、黑的五色纸垂制成的大型御币。供桌上备有陶器，高脚盘上盛有盐、米、麻糯，瓶内注有水与清酒，此外还有鲷鱼和几种蔬果。

祭坛上另摆放绘上家徽「晴明桔梗印」，墨痕浓黑的灵符。

几根蜡烛摆设在祭坛上，烛火幽幽，朦胧地映照着坛上景物。

「桔梗之间」里有三人，分别是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和分家长子，同时也是夏目的式神——土御门春虎，另一人则是土御门家现任当家——也就是夏目的父亲。

夏目的父亲身穿正装，手里拿着以驱魔灵木制成的桃木弓。他朝祭坛吟唱颂辞，不时拨弄没有上箭的桃弓弓弦。

咻——

弦音在和室内回响，震动冷空气，接着消失，颂辞则伴随声响向外扩散。

指尖在弦上弹出的弦音节奏分明，抑扬有致，宛如上古乐器。以简朴的乐声当成伴奏，夏目随之翩翩起舞。

她身穿巫女装扮，手里拿着一支箭，一支以芦苇梗制成的苇矢。

咻，弦音响起——夏目轻盈起舞，衣服摩擦的清脆声响，以及踩踏地板的轻微吱嘎声也跟着响起。

仿佛与弦音追逐般，黑发翻飞，长袖飘扬，宛如弦音一振动，便有细雪飞舞。

春虎在房内一角正襟危坐，凝神注视巫女所跳的舞——神乐。

冷冽的空气让他的鼻头发红，唇边轻吐出白雾。他挺直了背脊，沉着地凝视夏目。

在他身边，烛火落下好几道幽暗阴影，夏目每一舞动，巫女的身影就在火光间无声摇晃，如幻影消失，在烛火中重生。

阴为阳。阳即阴。

插图

春虎定睛观舞，夏目静静起舞。

颂辞无尽吟颂，桃弓响起弦声，灵气充满室内，溢出室外，直升天际。

庄严的祭仪持续进行，仿佛永无止尽。

★

远处传来庄重肃穆的除夕夜钟声。

★

隔天一早，是适合做为一年之初的舒适晴朗冬日。

麻雀吱吱鸣叫，春虎与夏目走在县道上。夏目走在前方，春虎跟在后头，两人之间相隔数步。

四周是一片化成雪地的水田，覆盖皑皑白雪的群山在远方绵延，除此之外，放眼望去尽是空旷平原，偶尔会望见一户人家，看上去像极了浮沉在白海中的一座孤岛，如纯白画纸般的景色与新年正好相得益彰。

「……果然还是这里的空气清新。」春虎深深一呼吸，吐出白色雾气。

一深呼吸，山间澄澈的空气像是能净化体内，清爽如饮入透明涌泉。

春虎这句话似乎没有传到夏目耳中，只见她面向前方，头也不回地一路快步往前走。

她沉默不语，漠然前行。县道笔直延伸，雪地上隐约可见轮胎走过的痕迹，春虎与夏目踩在上头，走在积雪的道路上。

春虎走得悠闲，夏目的脚步显得有些急躁。

「幸好天气放晴，真是太好了。」

「…………」

「昨天搭计程车的时候就很惨，司机开到一半还得下车装雪链。」

「……对啊。」

夏目在雪上踩出声响，总算答了春虎一句。

春虎身穿厚重毛衣，外头再套上一件夹克，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把手肘当成提把提着运动包。

另一方面，夏目身上穿着的是阴阳塾制服。她穿上阴阳塾指定的披风外套，外套底下是男生制服，长发也用缎带绑了起来。她乔装成男学生，和昨晚的巫女装扮大相迳庭。

两人正在回东京宿舍的路上。

夏目依从本家『家规』，在外人面前假装自己是个「男孩子」。在没有外人在的场合，她偶尔身兼巫女之职，只是一回到东京，她又得乔装成男子度日。

「…………」

「…………」

夏目答完，脚步依然迅速，走在前方的背影看似冷淡，没有理会春虎的意思，不过她并没有生气，也不是心情欠佳，她只是漠然前行，不带任何情感，而且从昨天就是这副德性。

春虎又一次吐出白雾，若无其事地唤了声：「……欸，夏目。」

「有事吗？」

「我们其实也可以等到公车快来时再离开啊。」

「再往前走，有另一条线的公车可以搭，这时间应该会有车来。」

「噢，嗯……这我知道，可是……」春虎说得吞吞吐吐，夏目闻言总算停步，转身回望后头的春虎。「抱歉，春虎，麻烦你陪我跑这么一趟……」她不好意思地说着，像是现在才发觉这点，脸上写满歉意。

「用不着客气。」春虎连忙摇头。「我是无所谓，反正回家也没人在。」说完之后，「可是——」他窥探了一下夏目的脸色。「你家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

「……对。」夏目苦笑着点头，神色中没有一点自嘲的意思，反倒相当从容自在。春虎一时答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应了声：「——这样啊。」

接着，两人又走了起来，春虎走到夏目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春虎手上提着运动包，夏目也在肩上斜背着波士顿包。他们昨天除夕才从东京赶回这里，为的正是昨晚的祭仪。每年除夕夜，夏目都得在本家宅邸与父亲一同进行「大祓」仪式，以祓除一年的灾厄。

今年——不对，时间算来已经是去年——她依照往年惯例，为进行仪式回到老家，式神春虎则是顺道跟来。

他们这一趟只停留一个晚上，昨天傍晚一抵达就着手准备，之后马不停蹄地举行仪式。仪式结束后立刻就寝，隔天用完早餐随即离开本家宅邸，扣除交通时间，两人在这里只待了不到半天的时间。

「简直和上班族出差没两样。」春虎愕然低语。

实际上，他们这两天的行程说不定比上班族出差还要紧迫。独生女难得过年回家，父女之间几乎没有聊上一句话。他们在形式上寒暄个两句，讨论的话题只有仪式如何进行。从两人的态度看来，这样的情形似乎稀松平常，只有一同前来的春虎老觉得坐立不安。

夏目似乎也察觉到春虎觉得尴尬，刚才她就是为了这件事道歉。

「我好久没见到伯父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呢。」春虎小心谨慎地说。

「……他那人不喜欢和别人来往。」听见童年玩伴这坦率的感想，夏目喃喃地回道。说这话时，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也不见羞愧，只是随口说出心中想法。对于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她同样只怀有稀薄情感。这样的态度和漠不关心有些不同，她早已看破，才故作冷漠，而且不只对父亲如此——恐怕——对自己也是一样。

春虎不方便管别人家务事，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毕竟自己看到的也只有表面。

「春虎家的……」

「什么？」

「春虎家的情形——看过叔父与叔母相处的情形，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家』有点不太一样。」夏目难掩疑惑，春虎差点回她「不是有一点，是很不一样」，但是赶紧克制自己，把话吞了下去。

夏目没有母亲，可称得上家人的只有父亲，而这位父亲待女儿冷若冰霜。她不知道一般「家庭」相处的情形，所以她不生气也不计较，只是理所当然，坦然应对。

当然，夏目的父亲没有虐待女儿，更无可挑剔地负起身为父亲应尽的社会责任与义务，尤其是从夏目幼时就认真指导她咒术，认同并且赞赏她的才能。

只是，他对夏目没有多少感情，但也不是完全无情，就只是薄情寡义。

春虎默不吭声，偷偷窥看走在一旁的青梅竹马。

虽然已经慢慢改善，但夏目基本上仍是个极度怕生又缺乏社交性的人，这恐怕主要是因为她的父亲——甚至可说是她的成长环境使然。长久以来，只有童年玩伴春虎可以算得上是夏目「亲近」的友人。

「……夏目，我问你。」

「什么？」

「你讨厌自己的父亲吗？」

「……讨不讨厌——」夏目说得有些迟疑，脸上挂起虚无的笑容。「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她回答的态度不像在赌气，也许是她真实的心声。

春虎确认了夏目脸上的表情，又说了一次「——这样啊」，然后静静地把视线移向四周的风景。

在晨曦的映照下，积雪表面融化，如亮粉般发出亮光，闪灿点点光芒。微风徐徐吹来，空气虽然冰冷，但还不至于难以忍受。

短暂的沉默弥漫，夏目像是为了改变气氛，开朗地问了声：「倒是春虎你不要紧吗？」

「什么要不要紧？」

「难得回来一趟，又要马上回东京。」

「原来你指的是这件事啊。我无所谓，反正老爸老妈都不在家，回家也找不到人。」说着，春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他们两个可真悠哉，独生子在外头辛苦打拚，自己居然趁过年跑去夏威夷玩。」

「这证明他们感情好，不是很好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一直到去年为止，我们家过年也不过就是在家吃吃乔麦面，我一离开家，他们就跑去夏威夷……既然要去夏威夷，至少也趁我在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嘛。」

「你想去夏威夷吗？」

「当然想啰——奇怪？你去过夏威夷吗？」

「没有，我没出过国。」

「一般不是都会想出国玩吗？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这是人之常情啊。」春虎带着对双亲的怨恨，说得愤慨难平。夏目听完只是眼神往上溜，随口应了句：「……很难想像出国玩是什么情形呢。」

「用不着想像就知道一定很好玩。他们去的地方可是夏威夷哦，夏威夷欸！可恶～他们应该会寄礼物到东京给我吧？」

「我喜欢在日本过年，你不喜欢吗？」

「是不讨厌啦……可是每年过年都是老样子，偶尔过个不一样的年，不是既新鲜又教人兴奋吗？」

「我……」夏目正想回答，面颊突然染上绯红。她心神不宁地侧眼瞄向一旁的春虎，一下盯着他瞧，一下又把目光别到一旁。「今年过年和往年不同……新鲜而且兴——很、很开心，你没有这种感觉吗？」夏目说着，露出意有所指的目光，神情像在期待着什么。

「有吗？」春虎依然面向前方，不满地说着。「没有啊……」一听他这么回答，夏目顿时垂头丧气，脸上光采尽失。

「不过，对了，我满脑子只想着夏威夷，其实今年还是我第一次没有在家过年。」春虎像是现在才察觉这一点，夏目马上激动地抬起头。「昨晚也是住在你家客房。」听着春虎的话，夏目频频用力点头。

「对、对啊，昨晚算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啊，不过住宿舍时也是一样……」

「我很久没在你家过夜了呢，上一次好像是好几年前——」

「——最后一次是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所以已经隔了四年又四个月。」

「你的反应真快！太厉害了，真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咦！?也没有啦，只是碰巧记得……」

答得飞快的夏目转过头，佯装不知。

「是吗？」春虎纳闷地问道。「……不过，上一次已经是小六啦，小时候我常跑去你家住呢。」

「……昨晚你睡的棉被，其实是你专用的棉被哦。」

「什么？我专用的棉被？为什么你家会有这种东西？」

「这也是碰巧。以前你来我家住都是睡那套棉被……我家又不常有客人来访，久而久之就成了你专用的棉被……啊，对了，碗筷也是一样。」

「哇啊，那些都是专门给我用的啊，这么说来，那些东西用来确实有种熟悉感……」春虎忍不住笑说。

春虎的双亲每个月总要造访本家宅邸一、两次，而且几乎都会留下住个一晚，因此春虎与夏目儿时常在一起玩耍。童年时，春虎总是暗自期待造访夏目家的那一天到来。

他也曾趁假日骑脚踏车到夏目家玩，两人的家不算近，如今回想起来，连他也不禁佩服自己当时的毅力。那时候他拚命踩着脚踏车踏板，骑在他们现在走的这条长长的县道上，可见当时的春虎认为在那个宅邸和夏目一起玩耍是件很快乐的事。

「……嗯，真让人怀念啊。」春虎微笑低喃，望向白雪覆盖的县道。

「只有怀念吗？」夏目有些不满地抱怨。「你不觉得很有新鲜感吗？还有兴、兴奋……」

她没有理会春虎内心的感慨，问得牛头不对马嘴，又朝春虎投去试探的视线，先前的期待再次在目光中浮现。

「新鲜感啊……」童年玩伴这话惹来春虎苦笑。「嗯……说的也是，你在东京的时候都得装男孩子的口气说话，仔细想想，很久没和『本来』的你这么聊天，的确非常难得，很有新鲜感。」春虎这么回答，朝夏目露出天真的笑容，夏目见状摆出了裁判难以评断该如何给分般的神情。

她似乎判断这样的表现勉强合格，只是稍微埋怨了一下。「有这么难得吗？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这个……」说到这，她心头一惊。「你、你说的没错。如果在东京，我们两个很难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独处聊天……」她继续说了下去，说到一半却显得心不在焉。

为什么我没及早发现——不，现在还不迟——还有挽回的机会——她嘴里轻声叨念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接着像是为了激励自己，一手用力握了下拳。

「对了，还有昨天的祭仪我也觉得很新鲜，毕竟我家几乎没有进行过那种『正规仪式』。」春虎悠然道来，接着转头望向夏目。「而且自从去年夏天那件事过后，我就没再见过你打扮成巫女的模样。」

「啊啊，那个时候啊……」夏目的神情像是在遥想过去。正确来说，事情不过发生在四个月前，春虎却能感同身受，理解夏目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

「实际上，那件事发生到现在还不到半年，真不敢相信。」

「对啊。」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目标会变成成为阴阳师，进入阴阳塾。」

「你想不到是因为你个性懒散，又缺乏责任感。」

「啊，这么说实在太过分了，而且这也不能全怪在我头上吧。我天生没有见鬼的能力，父母又完全没问过我想不想成为阴阳师……还有，我破坏了『家规』——没有遵守我们以前的承诺……呃……对不起。」春虎难为情地用食指搔了搔脸颊，补充说道。

见到春虎这副模样，夏目噗哧窃笑。

「既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式神，用不着老把这事挂在心上。」

「噢，好。」

「虽然让我等得有点久……」

「呃，那是因为……」

「……成绩又差。」

「别、别强人所难了。」

「不要紧，不论是阴阳术——还是懒散和不负责任的个性，我都会确实教育，好好帮你矫正过来，这是身为主人的义务。」

「……啧，老是来这招。」

春虎痛苦地垂下嘴角，夏目乐得嗤嗤窃笑。

这时，一阵强风吹来，四周细雪轻盈飞舞。

「哇啊，冷死人了。」春虎缩紧脖子，夏目也忍不住紧闭上眼。

风一吹，这空旷的地方无处可挡风。风势片刻平息，一回神才发现，乌云遮蔽了蓝天，天色逐渐阴暗。

「要靠这件夹克撑过寒冬果然有困难，还是得赶紧买好冬天的衣服。」

「我也是……早知道就多穿一件了。」

「你会冷吗？不嫌弃的话，这条围巾借你吧。」

「不用了，把外套领口立起来还能稍微——」

「好吧。」

「嗯………………啊——」夏目全身猛然僵直，脸上掠过不敢置信的懊悔神情。她急忙把视线望向春虎——脖子上的围巾——

「……」

——内心挣扎不已。

「嗯？怎么了？」春虎注意到她的视线，出声问道。

「不，呃……」夏目欲言又止。话虽然到了嘴边，因为先前拒绝过一次，总是不好意思再把话说出口。她心中抱着一丝期望，希望春虎察觉她的心意……只是，对方毕竟是迟钝的春虎。「……没什么。」不久过后，她叹了口气。

之后，她仍不时露出遗憾的目光盯着围巾。路途中，她疑似想到了一个可以一口气逆转情势的好点子，随即目测了下围巾长度和自己与春虎的肩膀位置差距，最后还是低叹一声：「……行不通。」放弃这个念头。

春虎愕然看着夏目这些可疑的举动，但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双眼凝视着夏目。

「……是因为黑长发的关系吧？」

「你、你在说什么？」

「你很适合像是昨天的巫女服那一类的打扮。」

「有吗？」夏目听见这话难掩意外的表情，不过又立刻咄咄逼人地问道：「谢、谢谢。你觉得……哪里适合呢？」

她表面上假装不在意，实际上问得慎重，宛如猎人正逐步逼近猎物一般。

春虎一听，马上回答：「你穿起来很美。」

「很美？」夏目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而且纯洁。」

「纯洁？」

「又带有一种神秘色彩。」

「神秘色彩？」

插图

「看上去气质高贵又优雅，简直就像日本传统温柔女性。」

「传统温柔女性!?」

夏目一张脸涨得愈来愈红，站不稳脚步，像是春虎这番赞美已经把她搞得头昏眼花。

超乎预期的成果带给她的冲击大于喜悦。她就像是原本只打算猎头小兔子来打打牙祭，谁知道突然有一整头烤牛送到面前。由于过于兴奋，她一时难以置信。

不过，就在她好不容易接受这番话确是事实，冲击正要转变为喜悦时，外号「蠢虎」的男子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没错，塾里同学如果见到你那身装扮，根本不会料到那个人就是你。你态度高傲又蛮横，动不动就气得大喊『这是奇耻大辱』，实在想像不出和巫女会是同……咦，奇、奇怪，夏目！等一下，我这话是在开玩笑的啦，别当真啊！」

夏目的脸色一下红一下白，最后满脸通红地往前冲去，春虎连忙从后追上。她用力踹踏雪地，全身气得发抖，受不了春虎的侮辱——「对不起啦。」只是春虎看起来完全没有歉意，笑嘻嘻地向她低头致歉。

「对不起啦，别那么生气嘛，新年开个小玩笑啰。」

「……我这，年都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我向你道歉啰，别气了好吗？何况我是真心认为你适合巫女的装扮，昨天那场舞也跳得很精彩、很美妙，我都看呆了呢。」

春虎双掌合十，低头道歉，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夏目紧紧咬牙，斜眼瞪住春虎，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个表现远低于及格分数的家伙。春虎本人倒是完全没察觉自己拿了低分。

「我是说真的哦，如果有人看见你那副模样，肯定料想不到你平常都是女扮男装，假装自己是个男生。」

「……反正我就是个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完全不会惹人起疑的女生。」

「别这么说嘛，要是身分曝光可就糟糕了，没有人怀疑不是正好吗？」

「这……倒也没错……」

「对吧？不过大家要是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尤其是京子和天马，包准他们吓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春虎毫无悔意，开玩笑地说道。

夏目又斜眼瞪向春虎，喃喃骂了声：「……蠢虎。」然后深深地叹一口气。接着她迫于无奈，顺着春虎的话聊了下去。

「……大家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应该和一般人一样，就是吃吃年菜，看看电视而已吧。」

「还有拜拜。」

「对对，也有人会跑去拜拜，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过，东京的神社寺庙挤得满满都是人。」

「愈是有名气的地方就愈多人参拜啰。」

「大过年的干嘛跑去人挤人——不过有机会要是能体验一次，好像也满有意思的。」春虎认真烦恼起无关紧要的琐事。

夏目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边微微浮现苦笑。

「明天应该也是人山人海，你如果想去拜拜我可以奉陪……对了，像是仓桥同学，她今天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这倒提醒了我，仓桥家也是名门，说不定和土御门家一样都会举行庄严的仪式。」

「这也有可能，不过更重要的是她父亲是阴阳厅厅长，势必会有很多人到她家拜年。另外天马同学家也是传统世家——」

「咦？天马也是？」

「你不知道吗？百枝家也算颇有来历……其实不只天马同学，阴阳塾里大多数塾生都是名门世家子女。」

「大、大部分都是啊？不过我也算是土御门分家出身就是了。」

「即使不愿意承认，咒术界确实是个既封闭又古老的世界。」

「嗯……也就是说冬儿在这世界算是异数啰……那家伙不晓得有没有好好回家和家人过年……」

「这么说来，冬儿很少聊起家里的事情。我记得他家在东京，对吧？」

「咦……？噢，嗯，对啊……」春虎突然回得结结巴巴，明显避开夏目的视线。夏目觉得奇怪，盯着春虎瞧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不勉强春虎，放弃追问。

「等开学后，再来问问大家过年这段期间都做了什么事情，说不定真的有人跑去夏威夷或是国外过年了。」春虎换了个话题。

「说不定有人趁放假用功念书呢。」

「我才没那种朋友。」

「这话未免说得太武断了吧……！真是受不了你。你倒是该趁放假好好认真念书，你的成绩可是全班最差的哦。」

「我、我知道……」春虎神情僵硬，夏目这回老实不客气地出声笑了出来。

「不过……」

「嗯？」

「……像这样在意别人放假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事，总觉得不太习惯。」

「咦，会吗？这很普通——」春虎正想反驳，话说到一半惊觉失言，赶紧闭上嘴。然后，他故意大模大样地说：「我倒忘了，你这人没几个朋友。在我和冬儿转进阴阳塾前，你在里面根本不和别人交谈吧？」

「……对。」

春虎试图用玩笑掩饰，夏目听了却老实——有些难为情地——点头。她斜眼望向春虎，轻轻吐了下舌头。见到童年玩伴这样的反应，春虎不免有些感动。如果是以前的夏目，肯定不会对他这一番指责坦白承认。

「……还不错吧？」春虎开心地笑着，宛如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什么东西不错？」

「聊过才知道原来很多家伙都很有趣——对吧？」他笑嘻嘻地问。

式神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让夏目心生排斥，露出不满的目光。但她很快就认输，放松全身力气。「……没错。」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笑了出来，春虎更是神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都是我的功劳。」

「是，多亏有你协助……你得负起这个责任。」

「咦？什么责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慢慢想吧。」夏目一脸正经地回答，春虎隐约感觉到危险，但仍搞不清话中含意。「可是——」接着，夏目突然神情复杂地低垂下头。「我欺骗了冬儿之外的所有人。本来我没这个意思……最近这事情却让我愈来愈痛苦……」

听见夏目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春虎低呼了声「啊」，再也说不出话。

在阴阳塾里，夏目为掩人耳目乔装成男生，此时此刻知道她「真实身分」的人只有春虎与冬儿两人。包括其他同学在内，就连交情还算不错的京子和天马也把她当成「男生」看待。这么看来，她确实「欺骗」了京子、天马和其他同学。

说完，夏目沉默不语，春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砰——一旁路灯上头的积雪滑落。春虎不由自主咬紧了唇，夏目的心情复杂，自己却从未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他为此感到无比惭愧、懊悔。

两人好一会儿没开口讲过半句话，默默地走在雪路上。

一不留神，原本停了的雪又开始纷纷飘落。

细雪。雪花轻飘飘地从无风的平静天际缓慢落下，停在春虎肩上，落在夏目的发梢，静静停留片刻后又悄悄消失。

两人不发一言，继续在雪中迈步。

过没多久，「欸，夏目。」春虎望着脚下轻声呼唤。

夏目望向春虎，没有出声回应。

「……这种说法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觉得和原本的你相比，隐瞒身分的你反而『坦率』多了。」春虎说。

「…………」

「我明白你的心情……应该说，我试图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春虎抬起脸，转头凝视夏目，拿出自己最诚恳的心意继续说道。「之前我也说过，你还记得吗？你就是你，和你打扮成男生还是女生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打扮成男生的你是真实的你，打扮成男生的你也一样真实，至少我是如此认为。」

「…………」夏目没有回应，但也没有逃避春虎的视线。然后，她不经意地笑了出来，改变语气，快活地说：「说的也是，我本来就没有说谎的意思，虽然有事瞒着大家……不过这世上哪个人没有秘密。」

这话听起来像在逞强，说不定她是强迫自己这样想的。「就、就是说啊。」但春虎现在只能坚决表示同意，从旁给予支持。

春虎认真地说：「你会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等适当时机到了，再和大家讲清楚吧。他们说不定会生气，不过最后一定会笑着选择原谅……啊，不对，这事讲开后可能会有点对不起京子……」

「京子？为什么？」

「没、没什么！呃——总而言之，他们要是生气，我——当然还有冬儿，免不了会被迁怒。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向大家道歉，表达歉意，恳求他们原谅。」

「好吧……希望大家肯原谅我们。」

「这种事情到时候就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们——」

「我们？」

「是共犯。」

对吧？春虎咧嘴又是一笑，显得有些自大，犹如正对着共犯露出拥有共同秘密的笑容。

「——嗯……」夏目似乎很中意这说法，得意地点了个头，然后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等回到东京后，我们就成了诈欺犯吗？这种说法像在暗示什么，正好适合眼前的情形呢。」

「眼前的情形？」

「你想想……」夏目眨了下眼。「两个人偷偷溜走，一起走在雪地里，不就像是畏罪潜逃吗？」

「啊啊……这么说来也是，很有硬派的冷酷风格。」

「既然是硬派作风，撒几个谎也无伤大雅。」

「没错……所以我们就是犯了罪的男女啰，像是杀手与情妇——啊，不对，依我们的情形看来应该是名门千金大小姐和她的情人。」

春虎开着恶劣的玩笑，傻笑望向夏目。然而，夏目睁圆了眼，双颊火红，目不转睛地盯着春虎。望见夏目这样的表情，春虎回想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这才惊呼一声，羞红了脸。

两人满脸通红，相互凝视对方。一会儿过后，两人同时回过神，急忙转头。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低着头走在县道上，把雪踩得沙沙作响。

离公车站牌只剩一点距离，过没多久，夏目呵了呵气，像是要温暖冻僵的手，顺口唤了声：「……春虎。」

「嗯？」

「谢谢。」

★

庆幸的是，回程的新干线空空荡荡。

由于祭仪举行到很晚，隔天一早又早起，两人几乎没睡到什么觉。才坐下没多久，两人已经不约而同地传出鼾声。座位一排三列，他们坐在窗边和隔壁的位子，四周不见半个乘客。

他们默契十足地任鼾声此起彼落，睡得香甜。

这时，走道边的位子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坐姿端正地跪坐在位子上。这个小孩子——正确来说并不是人类，最明显的证据是她那一头发质柔亮的短发上冒出一对尖耳，跪坐的屁股后头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

插图

她不是人类，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她跪坐在摇晃的座位上，稚嫩的脸庞莫名板起臭脸，双眼直盯着坐在窗边的夏目。「两人独处是吧？」她低声沉吟，口吻宛如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正要揭穿凶手的不在场证明似的。

「……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出声。」接着，她凝视自己的主人——春虎，投去冰冷又气恼的视线，语气听来难掩失落。

一旁的春虎与夏目偏着头，像是倚靠在彼此肩上。空眯起眼瞪视这一幕，耳尖神经质地不停抖动。过没多久，她挤入两人之间，把主人和夏目的头反方向拉了开来，再坐回位子上，端正坐姿，面朝春虎，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

「……春虎大人，疏于问候，在此致上诚挚歉意。恭祝新年，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座椅摇晃，和出现时一样，不知何时空消失了踪影。

车子一路驶近东京。

新年都过了快三天，春虎才记起尚未向自己的护法式式神恭贺新年。空要消了这股气，还得等上一段很长的时间。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二话 冬夜盛宴

「对了，春虎，你想好晚餐怎么解决了吗？」

下午的课程结束，放学后，在塾生们七嘴八舌聊着天的阴阳塾教室里，土御门夏目询问春虎。

随着她的头微微摆动，粉红缎带扎起的黑发也跟着轻柔地滑落双肩。正准备收书包回宿舍的春虎「嗯？」了一声，停下手边动作，转头望向夏目。

「怎么解决？不就是宿舍餐厅吗？」

春虎纳闷地回问，换来夏目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你果然忘记了，早上宿舍餐厅不是贴出公告吗？今天晚上因为富士野小姐临时有事，不提供晚餐。」

「咦……？啊，我记起来了，公告上还要大家自行用餐。我都忘了。」春虎漫不经心地搔了搔头。

春虎和夏目两人住在阴阳塾男生宿舍，富士野则是男生宿舍的女舍监，平时宿舍里的伙食都是由她打理。

「怎么办呢，在外面吃完再回去吗？」

「偶尔这样也不错啰。」

「你想吃什么？」

「咦？唔……荞麦面。」

「那我就吃乌龙面吧，今天天气那么冷，来一碗锅烧乌龙面刚刚好。」

「又是乌龙面？春虎你老是吃乌龙面。」

「我很久没吃锅烧乌龙面啰。」

「还不都一样是乌龙面？难得有机会在外面用餐，我们还是去吃点别的东西吧，不是荞麦面也没关系。例如说——时、时髦的法国餐厅……或是气氛优雅的义大利餐厅……」

夏目欲言又止地斜眼瞥了下春虎，眼神里明显透露出期待，遗憾但也理所当然地，春虎并没有察觉她的心意，老实说出：「可是我这个月手头拮据，就连普通的小餐馆也吃不太起。」惹得夏目一脸失望。

「……什么嘛，蠢虎，你和木之下学长明明就去了……」

「咦？你说什么？」

「没事……！不过，这下要怎么办呢？随便找一家快餐店解决吗？」

「要是能找到便宜又好吃的快餐店就好了……」

住在宿舍里的塾生几乎全是早晚餐在宿舍，午餐在塾舍里的餐厅解决，三餐不成问题，可是一旦要到外头用餐，想到的选项就只有平价连锁餐厅或是速食店。尤其春虎只要在外面吃饭，大多都会走进乌龙面店。

「啊，对了，冬儿，你知道有什么好地方吗？」他问向同班同学阿刀冬儿。冬儿头上常缠着一条发带，俨然成了他的个人特色。他现在和春虎他们一样都住在宿舍，不过以前也住过东京，至少比春虎和夏目更熟悉这个地方。

也许是两人的对话传进耳里，冬儿很快应了句：「知道。」接着他又马上提议：「不过今天就算了，还是回宿舍吃吧。」

「咦？可是今天……」春虎回问，夏目则是吃惊地盯着冬儿。

冬儿若有所指地咧嘴一笑。

「你们觉得火锅这个提议如何？」

★

土锅和小瓦斯炉由提议的冬儿准备，不只如此，鱼肉、蔬菜、香菇、豆腐等食材一应俱全。

夏目惊讶地睁圆了眼。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别人给我的。」

「别人给你……谁给你的？」

「今天请假的舍监。」

「富士野小姐？」

冬儿解释，富士野昨晚临时有急事，今天才会请假，可是食材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今天早上，冬儿碰巧在走廊上遇到富士野，听见这件事就把食材全要了过来。

「这些食材原本就是要拿来当成我们的晚餐，要来也无所谓吧？」「没关系没关系，反倒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宿舍房间基本上都是木头地板，只有春虎房间是榻榻米，正好用来围炉吃锅。

他们从宿舍餐厅拿来餐具，展开折叠式的桌子，组装好小瓦斯炉再把锅子放在上头，食材则是用水洗过，放在不锈钢调理盆或是滤盆里。

为了煮出鲜美汤汁，他们在锅底放入昆布，用茶壶把水倒进锅子，柚子醋也已经备妥在一旁。

冬儿在小瓦斯炉上点火。

「春虎，把萝卜磨一磨。」

「好。火点着了吗？要从哪个开始下？」

「随便就可以啦。」

「说的也是，不过山茼蒿要摆在最后。」

「这是常识吧。」

春虎与冬儿手脚俐落地准备，另一方面，夏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跪坐在房间一角，目不转睛地观察春虎他们的一举一动，始终不发一语，和乐在其中的两人形成强烈对比。

夏目这样的反应引起冬儿的注意。

「夏目，怎么了？我们这两个大男人太随便，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要是你想指点就过来吧。」

「对了，你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女生嘛，你如果擅长料理，就交给你啰。」

「咦，不，我……！」

听冬儿和春虎这么一说，夏目连忙挥了挥手。

虽然住在男生宿舍，但夏目其实是个女孩子。她和春虎都是出身自阴阳术中的名门土御门家，夏目更是已经确定继承本家，成为下一任当家。她依从本家『家规』，乔装成男子，只有在这里的春虎和冬儿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难道夏目你讨厌火锅吗？」

「没、没那回事。」

「啊，难不成本家煮锅也有『家规』？」

「蠢、蠢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春虎和冬儿你一言我一语，问得夏目慌了手脚，他们也蹙起了眉头。

这时，房外正好传来敲门声。

春虎一喊「门没关」，马上有两位塾生开门走了进来。这两人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分别是落落大方的美少女仓桥京子，和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心地善良的少年百枝天马。

「呀，夏目同学，打扰了～！」

「京子，这里不是夏目的房间，是我的房间。」

「冬儿同学，我到你说的店里把东西拿来了，你是要这些东西没错吧？」

「噢，谢啦，天马，放在那边就可以了。」

两人加入春虎三人的行列，狭小的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事实上，在决定煮火锅后，他们心想人多才热闹，也一起邀了还留在教室里的两人。

京子和天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好久没吃火锅啰。不过这是什么口味？锅里的食材还真是乱七八糟。」

「咦？我们没有特别要煮什么锅……就只是随便放而已。」

「随便放啊……怎么没有螃蟹呢？」

「螃、螃蟹？不愧是千金大小姐说的话……！」

「冬儿同学，你要我拿来的东西那么重，里头是什么？饮料吗？」

「对，里面是酒。」

「咦？慢、慢着！你该不会打算开酒来喝吧？」

「哈哈，冬儿，你说要在宿舍煮锅，其实食材只是藉口，你最主要的目的是酒吧。」

「没错，午休时我就用手机订好酒了。」

「咦～我没喝过酒欸。」

「没关系，天马和京子你们用不着勉强自己，我和冬儿会喝下这些酒。」

「春虎同学，你会喝酒吗？」

「这家伙可是号称千杯不醉哦。」

「嗯，其实是以前偶尔会陪老爸喝一点小酒啦。」

「讨厌，女生一个人闯进男生宿舍已经够危险了，你们还要喝酒……夏目同学！如果发生什么事，你要保护我哦。」

「用不着担心，我们这群人当中有那个实力袭击你的，大概也只有夏目了。」

「这话倒是没错。」

众人还没开动就已经吵吵闹闹，聊得兴高采烈。大家闹哄哄地聊成一团，正是围炉吃锅的趣味所在，春虎他们脸上的笑容也是从没消失过。只是，在这欢乐谈笑的气氛中，夏目依然是孤伶伶地一个人，而且身边愈是热闹，她愈是心神不宁。

这一次，她这副模样引起了春虎的注意。

他唤了声「夏目？」，神情不是怀疑，反倒显露出担心。

「你从刚才就不太对劲，怎么了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春虎这一说，房里的人纷纷将视线转向夏目，原本人声吵杂的屋内瞬间悄然无声。「老实说……」受到众人关注的夏目手足无措，低垂着头道出事实真相。「我——我没吃过火锅……」

「……咦？你是说真的吗？」

「真不敢置信……」

「没、没吃过？」

「真、真是稀奇啊……」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满脸惊慌，话说得结结巴巴。

「啊，不过……对了，你家只有你和伯父两个人而已嘛。」春虎喃喃说道，记起夏目家的情形。

夏目的母亲已经往生，家人只剩父亲，而夏目和父亲的关系又不密切，可以说几乎没有和别人一起吃火锅的机会。

「可、可是，反过来说，我一直很憧憬有这么一天，可以像这样，呃……和大家一起吃火锅，只是虽然开心，也有点紧张……」她跪坐在地，目光低垂，显得有些难为情。

她挑在大家热热闹闹围着火锅时说出这一番话，春虎他们听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春虎茫然地应了声：「这、这样啊……」

「不、不过，用不着那么拘谨。火锅就是大家一起闹着玩，随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不明白大家怎么能闹着玩还一边吃饭……」

「不不不！当然可以！在塾里和宿舍餐厅，我们不是都一起吃饭吗？」

「那只是吃自己那一份食物.」

夏目的病症远比想像中还要严重。春虎没料想到她居然连最基本——不对，是连一点常识也没有。

冬儿见状微微一笑，站了起来。

「——好，为了助兴，夏目你也来喝一杯。」

「什、什么？不、不行，喝什么酒！冬儿你也还没成年吧？」

「不要紧，我有证照。」

「什么证照？」

冬儿没理会慌乱的夏目，俐落地打开天马搬来的箱子，取出里头的酒。

「欸欸，怎么一拿出来就是*一升的大酒瓶啊。」春虎苦笑着说。(译注：一升约为一.八〇四公升。)

「呜啊，难怪会那么重。」

冬儿在杯内倒入日本酒，递给夏目。夏目再三推辞，但还是硬被逼着接下了酒杯。

「可是我问你，夏目，你会喝酒吗？」

「别、别瞧不起我，我当然会喝，也喜欢喝甜酒……」

「甜酒……」

「我也会喝御神酒啊！而且我不是因为自己不会喝酒而反对，是因为未成年禁止喝酒……！」

「别这么死脑筋嘛，吃火锅本来就是要不拘小节。」冬儿不以为意地说。

「嗯……既然夏目同学要喝，那我也喝，点好了。」京子把食指抵在唇上说。

「咦？大家都喝吗？那我也……」就连天马也来凑热闹。

「别担心，我订了很多酒。」冬儿接着从箱里取出啤酒和罐装气泡酒，放在榻榻米上。

京子和天马似乎不是平常就在喝酒的人，只见他们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选了口味较甜的酒，拉开罐上的拉环。夏目双手捧着倒入日本酒的酒杯，大惊失色地四下张望。最后，冬儿为自己和春虎倒好日本酒。

「大家手上都有酒了吗？」

他望向众人，开口确认。除了夏目，其他四人不约而同地高举起手上的酒。

「春虎，由你来喊吧。」

「等，等一下，冬儿！在宿舍喝酒实在是……！」

『干杯。』

四人齐声附和，接着把酒送到嘴边，脸上的表情或是满足，或是因为苦涩而皱起眉头——不过，他们随即笑逐颜开，看起来乐不可支。

「唔……」夏目在嘴里咕哝。「我、我绝对不喝酒！」

★

「不对啦！火锅才不是这样，应该要更那个啦！不是这样啦！」

「好好，我知道了。夏目，你还是先把勺子放下吧。」

夏目随意地席地而坐，膝前放着用来吃锅的小碗，右手拿勺子，左手拿着日本酒的酒杯，激动地胡乱挥舞。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桃红，眼瞳飘忽迷茫。

「——哇哈！火锅真好吃，太带劲了！」她说，一边啜饮杯中的日本酒。

「那不是火锅，你喝的是酒。」

春虎无奈地出言指正，夏目一听马上气得板起红通通的脸蛋，嘴高高噘起，整个身体跟着探了出去，双眼直直瞪住自己的青梅竹马。

「什么啦，春虎，你有意见吗？我第一次吃火锅心情好，你在不满、不、不爽什么。」

「你根本没在吃东西，空腹灌了一堆酒，难怪一下子就醉了。」

「醉？醉……我才没醉？我没醉吧？」

「你那样就是醉了！连讲个话也讲不清楚。」

「欸……我醉了啊，好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当我喝醉好啦……」夏目显得有些失落，只是过没多久，又开始大口灌起日本酒。

「——噗哈！冬儿，再来一杯！」

她笑容满面——笑嘻嘻地用力递出酒杯，春虎见状不禁叹息。

插图

她成了个名符其实的醉鬼，而且还是个会发酒疯的烦人醉鬼，刚才那个坚称绝不喝酒的夏目，转眼间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夏、夏目同学喝醉后原来是这副德性……」

「……真、真不该劝他喝酒……」

京子和天马目瞪口呆地望着夏目，自觉不该胡乱劝酒，一抹罪恶感挥之不去。夏目酒后胡闹的模样让他们不敢再继续劝酒，只有冬儿低声窃笑，发出邪恶的笑声。

当然，夏目根本不在乎周围目光，应该说她虽不在意但还是会察觉，京子和天马的视线就让她皱起了眉头。

「欸！你们两个根本没在吃嘛！这样不行，不吃怎么行啦。」她怒声喝斥，从冬儿手中抢过一升的大酒瓶，推到两人面前。「我不是才刚告诉过你吗？那不是火锅，是酒。」春虎连忙阻止，可惜夏目根本没把他这话听进耳中。

「……什么啦，这是我第一次吃火锅，你们怎么不吃？」她紧盯着京子与天马，露出凶狠的目光逼迫两人。

京子和天马面色僵硬，互相使了个眼色。

「你们用不着硬逼自已陪这个酒鬼喝酒。」春虎伤脑筋地说。

两人听见这话苦笑了一下。

「嗯，不过话说回来，夏百同学会醉成这样，我们也有责任……」

「就是说啊，不陪他喝一下实在过意不去。」

「欸欸，话虽然这么说，不过你们两个的酒量好吗？」

「别担心，我会适可而止。」

「好，夏目同学，麻烦你了。」

说着，两人递出酒杯，夏目也开开心心地为两人在杯中倒入日本酒。

春虎瞧着这三个人，心里满是不安。

★

最后结果证实，他们的酒量果然不如预期。

「奇怪～？螃蟹哩，螃蟹跑哪里去啦。我还没吃到螃蟹欸！是谁吃了我的螃蟹！」

「……呃，京子，那是第几罐酒啦？你喝太猛了吧。」

「……呜……呜呜……不是我，我没吃榜蟹……真的……我不知道什么螃蟹……」

「……天马，这锅里本来就没有螃蟹，再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哭的！」

所有人一下子喝得烂醉如泥，远超乎春虎预期。

夏目乐得咯咯大笑。

「啊哈哈！没有螃蟹，没有螃蟹、螃蟹没有？啊哈哈哈。」

「……夏目，我提醒你，这些人里面醉得最厉害的就是你，何况那句话哪里好笑了？」

「啊，春虎瞧不起我，蠢虎发火蠹螃蟹，好可怕哦螃蟹？哇哈哈哈！」

「……没办法了，我没辙了……」

在夏目身上，名门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阴阳塾的资优生以及童年玩伴的形象荡然无存。早知她醉酒是这副德性，因为第一次吃火锅而感到紧张不安的模样反倒让人轻松多了。

「你们不觉得热吗？」过没多久，京子这么说着，说完便自行脱起制服。「不会吧。欸，京子？」春虎尽管慌张，但也没有转头张望。

她用手吃力地解开扣子，拉下拉链，缓缓脱下外套，扯松了领带，衬衫领口大开。

她的双颊染上红晕，高高扎起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十分美艳。在阴阳塾仿似狩衣的制服遮掩下看不出来，但其实京子的身材相当姣好。眼前出现这么一幅诱人景象，春虎实在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摆。

「什么『出了事要保护我』嘛，自己主动脱了起来是要别人怎么保护……京子！裙子！你的裙子掀开了！」

「嗯～……？啊。」

长袜上头的大腿差点全露了出来，京子整理了一下裙摆，醉眼迷蒙地瞪向春虎。

「我说你啊，拜托你别乱瞧行不行？男生就是这样……色眯眯的。」

「什、什么色眯眯？『乱瞧』又是什么意思？我那可是绅士该有的举动哦！」

「哼……算了，这也怪不了你，谁叫我长得那么可爱呢，这次就原谅你吧。」

「什么『原谅』，你应该向我道谢才对！」春虎满脸通红，急忙想解开误会，京子却一脸不以为意，只顾喊着「好热」。她一撩起头发，更令春虎痛恨自己，居然觉得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都那么富有魅力。

「…………」夏目盯着他们唇枪舌战，唇边笑意渐失。「啊啊，我也好热哦！」然后，她故意放话，慢慢脱起外套。她没有解开扣子或是拉开拉链，整件外套直接往上翻，而且一往上翻就卡住，身体只得不停地胡乱扭动，实在惨不忍睹。

「笨蛋！夏目，别闹了！」春虎赶紧冲了过去，把夏目身上的制服拉下来。

夏目乔装成男生这事在阴阳塾里是不能公开的秘密，从阴阳塾的制服外头不容易看出身体曲线，正好在无形中帮了夏目一个大忙，隐瞒她其实是女子的事实。但是——

「搞什么啦，春虎！热死了，我要脱衣服啦！」

「不行！你要是把衣服脱掉还得了，不能脱衣服！」

「哇，夏目同学把衣服掀起来了……呀！春虎，别碍事。」

「我听见啰，京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呜，我不热，为什么只有我……酒，可能是酒喝不够……」

「不热就算了！连你也想脱衣服吗？天马！」

「……不过，夏目身上就算脱得只剩衬衫，也看不到什么……」

「冬儿！你少胡说八道！」

「哇啊，春虎，冬儿欺负我啦。」

「你少得寸进尺了，夏目！」

春虎连连吐槽，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他没空喝酒，更遑论好好吃个火锅。

「冬儿，她这样不会喝太多了吗？别再灌她酒了。」

「嗯？难得开开心心喝一次酒，没关系啦。」

「真受不了你……」春虎忍不住数落起这位损友。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个更根本而且严重的问题，顿时脸色一变。

「慢着，欸，冬儿，你还好吧？」

「什么还好？」

「呃，你该不会醉了吧……」

「我？」冬儿扬起嘴角，回应春虎不安的疑问。「别瞧不起我，春虎。我曾经一晚喝光一整瓶伏特加，这么一点酒还灌不醉我。」

「这、这样啊，那就好……」

「不过，那时候我真是喝得烂醉，一清醒才发现那些和我一起喝酒的家伙全倒在地上，他们身上到处是瘀伤和血迹，甚至放话说以后死也不会再和我一起喝酒……」

「好！你马上把酒杯给我，把酒瓶栓好！现在就去厕所把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来！」

仔细一瞧，可以发现冬儿盯着春虎的眼神迷茫，目光中浮现不祥光芒，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真是的，你们这些家伙别太过分了！我命令你们喝酒掺水，我现在就下楼装水过来……」

说着，春虎拿着茶壶就要站起来。然而——

「可恶，春虎！你这个式神胆敢抛下主人！」

「没错，春虎！你居然打算一个人偷偷吃光螃蟹！」

「过分……太过分了，春虎同学……不要抛下我们……」

京子怒吼，天马啜泣，夏目一把抓住春虎的脚，害得他险些摔到火锅上。

「危、危险，夏目！快放手！」

「不要！我不要放手。」

「别抓了，你当自己是小孩子啊？」

「我说啊，春虎，你干嘛一个人装乖，我看你是酒没喝够吧？」

「别乱饼了！」

「……狡猾……春虎同学……太狡猾了，把我们灌得这么醉……」

「你们是自己喝醉的吧——！哇啊！」

夏目原本抓住春虎的脚，接着像是要往上爬般把手放到他腰上，整个人趴了上去。春虎被推倒在锅子旁边，京子和天马随即上前把他团团围住。

「春虎！你居然敢无视我的存在，让夏目同学压倒？我要照下来，把相片卖给富士野小姐！」

「别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再说你在生什么气？而且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好好哦，春虎同学你们感情真好……」

「我现在这样根本不值得羡慕，天马！」

「啊～春虎的味道……」

「你也是一样，夏目！你又不是北斗，不要乱闻别人身上的味道！」

「北斗是我的式神，我不是式神是主人～」

「不，我不是说那个北斗……啊啊，快放手，不要再抓住我了！」

春虎奋力抵抗，夏目紧抓住他就是不放，「呵呵呵……」甚至得意忘形地笑了起来，不停地用脸颊磨蹭。万一她醒来后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肯定会有好一阵子不敢见人。

见到夏目这副模样，京子气得噘起嘴，拉了拉夏目的制服衣摆，希望她能过来自己这里。

喝着酒的冬儿这时不知为何突然苦笑着冒出一句：「哎呀……真是可惜了，夏目。」当然，不管是春虎还是夏目，都没有闲工夫去听冬儿讲了什么话。

「春虎～春虎～」

「别唱歌啦，快放开我！」

「……唔？怎么突然不太舒服……好想吐？」

「闹完就吐，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醉鬼！」

春虎真的想哭，而他也确实落下了几滴男儿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火锅全毁了，放过我吧……」春虎难掩内心烦躁。

就在他暗自悲叹时，赫然惊觉一件事，猛地把头抬了起来。

「奇、奇怪，天马？」

春虎正觉得天马静了下来，才发现他闭眼坐在地上，一颗头左摇右晃，一见到他这副模样，春虎马上灵光一闪。

「对、对了，干脆让大家醉倒，这样省事多了……」

先不管冬儿，夏目和京子早已经烂醉如泥，就算放着她们不管，迟早也会醉倒，只要尽快让她们醉得不省人事，事情也就解决了。

「好，我知道了，夏目。我就留在这里不走，放手吧。」春虎拉开夏目的手，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向目光迷茫的夏目与京子两人。「既然这样，我们今天晚上就喝个痛快！冬儿，酒！」说完，他朝冬儿举起酒杯。

冬儿默默为他倒酒，春虎一股作气，一口饮尽杯中物。

『噢噢。』夏目和京子鼓掌叫好。「别光顾着看，我来陪你们喝，大家多喝点！」春虎这一煽动，她们又开始喝了起来。

春虎内心暗自窃喜……

★

「……可、可恶，没想到这么难缠……」

「咦……？嗝……什么？春虎……嗝……你刚刚说了什么？」

「咕噜、咕噜、咕噜……噗哈……啊啊，这瓶也喝完了，好吧，来喝……日本酒吧……」

夏目茫然傻笑，京子全身瘫软，天马早已经呼呼大睡。两个女生一反春虎预料，尽管已经烂醉如泥还是继续喝个不停。「……糟糕，结果反而是我快醉倒了……」不只如此，号称千杯不醉的春虎头脑还算是清醒，只是一站起来就觉得步履蹒跚。

另外，冬儿只说了声「洗澡」，刚离开房间没多久。他喝得醉醺醺的，虽然怕他在澡堂里昏倒，可惜现在的春虎实在没有多余心力替他担心。

「混帐，这群没酒品的醉鬼。」

仔细一想，其实春虎没有和同龄的年轻人——除了冬儿之外——喝酒的经验。他和冬儿的酒力都不差，更难想像会有这样的结果。

而且在这样的状况下，京子依然不死心，似乎认为这是大好机会，「啊啊……夏目同学，我好像喝醉了……」说着就往夏目身上靠了过去。京子本性单纯，平常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然而现在的她宛如脱缰野马，嘴里吐出的句句都是实话。

「不要紧啦，仓桥同学……嗝，春虎也说我……嗝，醉了。」另一方面，夏目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京子，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京子又惊又喜，眼眶泛红，一脸幸福，春虎见了——因为各种因素——感到心情复杂，羡慕起早就醉倒的天马。

他不经意地望向时钟，发现时间已经很晚，只是若在这时候解散，夏目和冬儿倒不要紧，京子和天马光靠自己一个人肯定回不了家，而且如果只有一个人还有办法可想，要是分别送他们两人回家，恐怕会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更不用提他身上没钱可以搭计程车。真要说起来，春虎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这情况可说是非常不妙。

「……该怎么办，明天还要上课……」春虎正苦恼不已时——「嗯。」一旁的天马翻了个身，脸上洋溢着幸福睡意，夏目和京子也幸福甜蜜地拥抱在一起，冬儿则是丢下春虎，一个人跑去洗澡。春虎内心苦闷，只求这些麻烦家伙能好心地饶过他一命。

难不成、该不会、莫非这样的状况会一直维持到天亮？如果真是这样……这情形简直是莫可奈何，没一个人能解脱。

春虎拚了命希望能想出对策，解决目前的困境。「啊啊！」这时夏目突然站了起来，靠在她身上的京子惊叫了一声后倒在榻榻米上，她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糟、糟啦，春嗝虎！难得有这机会吃火锅，我居然忘了最重要的嗝事！」她一叫，马上从春虎的房间冲了出去，这举动让春虎大吃一惊，甚至来不及开口阻止。

「……怎、怎么了？这下又怎么了？」

春虎胆颤心惊，会儿过后，夏目又以同样的速度冲回春虎房间。

她头发凌乱，目光灿然生辉，手中拿着一本书，看来她是冲回自己的房间，就为了拿这本书过来。

那是一本咒术书。

春虎不知道那是本什么样的咒术书，只是在眼前这种状况下出现咒术书，他心里满是不祥的预感。

「慢、慢着，夏目！你在打什么主意——！」

春虎脸色苍白，试图阻止夏目，可惜为时已晚。

夏目缓缓取出一张符箓。

「黑夜无边，黑暗无界，光亮尽阻，黑幕降临，急急如律令！」

转眼间，春虎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京子尖声惨叫，天马一听猛地抬起头——当然，春虎并未察觉。他什么也看不见，一时间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睁开双眼。

「夏、夏目，你做了什么？」

「暗黑火锅。」

「我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可恶！」

「讨厌！我看不见了！夏目同学，你在哪里？」

「……唔，好黑好暗哦。对了，我在睡觉嘛，那就难怪啦，晚安……」

春虎站了起来，正想往夏目的方向走过去，冷不防被京子撞个正着，双双倒地，而且这一倒还不小心踩到天马，惹得睡回笼觉的天马哀叫连连。

「我很嗝憧憬暗黑火锅呢，看起来好像嗝很有趣。」漆黑中，夏目说得陶醉，可是房里没有一个人有闲情逸致听她抒发心情，没人把视线转到她身上，正确来说应该是看不见她。

「这下糟了！夏目，快解开咒术！」

「咦？这声音是嗝春虎吗？用不着担心，咒术过一会儿就嗝解开了。」

「过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欸？」

「什么不知道！」

「早上吧？」

「居然得等到早上！而且你也太不确定了吧！」春虎痛苦呻吟，深陷绝望。然而，房内不只是春虎，个人惊慌失措。

「夏、夏目同学！夏目同学你在哪里？」

「奇、奇怪？是谁？是谁在抱我——好痛！」

「这不是天马吗！我找的是夏目同学——呀！好冷！哪个白痴把杯子放在这地方！」

「好痛哦……我还是第一次作会痛的梦……」

「呵呵呵，真愉快……嗝……唔……欸，春虎？暗黑火锅嗝之后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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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怒吼与感叹声回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春虎早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春春、春虎大人？请问……」这时他在黑暗中听见小孩子的声音，身旁同时疑似有个松软的东西在移动。他连忙回过神来，双眸顿时闪现希望的光芒。

「空！对了！还有你在啊！」

出声的是春虎的式神，空。虽然看不见身影，刚才那个松软物体移动的气息应该是空的尾巴。看来主人身陷困境，她无法坐视不管，才会特地显现实体。

「空？你看得见吗？」

「是。」

「太好了！你能破解这个咒术吗？」

「恕恕、恕在下无能……」

「啧，好吧，那也没办法。那么——啊，锅子！先把锅子的火关掉吧！」

「遵、遵命。」

喀嚓一声，小瓦斯炉关掉的声音随即响起。

关掉瓦斯炉这再普通不过的行为，却带给春虎莫大的安心感，他从没想过失去视力会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现在这情形与其说是被关在暗黑火锅里，不如说根本就是一场生存游戏。

「可恶……我也醉得很厉害，头脑没办法思考……」

「夏目同学～你在哪里～」

「欸，京子，别发出那种哀怨的声音！还有，别乱动，小心又踢到东西！」

「嗯……我可以继续睡吗？还是……」

「快去睡！遇上现在这种时候，天马你最好是倒头就睡，对了，夏目？这个到底是什么样的咒术？」

「嗯？什么意思？」

「这咒术只会让房间里面变暗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先到外头避难……」

「啊啊，没用的嗝，这咒术不是针对场所，而是对人的嗝障眼法。」

「你还真会惹麻烦！」

既然如此，到外头反而危险，待在房内还比较安全。

「春春、春虎大人，在下可先收拾锅与餐具。」

「噢，好，麻烦你了。」

「咦？春虎，为什么要嗝收拾？暗黑火锅呢？」

「看都看不见了，还吃什么锅！」

「唔……没意思……」

「别吵了！你也快坐下！」

春虎一吼，就听见黑暗中从另一头传来夏目嘀嘀咕咕的埋怨声。不过，她似乎真的乖乖听话坐下，从她所在的方向可以听见坐在榻榻米上的声响。

「这下该怎么办……夏目这副德性，京子和天马也……啊，对了！冬儿。那家伙没有受到咒术影响！空，你现在就去叫冬儿过来。」

春虎想到还有这一招可行，马上命令式神。空立刻答了声：「遵遵、遵命。」房里接着响起开关门的声音。

冬儿走出房间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不过他既然洗过澡，酒意肯定退了不少。

空的气息消失，只剩春虎等人被黑暗包围。

在完全的黑暗中，时间的感觉也跟着麻痹。「通通都不许动。」春虎强硬下达命令，烦躁地等待空带着冬儿进入房间。

一会儿过后——

「春春、春虎大人。」

「空！冬儿呢？」

「是，他已在房内就寝——」

「揍醒他！」

春虎顿时克制不了杀意，但这其实也是难免的。

恐怕是喝太多酒，让他头痛欲裂，不过这也不全是酒精造成的影响。

随便你们，我不管啦。春虎自暴自弃地想。

「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冒昧……其他人皆已入睡……」

「什么？你、你说他们睡着了？」

听空这么一说，春虎连忙在黑暗中竖起耳朵。这一听，他发现夏目和京子的声音的确消失了。不仅如此，再仔细倾听，甚至能听见鼾声——天马以外的人发出的鼾声。

其中一个由京子所在的方向传来，另外还有一个「……唔嗯……」的低喃声肯定是夏目。看来她们因为在黑暗中安静不动，冷不防睡意袭来。春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全身瘫软无力，倒在榻榻米上。

「……这下子，直到早上都是这样了……」

明天一早还得正常上课，这时候又不可能叫醒京子和天马，要他们赶快回家。

「我只是想吃个火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怨念折磨着春虎，不过他也无计可施。既然如此，今天就只能先这样了。

「……我也来睡吧。」

春虎的戒心一松懈，夏目突然深吸一口气——

「——春虎,不能挑食，」

她用原本尖细的嗓音喊出梦话，把春虎吓得半死。「嗯嗯。」喊完后她满足地吁了口气，翻过身——疑似翻过了身。

「……嗯，怎么回事？」

「……奇怪？那是谁的声音？」

黑暗中，京子与天马轻轻动了一下，发出睡得迷糊的嗓音呢喃问道。

春虎倒抽一口气，接着自暴自弃地说：「……是我。」

「……什么啊……原来是春虎啊。」

「……哈哈，春虎同学，你的声音和女生一样尖呢……」

京子和天马说完又再度陷入沉默。漫长——对春虎来说简直是漫长无际的寂静过去后，两人的鼾声又再度响起。

确认他们两人睡着后，他喊了声：「……空。」

「是。」

「帮他们盖上棉被。」

「遵、遵命。」

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打开壁橱，拿出里头的棉被。为了不吵醒其他人，她的动作尽量轻柔。

听着轻细声响，春虎从体内挤出一声叹息，可怜兮兮地说了一句：「肚子好饿哦……」

★

隔天一大早，回到宿舍的富士野真子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情景。

「……春、春、春虎……同学？」

「……嗯？噢，是富士野小姐啊……早……」

富士野正想打开走廊上的窗户，走上宿舍二楼，就见到春虎走出自己的房间，怀里抱着熟睡中的夏目。

「呃……春春、春虎同学……夏、夏目同学是……呃……」

「啊啊，对不起，这个笨蛋昨晚在我的房间里睡着了。」

「……房、房间……一整个晚上……」

富士野心跳加速，而平常总会慌忙辩解的春虎不知为何一反往常，态度显得泰然自若——似乎自暴自弃也认了命，眯起眼盯着富士野。

「我这就让她回自己的房间睡，今天会提供早餐吗？」他漫不经心地说。

「会……」

「好，那么待会儿见。」

说着，春虎抱着嘴里喃喃说着梦话、把头靠在他胸膛上的夏目，走进夏目的房间。他那从容不迫又悠然自得的态度让富士野浑身颤栗，一时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咽了口口水。

「这……这算是迈向……成人阶段了吗？」

那一天早上，宿舍不知道为什么煮了红豆饭当早餐。春虎的预感成真，昨晚果真是一场糟糕透顶的冬夜盛宴。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三话 双位争锋

土御门春虎喜欢动物。

他喜欢狗，也喜欢猫，而且不止猫狗，他也养过兔子和天竺鼠，基本上只要有蓬松的皮毛，不管什么生物他都喜爱。

然而，他现在就读位于东京的阴阳塾，住在宿舍。宿舍里禁止养宠物，他身边又没有朋友饲养宠物，换句话说，现在没有个毛质蓬松的生物可以让他随手摸个过瘾。

只是……

不晓得是幸还是不幸，春虎手下的童子型护法式式神长着一对蓬松的耳朵，还有条蓬松的尾巴。

★

午休时间，在阴阳师养成机构的阴阳塾塾舍大楼里，春虎愣愣地坐在教室椅子上。

他已经在塾舍餐厅用过午餐，因为闲来无事，在下午的课堂开始前，他又回到教室出神发呆。

只是……

「…………」

「…………！」

「…………」

「…………啊！」

在春虎桌上，有个毛质细致的东西高高鼓起，看起来蓬松柔软的「那个东西」就像条貂皮围巾。春虎茫然仰望虚空，没注意到桌上的「那个东西」，只有手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轻柔抚摸。

他的手每，轻抚「那个东西」，就从某处传来类似孩童用鼻子发出的哼声。不，不只是声音，他的手每动一下，「那个东西」就像是浑身发痒——又像在忍耐般——身体频频颤动。

春虎的手一摸——

「……嗯……」

春虎的手一抓——

「……呃……！」

春虎的指尖一轻轻扫过——

「……啊……」

「春虎！」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得春虎惊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转头一瞧，那里站着既是同班同学又是青梅竹马，更是自己「主人」的——土御门夏目。她用缎带束起一头乌黑长发，看起来是个容貌中性的美少年——但其实是遵循『家规』，乔装成男子的男装少女。

夏目不知为何气得全身发抖，吊起眼角怒瞪春虎。在她背后的是他们的死党阿刀冬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嘻皮笑脸地注视春虎。

春虎板起脸回望两人。

「怎、怎么啦，夏目？还有冬儿也是一样。干么突然大吼大叫——」

「住嘴，蠢虎。你到底打算抱『那东西』抱到什么时候！」

夏目打断春虎的疑问，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手中的东西，骂得口沫横飞。「哇啊。」春虎心头一惊，把视线落到自己手上，赶紧放开手中的「那个东西」。

他刚才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不停抚摸的是——尾巴。

尾巴的主人不知何时解除隐形，背对着春虎，端正地跪坐在他桌上。那是个看上去年纪顶多只有小学低年级的稚龄少女，她身着水干指贯，一头秀发梳理整齐，像极了一尊日本人偶。只是，她的眼瞳呈现鲜艳湛蓝，背后长出一条树叶形状的尾巴，头顶还冒出一对尖耳。

她是春虎的式神，空。

「……咳。」空大动作地轻盈摆晃春虎放开的尾巴，又轻咳一声，维持跪坐的姿势转身面向春虎等人，在桌上端正坐姿。

「糟糕，我又摸了你的尾巴吗？抱歉。」

「……无、无须客气……」

啊哈哈，面对试图用大笑掩饰的春虎，空回得不以为意，在她稚嫩的脸庞上，双颊和眼角甚至隐约泛起了红晕。

另一方面，夏目翻着白眼，气呼呼地瞪视这一对主仆。

「别以为这样就能敷衍过去，空都叫出声音了，你为什么没及早察觉？」

「那是因为……我在发呆……」

「真的吗……」夏目嘀咕，语气里充满怀疑，似乎不相信春虎找的藉口。

插图

「春虎，你最近好像老在不知不觉中摸起空的尾巴……该不会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怎、怎么可能！不过我这一阵子没摸到猫或是其他小动物，偶尔是会想摸一下啦……」

春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反而惹来夏目不屑的眼神。

「真是受不了……听好了，春虎。在阴阳塾里，很少有一年级塾生使役护法式式神，也就是说你和空在这里备受关注。为了不辱土御门家的名声，你在对待式神时举止必须慎重，知道了吗？」

「噢……」

春虎点头，态度看来不太可靠，夏目又气得竖起柳眉。

「……还有空也是一样。我提醒过很多次，别再做出这种粗俗的行为。你是式神没错，不过总是个女孩子……言谈举止都必须谨慎。」夏目也不忘叮嘱空。

「……恕在下直言……」然而，和主人不同，这位式神显得老神在在，神色自若地做出回应。

「主人既有此要求，式神自当全力以赴。」

「春、春虎才没提出这种要求。」

「此事无须劳烦主人开口。一有尾巴在旁，春虎大人每每总是摸得不亦乐乎。」说完，空扭过头，挑衅似地甩了圈尾巴。尾巴缠绕她的身体，尾端遮住了她的嘴。接着，她就这么用尾巴捣住嘴，斜眼瞄向夏目。

「……幸而春虎大人不嫌弃在下的尾巴……在下并非不知羞耻之人，然若能以此聊慰春虎大人内心空虚，在下亦愿『备受疼爱』……」

「你说什么……！」

空扭着尾巴，假装没看见夏目气得浑身发抖。她在春虎面前说话老是结结巴巴，但是一遇上春虎以外的对手，态度马上变得傲慢无礼。她说话的口气和望向夏目的视线，无不散发出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夏目狠狠咬牙，怒瞪着空，在后头隔山观虎斗的冬儿丝毫没有隐藏脸上苦笑的意思。

「无论如何，你还是小心点，别在公共场合玩弄女童，以免被当成罪犯，虽然说这种行为本来就是犯罪。」

「冬儿！注意一下你的用字遣词！」

「春虎大人所言甚是，在下身为式神，实无须顾虑触及不法——」

「空！你这种说法只是愈描愈黑！」春虎连忙喝斥。「然然、然而……」空难得出言反对。「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直言，您难道并无渴望接触动物之意？」

「这、这倒是……」

「您、您既有此意，在下虽力有未逮，但请勿见外，若、若您因人言可畏而有所顾虑，实令在下悲叹不已……」

「唔，这样啊？可是……」

「若、若您忌讳他人目光，大可避人耳目，在您房内独自享受——」

『空！』

春虎与夏目齐声大叫，冬儿无奈地耸了耸肩。

★

在这件事情发生的隔天放学后。

「这个混帐……蠢虎！」

「哇啊——，糟糕，我又不小心……！」

不知不觉中，春虎又摸起空的尾巴，夏目这二喝，吓得他连忙放开手。

春虎他们正在男生宿舍餐厅，幸好餐厅里没有其他住宿的塾生。春虎松了口气，空端正跪坐在一旁的桌子上，若无其事地清咳了一声，夏目则是露出冰冷目光，瞪向春虎。

「……你这种行为根本是有病，难道你就那么喜欢尾巴吗，春虎？」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空也真是的，怎么不出个声呢？」

「不碍事的，春虎大人……此乃肌肤之亲啊——」

灵狐式神和往常一样毫无反省之意，春虎脸上表情更是无奈。

「……嗯，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好不容易班上不再传那些莫名其妙的谣言，这下又要被怀疑有鬼了……」

光是因为空外表的关系，春虎就常遭身边的人调侃，受尽冷嘲热讽。虽然不至于到空所说的肌肤之亲，不过要是摸得太起劲，恐怕又会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我得小心点才行……咦？夏目，你手上拿着的那个是什么东西？」春虎问道，像是这时候才发现走进餐厅的夏目手中抱着一个小纸箱。

夏目，声不吭地把纸箱递到春虎面前，箱子没盖上，春虎探出头，往箱子里望了进去。

「啊。」然后他惊呼一声，箱子里有一只猫。

纸箱箱底铺了条毛巾，一只小猫蜷缩着身体躺在毛巾上，正在沉睡。

那是只小黑猫，从头到尾巴全身如墨漆黑，体型娇小，看来还不到半岁大。一起探头过来的空也是神情惊讶，嘴里发出了惊叹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把猫丢在宿舍旁边。」

「弃猫吗？不过，为什么你会……」

「这只是暂时寄养在我们这里。」

「什么寄养？」春虎回问，一脸呆愣，夏目脸上神情显得有些得意。

「富士野小姐正在帮这只猫找饲主，在找到饲主前，她拜托我们帮忙照顾一下。」

「我们？为什么？」

青梅竹马问得认真，夏目骂了声「笨蛋」，给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你不是说过想摸猫狗吗？」

「我、我是这么说过……不过养猫可是很辛苦的哦，何况我们白天还得上课……」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我会做个简易式式神帮忙照料。也就是说，白天由简易式，下课回宿舍再由春虎接手照顾这只小猫。」夏目爽快地说道。

起先觉得困惑的春虎花了一点时间终于了解状况，双眼发亮。

「我懂了，所以今天晚上就交给我照顾，对吧？」

「没错。猫食我已经从便利商店买来了，给你。」说着，夏目把纸箱交到春虎手中，猫罐头放在桌上。

春虎两眼直盯着酣睡中的小猫，看得入迷。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好像是母的。」

「名字呢？」

「还没取，这种事情还是等找到饲主，到时候再由饲主决定吧。」

「说的也是，她全身乌漆抹黑，就先叫它小黑吧。」

「……你取名字老是那么直接。」

春虎一心只想着小猫，夏目苦笑着嘀咕了一声。

交谈间，夏目的眼神遇上春虎身边的空，在四目相交的瞬间，「……呵。」她轻笑出声，看起来很是神气，空的双耳敏感地抖了一下。

「……请问有何贵事，夏目大人？」

「……不，没什么。」

夏目微笑，空的双耳不住抖动。

童年玩伴与式神视线交会，迸发出激烈火花——当然，春虎完全没察觉异状。

「春虎，接下来就麻烦你啦，记得要好好『疼爱』它哦。」话说完，夏目随即离开餐厅。

春虎兴奋地应了声：「好！」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小猫，反而是空蹙紧眉头，气呼呼地目送夏目的背影离去。

「这家伙还真会睡。」

「……是。」

「它不饿吗？」

「……恕、恕在下不清楚……」

空端正地跪坐在桌上，恭敬地附和眼里只有小猫的主人，视线不时瞥向主人的侧脸。

「春、春虎大人，您喜欢猫吗？」

「我吗？当然不讨厌啰。」

「原、原来如此……那、那么和狗相比……」

「嗯，都喜欢吧。」

「原、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那么与狐狸……」

「啊，它醒了！」

空提心吊胆，正要开口询问时，原本睡得香甜的小猫一下子睁大了眼。

「噢噢，它的眼睛好大哦。」

小猫睁着大得吓人的浑圆双眸，仰望春虎，然后全身像是僵住了般，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咦，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它对我有戒心吗？」

「不、不过就是只小猫，非但无礼也不与人亲近——」

「来啊，用不着害怕，我不是坏人哦～」

「春、春虎大人？您实在不需如此讨好——」

春虎朝小猫的鼻尖伸出食指，轻轻动了几下。小猫见状凑了过来，频频闻他指头上的味道。然后，它抬头望向春虎，撒娇似地叫了声：「喵。」

「哇。」在春虎咧开嘴大笑的同时，「哼。」空鼓起了腮帮子。

小猫叫了一声，主动接近春虎，动作有些生疏地用头碰了下他的手。空对小猫这肆无忌惮的态度气得牙痒痒，春虎则是兴奋极了。

「空，你看，这小家伙突然黏起我来了！」

「……正、正是，春虎大人果然厉害……」

「来。」

「啊，居居、居然如此……放在膝上……！」

春虎把小猫从纸箱里抱了出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起先小猫显得惊慌失措，一坐到春虎膝上，又变得浑身僵硬。「嗯，怎么啦？」春虎温柔轻抚，空摇着尾巴，看来异常烦躁。

「怎么了，会冷吗？」

「在在、在春虎大人膝上喊冷，此举未免过于嚣张……！」

「不过现在应该稍微放松一点了吧？」

「在在、在春虎大人膝上如此安适，实在放肆……！」

「啊，动了动了，哈哈，好可爱哦。」

「…………」

空扭着尾巴，像在用力扭扯毛巾。

另一方面，坐在春虎膝上的小猫愈来愈放松，喵喵叫了起来，向春虎撒娇。春虎也眉开眼笑，「来啊来啊。」伸出手指和小猫嬉戏。

「…………」空一时间无精打采，但又马上振作起精神，故作冷静，大动作地轻轻摆动尾巴，让尾巴摇过来又晃过去。

「……区、区区、区区一只毛没长齐的幼猫或许可爱，但若论触感，毕竟不如……」

「好，我带你回房间哦。」

「啊，春、春虎大人……」

「空。」

「是。」

「帮我把箱子和猫罐头拿过来。」

「遵、遵命……」

春虎带着小猫离开宿舍餐厅，走得飞快，连看也没看空一眼。

空丧气地垂下尾巴，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过没多久，她拖拖拉拉地把猫罐头放进纸箱，接着她用双手抱起纸箱，从桌上一跃而下。

「……春、春虎大人对待动物实在温柔，呵、呵呵呵……」她面露微笑，不以为意似地喃喃低语，快步追起了春虎。

★

「猫？我们宿舍不是禁止养宠物吗？」

「所以说……」

春虎笑嘻嘻地，向纳闷不解的冬儿解释起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

早上因为在餐厅没遇到，没有机会向冬儿提起猫的事，春虎只好趁第一堂课开始前解释。冬儿对他解释的内容似乎没多大兴趣，倒是用一种猜疑的目光盯着他说这话的模样。

「小猫是吗？」听完春虎的解释后，冬儿嘲讽似地扭曲嘴角。

「照顾猫这种苦差事我才不干。」

「其实照顾起来一点也不累人，那只猫很黏我呢。」

「黏人的猫照顾起来也是一样麻烦吧？」

「不会，它真的很听话！今天早上它一直很乖，好像察觉我快迟到了！而且不只是这样，在我走前它还喵了一声，像是在跟我说出门小心！」

「那应该是碰巧吧。」

春虎说着从桌上探出身子，遭到冬儿苦笑驳斥。

「再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会睡过头，该不会和那只猫有关吧？」

「嗯，因为它实在太黏我了，整个晚上一直缠着我，要我跟它玩，不让我好好睡个一觉。」

「看吧，果然很麻烦。」

「可是我不觉得累啊！我反倒觉得看到它，心情都变愉快了！」

「真的吗？那只小猫不是出生没多久吗？一只刚遭人弃养的小猫，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和人亲近。」

「什么嘛，我说的都是真话哦。」春虎兴奋地说道。「对吧，空。」接着他又向式神征求同意。

「那只小猫很可爱吧？它很黏我，对吧？」

空身为护法式式神，常隐形随伺在春虎左右，只要春虎一呼唤，她便会马上现身。

不过，不晓得是怎么了，春虎叫了她，她却没有回应。

「奇怪，空？」春虎又唤了一声。

这时——

「……………………………………………………是。」

长有狐耳与尾巴的式神出现在春虎身边，浑身散发不寻常的阴森气息。

她的耳朵和尾巴无力低垂，连毛色也显得黯淡。

春虎忍不住傻眼，冬儿也难掩惊讶。

「…………有何吩咐，春虎大人………………？」

「呃，也没什么.倒、倒是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此话……怎说？」

「嗯？你好像……没、没什么精神。」

听春虎这么一说，空微微扯动嘴角，笑得悲凄，宛如一株枯萎的仙人掌。

「……春虎大人无须多心，在下向来如此……」说着，空又扯了扯嘴角，笑容怅然若失，目光茫然呆滞。一夜之间，让春虎摸尾巴时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

「……又没遭受攻击，她怎么出现了裂核现象，这是怎么回事？」冬儿说。

裂核现象主要发生在式神遭受外界攻击时，指实体趋于不稳，外表轮廓出现扭曲或是模糊的现象，简而言之，空现在正承受着等同遭到外界攻击的损伤。

「……请问……有何吩咐，春虎大人。在下是春虎大人忠实的式神嘛，必当全力以赴，达成春虎大人要求……」

「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啦……倒是空，你说话的语气怎么好像有点自暴自弃？」

「绝无此事……请春虎大人尽管吩咐。」

「唔，真的不是什么重要大事——就是小黑啊，它真的很黏我吧？我只是想叫你告诉冬儿这件事。」春虎说得有些顾虑。

空闻言又扯了下嘴角。

然而，她这次的笑容和先前不同，不是悲凄，倒像不屑。虽然稍纵即逝，但已经清楚地显露出——是是、说的也是，我知道您心里只有那个小不点，我都知道，反正——类似此类无奈的气氛。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那只猫相当、非常、异常亲近春虎大人。」空答道。

「对吧？冬儿，我就说吧。还有，空，那个小家伙很可爱吧？」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那只猫十分可爱，旁若无人又极尽谄媚之能事。」

空端正跪坐，挺直了背脊，念经似地附和主人的话。她仰望虚空、眼神朦胧，不时甩个两下尾巴，像个小混混遭人挟怨寻仇般闹起了脾气。

听着他们这段对话——其实是观察这对主仆的态度，「……啊……」冬儿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随口说了声：「……这事还是别找我，实在太麻烦了……」

「欸，你话听到哪里去啦，我不是说不麻烦了吗？对吧，空？」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它真的很可爱，刚开始它还不愿意靠近我，后来简直黏在我身上不肯走了——」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而且它一整个晚上都在喵喵叫，向我撒娇呢。」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只要一找到机会，它就跑过来找我玩，还舔我的脸颊，真是伤脑筋。」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春虎，别说了。」

「咦，为什么？」

「用不着再说下去了。」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空反覆说着同一句话，冬儿深深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夏目这招奏效，你的动物欲总算获得满足了。」

「哈哈，就是说啊。只要想到一回宿舍就能见到小黑，自然不会再摸空的尾巴了——空，很抱歉之前对你做出那些事。」

「…………………………无须道歉……」

围绕在空周围的气氛愈来愈沉重，仿佛能听见空气中传出闷响。

春虎这话疑似给了她致命一击，只见她的身影逐渐透明，没有等到主人许可便擅自隐匿起实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过呢，还是空的尾巴蓬松，摸起来最舒服。」此话一出，空失魂落魄的双眸瞬间睁得浑圆。

「春、春春春、春虎、春虎大人！此话当真？」

「咦，那当然啦，分量也完全不同……」，

式神态度丕变，主人困惑不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空不自觉地往后转身，握紧拳头，仿佛能听见她内心正在高声叫好。

「所所、所言甚是！小黑虽可爱，可惜不过是刚出生的小猫！论毛量，不过尔尔——不值一提，」

「嗯，就是说啊……」

春虎被空的气势吓倒，点了下头。空伸直了耳朵和尾巴，来势汹汹，像个在比赛最后一分钟追平比数，进入延长赛的选手。

冬儿苦笑，神情复杂。「……所以呢？」他搔了搔象征自己个人特色的头巾。「在找到饲主前，那只猫就暂时由你照顾吗？它现在在做什么？你把猫留在房间里吗？」

「对啊，不过我没有单独把它丢在房里，夏目做的简易式式神应该在帮忙照料……啊，说不定可以知道它现在的情形。夏目进教室了吗？」

「她怎么可能迟到……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在宿舍餐厅也没看见她。」

春虎与冬儿往教室里张望，马上就在窗边的位子上发现夏目的身影。

只是，她的样子有点奇怪。她的头摇来晃去，似乎正坐在位子上打瞌睡。

「咦？夏目居然睡着了？」

「真稀奇啊。」

两人面面相觑，站了起来，走向夏目的位子。

「夏目。」

春虎一叫，夏目马上醒来。

「咦？啊，春、春虎——?」

她不自觉地发出少女尖细的嗓音，连忙加以掩饰。她坐在位子上仰望春虎，脸上泛起了红晕。

「夏目，你还好吧？」

「我、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她垂下头，忸忸怩怩地答道。她嘴里说着没事，行为举止却很可疑。

「奇怪，春虎也是一样，你们两个怎么今天都没睡饱？」

「这这这、这和春虎没有关系。」听见冬儿这么调侃，夏目气急败坏地连声反驳，显得既慌张又愤怒。

「为了制作照顾那只猫的式神，昨天我弄到很晚才睡！」

「对，夏目，我就是来问你这件事情。你有办法知道小黑现在在做什么吗？」

「因、因为是急忙赶工，没有那种功能。」

「咦？可是你说弄到很晚……」

春虎不解，这时正好上课钟声响起。

「快回去。」夏目催他们离开，他们也就回到了位子上。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谁知道？」

★

放学后，因为要留下来接受课后辅导，春虎晚了点才回到宿舍。他担心小猫，急忙赶了回去。

小猫躺在春虎没收起来的棉被上，蜷缩着身子，睡得香甜。

春虎这才松了口气。

「嗨，你回来得还真晚。」隔壁房间的冬儿走了过来。「这家伙就是你说的猫吧，我刚才来看过了，它一直在睡觉。」

「这、这样啊，那就好。早上夏目的态度很奇怪，我还以为是简易式式神出了什么差错。」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那个式神还在照顾猫。夏目刚才把式神收了回去，正在房间里面进行调整。」

「这样啊，等一下我得去向她好好道谢。」说着，春虎直接坐在榻榻米上，用指尖轻轻摸着小猫的头。

「这家伙睡得跟猪一样，小猫都这么会睡吗？」冬儿盘起胳膊说。

「因为昨天玩得太晚了吧。」

「哦……不过这间房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让猫玩的玩具。」

「它跟别的猫不太一样，不爱玩乒乓球和毛线，就只喜欢爬我的身体。」

「你要是有这么受女生欢迎就好了。」

「受猫欢迎才是正合我意啊。」

面对冬儿的揶揄，春虎回得毫不在意。

也许是听见两人聊天，小猫醒了过来。它一眼便望向春虎，撒娇似地喵了一声，和抚摸着它头顶的手指玩了起来。

「噢，你醒过来啦，小家伙～」

春虎笑盈盈地在小猫身上搔痒，小猫也乐得不住嬉闹，呈现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小狐狸会醋劲大发。」冬儿小声笑说。

「春春、春虎大人。」这时，空突然出现在春虎身边，稚嫩的脸庞异常严肃，仿佛下定决心主动出击。

「有什么事吗？」春虎问。空深深吸了口气。

「恕恕恕、恕在下冒昧，让一介来路不明的家伙爬上春虎大人的床铺，在下认为实在不妥——！」

「怎么啦，空，怎么突然讲起这种话来了。这我也没辙啊，我才刚上床睡觉，小黑就自己钻了进来……」

「在在、在下的意思是，让这狡猾——不，是您不该太宠溺，这、这猫不过就是畜牲！春春、春虎大人，还请勿一概而论——！」

她鼻息紊乱，提出抗议，看来光昨天一个晚上就让她累积了不少郁闷。

「确实，要是有跳蚤跑到棉被里就麻烦了，你至少帮它洗个澡吧。」冬儿随口提议。

「噗！」空大叫，脸上血色尽失，像是被对手踢进致胜的一球般。「说的也是。」春虎同意似地点了点头。

「既然决定了就赶快去洗吧，冬儿你呢？」

「我吃完饭再去。」

「好，那我就先——」

「且且且、且慢！」

春虎正要抱起小猫，空马上一把抓住他的脚，制止他的行动。

「洗洗、洗澡！洗、洗澡？您要和这厮一起入、入浴？」

「对啊。」

「居、居然如此理直气壮？」由于大受打击，空的尾巴直打颤。「不不不、不仅同床共枕，甚至一同入浴？春、春虎大人，您何必如此自降身段？」

「只不过帮猫洗个澡，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吧。」

「这可是大事一件啊！在、在下亦希望能有此……啊，不是！请别误会，呃……不、不用劳烦春虎大人，洗猫一事请交给在下……！」

「没关系啦，我以前就帮猫洗过澡了。」

春虎的态度从容，与急得发慌的式神形成强烈对比。顺带一提，空身为护法，时常随伺在春虎左右，只有浴室和厕所因春虎命令，不得进入。

「……奇怪？这家伙怎么了，怎么突然身体那么僵硬？」

春虎眨了眨眼，凝视抱在胸前的小猫。先前还玩得兴高采烈的小猫一听到洗澡，顿时浑身僵直。

「哎呀，它该不会是知道要洗澡了吧？」

「别被抓伤了啊。」

「嗯，不过刚开始就连抱一下也是这个样子，洗澡这种事应该迟早也会习惯的吧？」

春虎说得轻松，抱着小猫走出房间，冬儿也一起离开，房里只剩下一蹶不振的空。

「……既、既然如此……」

★

宿舍里备有淋浴间与大澡堂，打扮成男生的夏目都是使用单间的淋浴间，春虎则是澡堂派。

「糟糕，人这么多啊。」他走进更衣间，一边苦笑一边迅速脱下衣服。

这一脱，原本全身僵硬的小猫突然失去冷静，在原地打转，显然有些恐慌。这么看来还是速战速决好了，春虎心想，一手拎起小猫的脖子，往澡堂走去。

澡堂里热气弥漫，小猫哀声惨叫。

「哟，土御门，今天还真早啊。」

「咦？你手上那只猫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我帮它洗个澡，很快就好。」

春虎向早一步进入澡堂的学长们低头致歉，一路往里面走。被拎起脖子的小猫喵喵叫着，显得惊恐万分，为了不造成他人困扰，春虎挑了个最里头的位子坐下。

「好啦，冷静一点。」春虎让小猫贴在赤裸的胸膛，小猫身上的毛搔得他直发痒。

小猫怪里怪气地低声叫了一声，连尾巴也跟着僵直。幸好小猫没伸出爪子乱抓，只是频频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别怕，不用害怕，只是洗个澡而已。」

春虎苦笑着安抚小猫，全身僵硬的小猫终于再也止不住颤抖。他搞不懂出了什么事，心想小猫也许过度紧张，似乎随时可能失控。

算了——春虎打消帮猫洗澡的念头，就在这个时候——

「在在在、在下来也！」

一名年幼少女冲进澡堂。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由小的来为您刷背，春虎大人您在何处！」

那个女孩正是空。

水干袖子用绳子绑了上去，头上缠着条手巾，她脚下没有穿鞋，双手紧紧抓住海绵和肥皂。

澡堂内一时间寂然无声。

接着，男子的惨叫声此起彼落，瞬间响遍整间澡堂。

「啧！空！你来这里做什么？」

春虎哑然大叫，其他男生纷纷发出粗哑的哀鸣声，盖过他的声音。但空的忍耐度也有限，湛蓝的瞳孔涣散，何况——虽然该遮的地方都用毛巾遮住了——不过这里毕竟是男生澡堂。

「喝，别、别挡路！春、春、春虎大人！春虎大人！」

火球四射，澡堂里凄厉的叫声四起，住宿的塾生们争先恐后地逃出澡堂。

有人跳进浴池，有人把莲蓬头对准空射出的狐火，或是把浴池里的水——汲一整桶——往狐火泼了过去。

雾气与水蒸气冉冉上升，惨叫声四起，到处是肥皂泡沫和——毛巾。

男生们赤裸着身体随处逃窜，澡堂里乱哄哄的，空又更慌了手脚。她全身湿透，嘴里发出的惨叫声宛如超音波在澡堂里回荡。

「空！别闹了——！」

春虎忍不住站了起来，小猫也趁机从他的手臂跳了下去。

小猫往下一跃，反射性地翻了个身，就这么缠上春虎腰间的毛巾，和毛巾一起落地，直往澡堂出口狂奔，身上还披着春虎的毛巾。

「啊！小黑，别跑——！」

「啊！春虎大——」

空发现春虎，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惨叫，急忙用双手捣住眼睛。她手上的肥皂因此掉了下去，在澡堂的磁砖地上滑行。另外，被毛巾遮住半边视线的小猫跑了过来，正好踩在肥皂上头。

小猫瞬间滑倒了。

「喵！」小猫哀叫，手脚胡乱挥舞，身体一滑，和附近的空正好撞个正着。小猫伸出爪子，狠狠抓住空的身体。

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小猫滑倒，空也跟着摔倒。袖子上的绳子松脱，和毛巾缠在一起，小猫和空扯着嗓子喊叫，身子扭成一团。狐火四处飞散，住宿塾生们的哀嚎声响彻澡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春虎愣愣地望着眼前景象，身上一丝不挂，哑然失声。

在春虎硬逼着空解除实体化之前，那天晚上宿舍澡堂的凄惨叫声延续了将近十分钟之久。

春虎被富士野舍监狠狠训了一顿，处罚是取消当天的晚餐。

★

「万万万、万分抱歉……！」

隔天一早，空因为惹了麻烦，在宿舍餐厅向住宿塾生一个个低头道歉，最后跪坐在桌上，向主人春虎致上歉意。

见到式神把头抵在桌上的模样，春虎尽管恼怒，还是有气无力地应了声：「事情过去就算了。」

实际上，他也真的希望能够尽快忘记这件事情，那些卷入麻烦的塾生们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

「幸好我没先去洗澡。」吃着早餐时，冬儿幸灾乐祸地说。

「听说那只猫被夏目带走了？」

「对啊，其实不只富士野小姐，夏目好像也在帮忙找饲主。昨天发生那场骚动后，她急忙想到有个人可以饲养——就趁昨天晚上特地把猫交给式神，办妥了这件事。」

在发生过那场凄惨的骚动之后，春虎解释起这件事的神情依然显得有些落寞。因为一直到半夜都还忙得焦头烂额，他也没能好好向小黑道别。

「不过反正宿舍禁止养宠物，能这么快找到饲主对那家伙也好，希望它在那里过得幸,福……还有空也是一样。」

「此此此、此话怎讲？」

「偶尔让我摸一下尾巴吧，偶尔摸一下就可以了。」

「春、春虎大人……！」

听到主人半带着苦笑说出这番话，空的眼角顿时泛出泪水。「这事倒被你掰成好事一件了。」冬儿笑着挖苦说。

「可是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小黑有没有受伤。我在最后好像看见它和空一样出现裂核现象。」

「怎么啦，你该不会看见猫变透明了吧？」

「那应该是我眼花了吧，只是又怕万一它受到空的灵气影响该怎么办，最好不要发生这种事情。」春虎忧心忡忡地说。

「笨蛋。」冬儿嗤笑。「这证明你当时也是一样惊慌，它又不是式神，怎么可能有裂核现象。」

「所所、所言甚是，春虎大人。假、假使那猫为式神，不可能瞒过在下！」

「再说，谁会做出这种事情？哪有人会闲来没事故意做一只弃猫式神，而且还制作得那么精巧，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现……」

原本对这说法不屑一顾的冬儿说到一半，突然板起脸孔，不发一语。「怎么了？」春虎问道，空也是一脸纳闷地望向冬儿。

这时——

「早早早、早安！春虎！」

夏目出现在宿舍餐厅，打了声招呼。

不知为何她和空一样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打招呼时也不看向春虎。她为避开春虎的视线，别过了头，从侧面可以望见她整个脸颊涨得通红。

因为她的举止太不自然，冬儿的神情更加严肃，犀利目光直盯着夏目。

倒是春虎完全没察觉夏目的态度不太对劲。「啊，夏目。昨天真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他自觉愧疚，向夏目道歉。

他非但惹出一堆麻烦，还让夏目帮自己善后，当然早就做好被骂成「玷污土御门家门面」的心理准备……只是夏目罕见地没有动怒。

「昨、昨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那、那是不可抗力因素！洗、洗澡居然会发生那种事，没人料想得到嘛，所以说是不、不可抗力！」

「你这么认为吗？我是很感激你这么说啦……啊，空，你也快向夏目道歉！」

「遵遵、遵命。此次惹出事端，实在汗颜之至……」

「没没、没关系，用不着放在心上！我们就当成昨天没发生过那件事吧！这是梦！这、这是一场梦，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全都是梦……！」

夏目莫名激动，视线始终没转到春虎身上。春虎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又想幸好她愿意原谅自己，也就没多问，只是应了声：「噢，好！」点了下头。

三人就这么吃起了早餐。

「好，那就打起精神，今天也要好好加油！」春虎说着，收拾好餐具站了起来。

空跟在主人背后，夏目也——双颊依然泛红——从椅子上起身。

「……夏目。」最后，从夏目出现后没再说过一句话的冬儿低声唤道。

「什么事？」

「尾巴跑出来啰。」

夏目反射性地扭过头，往下望向腰间，不自觉地轻叫了一声。

「喵。」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四话 黑暗回忆

好热。

不对，是好冷。

脸上发烫，体内却很冰冷。头昏脑胀，头痛欲裂，手脚瘫软，使不出力。满身大汗，鼻水直流，咳嗽也咳个不停。

倒楣透了，少年抱怨。

他早知道自己运气向来不好，这次偏偏在到朋友家玩的这一天感冒。他趁连假前一天晚上，一放学就千里迢迢骑着脚踏车过来。一觉醒来，身体就变成了这副德性，真的是倒楣透顶。

他不停咳嗽，擤着鼻涕。

要是在自己房里，至少有漫画，还可以——背着爸妈偷偷——打电动，待在别人家的客房只能闲得发慌。这个家有广大的庭院可以玩耍，只是几乎没有可以在室内进行的休闲娱乐活动。

尤其这间客房大得夸张，让人待了心浮气躁。这家人为自己搬来暖炉，房里还不至于寒冷，就是无聊了点。

竖起耳朵，可以听见屋里寂静无声，陌生的天花板木头纹路在不知不觉中愈望愈是不安。

咳。

就连轻轻响起的咳嗽声也莫名地缺乏现实感。

倒楣透顶，发烧的脑子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间，纸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走进房里的是一个少女，她是这家的独生女——少年的青梅竹马。一见到她走进来，少年脸上顿时散发光采。

这下终于有人可以聊天了，他心想。自己正觉得无聊，因为感冒而一个人睡觉更是寂寞。虽然不想把感冒传染给对方，不过如果只是聊一下天……

少女进房后，默默走近少年躺着的床铺旁边，少年也喜悦地仰望站在枕边的少女。

然而，少女俯视少年的神色异常阴郁。

少女望向自己的眼神正经、严肃，看来像是担心，但又有些担忧过度，少女手上抱着的那堆东西更是让他纳闷。

符箓、御币、红淡比、※注连绳、穿过绳索的勾玉、上头附有铃铛的锡杖和仪式用的长剑，甚至还有念珠和金刚杵。(译注：稻草编织成的绳索，通常与纸垂一起使用，系于神灵前方或祭神场地，禁止不洁之物侵入。)

这些全是所谓的咒具。

「……？」

你拿那些东西来要做什么？少年想发问却说不出话，嘴里只传出一声声咳嗽。这一咳，少女的神情更加严肃，抿紧了稚嫩的嘴角。

她自言自语似地轻轻点头，表情肃穆。

「用、用、用不着担心……」

「……？」

「由、由我来治好你的感冒……！」

「…………？」

少女凝视少年的眼瞳里带有坚定的意志，少年目光迷茫，愣愣地回望少女。

本能未能及时敲响警钟，可见少年的身体状况实在欠佳。

★

自从作了这个梦，他心中就有不祥的预感。

★

「嗨，你今天还真早啊，春虎……欸，你还好吗？」

阴阳塾男生宿舍的一楼餐厅里，住宿的塾生们个个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

阿刀冬儿强忍着呵欠，走进宿舍餐厅，手里拿着盛早餐的托盘找空位，这才发现土御门春虎难得早自己一步用起早餐。

一见到春虎，冬儿马上皱起眉头。

「你的脸色很差欸，春虎。」

正如冬儿所说，春虎明显身体状况不佳。他的脸上像是发烧的样子，双眼迷蒙湿润，鼻子红通通的，看来应该用面纸擤过好几次，桌上的早餐更是完全没动过。

「……什么？别乱说了，冬儿……」春虎嗤之以鼻地说。「……我怎么——咳——可能感冒。咳。健康可是——咳咳——我最自豪的呢……」

「原来笨蛋也会感冒啊。」冬儿冷漠地应道，和春虎在同一张桌子坐下。

「我劝你还是先去找舍监，跟她要感冒药。吃完早餐再吃药，然后回房间乖乖睡一觉。」

「欸，冬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嘶——才没有感冒——咳。」

「别担心，一天没上课，对你的成绩连一丁点的影响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我身体好得——咳咳咳！」

「啊，看你做的好事，脏死了，别到处乱喷口水。」

春虎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一颗头摇来晃去。冬儿望着老友，脸上表情与其说是担心，更接近傻眼。

看来春虎的感冒相当严重，说不定还发了高烧。认识这么长一段时间，冬儿还是第一次见到春虎这副模样。

「总之……我会去上课……毕、毕竟我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

「夏目要是听见你这句话，肯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再说，我根本(吸)没感冒……健康得不得了……(吸)」

「你这样还叫健康啊，人家说笨蛋不会感冒，看来是指笨蛋笨得没发现自己感冒。」冬儿得理不饶人地说。

这个时候，有个同样住在宿舍的塾生走进宿舍餐厅。

那是个用粉红缎带扎起乌黑长发的少年，不过，她其实不是少年，真实身分是乔装成男子的「少女」，冬儿——和春虎——都知道这件事。

冬儿稍微举起手，唤了声：「夏目。」土御门夏目注意到冬儿，脸上一亮。

不过就在下一秒钟，春虎推开椅子，发出巨大声响，站了起来。他脸上发烫，态度显得惊慌失措。

「冬、冬儿，我先走了」

「你要走了？」

「啊，这份早餐你帮我吃掉吧！先走啦！」

春虎把托盘推给冬儿，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匆忙离开宿舍餐厅。

在远处眺望的夏目愣站在原地，在附近的冬儿也是同样愣住。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冬儿望着春虎硬推过来的餐盘，不知该如何是好。托盘上的早餐早已变得冰冷。

★

「……正因如此……」

老讲师沙哑的嗓音像是念经，回响在安静的教室里。

阴阳师养成机构中的名门——阴阳塾。进入这里就读的塾生皆以成为专业阴阳师为目标，日益精进，因此他们自我要求甚严——基本上——没人会在上课时私下聊天。在课堂听课时，传进耳里的只有老师的讲课声，以及抄写笔记的声音。

然而这一天，教室里混入碍耳的杂音。

咳咳咳咳……

吸吸吸……擤……吸吸。

咳嗽与擤鼻涕的恼人杂音陆陆续续传来，在静谧的教室里听来格外刺耳。

杂音来自教室最后面的位子，有个人孤伶伶地坐在那里，不时唔唔啊啊地发出低沉嗓音，断断续续冒出扰人杂音。老实说，他这样的行为造成了其他人的困扰，原本坐在附近的同学纷纷换位。

同学们抗议的视线即使射向发出杂音的罪魁祸首——那人也不会察觉，于是全投向了他的「主人」。夏目坐在椅子上，难为情地缩紧了身子。

「……真是的，那个笨蛋在搞什么鬼……」夏目向坐在隔壁的冬儿抱怨。

「他感冒了吧。」冬儿回得事不关己。

两人坐在教室中央，和春虎的座位有些距离。

虽然率先离开宿舍，但春虎一直到快要开始上课才进入教室。他挑了个远处的位子坐下，像是为了避开两人，不过就早上在宿舍餐厅的情形看来，春虎躲的人也许是夏目。

「……欸，夏目。在那种状态下不顾一切跑来上课，对『土御门』家的名声也没帮助吧？」

甚至很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冬儿斜眼瞄向夏目。「别误会了。」夏目低声抗议。

「我又没逼他感冒还一定要来上课，何况我也吓了一跳。我以为他会趁着感冒，乐得在宿舍呼呼大睡……」

「就算没感冒，他那种人看起来也很有可能跷课在宿舍呼呼大睡。」

「何况春虎好几年难得感冒一次……他到底是怎么了？」

夏目似乎也是一头雾水，这实在是不像春虎会做出的举动。

「难不成——难道他终于有自己是『土御门』家一份子的自觉了？」

「百分之百不可能。」

「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你瞧，他说不定是因为发烧……！」

「所以他是烧坏脑子啰？这倒是有可能。」

冬儿说话尖酸，夏目窥视春虎的情形，不知不觉中也愈说愈刻薄。

「……奇怪？这是谁的式神啊？」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老师突然惊讶地说道。

往讲台上一瞧，有个娇小的少女瘫坐在讲桌上。那是个年幼、穿着日式服装的少女，她的头顶冒出一对尖耳，背后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

「空？」

少女正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夏目心头一惊，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空坐在讲桌上，转头越过肩膀望向夏目，说了声：「……嗝……」

夏目难掩惊讶。

「……你说什么？空？」

在哑然失声的老师与塾生面前，空摇摇晃晃地在讲桌上站了起来……然后脚一滑——摔下桌子。

动作敏捷的式神没有作势防御，一股脑儿往下摔。因为她的外表像个小孩子，不少女学生不由自主地尖声惨叫。

摔到地上的空本人倒是不以为意，似乎根本没发现自己摔了下去。

她弓起身子，歪歪斜斜地缓缓站起，动作明显异于平常。她的脚步踉跄，双手乱挥，稚嫩的脸庞显得恍惚，双眸空洞——像是在作梦似地不知看向何处。狐狸耳朵低垂，尾巴以一种奇怪的律动不住伸缩着。「……她喝醉了吗？」坐在前排的学生咕哝说。

「胡说！我怎么会醉……嗝。」空说起话来口齿不清，塾生们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惊诧。

「春虎！你在做什么？」夏目连忙喝道。

「…………」

「春虎！」

「……嗯？噢……不要紧……用不着担——哈啾！」

他看来一样让人担心，而且他一打喷嚏，空也呼应似地打了声响嗝。

「这是怎么回事，夏目？」

「因为春虎感冒，导致灵气呈现不稳定状态，而护法式和使役式这类式神又直接受到咒术者的身体状况影响！」

「所以空才会酒醉吗？」

「一般会针对这种情形事先做好处理，可是春虎不知道该怎么做！」

夏目在向冬儿解释时，空依然踩着蹒跚的脚步在讲台上乱晃。晃着晃着，她忽然留意到春虎。

「春春、春虎大人！您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了！」

她出其不意地跨出大步往前跳，踩过放有书和笔记本的书桌，踹过那些闪躲不及的头顶，轻盈跳着横跨过教室。

「喝。」春虎往后仰身，试图闪躲，但她照样飞扑而上，抓紧了他的脖子。「哇啊……春虎大人好温暖哦……」

插图

她用脸颊磨蹭，松软的尾巴抚摸主人全身。空是灵狐式神，只是身上的味道不像狐狸，倒像只小猫。

「这是在做什么！空！快离开，不许失礼！」夏目红着脸冲向春虎的座位。她一接近，换春虎猛地站了起来。

「夏、夏目！」他痛苦喘息，推开椅子连连后退。当然，空还紧紧抓着他的头不放。他意识朦胧般地说着：「用、用不着在意！我不要紧咳！别、别担惊！」

「别闹了，春虎！你说这种话叫人怎么不担心？」

「我真的没什么！我真的……不过和平常比起来，头好像重了一点……？」

「那是因为式神趴在你头上，和感冒没有关系！」

「春……春虎大人……」

「空！你还不赶快清醒过来！」

「……嗯……有点热……？」

「怕热就马上放开春虎……！笨、笨蛋！你在这种地方脱什么衣服！」

空在春虎头上扭着身子，把身上的水干往头上一拉，脱了起来。她扭动着尾巴，搔着春虎鼻尖，惹得春虎连打好几个喷嚏，不过还是拖着踉跄的步伐试图逃离夏目。

「……欸，夏目，你到底对春虎做了什么？」冬儿说，眼神里充满怀疑。

「真没礼貌！我什么都没做！」

「可是他显然很怕你哦？」

「不关我的事！」

夏目拚命否认，两人的反应在同学间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春虎是服侍夏目的式神，这是班上同学众所皆知的事实，而且夏目平时就严格要求春虎「行为必须不辱土御门家名声」，他们更是对冬儿的怀疑深有同感。

「……斯巴达教育严厉过头啦……」

「……传统世家的可怕习俗……」

「……发烧导致分家说出了真心话……」

「没、没这回事！大家别误会！土御门家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世家……！」

「……话说回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实在很诡异……」

「……这么说来，之前也传过类似的流言……」

「……而且偏偏还是夏春配……？」

「我就说你们误会啦！你们怎么愈讲愈离谱，『夏春配』又是什么意思？」

在夏目慌乱无措，向众人辩解的同时，春虎仍在继续窜逃，空也还在他头上扭着身子脱衣服。他们个个毛毛躁躁，事态愈来愈一发不可收拾。

「既、既然如此……」夏目被逼得走投无路，决心趁早收拾这混乱的局面。

一张看似夏目自制的符箓出现在她的右手，符箓上写着「危险」两字，同学们发现后脸色惨白，纷纷逃离两人身边。

然而，「……急急如律令。」夏目还没来得及掷出符箓，已经有符箓轻飘飘地出现在夏目他们头顶。

那张符箓是五行符之一的木行符，共有三张。符箓在空中幻化为藤蔓，缠住夏目、春虎和空。他们一下子全倒在教室地板上。

班上同学无不大吃意惊，转头望向讲台。「……咳。」只见抛出符箓的老讲师轻咳一声，露出打量的眼神环顾在场塾生。

「唔……阿刀同学。」

「是？」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忙把土御门同学他们带到保健室……现在就去。」

「好。」

★

「——祓灾净厄——净厄祓灾——」

少女神情肃穆，全神贯注地挥舞御币。少年躺在床上，睁着迷蒙双眼仰望御币在头上来去。

祈祷已经持续三十分钟以上，少女严厉禁止少年在祈祷时乱动身体……起先甚至有意要求他正襟危坐——最后只是命令他集中精神。不过少女也没具体指示该如何集中，只说「反正集中精神就对了」，这证明了少女其实也搞不太懂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敬之畏之——奉请拜请——」

御币在头上翻飞，青梅竹马的少女嘴里不停念诵咒文。

少女点燃自己带来的香，客房里弥漫陌生香气。少年频频咳嗽，一心祈祷的少女丝毫没察觉异状。

「喝——！」过没多久，她尖声喝叫，眉间紧蹙，把御币大动作往他头上一挥，他窝在棉被里，吓得僵直了身子。

少女接着一动也不动，寂静刺痛耳膜——更折磨心脏。

棉被里突然传出哔哔哔的细微电子响音，声音来自少年夹在腋下的温度计。少女闻声连忙抛下手中御币，像是要甩开棉被似地，从全身瘫软无力的少年睡衣里头取出温度计。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温度计上头的数字……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有用，体温没下降……反而还上升了……」

我想也是，少年在心中回应。他很高兴少女有这份心意，但他实在不认为这样的祈祷能治好感冒。

「……欸，你用不着忙了。我会乖乖睡觉，所以夏目你也……」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安抚少女。

「不行！」但是少女一脸严肃，顽固地摇头。

「你那么痛苦，我怎么能束手旁观。不要紧，用不着担心，我还有其他办法！」

少女俐落地挑起下一个要使用的咒具，完全不理会少年内心的担忧与惊恐，少年只得自己慢慢拉起棉被，把棉被盖好。

接着，少女又开始祈祷。

「——阿毗罗吽欠——南无妙法莲——南无阿弥陀佛——萨婆诃！」

「…………」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曩莫萨曼哆——萨婆诃！」

「………………」

「——羯谛羯谛——啊，糟糕，我忘记要设『护摩坛』了。」

护摩坛是什么？少年茫然心想。不管那是什么，他心中都有不祥的预感。

★

「……春虎逃了？」

『对啊！我去保健室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他没过去找你吗？』

「……我没看见他……」

午休时的塾舍餐厅里，冬儿吃着当日特餐味噌炖鲭鱼，接起夏目打来的电话，拿着手机环顾四周。

经过早上那场骚动，夏目和春虎虽然都被强行带到保健室，但夏目在下一节课马上回到教室上课，只留春虎和空在保健室。上午的课一结束，夏目随即前往确认春虎他们的状况，却发现理应躺在床上安静休养的春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保健室。

「说不定他醒来后回宿舍休息了？反正他感冒，早退也不要紧吧。」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向阿尔法和欧米加确认过了，他没有离开塾舍大楼！』

「那么可能去洗手间或是……对了，保健室里不是有护理老师吗？老师怎么说？」

『老师好像也没发现他溜走了，不过床上还很温暖，看来应该溜走没多久！』

「……呃，那又怎样……」

夏目似乎是边讲电话边到处奔走，找寻春虎的下落。手机里传来夏目心急如焚的嗓音，还能听见慌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我问你，你有必要那么慌张吗？春虎就算溜出保健室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可是个大问题啊！他要是乖乖回房睡觉也就算了，要是再惹出像早上那样的麻烦该怎么办！』夏目在手机另一头怒吼，似乎把事情看得相当严重。

『看他早上那副模样，他现在很有可能因为感冒导致言行失控！必须尽快找到他才行！』

「……从早上的情形看来，你去找他反而会带来反效果……」冬儿劝她冷静行事，可惜就如同他所料，夏目完全听不进去。

『反正你也快来帮我找春虎！只要一发现他的踪影，马上跟我连络！知道了吗？掰。』夏目自顾自说着，说完马上挂断电话。冬儿蹙眉盯着手机，脸上神情难掩困扰。

他又环顾了下餐厅里头，确认春虎不在附近，继续默默吃起了午餐。

★

春虎班上的同学大多在餐厅用午餐，很少人带便当，百枝天马就是这少数派中的其中一人。

他偶尔也会和春虎他们一起在餐厅用餐，只是餐厅里人潮拥挤，自己带便当的他不好意思占了别人位子，因此大多都在教室里头吃饭。今天他一如往常，在没几个人的教室里打开便当，独自用餐。

不过，就在他埋头吃饭的时候，教室的门很难得地打开了。

会是谁呢？天马望向教室门口。

「啊，春虎同学。」

「……天马……只有你在教室里啊……太、太好了……」

早上上课时被带到保健室的春虎回到教室，背上还背着一起被带走的空。式神疑似睡着，把脸枕在春虎肩上，看上去相当舒服。

「你感冒好一点了吗？」

「……感冒？欸欸，天马，我可没有——咳——感冒哦？」

「你别逞强了。」

「……哈哈,我才没哈啾——逞强……」

天马好心关切，春虎却一点也不领情，只是跌跌撞撞地靠近天马，瘫软地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

他让空坐在隔壁，叹了一大口气，趴倒在桌上。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已经让他气喘吁吁。

「……欸，春虎同学。你其实感冒很严重，一直在硬撑吧？」

「…………」春虎低声呢喃，似乎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

「你吃过饭了吗？」

「……我没有食欲。」

「我劝你还是回保健室休息……对了，你有遇见夏目同学吗？他一下课就跑去保健室了。」

「……这就叫做不祥的预感成真吧……幸好我在下课前——咳——赶紧逃走了。」

「逃？」

「……不过不能掉以轻心，她应该还在到处找我……所以我才故意选择在教室避难。」

「掉以轻心？避难？」天马讶异地回问，春虎还是一样全身无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春虎同学，你还是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别再撑了。夏目同学一整个早上都在担心你呢。」天马不清楚详情，但还是开口规劝，为春虎担心。

「……啧……果、果然没错……呃……」不过，春虎不知为何神情苦闷。

「咦，什么？你怎么了，春虎同学？」

「……夏目她果然在『担心』我……」

「我不就说过了吗？何况你现在这样，没有人见到会不担心吧。」

「……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也很谢谢大家关心，可是……」说着，春虎抱住头。

仔细一瞧，他正微微发抖。他觉得冷吗，他的感冒果然很严重——天马如此认为。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门又开了。「咿！」春虎发出可怜的惨叫声，转向大门。

一望见走进教室里的人，他这才松了口气。

「什、什么嘛……原来是京子啊——咳，别、别吓人了……」

「怎么啦，春虎，你怎么会在这里？」

走进教室的是同班同学仓桥京子。京子是名门仓桥家出身，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的孙女，她午餐时总是在塾长室和祖母一起用餐。

她走近春虎与天马身边。

「你的感冒看起来好像……还没好。你不好好睡觉，跑到外头来闲晃什么。」

「……呼……这可不行——嘶嘶——这事说来话长……」

「……不说就算了……」

面对坚持不露口风的春虎，京子朝他投去冰冷的视线。

「倒是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夏目同学那么担心你，你反而东躲西逃，这种行为未免太失礼了吧？」

「这么说来我才想到，你为什么要躲避夏目同学呢？」

京子没好气地说，天马也纳闷地问起相同的问题。

「……我说过了，这事说来话长啊……咳。」春虎烦躁地说。

「我们这就在问你啊！」

「……这不关——咳——你们的事……」

「你都已经妨碍上课了，什么叫不关我们的事。」

「嗯，而且发生过什么事情真的很让人好奇呢，难道你是发烧烧到神志不清了吗？」

「……你们还真是纠缠不清，那是以前……小时候——咳——的事了……」春虎伤脑筋似地说。

这样的解释不只天马，京子更是难以接受，但对方毕竟是病人，也不好摆出强势的态度逼问。

「算了，反正你这个人很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京子耸了耸肩，不满地说。「何况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这话是什么意思？」春虎问，京子没有回答，反而不知为何缓缓取出一张符箓。

「那么就——急急如律令。」

木行符。

符箓从指尖弹出，在空中化为藤蔓，瞬间束缚春虎的行动。天马吓得惊呼一声，春虎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京子本人则是老神在在。

她悠然地掏出手机。

「……喂，夏目同学吗？嗯，对，我抓到春虎那个笨蛋了……讨厌啦，别这么客气……啊，我们在教室，嗯……好，待会儿见。」

她笑咪咪地讲完电话，春虎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显得更加惨白。

「夏、夏目？你刚打给了夏——咳咳！」

「夏目同学拜托我帮忙找人嘛。」

「用不着笑得那么难为情，你这么做应该要觉得对不起我！」

「你真笨呢，春虎。我这么做可是为你好哦，感冒就要好好静养啊。」

「有需要趁人不备，突然抛出符箓吗？可恶，天、天马！救我……」

「抱歉。」

「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吗？」

「嗯，姑且不论手段，我也认为春虎同学需要安静休养，再说在技术上，我也解不了咒。」

「你还真冷静啊，可恶！这样的话，空！你快用匕首斩断这些藤蔓——」

「……呼咕……」

「这个废物式神！」

春虎哭丧着脸，天马觉得过意不去，京子倒是看也不看他一眼，空更是睡得香甜，这样的状况也难怪他会想哭。

「可恶——哼！既然这样，我爬也要爬——」

「春虎！原来你在这里！」

「太快了吧！你刚才在哪里啊？」

春虎正打算拚死也要逃出去时，教室大门猛地打开，夏目走了进来。她，发现春虎——脸上闪过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即高高吊起柳眉。

「真受不了你.你在搞什么鬼，春虎！别胡闹了！」

「呃，我、我没有……我没事……我、我很好——咳！咳咳。」

春虎始终不肯松口，脸色不只因为感冒显得气色欠佳，甚至莫名涌起了恐惧。

夏目目不转睛地打量春虎，过没多久，她重重叹了口气，靠近春虎等人身边。

「从今天早上我就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感冒，拜托你回保健室好好睡觉休息，不然干脆我送你回宿舍好了……话说在前头，这是『主人』的命令。」她一脸无奈地说.

「……夏、夏目……」

「怎么啦？你那是什么表情？就算是因为感冒，今天你也太诡异了点。」夏目微笑说着，眼神里流露出温柔。

春虎遭藤蔓束缚的身体顿时松懈，京子望着春虎，眼神像是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吧」，天马也肯定地点了点头，空依然在呼呼大睡。

夏目温柔笑说：「放心吧，保健室里的老师说只是普通感冒……干脆我用咒术帮你治疗，等明天一早——欸，春虎！」

夏目急忙出手阻止，春虎一溜烟钻了过去，在五花大绑的状态下拚命窜逃。他翻滚身体，头脚不停撞上桌子，抱着宁死不屈的决心一路沿着教室阶梯往下滚。京子和天马全看傻了眼，空则是睡着了一直没醒来。

「春、春虎！你疯了吗？」

夏目连忙追上，可是——惊人的是——春虎的速度略胜一筹，简直是拚死命地逃亡。

「咳！呃！」

他一路咳嗽，像虫子般在地上爬行，爬到了教室门口。「……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可惜的是冬儿正好走进教室，无情地踩住春虎的背。春虎像是动力尽失，趴倒在地上。

★

「——耶洛伊姆耶萨伊姆、耶洛伊姆耶萨伊姆——耶库耶库亚萨拉古、耶库耶库亚萨拉古——」

少女不停祈祷，但那不像祈祷，更像是黑魔术。

客房飘散着颜色古怪的烟雾，形成诡异景象。微弱光源在房里四处投下不祥阴影，各种香、蜡烛和燃烧的护摩坛气味四溢，不时还能闻到不明的刺激性臭味。

少年依然躺在棉被上，身上穿着的睡衣被扒得精光，全身画上奇怪图样。他像是想咳嗽也咳不出来，只能「呼、呼……」急而短促地喘着气。

「——芬恩古路伊、姆古鲁乌那伏——古特路伏、拉莱耶——呀啊！呀啊！那鲁拉图特卜，图加！」

少女在头顶缠了条毛巾，手里拿着根疑似动物骨头的棒子，跳着宛如蛮族的奇怪舞蹈，嘴里发出怪声，听来实在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少年躺在床铺上，眼神仿若等着献祭的待宰羔羊，苦尝命运的残酷。

当然，这不过是小孩子做做样子，问题在于她是个才能优异的孩子。色彩、气味、声音围绕客房，此外还有其他东西也在房内。少年没有能力清楚辨识那是什么东西，虽然没有能力……可是枕头边——少女背后那股不明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不能够打开的门扉……发出嘎吱声开启，随之而来的这股『恶寒』又是……

少女持续念诵咒文。

呼、呼，少年喘息的速度愈来愈急促。

还得再等上好几个钟头，天色才会破晓，这一夜已经足以在少年心里留下一辈子的创伤。

只是……

★

「……不要……不要……我求求你……夏、夏目……哈啾！」春虎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他一时间茫然摸不清头绪，只是反覆紊乱地呼吸。他喘着气，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在自己宿舍的房间里，房里一片漆黑，似乎早已天黑。四周鸦雀无声，也许现在正是深夜。

他松了口气，只觉得身体沉甸甸地不想动，像是有个大石头压在身上……刚这么一想，就有个东西扫过鼻尖，吓了他一跳。

「空？」

扫过他鼻尖的是空的尾巴。「……呃。」他抬起头，望向自己的身体，发现空没有解除实体化——尾巴朝着他的脸——趴在盖在自己身上的棉被上头，那张睡脸看来相当幸福。

「……这、这是怎么回事……算了，不管那么多了……」他费力挤出这几个字，又一头躺回枕头上。

他还记得午休时间，自己在教室里被夏目逮个正着，在那之后，记忆模糊不清，不过从睡在宿舍房间这点看来，应该是有人把自己搬回宿舍。身体还是不太舒服，但暂且平安无事。

不过……

「……又作了……那个梦……」

刚才那个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不过似乎延续了早上那场梦境。

儿时的梦境。到夏目家玩的那天晚上，春虎感冒，夏目努力想治好他的病，可是……他不愿再忆起接下来发生的事，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回忆，那天晚上的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身心。

当时见到的『那个东西』，肯定是高烧引起的『幻觉』、『错觉』，是出自孩童的『幻想』。他很清楚这件事，但又难以减轻身心创伤。

「……真是的，可不能随便感冒啊……」春虎无力低喃。

就在这个时候——

「……嗯……」

微弱的声音和轻微的动静出现在枕边，春虎连忙往头上瞧。

是夏目。

她瘫坐在榻榻米上打瞌睡，手边有个小脸盆。春虎吓了一跳，往旁边望去，发现棉被上头——有条湿毛巾掉在枕头边。

「……夏、夏目……？」春虎轻声呼唤，夏目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春虎……感冒……快治好……」反而喃喃说起梦话。

他静静凝视着夏目，接着拿起湿毛巾，放在自己额上。湿毛巾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真受不了。」

他闭上眼，唇边浮现苦笑。

还记得那个时候也是如此——孩提时，有一次到了夏目家后感冒，春虎也是半夜猛然惊醒，在枕边发现夏目——正巧和现在一样——坐在一旁睡觉。

她疲惫不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过依然坚持守在春虎身旁。

「对不起，快康复吧……」她像是深感愧疚，喃喃吐出梦话。

听见夏目这么说，他打定主意要尽早康复，得赶快恢复健康，这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夏目。

「随便感冒可不行啊……」

春虎自嘲似地又说了一次，让头脑放空，准备再度进入梦乡。为了让感冒痊愈，必须好好睡个一觉，让身体适度休息。

早点复原，让夏目放心，这是身为式神，也是身为好友应尽的责任。

★

然而……

★

「……奇怪？」.

有股温热的诡异腥味扑鼻而来，春虎睁开阖上的双眼。

他睁开眼，身体却动弹不得。这不是发烧导致，而是鬼压床。他焦急不已，眼珠子直打转。

因为他仰躺着面对天花板，几乎看不见自己周围的情形，不过再往房内一瞧——似乎——隐约可以望见陌生物体的影子接连出现在视线角落。

那个可疑物体恐怕是咒物，春虎顿时感到全身血气尽失。

「……夏……夏……夏……目……？」

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那个时候的『气息』再度袭来……

啊，对了，这是梦，我还在作梦，春虎拚命说服自己。随后，不知从何处传来嘎吱声……门就这么……

呼、呼，春虎的呼吸愈来愈急促。

距离天色破晓，还得再等上好几个钟头。

★

「嗨，你今天还真早啊，春虎……欸，你还好吗？」

阴阳塾男生宿舍的一楼餐厅里，住宿的塾生们个个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

阿刀冬儿强忍呵欠，走进宿舍餐厅，发现土御门春虎居然连续两天早自己一步用起早餐。

春虎拚了命地吃着早餐，像是不赶快吃会丢掉小命似的。

「……看来你的感冒好了嘛。」

「废话！我根本不能感冒！」春虎在嘴里塞满食物，郑重声明。「什么感冒嘛……我以后绝对不再感冒！我要补充充分的营养！我……我要健康地过一辈子！」

他说得坚决，眼里却透露出焦躁与恐惧。冬儿蹙起眉头，双眼直盯着死党。

这时，又有一个住宿塾生走进餐厅。

走进餐厅的塾生是夏目，冬儿稍微举起手，唤了一声：「夏目。」

夏目注意到冬儿他们，又发现春虎正在大快朵颐，开心得笑逐颜开。

只是，春虎一见到她走进餐厅，马上推开椅子，发出巨大声响，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丢下一句：「冬、冬儿，我先走了……！」

「你要走了？」

「掰！」

说完，春虎头也不回地逃出餐厅.在远处眺望的夏目愣站在原地，在附近的冬儿也一样哑然失声，目送春虎离去。

冬儿转头望向夏目，两人四目相交，同时摆出纳闷不解的神色。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早晨的餐厅显得神清气爽，飘散着味噌汤的香味，弥漫着安稳和平的气息，和昨天夜里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一章 实技合宿

1

春虎轻松愉快地坐在游览车上。

他的心情很久没有如此平稳，具体来说，自从升上二年级，这还是他头一回尝到自由的滋味，仿佛重拾新学期开学的那一天，仰望沿路盛放的樱花，走向塾舍的兴奋感受。

和平真是美好啊，春虎深刻体会到这理所当然的道理，任身体随车子摇晃。

春虎坐在走道边，隔壁靠窗的位子则是坐着夏目。和春虎一样，她似乎也相当享受久违的平静。

她的气色良好，双眸灵活澄澈，粉红缎带系起的长发恢复原有的光泽，粉色唇瓣更是不时绽放嫣然微笑。

两人身穿设计仿似狩衣的制服——阴阳塾制服，游览车上还有其他同样身穿制服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和乐融融地聊着天。阴阳塾租来游览车，载着全班同学前往目的地。

这趟旅程看来像是校外教学，可是阴阳塾这个阴阳师养成机构从不举办这样的活动。春虎等人正前往针对二年级与三年级生共同举行的实技合宿。

「没想到阴阳塾也有合宿。」

「我也完全忘了这回事，毕竟一年级没有举行合宿嘛。」

「『一年级没有』合宿，实在太好了！」

「就是说啊，因为这课程『和一年级的新生无关』嘛！」

春虎和夏目乐得眉开眼笑。

在课程安排上，阴阳塾一年级新生以课堂听讲为主，实技课——甲级咒术的课程只教导一些基础知识。升上，一年级之后，课程内容反过来以甲级咒术的学习为重心，也有些课是由二年级与三年级塾生一起上课，这次的实技合宿就是其中之一。合宿在不需要上课的周末按班级轮流进行，这一周轮到了春虎等人的班级。

升上二年级后，实技课程难度也跟着提升，阴阳塾里的塾生都心里有数。实际上自从四月开学以来，实技课程的内容愈来愈艰深，这次的合宿想必也不会太轻松。

不过，这丝毫打击不了春虎与夏目的好心情。

「合宿啊，真让人期待。」

「简直是迫不及待。」

「其实现在就已经很快乐了呢。」

「对啊，该怎么说呢——有种脱离日常生活的感觉？」

「对对，没错！有一种摆脱『束缚』的感觉！」

「让人既兴奋又雀跃——！」

「真好呢！」

「实在太好了。」

他们两个就像参加远足的小学生，也不管接下来就要面临严厉的合宿课程，嗅不出一点紧张气氛。

因为一年级新生不在而欣喜若狂的二年级生，那副模样实在丢脸。春虎和夏目没注意到这一点，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近来就连周末假日，他们也常受到『传唤』，根本无暇放松，因此这次合宿可以说是宝贵的『自由』时间。他们天真无邪地嬉笑玩闹，显得和乐无比。

在正好可以望见两人——走道另一头的位子上，坐着一个棕发高高扎起，个性看来有些好胜的少女。她正是阴阳塾塾长的孙女，仓桥京子。

京子穿着长统袜，交叉双脚，不时瞥向春虎他们的位子，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朝坐在隔壁的百枝天马发起牢骚。

「……那两个人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

其实，天马也一样百思不得其解。那张和善的娃娃脸露出纳闷的表情，眼镜后头的瞳孔眨个不停。

「真搞不懂，春虎那个笨蛋还说得过去，可是就连夏目同学也是那副模样……」

「对啊，他们好久没这么有精神了。」

「难不成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嗯……」

京子和天马压低了嗓音彼此提出疑问，小心不让隔壁听见。

这次是第一次在塾舍以外的地方上课，要说有新鲜感的确是没错，和班上同学一起搭游览车远行，在外头住个一晚大家也确实乐不可支。因为可以和夏目一起出外旅行，京子自己也很期待这一次的合宿。

不过，合宿毕竟也是实技课程的一环，不是什么休闲活动，也不是来调剂身心。一抵达目的地，就有艰难的课程内容在等着他们，课程一结束，又要立刻驱车赶回东京。何况本来可以好好休息的周末假日被迫必须参加合宿，包括京子在内，相信其他同学也大多对合宿「提不起干劲」。

在这种状况下，居然有人异常兴奋，甚至是喜不自胜，难怪京子和天马会觉得匪夷所思。

「……该不会土御门家『家规』禁止出外旅行或是度假吧？」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因为觉得新奇，才会那么兴奋吗？这未免太……」

「或是他们之前一遇到远足或是校外教学这类的活动，每次都生病、受伤，所以没办法参加——」

「这好像也说不太过去……」

京子和天马默契十足地偏头纳闷，讨论不出个所以然，又望向春虎他们。

「啊，对了，春虎，我们来吃零食吧。」

「噢，好啊，来吃吧。」

春虎他们甚至悠哉地吃起了零食，简直是为所欲为。

「我带了仙贝、花林糖还有人形烧。」

「哈哈哈，夏目你也带太多零食来了吧。」

「春虎你还不是带扑克牌来了。」

「说到合宿，怎么能少了扑克牌。」

「这样晚上就可以来玩心脏病和接龙了，一定很好玩！」

「还可以玩二十一点赌点小钱，愈想愈兴奋！」

整辆车上只有春虎和夏目表现得欢欣雀跃，京子和天马望著名门土御门家的两人，不禁傻眼。

这时，春虎总算注意到京子他们的视线。

「嗯？怎么啦，京子，你也想吃零食吗？」

「我才没这么说！」

「……你不喜欢日式的零食吗？」

「啊，别、别误会，夏目同学！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迟钝的主仆两人，京子实在穷于应付。天马看不下去，从旁出面帮忙解危。

「欸，春虎同学，还有夏目同学也是一样，你们应该明白合宿也算是上课，最好别抱着游玩的心态大声喧闹。」

「抱歉坏了你们的兴致。」天马说得有些过意不去。

春虎倒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笑嘻嘻地咬着仙贝。

「别这么严肃嘛，天马。照你的话来说，校外教学和远足不也算是上课吗？」

「可、可是……实技合宿很累人的哦，要是不认真点，恐怕会跟不上进度……」

「这话就不对了，天马。现在烦恼这种事情也没用啊，与其紧张得要命，不如还是放松心情，好好享受。」

「这、这么说也是啦……」

春虎这话说得头头是道，但他边咬仙贝边说的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甚至让人拒绝接受这番说词。

「夏目同学还有资格说这种话，你那是哪来的自信？」京子气呼呼地瞪着春虎。「何况你们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兴奋？你们自己都不觉得奇怪吗？」

「咦？呃……我们的反应很普通啊，哪称得上兴奋，对吧，夏目？」

「对、对啊，我们也没特别兴奋……再、再说我本来就喜欢阴阳术，只是好奇合宿不晓得会做什么而已。」

「再说，和班上同学一起出远门，光是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期待了，尤其是『只有』班上同学这一点！」

「没、没错！这么一来，也能更增进和『自己班上同学』的感情。」

「……可以增进和夏目同学的感情是很好啦……」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京子朝恣意妄为的春虎与夏目露出复杂神情，说话也说得支支吾吾。隔壁的天马也是一脸有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啊，对了。欸，春虎同学，说到班上同学让我想到，冬儿同学怎么了？听说他会晚点再和大家会合，出了什么事吗？」天马问道，似乎突然想起这一件事。

其实在这一辆车上，同班同学里只有阿刀冬儿没上车。导师大友事先只说「他会晚点到」，没多做解释。

「你说他啊。」春虎微微一笑。「老实说，我爸这个周末到东京来了。」

「春虎同学的父亲来了吗？」

「对，我爸——你还记得吧？就是冬儿的主治医师……他在之前那起事件负责替冬儿『封印』。鹤那件事发生后，冬儿回乡下让我爸诊疗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接受过诊治。这次正好趁我爸到东京来，他会先去看诊，再来参加合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他才会晚到。」

春虎这番解释不只说服了天马，京子也点头表示理解。

距今两年前，冬儿卷入在东京爆发的灵灾恐怖攻击，留下后遗症。灵性灾害，也就是所谓的「灵灾」，当中危险等级三的『鬼型』动态灵灾残留在他体内。『泛式阴阳术』中将成为灵体核心，但仍保有自我意识的人称作「生灵」，冬儿就属于这一类。

冬儿体内的『鬼型灵灾』被阴阳医、也就是春虎的父亲封印。他会选择转进阴阳塾就读，目标成为阴阳师，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亲自封印、修祓潜藏在体内的鬼。

然而，就在今年三月，他调整应付鬼的方针，和春虎与夏目共同成功「驱鹤」。他不仅封印鬼，甚至反过来利用鬼的力量。

「冬儿那家伙在鵺的事情结束后，一边接受特训，一边观察状况。这次的诊疗会视特训结果，采取对目前的冬儿最有效的形式进行『封印』。」

「虽、虽然听不太懂，总之就是封印升级对吧？」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这家伙愈来愈可靠啦。」

春虎说得轻松，京子随口应和了一声。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不要紧吗？才刚经过大幅度调整，就马上来参加实技合宿，这样不会太危险了吗？」

「本人倒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可以尽早试试自己的本事。」

「……冬、冬儿同学真厉害啊。」

「……他还真是有自信，很像是他会说的话。」

天马佩服不已，京子则是大感错愕。

京子是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天马也出身自阴阳师辈出的传统世家，比起一般塾生更能理解「生灵」的危险性。尤其冬儿曾一度遭鬼吞随，差点幻化成鬼。

即使如此，冬儿没有逃避，依然勇于积极面对鬼。关于这一点，京子与天马在内心都给予极高的评价。

只是在此同时，他们其实也难掩「焦急」。

应付「鬼」——即使不是本体而是残渣——本是属于专业阴阳师的领域。要设法控制鬼——这样的行为不只危险，更是有勇无谋，身为一介塾生，会有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京子和天马现在已经是阴阳塾二年级塾生，在不久的将来就要踏入专业阴阳师的世界，而他们也正是为了踏入专业领域，日益精进。冬儿试图克服的难关也许是极为特殊的案例，京子和天马却无法等闲视之。

「……可不能再混下去了。」

「……就、就是说啊……」

不能输给班上同学，京子低喃，反躬自省，天马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另一方面，春虎完全没察觉两人的心理变化，悠哉地递出仙贝。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啰。难得出来一趟，大家就连冬儿的份一起吃掉吧。」

「……我不就说过不吃了吗？」

「听说仙贝可以补灵气哦。」

「别随便乱掰！」

「不好意思，仓桥同学，早知道我应该准备一些日式零食以外的点心……」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夏目同学，别误会……！」

「天马会吃吧？给你。」

「春、春虎同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春虎和京子他们隔着一条走道你推我挤，因为负责出面制止他们的冬儿不在，场面比平常还要吵闹。

「别吵了。」这时慵懒的声音传来，一个男子从前方座位走了过来。

他脸上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右脚踩着仿若中世纪海贼的木头义肢，他正是春虎他们班上的导师，大友阵。

「你们太吵了，别忘了合宿也是上课。」

「对不起。」

京子满脸通红，春虎等人也内疚地笑了笑。大友望着这些学生，一脸无奈。

「你们还真悠哉哩。我没有吓唬你们的意思，不过你们要知道合宿可是很累人的。活力充沛是很好，就怕你们从现在就开始消耗体力，最后撑不下去哩。」

「老师，我们这不是悠哉，是养精蓄锐！」

「算了，伶牙俐齿对咒术者来说不是坏事……」

春虎打起马虎眼，惹来大友一阵苦笑，倒是夏目恢复冷静，「非常抱歉。」诚惶诚恐地低头道歉。

「我们太吵了，对不起。我们会吃得小声一点。」

「……结果还是要吃啊……」

「咦？不能吃零食吗？」

「呃，用不着那么惊讶。」

手里拿着一袋仙贝的夏目大受打击，大友见到她这副模样，脸上的苦笑又更深了。

他擅自把手伸进装着仙贝的袋子里，从惊呼失声的夏目手中拿走一块仙贝。

「反正着急也没用，还是趁现在放松一下……你们就趁现在好好放松吧。」说着，大友往春虎与夏目瞥了一眼，一路咬着仙贝，走回自己的位子。春虎他们茫然不解，甚至不知为什么，从大友的眼神中感受到一丝同情。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

春虎与夏目有些纳闷，又拿起一块仙贝。

游览车抵达目的地时，仙贝早就被吃得精光，花林糖正好也只剩下一个空袋子。

★

游览车从东京都内开了两个钟头，载着春虎这一班来到位于山梨县东南方的富士五湖之一，山中湖附近的合宿所。

山中湖一带为风光明媚的避暑胜地，也是远近驰名的观光景点，同时由于富士山这座灵峰有龙脉贯穿，这附近的灵相特殊也是众所皆知。因为有这一层地缘关系，这里随处可见许多与咒术相关的设施，可供作为甲级咒术的「练习场」使用。

阴阳塾选择做为合宿所的地方，正是这些练习场当中的一个神社——属星神社。

这所神社鲜为人知，由神社名称推测，这也许是间与星辰信仰相关的神社。神社建在陡峭的小山上，迎面遥望富士山，下方眺望山中湖，后头是一片广阔的森林。为保护这座「山林」避免遭受人为破坏，神社就设在入口处。

游览车开到山脚下，接着所有同学得各自提着行李，爬上长长的石阶。

他们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往上爬，一爬上去——

「各位学长姊真是慢吞吞～到底打算让我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呢？」

石阶上头坐着一个身穿纯白制服，身材娇小的少女。她背倚着古老的石造鸟居，轻盈地跳了起来，染成金黄的头发扎成两束长马尾，在她小巧的脸蛋两旁飞舞似地旋转跳动。

她脸上绽放甜美的笑容，京子、天马和其他同学不禁发出惊讶的欢呼声。

春虎和夏目手一松，手中的行李重重摔到地上。

大友望着因为惊喜吵得沸沸扬扬的班上同学——刻意忽视愕然伫立的两位土御门同学——用力咳了一声。

「唔……有件事我『忘』了说哩。这位大连寺铃鹿同学会加入我们班，一起参加这次的合宿。基本上，一年级塾生没有实技合宿课程，不过她毕竟是特等生嘛。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插图

2

属星神社里盖有一座大讲堂，可兼作住宿，前来合宿的塾生也是住在这个地方。

一同参加合宿的三年级塾生早几天入住，虽然一样是合宿，相较于二年级塾生两天一夜的课程，三年级塾生必须待上四天三夜，课程内容也远比二年级更加艰难。两个年级只有在最后一天一起上课，春虎等人抵达时，三年级塾生正在「山中修练」，因此没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一抵达神社，春虎他们先把行李放在讲堂，接着到属星神社参拜，马上开始合宿课程。

第一堂课在讲堂的庭院进行，课程内容是准备午餐——「咖哩」。

「材料和道具全在这里，难得来到空气这么新鲜的地方，我们就先当成是来这里露营吧。」

大友郑重宣布，事先在户外准备好的桌子上摆有肉、蔬菜，还有市售的咖哩块。

塾生们没有一个不是哑然失声，他又咧嘴一笑。

「你们不能直接碰触这些材料和道具，不只料理，就连生火和装盘都必须靠『简易式』来进行。听清楚了吗？记得是简易式式神哦？没有时间限制，不过下一堂课从下午开始，要是拖拖拉拉的，不只没时间午休，恐怕连午餐都还没吃到就得上课了哩～」

春虎等人依桌数分成四、五人一组，每组各领到一套材料与道具，每个人又各分到一张新式符，接着马上开始动手「煮咖哩」。

大多数塾生因为事出突然，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们也许事先料想过合宿的课程内容，但他们肯定谁也没料到居然会接到自己动手准备午餐这个命令。

春虎也是一脸苦恼，没有马上付诸行动。

「……用简易式煮咖哩……天马，你这么做过吗？」

「我想应该没人做过这种事吧，如果是能自己行动的式神倒还有一点可能性……」

「我记得这是市面上贩售的式符，在实技课上用过吧？」

「对，这上面设定有最基本的术式。」

春虎庆幸起自己与天马同一组，往四周瞧去，夏目、京子和铃鹿各被分到不同组别，看来是大友故意安排，以免每一组的实力相差过于悬殊。

因为和铃鹿分到不同组，春虎暂且松了口气，虽然这只不过是一时的轻松。

「唔，简易式……这种时候与其事先下令，倒不如直接操纵来得快吧？」

「说的也是，要做料理最好可以拥有相同的视觉，甚至是触觉，啊，还有试吃需要味觉，和式神有共同的味觉这种事我还没试过呢。」

「步骤上是先洗菜、切菜、和肉一起炒，接着加水炖煮，最后再放入咖哩块……」

「别忘了还要煮饭，先洗米再用炊具蒸熟……啊，还得先生火。不、不对，在生火前得先砍柴……」

时间接近上午十一点，如果只是单纯煮个咖哩，时间还很充裕，不过也没闲工夫磨蹭。在他们讨论的同时，已经有好几个小组做出简易式式神，着手进行准备工作。

「好，我们也开始动手吧。我们这个小组里面最不擅长操纵简易式的人……应该是我吧。」

春虎打量了一下同一组的天马和其他成员，脸上不禁露出苦笑。他靠着自主练习锻炼符术等技巧，但对于简易式的操作，尤其是一些细微的动作指示，到现在都还不是很熟练。

「不好意思，我来负责生火，料理就拜托大家了。」

「好，大家分头行动吧。」

见到天马与其他成员点头表示同意，春虎马上取出自己那一张式符。

他提炼灵气，转换为咒力，接着释放咒力，注入式符。注入咒力的式符依原先设定的术式逐渐膨胀，产生「变化」。扁平的纸人——成了个有厚度的影子人偶，亦即式符事先设定的模样。

「欸，春虎同学，你那式神不会太大了吗？」

「抱、抱歉，不过因为要搬运木柴，这种大小应该刚好吧。首先要把木柴搬过来……啊，不对，得先用石头堆个石灶出来。」

天马等人的简易式式神在桌边处理食材时，春虎那个庞大的式神就在附近找大石头，堆起石灶。幸运的是，庭院里——也许是同样在实习时做为石灶使用的物品——备有水泥砖，于是他砖石并用，堆起了一个只有单面开口的石灶。接着，他把木柴堆进石灶，再把材料里准备好的报纸揉成一团，放在堆放好的木柴底下。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意外顺利。「啊！糟糕，打火机捏碎了！」可是，他正打算点燃报纸做为火种时，因为，时没控制好式神的力道，捏碎了打火机。

「大、大友老师！请问有新的打火机——」

「没有。」

「居然没有？」

「春虎同学，自己犯的错，就要靠自己的机智挽回哦。」

「这是要怎么挽回……」

关于生火的方式，春虎能想到的顶多只有用放大镜让阳光聚焦，只是想当然耳，这里不可能有放大镜。

他走投无路，只好拿来砍柴的斧头，把其中一根木柴像铅笔一样削尖前端。

简易式式神双手拿着木柴，如同钻头般摩擦其他木柴，试图用摩擦生热，点起火苗。

当然，要成功生火没这么简单。

「……啧，没办法，根本生不起来……！」

「春虎同学，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方法吗……！」

春虎哭丧着脸，继续拚命钻着木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轻细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春、春、春虎大人，这件事不如就交给在下。」

少女稚嫩的嗓音传来，声音来自解除实体化，随侍在春虎身边的护法式式神——空。

「原来是空啊。这么说来，你会用火嘛。」

「是，只要在下使出狐火，生火不过是小事一件……！」

虽然看不见人影，从语气里也可以听出空的干劲十足。空属灵狐式神，狐火是她为数不多的拿手招式之一。由于不需要实体化也能使用，只要小心一点，包准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这毕竟是实技课，老师既然指定必须使用简易式式神，那就不能拜托你帮忙，否则就是犯规了。」

「然然、然而，如此岂非耽误春虎大人用餐……！」

「呃……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总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春虎婉拒式神的好意，但又忍不住想起夏目带来的人形烧还没吃完——为自己找起退路。

不过，在料理过程中，遇上挫折的塾生其实不只春虎。

「欸！这颗马铃薯上面怎么还有皮，快削干净！」

「你才是削皮削到半颗马铃薯都没了！叫你的式神手脚俐落一点！」

「欸欸，都洒出来啦！你别把白米和洗米水一起倒掉啦！」

「……我、我没辙了，剥个洋葱皮居然这么难……！」

每一组都一样陷入苦战，有人一时没拿稳，把肉和蔬菜掉到地上，有人一时不小心，菜刀切断式神的手指，有人甚至连手指底下的砧板也一起斩断，还有人让式神冲进已经点燃的柴薪，失败的原因千奇百怪，而且随处都可以看见有简易式式神突然变回式符。

咒术者要直接操纵简易式式神，让式神「持续」实体化是基本要求。因此若不是一开始就注入全部咒力，就得持续不断为式神注入咒力。相较于前者，后者在细节的操纵上更需要小心谨慎，咒力不能中断，集中力也不能分散。

「……欸，天马，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实际上做起来还满困难的吗？」

「嗯……不愧是合宿课程。」

天马铁青着脸，认同春虎不经意说出的感想。仔细想想，因为平常不太做料理，就连自己亲自动手都不一定做得好，何况是交给简易式式神，根本不可能顺利。

「这么说来，露营煮咖哩这种事我也只做过一次。」

这也就是说……春虎窥探起其他小组——夏目、京子和铃鹿她们所在的小组情形。果然不出所料，所有小组都是手忙脚乱，和春虎的小组相比简直是五十步笑百步。每个小组里面都有一具简易式式神的动作特别敏捷，超乎组内其他式神——铃鹿的式神甚至改良得连外表都和她本人相似——只是这些式神没一个有多大贡献。

例如说，夏目的简易式式神动作灵活，仿佛本身即具有生命力，但手上的菜刀几乎是以一厘米为单位削下红萝卜皮。式神的行动是很仔细，可是等她这么慢条斯理地削完所有红萝卜，不只午餐，恐怕就连晚餐时间也赶不上。另一方面，铃鹿的式神动作迅速，甚至疑似能看见残影，切出来的东西却让人分不出到底是已经切好的菜还是菜屑。三个人里面最可靠的当属京子，但她似乎在点燃柴火前把拿来当成火种的报纸全烧光了，要再向大友要求助燃剂时，遭到无情拒绝。

「……咦？这么看来，我们这里面最可靠的其实是天马啰？」

虽然手脚不太俐落，但天马在材料的分配上尽量平均，按部就班地进行准备工作。小组里其他成员出了差错，他也尽可能提供协助，确实很值得信赖。

不过，这毕竟只是准备阶段，要是春虎没能顺利生火，小组里所有成员都得沦落到啃生菜的下场。

「动作还不快一点，不只时间紧迫，材料也有限哩～再失败个几次，小心食物都要没啦～」

大友观察各小组的情形，不怀好意地笑着，同时不忘出言调侃个几句，要大家再接再厉。「可恶。」春虎自暴自弃地继续钻木取火。

「春虎同学怎么啦，还真是原始的做法哩。」

「您要是看不下去，请给我一个新的打火机！」

「啧啧啧，生火在古代可是神圣的行为，很适合拿来当作这次合宿学习咒术的起点哩。」

「您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吧？您脸上的贼笑又是怎么回事！」

春虎气呼呼地抱怨，大友听了哈哈大笑。

「别误会我啊，春虎同学。看见你这么一路成长过来，我实在很高兴。想当初，你连操纵个形代都叫苦连天，现在已经能随心所欲操纵简易式，身为导师，我真的感到很欣慰哩。」

春虎一边操作简易式式神的动作，一边怨恨地瞪着这位动作夸张地把手摆在胸前的导师。

一想到大友的午餐是另外准备，他更是愤恨难平，只是对方主动上前搭话正好合他的意。

「……我说啊，大友老师。」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大友身边，口气尖锐地小声说。「在众人面前不方便问这件事，不过为什么铃鹿会来参加合宿？该不会又是她本人坚持要来吧？」

他压低嗓音，连珠炮似地说得飞快，大友的反应却是转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嗯，是她本人坚持——」

「骗人！她怎么可能主动说要参加合宿！」

「那你就错了，她答应得意外爽快——」

「这么说来，果然是老师您要她来的啰！」

大友见到春虎露出犀利目光，语气沉稳地唤了声「春虎同学」，把手搭在他肩上，像是要安抚他的怒气，接着用一种透露秘密似的口气说：「关于铃鹿同学进入阴阳塾的理由，她亲口告诉过你了吧？」

「咦？呃，是没错……」大友这么一确认，春虎一时支支吾吾了起来。

铃鹿通过『阴阳一级』这个大难关的考验，当上国家一级阴阳师，亦即『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人。论实力，她是国内顶尖的阴阳师，别说塾生，就连一般的专业阴阳师也不够格与她相提并论。

虽然是以特等生的身分，不过她会进入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就读，其实另有隐情。由于她在去年引发那起事件，进入阴阳塾是给她的处罚。

「铃鹿同学会惹出那种事，主要原因是她的人格还没发展成熟。进入阴阳塾就读是为了帮助她的人格发展，接受所谓的道德教育，你听懂了吗？」

「这……阴阳塾应该也没什么技巧好教她吧……」

「就是这样，那么什么是最快速又最有效的道德教育哩？那当然是建立良好而且健全的人际关系，换句话说，我认为最适当的方法就是交朋友——」

「呃，请等一下，要交朋友，找同年级的塾生不就好了吗？那样才是自然、良好而且适当的人际关系吧？为什么……有什么必要刻意把她叫来参加二年级的合宿！」

春虎抛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疑问。大友一听倏地眯细了眼，冰冷的视线紧盯着春虎，做作地喊了声：「……春虎同学。」

「什、什么事？」

「你……我听说你和铃鹿同学『交情匪浅』哩。」

春虎操作的简易式式神狠狠摔了一跤。

木柴滚落一地，好不容易堆起的石灶坍毁。天马等人吓了一跳，转头朝他望了过去，不巧他现在根本没有心力理会。

「这、没这回事，这话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用不着瞒我，事情早就传开了，铃鹿同学叫你『亲爱的』——」

「天大的误会啊！那是因为……我是被强迫的。」

「你刚不就直接叫她铃鹿了吗——」

「那还不是因为我不这么叫的话，她又要发飙了！因为她老是挑我毛病，我不得已只好照办！」

「哎呀，很亲热嘛——」.

「别闹了！」

「嗯，不过哩，铃鹿同学需要朋友，是我拜托你多关照她，至于结果如何，实在不是我能够说长道短——」

「我说过，不是那么一回事！我这是有苦衷的啊！」

「噢，苦衷是吗？」

「没错！」

「……唉，春虎同学，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不过男子汉可不能这么畏畏缩缩的哩——」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虎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不只是同一小组的成员，其他塾生也好奇地望了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春虎没有注意他们的视线，光为了解开导师的疑惑就已经费尽心力。

说穿了，大友其实也不是真的怀疑两人的关系，只是想捉弄一下春虎。「好啦，好啦。」他窃笑着放开春虎肩膀，随便敷衍了两句。

「我就不问你有什么苦衷了，只是现在和铃鹿同学最要好的人，毫无疑问是你——还有你们那群人。仔细想想，只有你们知道铃鹿同学发生过什么事，会发展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所以说哩，叫她来参加合宿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大友说得神气，春虎听着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包括你们这些人在内，我当然也希望她和自己班上同学的感情愈来愈好，不过哩，这种事情急不得，她的人际关系暂时还得靠你们多帮忙啰。」

大友在春虎耳边窃窃私语，最后咧嘴笑了一下。

「给你。」然后，他塞了张咒符给一脸不满的春虎。

「为了让你们能吃到午餐，给你一点小提示。」

「……火行符？」

大友塞给他一张五行符之一的火行符，他看了看咒符又看看大友，不明白这张符的作用。

「您要我用这张符生火吗？可是不是规定要用简易式……」说到这里，春虎惊呼一声，总算察觉大友的用意。

大友微微扬起嘴角。

春虎急忙重新堆好石灶，放入木柴，接着把火行符交给式神。

他从没试过这么做，不过透过长期以来主动在放学后进行的练习，他对符术运用有相当的自信。

他集中注意力，增强与简易式式神之间的联系，提供加倍咒力，再进而让咒力透过简易式式神流入咒符。

「……燃烧……急急如律令！」

他指使式神将火行符抛向木柴，咒符随即起火，卷起火焰。咒术形成的火焰遵从咒术者的意图，如火蛇般缠绕上堆放好的木柴。春虎——和简易式式神——忍不住握拳叫好。

「好！太完美了——啊，不会吧——糟糕，火好像太大了！」

「嗯，真有你的，春虎同学，火势相当惊人，木柴瞬间有一半烧成木炭……根本就是烧成灰哩……」

「惨啦！得赶快让火势分散——好烫！感觉共通的连结还没中断吗？」

春虎连忙让式神拿起柴薪，又惨叫一声，赶紧松手。大友见了大笑不止，而同样为生火苦恼的京子似乎看出端倪，马上采取与春虎相同的方法——适当调整火力——在柴薪上点火。

在料理方面，已经有小组切完食材，开始动手炒菜。他们在平底锅里放入油，再摆到石灶上头，翻炒起肉和蔬菜，传出炒菜声，其中除了准备咖哩，也有小组用炊具蒸起了白饭。

天马确认了下组内的准备状况。

「春虎同学！我们差不多准备好了！」

「好，我也在调整石灶的火势，我们这一组也开始动手吧！」

肉和蔬菜翻炒传出阵阵香味，刺激塾生们的食欲与干劲。

过没多久，香味转为咖哩香，悠悠飘散在讲堂的广大庭院。

★

「……嗯，还不至于难吃到无法下咽，可是也称不上好吃……」

「这已经算很好吃啦。烧焦的白饭吃起来的确是硬邦邦的，不过……也算是别有风味嘛。」

春虎与天马相对苦笑，用汤匙盛起铝盘里的咖哩。

实际上，春虎这一组煮出来的咖哩还算成功，只是因为火候太强，导致咖哩和白饭都有些烧焦，若论味道本身倒可以算得上美味。尤其在晴朗的日子与朋友在户外享用咖哩，又能同时眺望富士山与美丽的湖光山色，不可能觉得难吃。其他小组的塾生也是一边挑剔自己煮出来的咖哩，一边笑容满面地用着这一餐。

「不过，真没想到简易式式神也能用来煮饭。」

「就是说啊，简易式式神一般都是用过就丢，几乎只会拿来进行单一的动作。」

简易式——正确来说是简易人造式式神，在『泛式』当中为使役式神的基本，特征是可迅速制成满足必要条件的式神，而且正如同天马所说，可临时用来应付突发状况是这一类式神最大的特色。

另一方面，由于制作方式较一般人造式简单，要依自己的需求制作也很容易，简易式在这方面的机动性高，可说是一大优点。虽然因为动力来源全仰赖咒术者的咒力，不适合长时间活动，但只要事先做好应对的准备，这一点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根据咒术者的巧思与力量，简易式可以发挥各种不同用途。

「这次要大家『煮咖哩』的步骤繁杂，本来不适合使用简易式式神。可是，实际操作之后，我发现其实也不是做不到，只要用点心思，简易式还能完成很多精细的工作，实在是很深奥呢。」

「原来如此。」

天马提出像是资优生会说出的感想，春虎吃着咖哩，点头表示同意。

春虎有个护法式式神，空。空属于拥有自主性人格的式神，咒术者春虎不需直接操作，当然也不曾与她的感觉共通。在实技课上虽然练习过操纵式神的技巧，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运用」简易式式神。

「虽然很困难，夏目同学、仓桥同学还有大连寺同学还是很厉害，虽然料理不是很熟练，但在式神的操作上简直是无可挑剔。」天马望向三人，语气充满羡慕。「尤其是夏目同学，根本就像附身在式神身上了。」

「对啊，那家伙煮到一半烫伤，还跳了起来。本人没怎么样，倒是式神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那代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简易式式神身上，其实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哦。」

「因为她从小受到伯父的严厉训练嘛。」

「可是一般来说不会特地做这种练习，应该是本人有天分吧。」

天马似乎深感佩服，春虎随口应了一声，不过……

——慢着。

「……附身……」春虎低喃，板起脸孔，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欸，天马？在远处进行远距离操作——而且本人的人格像是附身在式神上头，这操纵起来很困难吗？」

「咦？那、那当然不会太简单啦……」听见春虎突如其来的疑问，天马吓了一跳。「不过……如果事先设定好术式，接下来就看咒术者本身的咒力如何了，而且『附身』到什么样的程度对难易度也有影响。」

「平常在接触上完全感觉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实体化后，就连外表也根本看不出一点破绽。一般人就不用说了,就连专业阴阳师也没办法轻易识破，制作非常精巧。」

「你的意思是那个式神能瞒过专业阴阳师的眼睛吗？那可真是厉害。这么说来，那个操作式神的咒术者应该也有专业程度——而且实力非常坚强,否则很难做到这一点。而且和『识破与人相似的式神』相比，『制作与人相似又让人无法当场识破的式神』自然难度更高。何况我刚才也说过，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费工夫磨练那样的技巧。」

「这、这样啊……」听着天马这番解释，春虎面色凝重地附和了一声，但又立刻表现出不解。「……技巧高超的专业人士？那家伙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比我还笨吧……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角色？」他神情严肃，纳闷地嘟囔着。春虎一个人陷入烦恼，天马闻言大吃一惊。

「怎么了？春虎同学，难不成你见过那么厉害的式神吗？」

「咦？嗯，算吧……」

被这么一问，春虎突然觉得有点尴尬，随口搪塞过去。他没有保密的意思——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这种事情很难说清楚，真要解释起来又得耗上一番工夫。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说不出口。

这时——

「春虎学长，你们在聊什么～」

惹人厌的娇甜嗓音响起，春虎不自觉身子一僵。

他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铃鹿手里拿着她那一组做的咖哩，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大连……」

「嗯？」

「……铃、铃鹿……找我有事吗？」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来让亲爱的尝尝我做的咖哩啰。」

铃鹿说话时刻意装可爱，脸上也带着做作的微笑。春虎脸色一沉，应了句：「什么？」只是一望见铃鹿那凌厉的目光，态度又急忙转变。

「——呃，这样啊，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天、天马也一起来……奇怪？天马？」

脸色僵硬的春虎一转过头，前一刻还在和他聊天的天马早已溜到桌子另一头，和小组里其他成员聊了起来。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他马上眨了下眼，竖起拇指，像在说自己是个识相的人，要春虎别担心。这样的举动看似贴心，其实只是适得其反。

春虎忍不住啧了一声。铃鹿走到春虎身旁，擅自把手上的盘子塞进他手中，再拿走春虎的那一份咖哩。春虎正要开口抱怨，铃鹿已经抢先吃了一口抢来的咖哩。

「……嗯，有点苦，不过还过得去……」

「你这家伙是因为自己那一组的咖哩难吃，才跑来交换的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难吃嘛，真没礼貌。那只是……吃起来不像咖哩饭，比较像咖哩粥而已啰。」

「什么而已，这根本就是咖哩粥嘛。」

一和春虎两人独处，铃鹿马上本性毕露。经过这一个半月来的相处，春虎也早就习惯她那尖酸刻薄的语气。

铃鹿把春虎的抱怨当耳边风，反而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粗鲁地说：「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特制的顶级咖哩不能吃吗？」

她说得高傲，一点也没有装模作样的意思。不同于娇小稚嫩的外表，她那副女王大人的态度已经是根深蒂固。

「呃，我吃就是了……反正不吃也是浪费。」春虎嘀咕着说，用汤匙舀了一口铃鹿做的咖哩，送进嘴里。

这咖哩看起来就像稀释过的咖哩粥，明显是煮饭时搞错分量，加了太多水，蔬菜也是——这么说来，是铃鹿的式神负责切菜——大小不一，还有些咬不太下去的红萝卜和马铃薯混在里头。不过，就整体来说，还不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完成度和春虎这一组的咖哩更是不相上下，只是稍微略逊一筹。

「……怎、怎么样？」铃鹿在一旁目不转睛，凝视着皱眉品尝咖哩的春虎，询问的语气莫名紧张。

「嗯，比看起来好吃多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要褒要贬讲清楚。」

「我是实话实说，这勉强算得上是『咖哩』吧。」

「啧——你在神气什么，一点也不懂得心怀感激。」

「不然剩下这些你自己吃吧。」

春虎厌烦地应道，铃鹿哼了一声，狼吞虎咽地吃起春虎的咖哩。她嘴里要春虎感激，本人倒是一点也没有吃下咖哩粥的意思。

——真受不了……

春虎在心里偷偷发着牢骚，吃起交换来的咖哩。

吃着吃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远处的大友正望着自己，像个慈祥的老爷爷般频频点头，而且不只大友，坐在桌子对面的天马和其他同学也朝春虎——春虎和铃鹿「两人」投出「意味深远」的视线。

有人会心微笑，有人满脸厌恶，仿佛在说怎么又来了，也有人露出嫉妒的视线。京子似乎还是难以接受这种情形，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整体来说，现场弥漫着默认——「公认」两人关系的暖意。

「……啧……」春虎气得咬紧了牙。

看在这些同学眼里，他们恐怕会认为春虎和铃鹿正交换自己做的咖哩，一边打情骂俏，一边甜蜜地品尝对方的咖哩。这对春虎来说实在是再差劲不过的误解。

刚才在做料理时，大友也以为他们两人正在「交往」，这实在不是出自他本意，可是班上同学——不对，阴阳塾塾生大多有这样的误解。何况铃鹿一入塾，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表示自己是她「初吻的对象」，更是加深众人的误会。

而且不知为何，对于利用这误会捉弄春虎这件事，铃鹿似乎非常乐在其中。真要说起来，她甚至率先到处散播误会的种子，在人前称呼自己「亲爱的」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尤其在夏目真实身分曝光的现下，春虎更是无法反抗铃鹿的一举一动。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实在太恶劣了……」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春虎板起脸，没好气地说。倒是铃鹿直觉敏锐，马上发现春虎苦着一张脸的原因。她嘴角一扬，宛如玩弄老鼠的猫，露出嗜虐而且愉悦的笑容。

她刻意装出撒娇的语气说道：「讨厌啦，亲爱的，就算是我亲手做的咖哩，也用不着勉强自己吃下去啊～」

「……气死我了，死小鬼……」

「……什么？你敢对我用那种语气，小心我在大家面前喂你吃下咖哩——」

「对不起，是我错了，请原谅我吧。」

春虎拚命道歉，铃鹿露出雪白皓齿咯咯狞笑。看在旁人眼中，肯定会以为两人之间的气氛相当融洽，实在太没道理了。

接着，春虎猛然想起与自己立场相同的青梅竹马——偷偷观察起夏目的模样，然后「唔……」地一时说不出话。

夏目沉着脸，默不吭声地吃着咖哩。

她埋头吃着咖哩，视线却不在手边，而是盯着春虎他们的方向。空洞的神情配上阴郁的视线，吓得春虎飙出一身冷汗。

——欸，我、我也是不得已啊。再说，要不是为了不让你是女生的身分曝光，我也用不着吃这么多苦头。

春虎用眼神为自己辩护，夏目没有做出回应。他不死心，双眼始终紧盯着夏目，夏目最后终于不屑地甩过头去。

「——喂！」

「嗯？怎么啦？」

「呃，没、没事……」

铃鹿诧异地望向忍不住叫出声的春虎。真是的，我这到底是在为谁辛苦为谁忙，春虎突然想放声怒吼。他总有种感觉，觉得最近这一阵子似乎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这种情形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其实不只春虎，夏目也同样焦躁不已。在前来合宿的游览车上两人情绪高昂，更反衬出现状的凄惨。春虎自知，忍耐已经逼近极限。

——说不定有一天真的会发生什么「事件」或是「事故」。

在蔚蓝的天空下，春虎一手捧着咖哩，心里有些绝望。

这个时候，「噢，冬儿同学，怎么了，你本来不是还要再晚一点才会到吗？」大友说，春虎和其他同学听到纷纷转过头去。

一个身穿乌羽色制服的塾生从讲堂正门口走了过来，一头长发用宽头巾随意扎起，长相可谓俊俏。他正是春虎的死党，冬儿。

「冬儿。」春虎一叫，冬儿朝他使了个眼色，做为回应。

冬儿先是走向大友，两人交谈了几句，说完才走到春虎与铃鹿身边。

「嗨，春虎，看来这次合宿有个意外的开始呢。」冬儿笑说。

「就是说啊，倒是封印怎么样了？没问题吧？」

「嗯，一切都很顺利。伯父要我转告一句话，叫你好好努力。」

春虎因为担心而开口问道，冬儿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春虎本来就不怎么操心，冬儿的态度更是洒脱。

接着，冬儿把视线移向春虎身旁。

「没想到你也会出现在这里，大连寺。你居然追春虎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的语气不像挑衅，倒像是在看热闹。

由于冬儿早知道铃鹿的本性，她也就不再装模作样。

「你在说什么蠢话？要不是你们导师低头拜托我来，我才不会无聊到跑来参加这种跟扮家家酒一样的合宿。」

「原来是大友老师在背后动手脚啊。」

「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倒是这么一来省事多了。」

面对像野猫般紧咬住自己的铃鹿，冬儿只是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话，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铃鹿蹙起眉头，春虎也不解地问了声：「什么事？」

冬儿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铃鹿，以冷漠又不容拒绝的语气向铃鹿说：「老实说，我有事要找你。抱歉打扰你和春虎玩闹的大好时光，你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3

冬儿先是领着铃鹿移动到别的地方。

他们离开同学们用餐的庭院，绕过讲堂，进入神社境内。走在前头的冬儿不发一语，跟在后面的铃鹿自然也是一声不吭。铃鹿两手拿着咖哩的盘子和汤匙，一脸厌烦地瞪着前方冬儿的背影。

他们一路走到神社境内的社务所后头，冬儿确认过四下无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一旁是花瓣落尽，已经长出嫩绿新芽的樱树。远处传来鸟儿鸣叫，在境内生气蓬勃的空气里回响。

「……我说啊。」铃鹿耐不住烦躁，话中带刺，开口骂起始终沉默不语的冬儿。「别装模作样了，你未免太得意忘形了吧？」

铃鹿不论语气还是视线，都充满了敌意与轻蔑，里头更隐藏着小心提防的戒心。

和春虎与夏目比起来，铃鹿似乎不太擅长应付冬儿。她硬是要逞强又闪闪躲躲，简直像个狂妄自大的学妹被不良学长叫到校舍后头教训。若是有别人撞见他们，肯定会以为就是这么回事。

铃鹿虽然提高警觉，不过冬儿倒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我可没有装模作样，只不过……尽量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一如往常。

「……话说在前头，土御门家那两个人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也没打算插手，至少现在没那个意思。」

「那么——」

「我要找你谈的不是『土御门』，是『大连寺』家的事情。」冬儿说得坦率，慎重地消去表情和语气里的「变化」。

「什么？」铃鹿叫了一声，显然很是惊讶。「……你、你在胡说什么……？别开玩笑了，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喜欢上我了吧？」

铃鹿虽然惊恐，态度依然强硬，露出嘲讽的笑容，但是冬儿迟迟没有回应，她心里也愈来愈不安。

「我、我说你啊，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我、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你这种小角色根本配不上我，不知轻重的家伙！」

铃鹿手里拿着盘子和汤匙，慢慢与冬儿拉开距离。即使如此，冬儿还是兀自沉默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像是猛然惊觉般——

「……对了，你饭还没吃完就被我带到这里了。吃吧，没关系，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先吃过了——」

「谁在跟你讲吃饭的事了！小心我杀了你哦，混帐！」

「嗯……？这样啊，抱歉。不过你尽管放心，我没有要告白的意思……不对，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告白』，只是不是爱的告白。」

铃鹿怒吼，气得涨红了脸，冬儿依然回得牛头不对马嘴。他特地叫出铃鹿，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像是先把人叫了出来，又难以决定该如何开口，一路上默不吭声肯定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就冬儿的个性看来，这是很罕见的情形。

不过，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嗯，反正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全都是待宰的羔羊，和你交涉也没意义，倒不如把事情讲开了吧。」

「……我问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老实说，你那样子真是恶心死了。」铃鹿骂着，试图掩藏起不安情绪，但是冬儿没有理会，神情严肃——甚至有些瞧不起人，很有他的风格。

「大连寺。」他盯着铃鹿说。「你知道有灵障附在我身上吧？」

「……我、我是知道，那又怎样？」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灵障吗？」

铃鹿似乎没料到冬儿会提出这个谓题，她大大地眨了下眼，仔细观察起冬儿全身，「视」别他身上的灵气。

「……哼……抱歉，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她不以为意地说。

冬儿闻言点头。

「看不出来是吧，这么说来你现在力量受到限制……还是该说春虎父亲的封印技巧优秀……」

冬儿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铃鹿听了眉头一挑，神情凶狠。

因为有浏海遮掩看不出来，不过铃鹿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X。那是阴阳厅施的咒印，用来限制铃鹿的咒力，和进入阴阳塾就读一样，属于惩罚之一。

「……你这家伙——」她恶狠狠地说，像是随时可能发火。「有话快说，别拐弯抹角。」

「好，让你亲眼看过一遍，我也省得浪费唇舌。我这就来小试一下身手吧。」冬儿平静地说。

他冷不防拿下额头上的头巾，握在右手，抵在胸前。接着，他在板起脸孔的铃鹿面前闭上双眼，集中精神。

「——第一封咒，解除。」

他吟诵事先设定的术式「咒文」，注入咒力。咒文触动冬儿体内束缚鬼的封印，解除最初的阶段，冬儿体内随即溢出污浊阴气——鬼气。

「这是——」铃鹿睁大了眼，大惊失色。

『神童』迅速展开咒术防御，只是冬儿身上的「变化」仍未结束。暂且解除部分封印的鬼开始侵蚀冬儿的灵体，加速鬼化——这过程遭到封印里设定的新术式强制介入，一连串动作全是由冬儿依自已的意志控制。

「……呃。」他闷声哼出痛苦的呻吟声。

拿下头巾的额头冒出两个闪烁不定的尖锐物体——长出长约两、三公分的尖角。他紧咬着牙，利牙划破双唇，从嘴角长了出来。

鬼化。

紧接着，冬儿借助封印的力量，将鬼置于自己的控制底下。从他体内爆发的鬼气覆盖全身，没有向外扩散。激烈的裂核反应围绕在他全身，呈现半实体化，形成坚硬的铠甲与战盔。※大袖、胴丸、具足。(编注：「大袖」是铠甲两侧从肩膀包覆到上臂的配件，「胴丸」是全覆面式铠甲，「具足」亦是铠甲之意。)

战盔、仿似鬼的铁面具。

盔甲在裂核中闪灭，随着剧烈波动，若隐若现地出现一个穿戴全副盔甲，半透明的日本武士，冬儿体内的鬼呈现半实体化的模样。

「……很好……」

冬儿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睁开眼，吁了口气。

现在的他就像在阴阳塾的制服上头穿着一副闪灭不定的盔甲——宛如古时的大铠，看来虽然不太稳定，其实已经以咒术维持在「半鬼化」的状态。

「……过程还算顺利，只是希望『变身』速度还能再快一点……看来还需要再多练习。」

在闪灭的铁面后头，长出尖角和利牙的冬儿咧嘴冷笑，那副威武的模样让铃鹿看得目瞪口呆。

「……危险等级三……你是生灵吗？」她颤抖着嗓音说。

「如你所见，不过我要你『视』别的不是这个。」说完，冬儿维持武士的模样，在铃鹿面前敞开双臂。铃鹿一时惊吓，反射性地缩紧了身子。

「我想问你对『这个鬼』的意见。如何？你心里有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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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那确实是『鬼型』灵灾，至于更深入就……再、再说，就算我是『十二神将』，也不代表我熟知各种灵灾，『帝式』的研究才是我的专业领域。何况灵灾基本上各有特色，我怎么可能知道你那个鬼是什么灵灾！」铃鹿按捺不住焦躁情绪，说得飞快。

「……可是，你应该知道才是。」

接着，冬儿轻皱眉头，又再次闭上双眼，集中鬼气形成咒力，唤了声：「再封印。」

部分解除的封印立即重新启动，束缚冬儿体内的鬼，围绕他全身的鬼气随着由鬼气成形的大铠一同消散。

冬儿吁了一大口气，额上已经不见尖角，嘴边的利牙也消失了。封印解除时循序渐进进行鬼化，再封印反倒只要瞬间就可完成。由此可见与解除封印相比，再封印的紧急应变能力较高。

「……嗯，长时间维持在鬼化的状态也是今后的课题之一。」

他冷静地喃喃嘀咕，转动了下肩膀，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铃鹿一时哑然，迟迟说不出话来。

不过，也许是不想让人以为自己胆怯，她凶狠地瞪住冬儿，口气强硬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应该知才是』，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确实是拐太多弯了，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

冬儿的嗓音轻柔，为了转换心情，把头巾重新绑回额头上。

「这鬼『附身』在我身上是两年前的事了，也就是东京发生灵灾恐怖攻击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说。

「——！」

铃鹿屏住了气息，冬儿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详细情形是，听说这个鬼是当时策划灵灾恐怖攻击的主谋以自己为形代，『降』在身上的鬼，最后甚至爆发危险等级四——百鬼夜行、四处散播的灵灾，那个时候我碰巧在场。」

「…………」

这下子，铃鹿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脸色惨白，血气尽失，似乎随时可能昏倒。双脚不由自主地打颤，她连忙用力踏稳脚步。

冬儿冷静观察铃鹿的反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耸了下肩。

「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主治医生——也就是春虎的父亲，以前好像担任过阴阳厅的咒搜官。他的职位还算高，所以知道两年前的灵灾当中没有向社会大众公布的情报。今天我又仔细问过他一遍，刚才，我提到过的恐怖攻击主谋——他虽然不想多说，不过还是把名字告诉我了。」

冬儿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不像愤怒，也称不上同情。他尽量不表露内心的情感，说出结论。

「那个人的名字是大连寺至道，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大连寺铃鹿，你的父亲。」

铃鹿——像是收到最后通牒般睁圆了眼，浑身直发抖。

从她那副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她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柔弱的身影更看不出是国内实力顶尖的天才阴阳师。一旦除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头衔，她不过是个年幼稚嫩——而且孤单——的普通少女。

「……我……」她颤抖着，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我、我……我……」注视冬儿的眼瞳流露出罪恶感与恐惧。她想摆脱这些情感，却始终没有成功。她抿紧了唇，垂下头，娇细的双肩不住发颤。

面对遭受父亲危害的「受害者」，她一筹莫展，只能默默垂头。

「好。」冬儿再度开口，说得一派轻松，完全不同于铃鹿散发出来的紧绷气氛。「接下来才是正题。听好了，大连寺。」

「……什么？」铃鹿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神满是困惑。

冬儿没把铃鹿的反应放在心上。

「我会把你叫来这里，不是为别的，是希望我们能共同合作。当然，我所说的我们还包括春虎、夏目……也许再加上京子和天马。」

冬儿说得认真，铃鹿却是听得一头雾水。话题一下跳得太快，她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

「合作……是什么意思？」

「夜光信徒盯上了夏目。」冬儿继续解释。「关于这件事我不晓得你知道多少，至于她会被盯上的理由应该用不着我多说了吧？就我所知，她有三次遭到夜光信徒纠缠，卷入危险。一次是我和春虎到东京前没多久，我们到东京后也有过一次，第三次则是发生在今年春天，也就是第二次灵灾恐怖攻击。」

「…………」

「听说发生在今年春天的灵灾恐怖攻击酷似两年前的手法，而发动这次恐怖攻击的那些嫌犯正是夜光的信徒。由此推断，两年前那起恐怖攻击的主嫌——大连寺至道很有可能也是夜光的信徒，我说的没错吧？」

「…………」

铃鹿不吭声，没有回应。但她并非没有把冬儿的话听进耳里，事实正好相反。她全神贯注，试图读出冬儿这番话背后的企图。

冬儿不慌不忙，口吻始终保持平静。

「夏目的敌人也就是我和春虎的敌人，敌人已经把目标锁定在我们身上，我们却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都一无所知。光这样情形就已经够糟了，上次在遭到灵灾恐怖攻击的时候又跑出一个更棘手的家伙。」

「……棘手的家伙？」

「这件事等一下我会一并告诉你……包括那家伙在内，我们这些人要应付引起灵灾恐怖攻击的那些人根本是以卵击石，这一点我们当然也知道。只是即使自不量力，我们也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玩弄在掌心。」

「所以……」冬儿加重语气，目光坚定地凝视着铃鹿。「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言之隐，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好处可以回报，只能仰赖你的『好意』，而且……用不着勉强，只要在可能的范围内就行了，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他说得诚挚又坦率，最后向铃鹿低头请求：「拜托你。」

铃鹿全身僵直，咬紧了唇，杵在原地。

漫长的沉默蔓延。

微风轻抚，树叶沙沙作响，鸟儿轻盈鸣唱，班上同学的笑声从远方断断续续传来，宛如幻听，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声。

少女始终默然无语。

少年默默安静等候。

漫长的沉默过去，铃鹿缓缓转身。

一察觉对方出现动静，冬儿终于抬起了头。两人目光交会，冬儿仿佛从铃鹿的眼中看出她跨出了新的一步——从过去向前迈步的证据。

铃鹿微微发抖，慎重地吸了口气。

「……我问你，你知道……双角会吗？」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二章 六人会议

１

大楼遮盖地平线，夕阳在另一头逐渐西沉。

在新宿歌舞伎町一角，以咒术封锁的小巷内不见一般行人通过。橘红斜阳渲染周围景色，让人不禁生出时间流逝缓慢的错觉。

日夜交替的短暂瞬间，逢魔时刻。

『……行动开始。』

男子默不吭声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简短的命令。一辆大台厢型车停在封闭的小巷内，男子坐在车中最里头的位子，在狭窄的走道伸长了双脚，身体瘫靠在椅背上。

这男子可以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不祥」。

他年纪尚轻，年约二十。身材瘦削，仿佛被人用厚重的刀子削过般散发出一股狂傲气息。他留着一头染成银色的短发，耳朵穿了多个耳环。

毛领夹克搭配牛仔裤，镜片镀上银膜的墨镜遮住脸上表情，狂妄自大的嘲讽笑意宛如旧伤疤般刻在薄唇边，额头上那个看似刀疤的X更是令观者无不胆颤。

他是独立祓魔官——『十二神将』当中的镜伶路。

镜盘起胳膊，坐在位子上，心无旁鹜地听着耳机里头传来的讯息。墨镜底下的双眸射出锐利视线，透过贴上深色膜的车窗，紧盯对面的商办大楼。

运用见鬼的能力，镜「视」得有不下数人的灵气闯进大楼三楼、四楼和五楼，这些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强大灵气，大楼里注意到有威胁从外部「入侵」的那些人——他们同样拥有强大灵气——连忙展开反击。

咒力接连涌出，形成一个又一个咒术，时而攻击时而迎击，咒术不时串联、交错。

咒术战。

在对面那栋大楼里，有一群咒术者正在交战。

过没多久，玻璃破碎声、东西倒地声、惨叫声与怒吼以及咒文吟诵声甚至传到了大楼外头。对方顽强抵抗，传进耳机里的报告声也愈来愈激动。

只是——「……扑空啦。」镜嘀咕，用鼻子哼了一声。

「呃……伶路？我们还不过去吗？再不快点过去，行动都要结束了。」一个诚惶诚恐的确认声响起，委婉催促着镜。

留在厢型车里的人除了镜，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人坐在镜前面一排的座位上，目不转睛地仰望对面的大楼，脸差点没贴在车窗上。

那是个身材纤细修长的青年，一头长卷发扎在脖子后头，容貌清秀，乍看之下就像个美丽的女子。然而，他身上散发出孩童般的稚气，看上去就像个性格单纯的柔弱男子。

青年局促地坐在狭小的位子上，双手在胸前抱着一个细长的袋子，那是收纳日本刀用的刀袋。

「欸，伶路。」他转头望向后方的镜，嘴里不停这么叫着。「你不过去吗？那么我自己去啰？」

他的嗓音轻细，语气像是孩子央求父母让自己出去玩。虽然他耐心请求，镜却是理都不理。由于他不识相地一再催促，镜不发一语，屈起了伸出去的脚，接着砰的一声，从后头用力踹向青年的座椅。

青年吓得身子一缩，顿时意志消沉，露出无聊透顶的目光，越过座椅望向镜。

车里再度陷入沉默，车外——化为战场的大楼里传来的噪音格外清楚。青年又再度把视线转到窗外。

大楼里的咒术战仍在继续，只是似乎大势已定。从反应看来，原本在大楼里坚决抵抗的那群人显然愈来愈难以迅速应战。

过没多久，厢型车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青年坐进车里。他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目光转到了后照镜里照出的镜。

「结束了，我方没有伤亡，对方也无人丧命，只是……」青年以平静的口吻报告，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劳烦独立官特地前来，结果只是白跑一趟。本次的事件与『D』案件没有关连。」

向镜报告现场状况的青年名为比良多笃祢，为隶属于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公安课的咒术犯罪搜查官——也就是咒搜官。

上上个月，双角会成员在都内各处发动灵灾恐怖攻击，咒搜部在两天前获知残余党羽的情报，负责搜查双角会的比良多随即暗中展开侦查，证实情报的真实性，找出那些人的藏身之地，策划这次的突袭行动。

策划这次的行动时，最让他们担心的是在上次的恐怖攻击中——最后在咒术界称为『上巳再祓』的一连串事件中现身，证实与整起事件有直接关连的某位阴阳师。

一位咒搜部暂且以暗号『D』称呼的神秘阴阳师。

阴阳师『D』的存在早在很久以前就经过确认，只是真实身分始终成谜。过去虽曾数次收到对方自称「芦屋道满」的情报，可惜这些情报分不出真假，能确定的只有『D』是位实力相当坚强的阴阳师，以及不时在双角会附近出没此一事实。

咒搜部将『D』视为高危险份子，长年进行追踪调查。由于近来『D』的行动格外活跃，为预防『D』介入这次的突袭行动，咒搜部特别向祓魔局请求独立祓魔官支援。祓魔局答应这项要求，派出镜参与作战行动。

由结果来看，『D』并未介入这次的行动。咒搜部原本就判断可能性不高，结果可说是不出所料。

「抱歉麻烦您白跑一趟，但也多亏有您的协助，这次的行动得以顺利成功，在此代表咒搜部致上诚挚谢意。」

比良多向坐在后头的镜致谢，嗓音沉稳，目光从没离开过后照镜。

他那诚恳老实的模样不像阴阳师，倒像神主，甚至是牧师。然而，映照在后照镜中的双眸犀利，眼瞳里透露出坚定意志。修剪整齐的浏海里头混入一络朱红发丝，最是显眼。

然而，镜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比良多。他依旧一声不吭，戴着墨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两人静默无言，只有抱着刀袋的青年胆颤心惊地来回窥探两人的脸色。

比良多脸上再次浮现轻微苦笑。

「天海部长有话要我转告，希望你能偶尔也来露一下面。」

听见这话，镜终于「啧」地啐了一声。

起先进入阴阳厅时，镜曾有一阵子隶属于咒搜部，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也算是他过去的顶头上司。

镜弓起身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请让我送您一程。」

「不需要。」

他说得粗鲁，移动到门边，拉开滑动式车门。比良多最后又说了一句：「辛苦了。」镜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迳自下车。

抱着刀袋的青年匆匆忙忙追下车，往后瞥了比良多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镜离开现场.

开启的滑动式车门缓缓滑行，自动关了起来。

「…………」

比良多轻轻把手伸向后照镜，调整角度，从镜子里注视镜离开的背影。

他默不吭声，若有所思，视线始终紧盯着镜。

★

镜信步走在黄昏的歌舞伎町。

一旁路过的行人不敢靠近，尽可能与他拉开距离。就算不知道他是咒术者，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不祥的气息。他们尽管在意，却连多看他一眼也觉得害怕。

与镜同车的青年跟在镜后头，两人之间相隔约五、六步左右的距离。

两人这么一站，可以看出青年的个头比镜还高，因为他体型纤细，看起来就像根竹竿，其实身高少说也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身材相当修长。

只是他双肩下垂又驼背，存在感远不及走在前方的镜来得强烈。而且相较于打扮显眼的镜，他身上的穿着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衬衫加上长裤。这一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抱着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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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在闹脾气般翻着白眼瞪着镜的背影，抱怨说：「……欸，伶路。事情怎么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语气听来很不服气。

「好久都没有机会发挥了……这种情形根本不需要我嘛……」

「…………」

「真是的，害我白高兴一场。伶路，自从那个X印上去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呢。」

「…………」

「啊啊，无聊死了，太让人失望了。」

「…………」

青年喋喋不休，不停发着牢骚。他虽然压低了嗓音，但应该不至于没传到对方耳中，只是镜一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于是青年愈抱怨愈起劲，老实不客气地批判起镜的行为，像是伶路好冷漠哦，伶路说话真刻薄呢，得意忘形地把平常埋在内心的不满一股脑儿全宣泄了出来，脸上神情更是神气。

「再说你这人就是太嚣张——」

「——雪佛。」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青年——佛连忙停下脚步。往前一瞧，走在前方的镜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子，回头朝他望去。

镜把右手抽出口袋，弯了弯食指把雪佛叫了过来。雪佛脸上一亮，像只被叫到饲主身边的小狗，急忙赶了过去——

结果挨了顿揍。

镜随手挥出一记俐落的拳头。雪佛按住挨揍的头，哆嗦着蹲在地上，叫也叫不出声音。镜徐徐收回右手，插回口袋，接着举起右脚，用工程靴的靴底往雪佛的头侧一踢，把他整个人踢飞了出去。

路过行人无不大惊失色，望向两人，雪佛——手里依然慎重地抱着刀袋——发出可怜兮兮的哀叫声，倒在水泥地上。

「太、太过分了！你在搞什么鬼，伶路！」

「……『大人』。」

「什么？你在乱说什——啊！别、别又来了！拜、拜托别踢了！放过我吧，伶路。请、请别踢我，算我求你了，伶路『大人』！」

雪佛苦苦哀求，泫然欲泣，镜总算不再动脚，默不吭声地转过身，快步离开。雪佛低声呜咽，最后还是摸摸鼻子站了起来，追上镜的脚步。

行人哑然目送两人离去，其中没有一个人察觉雪佛一挨揍，身体——轮廓随即出现扭曲，全身窜过杂讯，当然，里头应该也没人知道那是一种叫做裂核的现象。

雪佛急忙追上镜，又跟在他后头往前走。

两人的距离比起刚才更拉近了一些，雪佛泪眼汪汪地瞪着镜，愤恨不平地大吐苦水。

「……欸，伶路……大人？你该不会忘记自己手上戴了好几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戒指，老实说，那些戒指根本是凶器，跟金属指套没两样。你要是拿去揍别人，那个人说不定早就被你揍死了。」

「反正你死不了嘛。」

「不不不！问题不在这里！我是在提醒你，别随便做出会打死人的攻击！」

「你只要乖乖闭上嘴巴，不说废话就没事了。」

伶路说得极其冷漠，雪佛臭着张脸，忿忿地紧瞪着他的背影。

接着，雪佛像是灵光一闪，问说：「……该不会因为『D』那家伙没出现，你其实心里也很烦躁吧？」才刚被揍过一顿，他显然完全没得到教训。

镜照样没马上做出回应，但也没当作耳边风。

「哼。」他冷笑一声。「我早就知道那家伙不会出现。虽然不清楚他是以什么基准行动，至少刚才那里没有那种『气息』。」

「气息？」

「……我的直觉告诉我，例如说上一次……解决掉鵺之后，『那个现场』就聚集了好几个那家伙应该会感兴趣的诱饵。」镜冷冷地说，不像在向雪佛解释，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那家伙就算出现，顶多打一场就是了……不过他还是暂时躲在幕后搞鬼，对我比较有利。」

「为什么？」

「兔死狗烹——这道理反过来也说得通，况且对手不是狡兔而是豺狼虎豹，这下疯狗的项圈也不得不松绑了。」

「……完全听不懂，你到底在讲什么？」，

「我说的是你。」

「我？」

雪佛回问，愣愣地睁大了眼。镜越过肩膀，凝视雪佛——他使役的式神，咧嘴露出狞笑。

镜能得到雪佛的「召唤许可」，可见咒搜部——以及接受咒搜部请求的阴阳厅高层极为重视『D』的存在，因此特别解除禁令——虽然加上了限制——允许他使役式神，做为对抗『D』的手段。

会有这样的转变，最主要的关键出在上上个月的灵灾攻击事件结束时，镜和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曾与『D』擦肩而过。两位『十二神将』亲自证实『D』的存在，并且表明对方的「力量」不可小觑，逼得阴阳厅紧急采取具体因应对策，譬如明知有风险，也只得让镜使用雪佛这下下策。

「……所以说，我们不需要急着把心力放在猎这些豺狼虎豹，反倒该趁这机会增加『筹码』。」

「筹码？」

「就是增加手上的牌……对了，我还得好好回敬一下那个故弄玄虚的老师。」他低声说，墨镜底下的双眸涌起刀锋般锐利的杀气。

镜与木暮错过『D』时，其实还有另一位『十二神将』在场。那人就是前咒搜官——也是过去镜在工作上的前辈，一位名为大友阵的阴阳师。当时，为限制镜的行动，大友对他施了「诅咒」。

在那之后，镜经过彻底调查，确认大友施的「诅咒」不过是乙级咒术——亦即「谎言」。

镜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大友的诅咒应该是随口胡诌，只是镜十分清楚大友这个男人，无法断言这诅咒百分之百是说谎，因此即使认为有九成九的内容无害，也只得老实撤退。

简单来说，镜被摆了一道。他们赌上彼此性命，进行了一场攸关生死的骗局。既然上了大友的当，镜自然不肯善罢干休，乖乖认输。况且——「……想尝尝那些诱饵的人不只是『D』呢……」他想起当时在场的人——大友试图保护的那些阴阳塾塾生。

土御门夏目。

土御门春虎。

阿刀冬儿。

前两位不仅是出身于名门土御门家，本家的继承人土御门夏目更是谣传为现代阴阳术始祖，造成灵灾发生的元凶，大阴阳师土御门夜光转世。事实上，夜光信徒疑似曾三番两次亲自找上本人，直接与他接触。

另一位阿刀冬儿则是有鬼寄宿在体内的生灵，而那鬼很有可能是在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时，主谋大连寺至道以自已为形代降下的「某个东西」。如今鬼已遭到封印，封印的人是土御门家的另一个人，土御门春虎的父亲。

最有意思的是，听说就连『十二神将』之一的『神童』也在今年春天进入阴阳塾就读。她的名字是大连寺铃鹿，是让阿刀冬儿成为生灵的大连寺至道的女儿，他愈想愈觉得命运实在弄人。

他经过打听，得知『神童』进入阴阳塾是阴阳厅高层的意思，用以惩罚她在去年引发那起事件。

这么一来，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神童』大连寺铃鹿原本专门研究『帝国式阴阳术』，而『帝式』正是由土御门夜光创立，为现代阴阳术根基的咒术体系，至于她引起的事件也是基于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说，那是一起「与夜光相关」的事件。

既然有这样的关连，高层为什么决定让她进入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夏目所在的阴阳塾？这简直是表面上惩处，实际上是为引发下一起事件——为了让她能更深入研究而备妥舞台。

「……不过说穿了，大连寺至道也隶属于双角会——是崇拜夜光的信徒。」

大连寺至道正是引发史上第一起灵灾恐怖攻击，造成夜光信徒在咒术界里恶名昭彰的罪魁祸首。阴阳厅为何让这种男人的女儿研究『帝式』？就算以未成年为由，没让她实际站上第一线，而是在幕后从事研究工作，还是让人难以明白为什么允许她进行与土御门夜光相关的研究。

「……实在太可疑了。」

此时，这些人背负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包袱齐聚一堂，仿佛有人正期待着这些人会碰撞出什么样的化学变化。

其中最重要的是，辞去阴阳厅工作的大友——前『十二神将』——在这舞台上执起教鞭，当上老师。

阴阳塾。

那里现在成了镜最感兴趣的地方。他认为恐怕不只自己，包括『D』还有阴阳厅，只要是在这业界里消息灵通，观察力敏锐一点的人，肯定都把阴阳塾当成了高度关心的对象。

「…………」

镜反覆寻思，在狂傲的表情背后，狡狯的脑子里正做出各种假设，一再推敲。

早被抛到一边的雪佛从旁注视主人这副模样，悄声说：「……伶路看起来还真是开心。」

说完，他莞尔一笑，笑里不见之前的恐惧不安与软弱，而是阴郁。在俊美的容貌底下，仿佛可以窥见深不见底的黑暗，他露出的就是这样的微笑。

雪佛为镜的式神，镜把这个式神当成了奴隶对待。然而，没有人强迫雪佛，他是出于自己的决定，自愿成为镜的式神。

他看好镜这个男人，认定他才适合当自己的主人。

走着走着，雪佛猛然睁大双眼，急忙转过头，往马路对面的大楼更远处望去，动作宛如狗听见人类听不见的超高音域一般。

镜慢了雪佛一步，同样身子一颤，做出反应。他朝式神凝视的方向望去，眯细了墨镜底下的锐利双眸。

「……灵灾……看来危险等级还满高的嘛。」

因为大楼遮挡，看不清楚全貌，但依然能看见远方低空有灵气歪斜，出现正要转变为瘴气的征兆。

远方正有灵灾发生，看样子已经发展到危险等级二，位置也相当棘手，就在灵脉正上方。再过十几分钟……搞不好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灵灾很快就会进入危险等级三。

「又来了……世界大乱啦。」

自从上上个月发生灵灾恐怖攻击，扰乱东京都内灵脉，灵灾发生的次数便急遽增加。这一阵子危险等级二的灵灾已经不足为奇，危险等级三——动态灵灾更是层出不穷。

在镜冷漠眺望远方灵灾的同时，雪佛的反应和他完全迥异。

「伶路。」

他纤细的双肩兴奋起伏，凝视主人的眼神里流露出期待与热切渴望。然而，镜只是哼了一声，没把他当一回事。

「谁管什么灵灾，局里又没下召集命令。」

工作时间早已经过了，今天又是依咒搜部的请求前往支援。他早在出发前就报告过，事件解决后会直接下班走人。就算灵灾发生得再近，他也没有义务前去祓除。

「走啦。」镜冷冷说了一声，正要迈开脚步时——「……伶路。」.雪佛又叫了他一声，嗓音里听得出似乎有哪里不对劲。镜双脚一僵，迅速确认起式神的模样，发现雪佛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双肩不住轻颤，抱住刀袋的双臂不停抖动，气氛和刚才明显不同。

他张着空洞的眼神，嘴里直叨念：「……事情为什么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是你叫我来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忍耐呢？我不懂。我会待在你身边，是因为你需要我。如果你不需要我……有什么必要叫我来呢？」。他的痉挛扩展至全身，像在拚命压抑试图擅自行动的肌肉般，那张空虚又僵硬的表情，更像个犯了毒瘾的毒虫。

他缓慢地抬起头。

「……应该没这回事吧，伶路？我是你的式神……你可是我的主人哦……」

式神的双眸直盯着镜，目光充满异样的「饥饿感」。镜直接对上式神的视线，和对上大友时一样，打从心底发出与死亡嬉戏般的冷笑。

「……说的也是。」他回望向雪佛，愉快地答道，嘴角浮现如猛兽般狰狞的笑意。

「好，我们走吧，好久没试试你有多『锋利』了。」

2

向晚时分，庄严的富士山棱线在昏黄天色与大地间浮现。晚霞映照湖泊，不知不觉染上深蓝色彩。

实技合宿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塾生们回到住宿的讲堂。

晚餐是山梨县的乡土料理，馎饦。那是一种加入生面条和南瓜等蔬菜，用味噌熬煮而成的料理，汤汁有种独特的黏稠感，味道朴实美味。不过最让他们感动的还是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就能吃到东西，这么一天训练下来，他们早就累坏了，如果这个时候又要他们操作式神，自行准备晚餐，恐怕没几个人能吃到这一餐。

由于一开始煮了咖哩，阴阳塾的实技合宿在露营的气氛中揭开序幕，课程内容却和传闻一样艰辛。课程主旨不在行使高难度的咒术，而是进行彻底的基础训练。

例如正确无误地重复吟诵上百遍咒文，或是先一次释放出最强的咒力，再控制量，在稳定的状态下陆续释放全部咒力，他们就一次又一次反覆进行枯燥又严厉的训练。

课程中尤其重视咒力转换。调整量、五气分配、时间点，精细到甚至连呼吸和动作的影响也要纳入控制。转换咒力的过程虽然只有一瞬，但任何细微的状况都可能左右成果，其中想像力尤其重要，为此台上老师再三强调理解行使的咒术是何种构造的重要性。

其他还有像是任瀑布冲打身体，以锻炼精神力，设护摩坛齐唱咒文等传统训练。这些内容不像上课，倒像是特训——更像「修行」。上完这一整天课，别说自己料理晚餐，有不少人根本食不下咽。

「……我实在太小看合宿了，没想到会这么吃力……」

「就是说啊……我已经没力气了。」

在餐厅用完晚餐后，春虎在房间的榻榻米上躺成了大字型。

用完餐有规定的洗澡时间，基本上塾生在睡前可以自由活动，只是难得出一趟远门，不只他没有心情玩耍，其他同学也是一样安静，累得半死。

夏目在春虎身边坐下，吁了口气。

在同年级里，夏目拥有顶尖的实力，就连她也认为这次的合宿课程比想像中辛苦，不过和其他同学比起来，她看起来相对从容，而且由于从小进行咒术方面的相关训练，这些课程内容由她做来显得驾轻就熟。

她能如此「从容」，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不过该怎么说呢，幸好铃鹿那家伙下午没有多余的心力跑来找碴，才能度过一个和平的下午……」春虎苦笑，悄声说着。夏目听见这话，也不由自主笑说：「对啊。」

本来一年级没有安排合宿课程，对方却特地从东京赶来参加合宿。他们早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她会胡作非为，结果她完全没有行动，他们也乐得轻松。

「她再厉害，要跟上课程内容还是很勉强吧。」

「嗯……就算她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毕竟年纪比我们小，今天的课程不只精神压力沉重，也很考验体力。」

铃鹿在训练和晚餐时都没来找两人麻烦，这么看来事情也许正如夏目所言，她也一样累坏了。晚上她应该会在女生房间就寝，今天晚上应该也不会再来烦春虎他们。

「接下来只剩下洗澡睡觉……啊！夏目，你要怎么洗澡……」春虎突然想起这件事，支起了身子，朝夏目投去询问的目光。

夏目和春虎一样住在男生宿舍，平常洗澡总是偷偷使用单间的淋浴间。这间讲堂虽然在住宿方面设备齐全，可惜卫浴设备只有男女分开使用的大澡堂。

听见春虎这问题，夏目困窘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不让其他同学听见自己说的话。

「……我带了之前那个简易式式神过来。」

「之前那个……你说你做的那个替身式神吗？」

「嗯，不过其实也没必要冒险用上式神，今天我还是不洗澡了。」

「说、说的也是，这样安全多了。」

其实夏目也很想冲去身上的汗水，但她女扮男装，实在不能冒这种险。

「反正只有一天嘛，忍一下就过去了。」

夏目双手抱着膝盖，朝躺在地上的春虎微微一笑。春虎支支吾吾应了声：「嗯……」

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早已习惯，偶有这种外宿的机会，更提醒了他夏目在生活上的种种不便，让人同情起她的遭遇。他相信在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夏目肯定也一样遇上了不少「麻烦」。

春虎正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冬儿走进了房间。

「春虎、夏目，你们过来一下——」一发现春虎与夏目，他叫出两人，早一步消失在走廊上。春虎与夏目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反正离洗澡还有点时间，两人于是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离开房间，追上冬儿。

「怎么了，冬儿？」

「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有事要说？啊，难不成是你的新封印吗？」

「这当然也包括在内……你们就先跟我来吧。」

冬儿随便应付了下春虎与夏目，快步沿着走廊前进，从他行走的速度完全感觉不出白天在合宿课程累积的疲累。

冬儿一路走出讲堂，带着春虎与夏目穿过庭院，走到讲堂后头。

讲堂后头是一片杂木林，四下昏暗，只有从讲堂流泻出的灯光与幽微月光勉强照亮脚下。太阳下山后，空气也变得冰冷，只有草丛仍散发着白天吸收的热气。讲堂的嘈杂声渐远，神社后头山里传来疑似猫头鹰的鸟鸣声。

往杂木林里再稍微走一会儿，有一间四面是白墙的仓库，春虎和夏目就这么被带到仓库旁边。

他们原以为是三个人有事要私下商量，结果……

「奇怪？京子、天马……还、还有铃鹿也在？」

京子、天马和铃鹿三人早已聚集在仓库旁，其中京子与天马似乎和春虎他们一样，只是莫名其妙被叫了过来。他们一脸疑惑地望向冬儿，像在向冬儿要求解释。另一方面，铃鹿和京子他们坐在一起，却没有摆出一贯的态度，假装自己是个少女偶像。她倚在仓库白墙上，冰冷的目光直盯着冬儿。

「……大家为什么聚在这里？」春虎忍不住询问看似召集人的冬儿。

「我们平常最常来往的大概就是这些人吧，我想趁这机会整理一下目前每个人所知道的资讯。」冬儿耸了下肩，接着，他望向京子与天马。「我再确认一次，京子，天马，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就算这样你们还是坚持要加入吗？」

冬儿问得泰然，口气一如往常。听见他这一番确认，京子和天马没慌，倒是一旁的春虎与夏目慌了手脚。

「冬、冬儿？」夏目低声提醒，冬儿轻举了下手做为回应，似乎要夏目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处理。

京子和天马互相使了个眼色，向提问的冬儿点了点头。

「……这事和夏目同学也有关系吧？何况现在再问这种问题未免太见外了，还是快切入正题吧。」

「仓桥同学说的没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两人显得有点紧张，但见不到一丝迷惘。「你们真是帮了个大忙。」冬儿咧嘴一笑，诚实道出心中感谢。

最后，他朝铃鹿确认道：「……大连寺你呢？没问题吧？」

「烦死人了，一直问烦不烦啊。」铃鹿冷淡又粗鲁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京子和天马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铃鹿，她也毫不在意。铃鹿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就连春虎与夏目也看傻了眼。

「……冬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春虎按捺不住疑惑。「……嗯。」冬儿则似乎还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好，我就尽量开门见山，直接把事情讲清楚吧。首先是——难得大家都聚集在这里，就先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华丽的变身。」

『变身？』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马异口同声地说。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冬儿平心静气——貌似愉快地取下额头上的头巾。

★

他们有不少事情需要整理，就连大家「理应」都知道的状况，也需要再重新确认彼此之间的认知与理解。

夏目是夜光转世这传言就是一例。京子和天马一直避开不敢接触这个话题，现在也成了不必要的顾虑。

其他像是夏目被夜光信徒盯上这事自不必说，还有发生在两个月前的灵灾恐怖攻击，也经由每个人各自补充说明，厘清顺序，重新检视起事情发生的经过。

芦屋道满这名字一出，就连京子和天马也不禁失笑，没把事情当真。铃鹿接着解释咒搜部锁定的『D』案件，他们听了脸色一变，神情比先前更加严肃。

不清楚铃鹿本性的京子与天马对谈话内容非常吃惊，铃鹿的言行举止也让他们大受惊吓。每次只要铃鹿说话的口气粗鲁了一点，他们就赫然一惊，像是碰上烫手山芋，迟迟无法决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铃鹿没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态度冷淡，继续说了下去。

「大家都把夜光信徒当成同一伙人，其实也不是所有家伙都那么偏激。再说，尊敬、崇拜夜光的咒术者不在少数，事实上，在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发生前，还有不少咒术者公开肯定夜光的成就。」

一般人普遍认为，夜光为导致东京灵灾频传的根本原因——这里说的一般人指的是多少有咒术相关知识的人——因此多把夜光当成祸害。

只是，夜光同时也是位天才阴阳师，为代表现代咒术的『泛式阴阳术』奠定根基。在有志学习阴阳术的人眼中，他毫无疑问是位留下丰功伟业的伟大人物。

「两年前，由于部分夜光信徒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盲目崇拜、信仰夜光的人被贴上危险的标签，你们口中谈论的『夜光信徒』就是指那些人。那个时候发动恐怖攻击——业界称为『上巳大祓』的主谋，是当时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一个叫做大连寺至道的男人。」

「他同时也是我的父亲。」铃鹿淡然说道。除了冬儿，其他四人无不把视线转向铃鹿，半晌说不出话。

冬儿接着铃鹿的话，解释刚才大家见到自己体内存在的鬼，就是以大连寺至道为核的动态灵灾衍生而成。四人原本就知道冬儿被卷入灵灾，变成生灵，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了解详情。

「部分偏激的夜光信徒疑似组成地下组织，发动恐怖攻击的也是他们，听说铃鹿的父亲也是组织成员之一，三番两次跑来骚扰夏目的恐怕也是同一群人。」

「地下组织？」听着冬儿解释，春虎不解地摇了摇头。

「那种像漫画里会出现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有，就叫双角会。」

「此外——」铃鹿再度开口。「刚才提到的『D』被认为与双角会勾结，他会出现在你们面前，说不定和这也有关系。」

「……这意思是，芦屋道满也是双角会的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家伙加入双角会的证据……其实连他是不是真正的芦屋道满，咒搜部应该都还没掌握到确切证据。」

春虎听了铃鹿这番话不禁咬牙，京子、天马甚至夏目也是一脸凝重，沉默不语。

他们这么讨论了老半天，谜团依旧没有解开，反而更突显出他们面对的问题有多困难，而且复杂。只是就算这样，也总比一无所知来得好，他们谁也不愿先逃避现实，事后再来后悔莫及。

「我们现在掌握的资讯就这么多。夜光信徒——双角会盯上夏目，包括身分不明的『D』在内，今后他们很有可能会持续想方设法地接触夏目，而且现在好像还有双角会的成员混在阴阳厅里，我们不知道敌人潜伏在什么地方，千万不能疏忽大意。话虽然这么说，不过目前也无计可施……大家必须先认清这个状况。」冬儿轮流望向其他五人，做出结论。

铃鹿、春虎和夏目的反应都不及京子和天马来得震惊，幽暗中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神情较来时僵硬。不过，也怪不得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冬儿像是察觉两人内心的转变，向他们开口问说：「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想知道吗？机会难得哦。」

只是，提出问题的并非他们两人。

「……呃……大连寺同学。」

发问的人是夏目。铃鹿倚着墙，听见夏目这一声呼唤，看得出她的身子颤了一下。

「……请老实告诉我，我……我真的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吗？」夏目问，神情相当严肃。

「夏目——！」春虎忍不住叫出声，京子、天马——就连冬儿也变了脸色，望向夏目——

接着凝视铃鹿。

铃鹿的脸色一沉，朝夏目投去刀剑般锐利的目光。

令人不禁屏息的时间缓慢流逝。

过没多久，铃鹿冷静地放松全身力气，阖上双眼，承认说：「……我无法断言。」

想当然耳，夏目拒绝接受这样的答案。

「可是你在去年……」

「那时候我是认定过你是夜光转世，可是……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当时的我认为，为了达到我的目的，大前提是认定『你就是夜光』。」说着，铃鹿耸了下肩。

铃鹿自尊心高，肯定不想老实承认自己是基于乐观猜测来采取行动，但她完全没表现出高傲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过失，那种理性的态度让人记起她原本是位研究者的身分。

「只不过，我现在还是一样认为你是夜光转世。就算无法客观证明，不过我认为可能性非常高——其实说到底，现今既然无法从咒术的角度解释人类灵魂的存在，要证明转世这种事情几乎完全不可能，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脱离不了『假设』的范围。」

接着，铃鹿对上夏目的视线，冷漠的神情带着一丝冰冷的微笑。

「……老实说，我恨不得现在就能用上各种禁咒，证明自己的『假设』，遗憾的是我的咒力遭到封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什么事也做不了。」

「…………」

面对铃鹿像是盯着小白鼠的眼神，夏目脸色惨白，咬紧了牙。然而，她没有移开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铃鹿。

「慢、慢着，夏目同学，你、你以前见过大连寺——同学吗？咒力遭到封印又是什么意思？」被京子这么一问，夏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也许是认为去年夏天那起事件和现在的讨论无关，冬儿敏捷地往前踏出一步，「至于那件事——」打算随便找个藉口敷衍了事。

「不要紧。」铃鹿粗鲁地打断他的话，听来有点自暴自弃。「我可不想让人误会和你们有什么特殊交情，况且这件事传出去，伤脑筋的是阴阳厅高层，我根本不痛不痒。」

接着，铃鹿亲口向京子等人解释起去年——闹上新闻的那起事件的真相。她认定夏目是夜光转世，试图重现夜光的禁咒，因此遭受惩罚，封印部分咒力，被迫进入阴阳塾。京子与天马听得目瞪口呆，哑然无语。

「……所以春虎同学和冬儿同学会在那么奇怪的时间点转学进来，也是因为……」

「没错，就是和那起事件有关。」

冬儿语带讽刺，肯定天马的推测。当初假使铃鹿没有采取行动，春虎和冬儿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和大家讨论这些事情。

铃鹿接着又撩起浏海，露出额头上一个小小的X。

「还有这个，你觉得这封印是谁施的？」

「咦？」

「就是你的父亲，『十二神将』之首，仓桥源司。」.

「……！」京子一时畏怯，说不出话。

京子的家系为仓桥家，在古时属土御门家的分家。相较于夜光过世后权势急速衰退的土御门家，仓桥家如今俨然是咒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家族。京子的祖母担任阴阳塾塾长，父亲更是兼任阴阳厅厅长与祓魔局局长的重量级人物。

尤其后者，也就是仓桥家现任当家仓桥源司，身为咒术者，论实力、人品，皆享有「当代最杰出阴阳师」的盛誉。铃鹿再怎么不济总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他也许判断必须由自己亲自封印，否则难防铃鹿自行解咒。

铃鹿放下浏海。

「总之，『帝式』现在被视为过时的咒术体系，关于灵魂咒术的领域也被指定为禁咒。土御门夏目究竟是不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很有可能永远成谜，除非有人打破禁忌，踏入这个领域，就像我一样。」

铃鹿有些做作，不怀好意地耸了耸肩。夏目始终紧抿双唇，审慎思量铃鹿的结论。

「……啊，可是，不过……对了，说不定那个东西可以派上用场。」铃鹿惊觉前言有误，连忙推翻。「那个东西？」冬儿敏锐地追问。

她默默思考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脸上露出了落寞的自嘲笑容。

「……真受不了，实在不应该说这么多的。不过算了，我专门研究『帝式』，人们认为我是现今研究夜光的权威，不过其实我不是这领域的先驱，在我之前，还有其他人更早一步研究被公认为禁忌的土御门夜光。那个人针对这个领域进行深入而且彻底的研究，独自从无到有一步步建立起完整的体系。追根究柢，我的研究也是基于那个人的成果才得以完成。」

「……居、居然有这么一回事。」夏目愕然说道。

夏目——毕竟是受转世传言所苦的当事人——尽可能收集并且阅读了所有关于夜光的研究书籍，但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听说还有连铃鹿也自叹弗如的研究者存在。

「没错。」铃鹿豁出去似地爽快承认。

「那个人隶属现在已经解散的宫内厅御灵部……曾经是我父亲的属下，名字几乎没对外公开过，听说是位很有才能的研究者，我在那个人面前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那、那个人是谁？」

「我说过，那个人的名字没有对外公开，你怎么可能认识。」

「就算我不认识，说不定也有其他人知道。」

「早乙女凉。」

「…………」

春虎观察了下其他人，发现包括夏目在内，没有人对这名字有反应，铃鹿更是露出不出所料的眼神，向他投去轻蔑的视线。

夏目咽了下口水。

「……那个人曾经隶属宫内厅御灵部，也就是说他也是刚才提到过的双角会成员吗？他现在人又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因为在意这一点，也进行过调查。咒搜部里保存有很多御灵部的资料，在我父亲就任御灵部部长后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内，那个人发表了一些论文和报告，之后完全消声匿迹。我猜想那个人可能辞去御灵部，在其他部门从事别的工作……不过老实说，那个人研究的主题是『夜光本人』，我研究的是『帝式』，实在没有大费周章，查出对方下落的必要。」

「……意思是他和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没有关系啰？」

「这我无法断定。」

冬儿这问题听得铃鹿板起了脸。她娓娓道来，说得毫无保留，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需要隐瞒，应该是真的不清楚详情。

「言归正传，早乙女建立的理论相当独特，论文——其实更像是抄写笔记的资料里头，主张可以使用『鸦羽』，判断对方是否为夜光转世。」

听见这番话，夏目惊呼，首先做出反应，京子、天马和冬儿也是一脸惊讶。

「『鸦羽』……是吗？」

「对，听说那东西会自行选择主人。我们只知道那上头确实带有灵气，『泛式』认为那东西本身就和黑盒子一样，不过整件事只是出自早乙女凉的假设。」

夏目等人默不吭声，静静听着铃鹿解释。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什么？欸，那个鸦羽是什么东西？」春虎这么一问，其他人听了差点昏倒，铃鹿甚至露出随时准备揍上去的凶狠目光，瞪着无知的春虎。

冬儿叹了口气，垂下肩，无可奈何地解释了起来。

「『鸦羽』——也称『鸦羽织』，是夜光常穿在身上的外套，外形和一般外套不太一样，正确来说应该是阵羽织吧？祓魔官穿的防瘴戎衣就是仿鸦羽的设计，你在夜光的照片上没看他穿过吗？」

「噢，原来是那个东西啊！」春虎这才总算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土御门夜光在旧日本军中位居阴阳将校，因此留存下来的多是穿着军服的照片。

不过，其中有一、两张照片可以看见他在军服外头套上了件奇怪的外套。那是件宛如以乌鸦羽毛织成的漆黑外套，暗鸦这词暗指阴阳师，其实就是从夜光身穿『鸦羽』的形象而来。

「那东西现在由阴阳厅负责保管……干脆叫仓桥透过管道，拿来试试就知道了。」

铃鹿这提议不过是反讽，也不认为有实现的可能。夜光的『鸦羽』说好听点是「保管」，其实是被指定为禁咒咒具，遭到「封印」。就算京子再如何诚恳拜托，凭她一介阴阳塾塾生的身分，阴阳厅也不会答应出借。

「…………」

夏目的右手紧握住左手上臂，神情凝重地垂下视线。春虎担心地凝视着青梅竹马，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现场弥漫着沉重的气氛，冬儿叹气说道：「……先不管这件事了。总之分享情报这目的暂且算是达成了，我们换下一个话题吧。」

「下、下一个话题……冬儿同学，还有其他事情要讨论吗？」天马忍不住出声。合宿第一天的课程刚结束就被抓来这里，他难掩肉体与精神上的疲惫，脸色沉了下来。

面对同班同学这理所当然的反应，冬儿愧疚似地露出苦笑。

「其实接下来主要是想拜托大连寺——就算只有危急的时候也好，希望你能出手帮忙我们。白天我讲过，我们没什么好处可以回报，不过——夏目，假设为了得到大连寺的帮助，条件是协助她进行实验，你愿意答应吗？」

「欸，你在胡说什么，冬儿！」

「别插嘴，春虎，我问的人是夏目。」

冬儿冷漠地驳斥气急败坏的春虎。

事实上，若能得到『神童』帮忙，这条件还算合理。尽管咒力受限，光是具备先前提到的那些知识，就有要求她帮忙的价值。

「休想。」然而，夏目还没出声，这提议就遭到铃鹿无情地拒绝。

「刚才我也说过，别把我牵扯进去，什么『D』还是『双角会』都不关我的事。」

铃鹿瞪着提出这建议的冬儿——以及夏目，吐出恶言，脸上露出在这次讨论中不时可以见到的自虐又不怀好意的嘲讽。

「铃鹿……」春虎轻声低呼，铃鹿注意到他的视线，轻轻咬紧了唇瓣。不过，这样的态度转眼消逝，她始终没转过头，不改顽强态度。

冬儿凝视着铃鹿这样的态度，若有所思，似乎觉得这事果然棘手。而且不只冬儿，京子不知为何也露出试探的目光，盯着铃鹿的侧脸，神情像是认为事有蹊跷。

「……春、春虎大人——」这时，少女稚嫩的嗓音凭空响起，那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的声音。

式神悄声提醒，不只春虎，其他五个人也吓了一跳。

紧接着——「啊，找到了。你们在这地方做什么？」、「嗨，难道是试胆大会吗？」同班塾生从讲堂走了过来，看来应该是来找春虎他们。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洗澡啊。三年级洗完……我们的洗澡时间也快结束啰。」

「还不快感谢我们，因为你们不在房间，我们专程跑这一趟，过来叫你们赶快去洗澡。」

从这话听来，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也轮到了他们洗澡的时间。春虎！其他人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认为现在实在不是在乎洗澡的时候，只是既然同学特地过来提醒，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讨论下去。

「抱歉劳烦你们了～我第一次参加合宿，一不小心聊得忘记时间了。」

铃鹿马上换上亲切的假面，朝前来提醒的塾生嫣然一笑，接着蹦蹦跳跳地走回讲堂，春虎他们连阻止都来不及。

她头也不回，像是认为已经没什么好讲了，抛下春虎等人——本人应该会否认——落荒而逃。

春虎、冬儿、夏目和天马面面相觑，全是一脸无奈。

「……嗯。」其中只有京子抱起双臂，目不转睛地凝视铃鹿的背影，点了下头，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

3

「……月夜下的富士山别有一番风情哩。」

讲堂的庭院里，大友把椅子搬到视野绝佳的角落，手里捧着塑胶碗和免洗筷，享用迟来的晚餐。

他津津有味地吸着热呼呼的馎托，遥望皎洁月光下的富士山与山中湖美景。幽静的微风吹来舒爽宜人，在都市里日益迟钝的感官因为背后辽阔的森林气息而备感新鲜，空气清新，富士山麓的庄严灵气令人神清气爽。

身为讲师，这一整天绝不轻松，然而眼前的美景与此时的感受已足以回报一天的辛劳，若能再来一杯清酒或是烧酒更是夫复何求……

「大友老师。」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呼唤。他「嗯？」了一声转过头，嘴里还咀嚼着馎饦。

夏目小跑步穿过庭院，毕恭毕敬地在大友身边停了下来。

「抱歉打扰了，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请问可以不用洗澡吗？」

听见夏目这话，大友差点忍不住把嘴里的食物喷了出来，心想夏目原本就是个正经的学生，可是这未免拘谨过头了。

他吞下嘴里的面条。

「……哈哈，夏目同学，别这么一板一眼嘛，用不着连这种事也跑来向老师报告哩。你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勉强，好好休息吧。」

他说完后，夏目应了声是，神态有些过度恭敬，但确实看得出在反省。这学生还真是正经八百哩，大友暗自苦笑。

不过难得有这机会，就这么放他回去实在可惜。「怎么样？夏目同学，你有自信能和铃鹿同学和睦相处吗？」大友转过身子，把手靠在椅背，朝夏目问道。他明知故问，结果不出所料，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夏目的神情相当为难。

「……是……对方毕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我还有很多地方必须向她学习。」

她生硬地说出拘谨的回答。大友心里有数，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这话我向春虎同学说过。」

「咦？」

「铃鹿同学其实和你很像。」

「……！」

夏目——不由自主地——板起脸，看似早已从别人那里听说过相同意见。她的表情变化让大友见了不禁窃笑，心想堂堂一个传统世家的继承人，这反应未免太容易让人看穿。当然，大友没有泄漏出内心的感想。

「春虎同学呢，我拜托过他好好照顾铃鹿同学，看到他那么尽力，我也放心了。我想你也知道，铃鹿同学这年纪的女孩子很敏感的哩，能有春虎同学这么有包容力的学长在旁边照料，实在帮了我一个大忙。」

大友说得得意，又用筷子捞起馎饦。「……是。」他不怀好意地听着夏目这敷衍的回答，把面送进嘴里咀嚼。

「你——有什么不满吗？」

「咦？没、没有，我怎么会有什么……不满……」夏目否认，脸上却明显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大友大口咬起馎饦面条.

「我说啊，夏目同学。」

「是。」

「要是你误会了可就麻烦哩，事情还是先讲清楚……你其实不需要顾虑铃鹿同学。」

「……什么？」

事出突然，夏目难掩震惊。大友故意视而不见，微微一笑。

「老实说，现在的阴阳塾里，论咒术的知识、实力或是双方立场，足以和铃鹿同学相提并论的人就只有你哩。你们一个是『十二神将』，一个是名门土御门家下一任的当家，铃鹿同学——不对，其实你也是一样，你们能互相切磋琢磨的对象就只有彼此吧？」

「原、原来顾虑是这意思……」

「嗯？怎么了，难不成你有其他顾虑的地方吗？」

「没、没有，我、我没那个意思……！」

大友随口问了一句，夏目连忙摇头。他依然佯装被瞒在鼓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其实我也没立场说这种话，我在你们这年纪的时候，满脑子只想跷课，没办法给你和铃鹿同学这样的塾生多有建设性的意见，抱歉哩。」

「别这么说……啊，不过……」夏目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犹豫片刻，难得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我听说老师以前号称『三六的三黑鸦』呢。」

「噗。」

大友没料到会遭受这样的反击，嘴里的汤全喷了出来。夏目见突袭成功，得意地暗自偷笑。

大友擦了擦嘴角，面色狰狞。

「……一定是禅次朗那家伙到处废话……」

「你们的感情真好，木暮先生也是直接叫老师的名字。」

「那是孽缘啊。夏目同学，我劝你要慎选朋友，否则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哩。」

「所以你们真的是『朋友』啰。」

「…………」

大友苦着张脸，因为难得失言而闭上了嘴。夏目这次真的笑出了声音。

「所以说，如何与『十二神将』来往，老师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这我可没办法，那家伙在阴阳塾里念书的时候不过是个笨蛋哩……唔，其实我也没那个资格说别人。我们几个人老是聚在一起到处捣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悠哉哩。」

大友耸了下肩，像是放弃继续打马虎眼般轻松聊起学生时代的往事，态度不像个老师，亲切得让人忍不住想称呼一声学长。

「对了，既然是『三黑鸦』，表示还有另一个和你们关系要好的朋友吧？那个人现在怎么了呢？」夏目突然问道。

当初听见木暮聊起这件事时，京子也随口提过这个问题，当时木暮答得吞吞吐吐，大友的反应则是完全不同。

「对啊，是还有一个古怪的家伙。那家伙因为老家那边的事回乡下哩，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哈哈，真让人怀念。」

大友回得不以为意，看不出一点迟疑，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过木暮那样的态度，夏目应该会随便应和，照单全收。

「……这、这样啊。」她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也没继续追问。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大友不动声色，平静地喝起汤。

他品尝着温热的美味馎饦，然后说道：「……对了，聊到往事，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什么事呢？」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给过去的自己一个建议……我应该会忠告自己：『别太逞强』。」

「逞强是吗？」

「没错。」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微微仰起头，望向站着的夏目，接着说：「人哩，愈是重视朋友，就愈该敞开心胸，就算会带给对方负担，也该诚实以对。」

「…………」

「我刚才要你别『顾虑』，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对象可不只限于铃鹿同学哩。」

大友望向沉默凝视自己的夏目，说得词不达意，反而是语气和眼神真挚地传达出话中的情感。因为之前大致聊过学生时代，现在再提供建议，听来确实相当具说服力。

夏目感到意外又有些惊讶，微微睁大了双眼，直盯着导师。「……是。」她的双眼始终没离开过大友，恭顺地点了下头。

微风从湖边吹来，拂过讲堂所在的小丘，夏目用缎带扎起的黑发随风翻飞。

大友说了声：「……嗯。」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总之别勉强自己硬撑，努力之余也要记得适时放松哩。明天三年级会一起参加合宿，注意不要熬夜啰。」

「是……啊，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夏目低头致歉，始终保持毕恭毕敬的态度。大友随手挥了挥筷子，再次吃起馎饦，目送学生回到讲堂的背影。

「……虽然辛苦，不过好好努力吧，夏目同学。」

好一阵子，大友四周只有阵阵夜风吹拂和享用馎饦的悠闲声响。只是吃面吃到一半，他突然脸色一沉，板起脸孔。

他捧着碗，往旁边瞄了一眼，月光下有只小猫正穿过讲堂庭院。

那是只毛质柔顺，看起来相当机灵的小花猫。

大友咀嚼着面条，厌恶地望向走向自己的猫。那只猫笔直走向大友，一路走到大友面前，动作轻巧地坐了下来，抬头仰望用餐中的大友。

大友咽下已经嚼烂的面条，厌烦又迫于无奈地开了口。

「……果然是塾长，我早就有感觉了……」

那只猫听了，轻轻甩了下长长的尾巴。

「只有『感觉』可不行，要是不能马上察觉悄悄潜入的式神，请你这老师来还有什么意义。」

优雅的女性嗓音来自大友的上司——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这只小花猫正是她的式神。她没有事先告知大友，私下跟来合宿。

「千里迢迢从东京使役式神，还真是大费周章哩。」

「就是说啊，我这『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不过只要是为了自己可爱的学生，这种程度还累不倒我。」

「……哈、哈哈……真可靠啊，您的耳朵还很灵嘛……」大友转过头干笑。

顺带一提，前几天大友遇上木暮，聊到塾长时就用了类似「上了年纪」和「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这些话来形容，看来两人当时的对话全被塾长听得一清二楚。

「……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哩。这么听来，那些孩子的『作战会议』您也偷听到啰？」

「别用偷听这么难听的字眼，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守护他们，你一定注意到我在场了吧？毕竟当时『你也』在那个地方。」

「我是尽监督的责任，别把我和偷窥狂混为一谈——」

「哎呀，既然要这么说，别说那些孩子了，我也有监督『你』的责任呢。」

月光下，捧着碗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和仰望他的小花猫拌着嘴，尽吵些无聊琐事。刚才遭到偷听的「孩子们」若是听见这一番唇枪舌战，想必会愣得忘记发火。

「话说回来，那些孩子正朝着超乎期望的方向前进呢，实在值得庆幸。」

「这还不能确定哩，那个年纪的孩子可是很别扭的。」

「哎呀，这话还轮得到你来说吗？我当老师的资历可比你资深多了呢。」

「我不过是个小卒子，哪比得上您担任了好几个世纪的塾长呢……不过哩，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们也差不多该出手，积极帮忙那些孩子了吧。要是他们自以为应付得来，反倒危险哩……而且他们要是能『自行逃脱』，也减轻我不少负担。」

大友故作谦卑，笑得谄媚，最让人头疼的是这种笑容很适合出现在他脸上——或者该说这正表现出他的身段柔软。

小猫像是看着身上满是跳蚤的野狗摇尾示好般，半眯起眼盯着自己手下的老师。「……这话也有道理。」接着她低声表示：「或许是该好好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了……」

尽管是自己提出的建议，塾长的回应仍让大友脸上瞬间闪过意外的神色。他原本料想这提议恐怕会遭塾长一口回绝，认为现在说这事还太早。

「……这是可以的意思吗？」

「我不是说现在马上行动，不过还是请大友老师『做好准备』。」说着，小猫动作敏捷地站了起来。

它转身背对大友，也没告别，迳自朝讲堂的方向走去。大友其实也没什么话要说，默默目送小猫离开，只是……

「……您知道『鸦羽』的事吗？」

小猫登时停下脚步，沉默了一秒钟，应了句：「不知道。」

面对头也不回的小猫，大友不以为意，又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封印在阴阳厅里的是赝品。」

「……有这回事？」

「是，有人认为，真品就在阴阳塾里。」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那家伙告诉我的。」

小猫转头望向大友。

大友坐在椅子上，手里依然捧着碗，拿着筷子，神色和平常没两样，定睛凝视塾长的式神。

两人的视线交会。

漫无目的的视线，不经意的沉默，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在这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空间里，正以难度甚高的乙级咒术技巧，展开一场极为激烈的咒术战。

过没多久，小猫甩过头，摇着尾巴无声无息地穿过庭院离去。

大友面不改色，唤了声：「——塾长？」喵，猫叫了一声。

大友苦笑，捞起冷掉的馎饦，把面条送进嘴里。

4

洗完澡后，塾生依年级与性别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们一个个准备就寝，不消说，他们必须打地铺在地板上睡觉。他们也想玩扑克牌或是打枕头战，只是班上没一个人还有多余的力气玩闹。

他们铺好棉被，接着有人关了灯。因为阳台边的木门紧闭，灯一关，房里一片漆黑，考虑到这样也许会有危险，他们于是把桌灯点起摆到走廊上，充作光源。

「……啊啊……总算能睡一觉了。」房里的灯一关，春虎也一样精疲力尽地躺在棉被上。

和京子、天马以及铃鹿等人这么谈下来，春虎受到相当大的刺激，脑子里直到现在都还想着那些事情。不过，身体累积的疲惫也已经逼近极限。他心想这时候最好是先好好睡上一觉，把烦恼全部暂时抛到脑后。

冬儿和天马就睡在旁边，早已经在棉被上头躺好。他们睡在隔壁却没有开口聊天的意思，看来是和春虎一样不愿意再动脑思考。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是相同情形。

「……还可以吗，夏目？」春虎躺在床上转过头，悄声问道。

透过映入纸门的微弱灯光，他们勉强能辨识出彼此轮廓。夏目早已换上运动服，钻进自己的被窝。

夏目把棉被铺在靠墙的房间角落。房里空间虽然宽敞，毕竟睡的人多，每个人可以分配到的空间狭小，实际上，春虎和夏目的棉被之间就只隔着一本课本的空隙。

「……好、好近。」

「这、这也没办法啊。」

「……呃，要是翻身……」

「放心吧，我不会翻身……啊，不对，我会小心，尽量不翻身……」

也许是对自己的睡相没自信，春虎愈说愈没把握。夏目垂着脸没说话，春虎也自觉有些尴尬，闭上了嘴。

夏目明显手足无措，这应该是她头一遭和这么多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尤其四周清一色全是男生，只有她一个女生，也难怪她镇定不下来。春虎虽然同情，但也无能为力。

「干脆这么做好了，你把替身留在这里，偷偷跑去其他地方睡觉，这样也许能睡得安稳一点。」

他小声提出建议，夏目听了猛摇头。

「不要紧，何况我——我也累了。」

她不自觉地发出原本的嗓音，连忙改变口气。这么看来她确实是累坏了，相较于其他人，夏目在刚才的谈话中感受到的是迫切的危机，急遽耗费她的精力。

接着，她翻了个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来，捣住了嘴。

「唔……春虎。」

「什、什么事？」

「呃……这里都是男生，我觉得很不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噢，好……」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莫名红了起来，做出回应。

「……无须担心。」突然间，有声响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他们心一惊，在棉被里僵直了身子。

「今晚就由在下负起责任，保护夏目大人，『无论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那是空的嗓音。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她的口气狂傲，在说到「无论何人」的时候更加重了语气。接着，她又补充说：「当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会做『适当处置』，请放心。」

尽管没有现出实体，空斜眼瞪着夏目的凶狠模样历历在目。夏目尖着嗓音，驳斥说：「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不管夏目怎么说，有空在一旁监视确实让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烦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那就这样吧。晚安，夏目。」

「唔，嗯，晚安，春虎。」

「…………」

「…………」

「……不过，还真是近啊……」

「……对啊……」

春虎心神不宁地干笑了两声，心想夏目脸上可能也是挂着同样的笑容。空轻轻干咳出声，明显听得出气恼。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惊觉不对劲一般，态度慌张。她转身背对春虎，扭动着身子——动作像在闻运动服的领子。

「……嗯？怎么了吗？」

「呃，没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体不再扭动。「……不过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难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马上不怀好意地开了口，刻薄地说。

春虎纳闷不解，夏目似乎气得狠狠咬牙。

过没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地扭动……

「……我、我去一下厕所！春虎你先睡吧！」

她突然冲出被窝，穿过房间，从走廊离开。

「发、发生什么事了？」

春虎一头雾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

热水应该是停了，不过这季节倒也不是没办法冲澡。

夏目小跑步穿过寂静无声的讲堂，冲向大澡堂。

男女原本分用不同澡堂，只是这时间已经搞不清楚哪边是男用，哪边是女用，反正里头应该没人，夏目于是偷偷潜入——走进去前确认了一下四周——眼前的更衣室。

她没打开更衣室里的灯，急忙脱下运动服，丢进置物篮。接着，她解开系着长发的缎带，乌黑长发垂落在白皙娇躯上。

起先住进宿舍的时候也是一样，虽然避开了他人目光，在陌生的场所全身赤裸总是让她提心吊胆。为了预防万一，她先用浴巾裹住身体，再走进浴室。

幸好，浴室里头还很温暖。

月光从天花板附近雾气迷蒙的窗户映照进来，隐约照亮老旧但仍显得雅致的浴池，浴池里也还有热水，夏目这才松了口气。

仔细一想，她一直以来都是在宿舍里的淋浴间冲澡，除了过年回乡，很久没在宽广的浴池里伸展身体。虽然热水应该有点凉了，不过她依然觉得幸运。就在她开心微笑，按住浴巾走向浴池时——

「哎呀，哪需要用浴巾包这么紧，我们不都是女生吗？」

「欸，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快把浴巾还给我！」

隔壁澡堂里有人，而且传来的明显是熟悉的嗓音。没错，那一定是京子和——铃鹿。夏目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全身僵直。

然后，她回过神，连忙隐形，打算赶紧折回房间，只是她又忍不住好奇铃鹿和京子怎么会凑在一起。她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慎重而且尽自己所能地施展隐形术，留在原地。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静静地，悄悄地，在浴池里沉下身子。

接着，她竖直了耳朵。

从声音听来，京子和铃鹿仍在隔壁澡堂聊天。从她们聊天的内容可以得知，铃鹿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洗澡，京子在知道这件事后，硬把她拉来澡堂。老实说，这件事让夏目大感意外。在刚才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前，京子应该没和铃鹿讲过几句话，就连铃鹿的本性照理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

但她说起话来的口吻却像是熟识已久，十分亲昵。

「我问你，我知道不该向『十二神将』提出这种要求，可是要我用恭敬的语气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学妹说话也很怪，我可以和春虎一样，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你爱怎么叫不关我的事！随便你！」

「嗯，那我就不客气啰，小鹿。」

「小鹿？」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的交情都这么好了。」

「开什么玩笑！谁跟你交情好了！别不知轻重！你这个只有家世还可以拿来唬唬人的外行人！」

「才没这回事呢，朋友和身分地位扯不上关系，对吧，小鹿。」

「可恶！你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铃鹿的怒吼声从隔壁传来。

这么听来，场面由京子一人掌控，夏目还是第一次听见铃鹿的语气如此慌张。

在班上，京子就像个大姊头，专门出面负责掌控大局。她的个性天不怕地不怕，面对贵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但仍是自己学妹的铃鹿，也能以学姊之姿沉着应对。这种沟通能力以及面对人际关系时的「胆识」令人佩服，不愧是名门千金。

想必她现在也是面带微笑，哄着口出恶言的铃鹿。夏目自知不妥，但仍止不住唇边笑意。

「别说那些废话了，快把浴巾还给我！快还给我！」

「反正早就被我看光啦，用不着浴巾了吧？」

「你这变态暴露狂！你爱露就自己到别的地方去露！」

「哎呀，这种说法真过分，我才没那种兴趣呢。我只是不懂，大家都是女生，有什么好躲躲藏——」

「闭嘴，你这乳牛！」

「欸，小鹿，还没人对我说过这么没礼貌的话呢。」

「既然没人说过，就由我来说，你这没脑的蛮牛！」

「真是的，我这才算不了什么，今天我和班上同学一起洗澡，发现还有其他人比我更丰满呢。」

「你、你这混帐……！你那语气听起来好像自己赢定了，还顺带暗示自己『丰满』！」

「别在意嘛，你还年轻——」

「去死！你这家伙怎么不赶快去死！」

自从知道彼此的存在以来，夏目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像这样打从心底认同铃鹿，甚至觉得两人可以成为知心好友。，

不过，京子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悠哉地说：「没想到居然能和『神童』聊得这么开心，我实在太高兴了。」

「……话说在前头……我得先解释清楚，我没有半点那种兴趣！」

「讨厌啦，我也没有啊，我和普通人一样，可是喜欢男生的呢。」

「是是，真是太好了。好啦，我要去睡了！」

「……我说小鹿啊。」

「我洗完了！我要走了！」

「你喜欢春虎吗？」

『呜哇！』

夏目庆幸起对方没发现自己，她完全忘记隐形，和铃鹿在同一个时间点吓得惊叫了一声。不过，她心里明白现在不应该慌张，更应该紧盯着事态发展。她顾不得隐形，全神贯注，把注意力集中在两耳。她不得不这么做。

「我杀了你这混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铃鹿说。

「哈哈哈，用不着害羞嘛。」

「啊啊啊啊啊！」

浴室墙壁另一头回响着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夏目不只深有同感，甚至由衷感到同情。尽管如此，她依然拚命伸长了耳朵。

「受不了，真受不了弥这家伙，我要走了——！」

「呵呵，你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小鹿？」

「别抱住我！别碰我！你那只手是怎么回事！这是犯罪啊！别乱摸！」

「呀，好可爱。」

「啊啊啊！」

夏目泡在温泉里，抱着膝盖，浑身不住颤抖。墙的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好奇，却又不敢知道具体情形。

不过，没想到京子居然有这一面，难道那是女孩子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吗？如果自己以女生的身分入塾，是否也会遭到相同对待？拜托饶了我吧——夏目不禁在心中求饶。

「那个白痴早就有喜欢的人啦！他对我根本一点、一点也没那个意思！」铃鹿哭喊。

夏目睁大了眼。

「咦，不会吧，真的吗？」

「没错！快放开我啦！」

夏目的心跳剧烈加速，泡在停止提供热水的温泉里，一下子红了脸颊。

听见这个回答，京子——至少在表面上——相当冷静。她喃喃说了声「噢……」，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那么夏目同学呢？你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吧？」京子突然问道。不对，她不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恐怕她早已算准时机，这才是她最主要的目的。

铃鹿屏息，夏目也僵直了身体。

静默在沉重的气氛中蔓延，接着像是为了打破僵局——「嗯，抱歉问了这种事情。不过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相处得不太融洽。不过呢，夏目同学其实很好相处，只是有点迟钝——」京子战战兢兢地为夏目辩护。铃鹿默不吭声，夏目难掩紧张，注意力全集中在墙的另一头。

漫长的时间过去，众人沉默不语。

「……你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铃鹿喃喃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京子反问，从浴池里起身的哗啦水声接着响起。

「那个家伙……太狡猾了。我讨厌她……」

她说得直截了当，狠狠刺伤了夏目的心。

她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浴室走向更衣室。「小鹿！」京子追了上去。

浴室与更衣室之间的门打开了，墙的另一头传来开门声，两人的气息随即消失。

夏目泡在温泉里一动也不动。她记起大友的忠告，愈是重视朋友，愈该敞开心胸，诚实以对。她紧闭上双眼，怀着难以压抑的情感——把头埋进温泉里。

乌黑长发飘在水面上，夏目抱紧了膝盖，温泉里只剩下一点余温。

5

深夜。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独自留在塾舍大楼的塾长室内，处理未完的工作。

古老而沉稳的室内装潢，以及细心照顾的各种家具，和这位年老但仍优雅的房间主人极为相衬。比起自己家里，她觉得待在这地方更能有所发挥，尤其在当家的位置让给儿子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她认为对于阴阳塾，自己还有许多责任未尽。

从事这繁忙的工作将近半个世纪，近来过长的工作时间，已经让仓桥塾长这把老骨头有点吃不消。老友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也常笑着说出类似的话，用不着大友多嘴，她也明白自己日渐衰老。

「……希望至少能撑到那些孩子独立的那一天啊……」她喃喃自语，坐在大红木桌前处理杂事。

这时，塾长室里响起敲门声，塾长顿时脸色一变。

身为阴阳塾塾长，在塾长室响起敲门声前，她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接近。

「…………」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凝神注视门扉。

塾生和其他老师应该都已经离开，没有人留在塾舍，而且守在塾舍门前的两具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也没事先通报有人进入大楼。

塾舍大楼的结界没有出现异常，外部人士不可能突破咒术设下的重重关卡，抵达这个地方——然而，如果真发生这种事，眼前的对手绝非自己能够应付，如今已是走投无路。

「……请问哪位？」

塾长做好心理准备，沉稳地问道，绝不让人听出自己内心纠葛。

门的另一头传来回应。

「是我。」

这声音一响起，塾长惊讶地睁圆了眼，没料到居然会有意外的访客来访。

「……请稍待。」

说着，塾长离开座位，走向门边，打开门锁。

门打开后，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男子。

男子看不出年纪，像是三十来岁，但从稀疏的几根白发看来，说是五十来岁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底下的瞳孔在知性中又带有几分灰暗，一身自然的和服打扮，令人不禁联想到古时的文人雅士。

「这实在是……」塾长仰望前来的访客，怀念似地笑说。「真是稀客呢。」

「……抱歉这么晚前来打扰。」男子发出冷漠、澄澈而浑厚的嗓音。

塾长开着门，往后退一步，迎接男子入内。男子轻轻点头致意，悄无声息地走进塾长室。

塾长关上门。

「你很久没来阴阳塾这里了呢。」

「…………」

「这倒提醒了我，你的式神也到东京来了。正好我有一个学生受到他诸多关照，你就是和他一起来的吧。」

「…………」

男子没有回应塾长的话，他并非刻意忽视，单纯只是没把对方放在心上。他走到塾长室中央，塾长请他坐，他也没坐下，就这么站着眺望房内的书架，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对那些书有兴趣。

他浑身散发出冷冽的冰冷气息，即便如此，塾长依然不改亲切的态度。

「你既然要来，怎么不早点跟我联络呢。我差点没被你吓死，老人家禁不起捉弄啊。」她说起话来轻松随意，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见到自己儿子——也像是导师怀念自己过去的学生。事实上，男子曾就读阴阳塾，是塾里毕业的塾生。

「——请别再使出『乙级咒术』，我不是以毕业生的身分来这里叙旧。」男子说得果断，态度冷淡如冰。

「抱歉。」塾长眼里瞬间闪过哀伤，又随即板起正色，慎重地低头致歉。

「请容我重新确认——宗主，请问今晚有何指教？」仓桥家前当家恭敬地问道。

土御门家现任当家，土御门泰纯露出冰冷目光，漠然回望。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三章 少女的决心

１

冬儿醒时，天色依然昏暗。

一旁的天马还没醒，大部分同学也还在呼呼大睡。木门缝隙间透进微弱光线，隐约可以听见外头有鸟儿鸣唱，天也许才刚破晓。

反正再睡回笼觉也睡不着，冬儿如此判断，决定早一步离开被窝，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安安静静地走出房间。

他在盥洗室洗了把脸，接着走出讲堂。

后头就是森林，朝霭蒙蒙，弥漫在讲堂周围。他一路走到庭院，倒是清楚欣赏到富士山沐浴在曙光中的绝世美景。冬儿对大自然景色没多大兴趣，眼前的风景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望得出神。

「冬儿？」这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夏目。她从讲堂后头的杂木林走到了庭院。

她已经换好制服，似乎起床好一阵子了。

「睡不着吗？」

「嗯……我睡了一会儿，可是没睡好，半夜一直醒来。」夏目回答冬儿的问题，显得有些难为情。

虽然没睡好，她的脸色看上去倒是不差，甚至比昨晚刚讨论完时更神清气爽。

冬儿往夏目背后——杂木林瞄了一眼，仓库就位在她走来的方向。她也许不是趁早上出门散步，而是回到昨晚那个地方，独自反覆寻思当时的谈话内容。

「……事情看似厘清了——」

「咦？」

「但其实根本没什么进展。不过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本来就很容易停滞不前。」冬儿转向富士山，说得云淡风轻。他在幕后主导这场聚会，却又自以为是地说起这种话，实在非常像是他的作风。

「老实说，昨天那真不像是你会做出的事。」夏目不解地说。

「会吗？」

「是啊，你给人的感觉总是特立独行，独来独往的嘛。」

「先入为主的观念还真是可怕啊。」

「不过……谢谢。」

「你用不着向我道谢，现在要谢我还太早——只是既然你有这个心，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听见冬儿这目中无人的说辞，夏目轻笑出声，身子微颤，接着与冬儿一起远眺富士山美景。

旭日照耀灵峰，显露出一种神秘之美，美景倒映在山中湖湖面，宛如一幅稀世名画。

「你和春虎——你们遇到紧要关头，总是非常忠于自己的想法，我真的很佩服你们呢。」夏目突如其来地开口说道。

冬儿纳闷地望向夏目的侧脸，默不吭声，没多说什么，认定夏目这话没有要他回应的意思。

夏目没察觉冬儿的眼神，双眼直盯着富士山。

接着，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冬儿，大连寺讨厌我。」

「……我想也是。」

「她有很多讨厌我的理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我就是没办法——坦率面对她。不过，这情形不是从她知道我是女生后才开始，我也不认为是因为她掌握了我的弱点……当然，她是『十二神将』，又专门研究夜光也许是原因之一。只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

「…………」

夏目这番话近似自白，冬儿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和，很清楚她话里的意思——无须多余的语言解释，冬儿也能听懂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她讨厌我。」夏目又说了一次。「不过，我希望能用更诚实而且坦率的态度面对她。我认为我必须这么做，我也希望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苦恼了一个晚上，思考该如何才能消除我们之间的隔阂。」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已经得到结论了。」

「嗯……只是……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她问得不太好意思，紧张得双颊飞红。

冬儿的答案很明确。他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说：「去吧，去向春虎说清楚。」

「…………」

夏目的脸庞涨得通红，冬儿见状忍不住窃笑。

铃鹿常「戏弄春虎」，正是夏目不擅长应付铃鹿的主要原因，而且铃鹿对春虎——本人应该会否认——实际上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夏目或许隐隐约约也有感觉。她毕竟不是傻子，铃鹿嘴上逞强，和春虎讲起话来却是雀跃万分，那副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不察觉。

所以她面对铃鹿时才会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害怕。

「可是——」冬儿感慨地说。「这样啊，你终于也有这念头啦。」

「呃，我、我才不是要……告、告白……你别搞错啰。总、总之，我、我只是想先、先确认春虎的想法，没别的意思……完全没别的意思……！」

她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比空更严重，嗓音也忘了压低。她僵硬地做出无谓的抵抗——指出自认为非常重要而且关键的差异——当然，冬儿没把这话当一回事。

不过话说回来，夏目得出的结论和冬儿其实意见一致。

要得知铃鹿的本意不容易，但是如果能了解春虎的想法——只要在一定程度上掌握春虎的真心，夏目就能挺身面对铃鹿。无论最后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夏目认为自己都「不会改变心意」。

「好啦，打铁要趁热，快去叫他起床吧。」

「用、用不着这么急吧！再说要我特地跑去叫他起床……我、我做不到！」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再拖下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这是矜持！」

夏目坚决拒绝，抛不下女孩子的矜持。冬儿露骨地表现出厌烦,只是就在这个时候——

「啊，找到了！夏目！冬儿！」关键人物——春虎走出讲堂,吓得夏目跳了起来。

「你们在这地方搞什么！大家都在收棉被啰。」

春虎一边说着，一路走到庭院。夏目惊慌失措，冬儿拍了下她的背，她却连忙喊道：「好！收棉被！我现在就去！」看也没看春虎一眼，快步冲过朝自己走来的春虎，跑向讲堂入口，几乎是卯足了全力冲刺。春虎见她这样的反应愣得张大嘴，停下脚步。

冬儿眯起眼，朝夏目离开的方向望去，不客气地骂了声：「……胆小鬼。」

春虎搔着头，大惑不解地走向冬儿。

「夏目那家伙怎么啦？」

「没什么，和平常一样。」

「呃，冬儿，那和平常很不一样吧。」

「这你就错了，春虎。差只差在有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她的表现和平常没有两样。」

春虎面对仿佛洞悉一切的冬儿，心里满是疑惑。「哇，好美的富士山。」接着他注意到眼前的景色，笑逐颜开。这两个人简直是半斤八两……冬儿像是还有话要说，斜眼送去冰冷的视线。

「不过……大连寺也真可怜，完全输在起跑点呢。」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说说罢了——好啦，差不多是早餐时间了吧。走吧，春虎。」

冬儿拍了下死党的肩膀，在夏目离开后也跟着走向讲堂。春虎原本板起了脸孔，最后又望了富士山一眼，微微一笑，跟上冬儿的脚步。

2

实技合宿第二天，和三年级一起上课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春虎这一班和三年级塾生一同移动到属星神社境内，在角落的广场展开几近正规的「咒术比赛」。

负责在一旁监督的有大友和三年级塾生的导师，这位导师碰巧正是在升上二年级的升级考中担任实技测验的考官——那位曾经担任祓魔官的老讲师。

他的名字叫做藤原，在那次考试之后，他也帮忙协助训练冬儿如何驾驭体内的鬼。他看到在二年级班上的冬儿，轻快地唤了声：「我很看好你的表现哦，阿刀。」冬儿耸了耸肩膀，稍微举了下手致意。

课程内容很简单，由二年级与三年级塾生进行咒术比赛，在二年级三人对付三年级一人的条件下展开咒术战。除了事先准备好的符箓，场上不得使用咒具，已签订契约的式神则不受此限制。若有一方认输，或是负责监督的其中一位讲师判定胜负已分，比赛即宣告结束。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满足以上条件，双方必须一直战到分出胜负为止，可说是相当残酷的规则。

晨间，在清净的神社境内，两位老师设下的结界中，塾生们展开了一场场对决。不消说，单以咒力总量来看，二年级在三对一的混战中具有压倒性优势——不过，若论胜率，三年级则是更胜一筹。

由比赛中也可看出夏目当初为何评论三年级塾生是「业余的专业阴阳师」，虽然每位塾生难免有能力高低不同，但三年级塾生在整体表现上相当优秀。春虎不只一次亲眼目睹过专业阴阳师施展咒术，在他看来，三年级当中有不少塾生的程度就算说是已经取得资格也不足为奇，反而是二年级正式学习甲级咒术的时间还不长，面对三年级接连使出的咒术只有挨打的份。

然而，春虎的同学也不遑多让，其中以夏目和京子的表现最为亮眼。

坦白说，和京子这一组对决的三年级塾生实在倒楣到了极点，光是单独应付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白樱与黑枫就已经疲于奔命——能够勉强同时应付两具式神，可以想见这位塾生的实力坚强——然而还有其他两个二年级塾生一起攻来。胜负瞬间分晓，藤原老师不禁沉下了脸。

夏目的表现更是出色。对战特别以一对一的方式进行，她甚至不需要召唤出式神北斗，不费吹灰之力就分出胜负。她原本就是个优秀的咒术者，实力坚强，最近能力又更加精进。京子等人高声欢呼，为夏目喝采。

此外，铃鹿不参加这次比赛，也许是认为不能让铃鹿这位国家一级阴阳师与塾生对战。当然，不论本人或其他塾生，都没有对这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奇怪的是，今天的铃鹿莫名安分。昨天最后几乎是不欢而散，她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自然而然地避着不接近春虎他们，对京子更是莫名地疏远。她看上去不像闪躲，倒更像在逃避京子。京子有一次想上前找她聊天，她马上脸色一变，连忙逃跑，春虎看了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奇怪，那家伙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搞不懂……昨天她们应该睡在同一个房间，大概是京子做了什么吧。」

冬儿语带感谢，看出为拉拢铃鹿，京子私底下采取了一些行动……听着春虎与冬儿的讨论，夏目在一旁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冬儿终究没有用上鬼的力量。对战是赢了，只是他似乎并未认真应战。藤原老师不满地挑起单边眉峰，当事人冬儿则是刻意视而不见。

「怎么啦，冬儿。就算没『变身』的必要，你认为用不着在课堂上使出鬼的力量吗？」

「要是不谨慎一点，真要用上的时候不是就不稀奇了吗？」冬儿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春虎心想，其实冬儿是故意留一手，除了自己真正信任的人，他恐怕没有让其他人见到自己变成鬼的意思。

接下来天马那一场由三年级获胜，虽说成员也有问题，不过天马本身似乎并不擅长与人一决胜负。比赛结束后，他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接着，总算轮到春虎上场.

「……好紧张啊……」春虎嘀咕，在他脚下，空早已解除隐形，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来势汹汹地转动着肩膀。

不过，就在春虎正要踏入结界时——「好，上午的比赛就进行到这里，下午再继续，大家先去吃饭吧。」大友悠哉地宣布。

★

第二天的午餐是外送便当。春虎找了夏目、冬儿和天马，一起在神社境内的树荫底下吃饭。他本来也想约京子和铃鹿，只是那两个人一转眼就溜得不见踪影。

其他一起吃饭的三个人异常沉默。夏目不知为何始终低垂着头，冬儿默默埋头吃饭，天马似乎还为了刚才败下阵来——主要是自己的实力不够坚强而大受打击，一再发出沉重的叹息。好好的一顿午饭，气氛却很尴尬。

春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改天得再把京子和铃鹿一起找来，继续昨天的话题。」

「三年级塾生真是厉害，再过一年，我们也能成长到那样的程度吗？」

「在户外吃饭果然美味呢，不只开放感十足，吃起饭来也格外快活！」

他卖力炒热气氛，可惜徒劳无功，甚至就连第一个吃完便当的人也是他。「我离开一下。」他闲得发慌，藉口要上洗手间，起身离席。

「……我撑不下去了，至少得把京子找来才行。」

春虎搔着头，信步在神社境内绕行。

和春虎等人一样，其他塾生也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餐。京子理应在其中一群人里头，只是属星神社境内辽阔，要找人得花上一番工夫。他也考虑过要空帮忙找人，却又犹豫不决，觉得不该随便派出式神。

「怎么办呢？」

春虎低喃，突然想起铃鹿的事。

京子大概可以找到不少同学一起用午餐，可是铃鹿呢？她本来就是一年级塾生，而且至今仍在春虎以外的其他塾生面前佯装年轻偶像，不太与人来往。除了春虎等人，应该不会有人和她一起用餐。

——这么说来，那家伙早上也是一个人吃早餐。

说不定她和京子在一起，只是考虑到铃鹿的个性，实在很难想像会有第三个人加入。也许是京子在意一个人用餐的铃鹿，硬是凑了上去，缠住铃鹿不放。

「……到讲堂看看吧。」.

二、三年级塾生现在全在神社境内，讲堂里理应空无一人，在意他人目光的铃鹿若是独自——或是和京子一起吃便当，很有可能会选择回到讲堂。

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春虎急忙从神社境内赶回讲堂。

他先是在庭院绕了一圏，一个人也没发现，接着又顺道绕到讲堂后头的杂木林，在仓库四周找了一会儿。这里地方辽阔，要找遍每一个角落毕竟有困难，但也正因为寂无人声，如果有人，对方应该会察觉他跑了过来。

然而，他在这里一样没有发现铃鹿和京子。和神社境内不同，这座林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在这地方。

照这情形找下去，就算顺利找到人，午餐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春虎无可奈何，只得折返神社，只是在回去之前，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决定还是进讲堂碰碰运气。

他绕到讲堂正门，拉开入口大门。

眼前出现人影。

那人坐在玄关，正在系靴子上的鞋带。拉门一开，春虎一走进来，那人吓得抬起头(不过她面无表情，其实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吓到)，停下手边动作。

那是个留着短发，身材娇小的少女。她身穿纯白制服，尺寸过大，袖子也过长。因为身材娇小，她看上去比春虎年轻，但其实算是春虎的学姊。

少女一动也不动，顶着基本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秀丽脸孔，目不转睛地仰视春虎。春虎的直觉若是正确，那微微睁开眼眸的表情流露出的也许正是惊讶。

当然，两人不期而遇，春虎也是一样吃惊。

「咦？天啊，学姊？您怎么会在——」

「啧。」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一见面就是这种态度吗？」

「你是谁？」

「什么谁不谁的！你之前死缠着我，难不成现在想来个翻脸不认人？你刚才啧那一声，很明显是认得我而做出的反应！」

「我才不认识什么分家的儿子。」

「你明明就知道！反而是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学姊的名字！」

「别乱装熟。」

「欸，你那是什么态度？我本来是无所谓，不过这种伤人的态度实在太气人了！」

春虎刚升上二年级时，和这位三年级的学姊有过数面之缘。之前总是对方厚着脸皮主动上前搭话，现在倒是冰冷无情，冷漠得像是完全忘了有那么一回事。

「快滚。」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继续系起鞋带。春虎其实也没有和她打好关系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对待，还是让他忍不住气愤，心有不甘。

春虎咬牙切齿，低头俯视学姊，唤了声：「……空。」

学姊系着鞋带的指尖一颤。

受到召唤的空随即解除隐形，现出实体。头上冒出一对尖耳，背后长出树叶形状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轻飘飘地落到春虎面前。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双肩，为了让学姊看个仔细，把空轻轻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胆怯，但还是听话地面对学姊。

学姊动也不动，视线始终停在靴子上，过没多久又系起鞋带，坚持不肯抬头。春虎挑衅地眯细了双眼。

他温柔地摸了摸式神的头说：「空，下午我们要好好加油哦～」

「春、春、春虎大人？」

「…………」

「好久没摸你的尾巴了，让我来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来还是这么舒服呢～」

「春、春虎大人，为、为何……突、突有此……！」

「………………」

学姊指尖的动作愈来愈无法冷静，系错了好几次鞋带，又解开重系。

最后，她使力一拉，系完鞋带。

「……我想起你是谁了。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

她说得冷漠，脸上维持一贯的表情。春虎放开空，不怀好意地哼笑出声。

「是，别来无恙，学姊……好啦，我这就依您的期望，赶紧滚开——」

「慢着。」

「咦，怎么啦，学姊？您不是讨厌别人装熟吗？」

「没……那回事。」

「哦，那么学姊，难不成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嗯……」

「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我、我……有话……要说……」

学姊双肩颤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春虎一吐怨气，满足地点了点头。空在一旁看着两人，脸颊微微抽动。

「……卑鄙，居然拿童女当诱饵……」

「上钩的人自己也该检讨吧。」

「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带回家……」

「休想！你这人到底有多喜欢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摸个尾巴就——」

「哎呀，您说什么啊，学姊，我可没答应过要让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让你摸就是了，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摸一下应该不要紧吧，空？」

「是……」

春虎还是头一回看到面无表情但又鬼气逼人的脸孔，他一答应，空只好无奈地轻轻把尾巴挥向学姊。「噢噢。」学姊感动得语声轻颤，把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地来回轻柔抚摸。

「……太棒了。」

「……多谢赞赏。」

「……送给我。」

「想都别想。」

再这么摸下去，学姊难保不会把脸颊凑上去磨蹭。春虎看准时机，叫了声——语气中带着歉意——「空。」

空马上缩回尾巴，若无其事地躲到春虎背后。护法式式神实在不该拿主人当挡箭牌，但遇上这种情形也不能责备她。学姊似乎心满意足，没有再提出其他要求，只用视线追逐逃到春虎背后的空。

之前见面时也是这个样子，因为不了解学姊有多认真，反而让人更害怕。虽然是自己故意挑衅学姊，不过春虎终于慢慢恢复冷静。

「原来这次来的三年级是学姊的班级啊，真巧。」

昨天春虎他们抵达合宿所时，三年级塾生正在神社后头的山里进行训练，晚上回来后，晚餐时间和洗澡时间也都和二年级错开，因此两个年级一直到今天才有接触。

「刚才您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呢？之前您不是还特地找我讲话吗？」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

「为什么！？啊！难不成您是跷课吗？如果不是跷课，我早上就会注意到您在这里了！」春虎错愕地笑说。

「都来参加合宿了还跷课，学姊也满有一套的嘛。」

「别以为我和你一样。」

「有什么关系嘛，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没有跷课。」

「用不着瞒啦，不然您早上为什么没来上课？」

「生理假。」

「…………」

「我请了生理假。」

「……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

「我现在正在生理——」

「真的很对不起！我错了！」

春虎二话不说，马上投降，满脸通红地低头道歉。如果是冬儿，可能会打马虎眼说「女生还真辛苦」，可是身为一个身心健全、纯情又内向的男学生，除了道个歉赶紧逃离现场外，根本无法应付这种状况。

学姊面不改色，异常冷漠地耸了下肩。她瞬间逆转形势，获得压倒性的优势，神气地以娇小的身体俯视低头致歉的春虎。

「你知道吗？女孩子每个月有一次——」

「我、我知道！啊，不是，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详细情形！」

「我明明只是休息——」

「对啊，没错！学姊怎么可能跷课嘛！」

「没想到——会被人栽赃——」

「对不起！对不起！」

「还冲着我破口大骂，实在太差劲了！」

「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春虎一再道歉，只差没跪地求饶。这恐怕——不对，这一定是挟怨报复，春虎明知如此，却无从反击。

面对拚了命举白旗投降的学弟，学姊继续乘胜追击。

她哼笑着说：

「……小处男……」

「呃！唔……！」

春虎恨不得一拳揍上去，只能咬牙忍住这股冲动。

就算一开始受到恶意对待，蠢的是自已不该故意惹麻烦上身，他不禁为自己一分钟前的行为感到万分懊悔。

「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呃，其实也没什么事……」

「这样啊，那我们就来聊女生的身体——」

「对了，我下午要参加咒术比赛！三年级的塾生每个看起来都很厉害，可以请您给我一些建议吗，学姊！」

「咒术比赛？你们要使用甲级咒术对战吗？」

「是！还请学姊不吝批评指教！」他伸直了背脊问道。

学姊嗯了一声，把手抵在纤细的下颚。

「对手如果是女孩子，只要针对『那一天』下手——」

「这种作法未免太恶劣了吧！」

「是你太天真了，不愧是小处——」

「鬼扯！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问题！」

「你这样可赢不了以女人为武器的敌人啊——」

「我也不想和那种人对战！」

受不了，春虎哀叹，简直是欲哭无泪，不对，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也许是察觉主人陷入困境，空的表情也很沉重。尽管屈辱难耐，主仆也只能咬牙苦忍。

不过学姊疑似觉得报复够了——或是单纯腻了——「让我想想。」她的态度有些改变，思考了起来。

「我会建议……放手去做。」

「……感谢您提供金玉良言……不胜感激……」

「我是认真的。」学姊依然神色漠然，口气也没有改变。「咒术说穿了，也就是『型』，关键在于规范，基本上讲究的是『顺序』。」

学姊意外提起严肃的话题，春虎不解地问了声：「什么意思？」

「式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式神……吗？」

「式神也可以单称做『式』，这个『式』和算数里加减乘除的『算式』其实是同一个意思。」

「咦？一样吗？」

春虎惊讶回问，学姊平静地说了声：「对。」点了个头。

「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等于一，式神的『式』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基本的理论和规则虽然与数学不同，两者都一样遵从一定的『规范』。」

「……老、老实说，这实在太难懂了……」

「你有手机吧？」

「有、有啊。」

「你清楚手机的构造吗？」

「不、不清楚。」

「可是你知道里头是有『构造』存在的吧？不论清楚与否，『构造』确实存在，式神也是一样。老实说，这一点也适用在『人类』身上。『人类』基本上也存在着『构造』，这个观点正是咒术的原点。咒术指的就是基于这个『构造』，在『知』与『不知』的暧昧界线之间操纵的技巧。」

「…………」

春虎大吃一惊，没想到会从学姊——从『这位』学姊口中听见这一番道理。

坦白说，现在的春虎几乎完全听不懂学姊解释的意思，只隐隐约约知道这是极为艰深的「咒术观」。

「不、不过，学姊，既然咒术讲求规范与构造，和您的建议不是相互矛盾吗？」

「是有冲突。」

「那么——」

「可是，所谓的『咒术』就是如此。咒术的『规范』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构造』没有排除矛盾，整体规范在统整的同时也把矛盾纳入其中，因此兼具通用性与协调性，这可以说是最棘手的地方，也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

春虎愣得说不出话，这建议大大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不过——

——这么说来……

大友以前好像也和学姊说过类似的话。也许你们觉得矛盾，不过矛盾正是咒术的根本——那时候他以为这多半是随口哄骗学生，也认为大友实际上确实有这个目的，但是说不定不能因此认定他这番话只是故弄玄虚。

学姊似乎看出春虎听得一头雾水，无所适从。「简单来说，问题在于如何应用，用不着太拘泥。」虽然有些偏离原本的意思，不过她又另外委婉地以浅显易懂的方式，重新提供建议。

「……非常感谢您的建议。」春虎衷心道谢。

——三年级果然厉害……

他发自内心感到钦佩，可惜全毁在学姊多话，她认真补上一句：「再多称赞一点嘛。」

「……难得有这机会，真想见识一下学姊施展咒术的英姿啊。」

原本可以藉由与三年级之间的咒术比赛，见识到学姊的「实技」实力。如今错过这个机会，虽然是不得已，但他还是难掩遗憾。

「你已经见识到啦。」学姊这么说道。

「什么？噢，您是说上次见面时施的隐形术吗？」

「诅咒。」

「什么时候？在哪里？对谁？」

「再等一下哦，碍事的人很快就会消失了。」

「别对着空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这么听来，诅咒的对象就是我嘛！」

「开个小玩笑啰。」

「太恶劣了！」

「我才不会惹小空哭呢。」

「……居然随口叫得这么亲昵。」

「小空，再等一会儿就好啰，我马上拢络这家伙，之后我们就可以站在相同的立场——」

「我绝对不会收你当式神！」

到头来，学姊还是老样子，春虎不禁觉得对她稍微刮目相看的自己跟个白痴一样，也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逐渐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而感到害怕。

学姊带着始终如一的表情说道：「那我去上课啦。」

「是是，感谢您提供建议。」

「再见，主——」

「去去，要走快走。」

学姊吃力地站了起来，说了声「再见」，快步走出讲堂。春虎和空不约而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送学姊娇小的背影离去。

奇怪，她不是请假吗——过了好几分钟，春虎才惊觉事有蹊跷。

在下午举行的咒术比赛中，春虎这一组轻松获胜。他施展咒术，将受骗的愤怒全发泄在攻击上，是他们赢得胜利的关键之一。

3

实技合宿的课程告一段落，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六点。

由于上课时没什么时间休息，二年级和三年级塾生精疲力尽。不过因为合宿结束，在疲累之余，他们也获得了不小的成就感。

接下来在回东京前还有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同时也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好离开的准备。同学们享受着从课程中解脱的自由，回味起这次合宿。由于有不少同学与一起上课的三年级塾生有往来，随处可见塾生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来到这里合宿后，第一次出现学校活动该有的悠闲时光。

当然也有人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夏目就是其中一人。她没有闲情逸致回味已经结束的合宿，倒像是准备为事情做个了结，万分焦急又心慌意乱地到处找寻春虎。

无论表情还是态度，在在透露出她的紧张与焦躁。她还没找到春虎，紧张已经逼近极限。

她走到二年级男塾生的房间，发现冬儿。

「冬、冬儿！」

「噢，夏目，你准备好要回去了——」

「你、你有看到春虎吗？」

「春虎？这么说来，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冬儿顺口回答。「啊。」过了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他随意坐在榻榻米上，仰望夏目。

「对了，我记得你要告白嘛。」

「你忘了这回事吗？而且我、我才不是要告白，我、我只是想确认……！」

「我早上不就叫你行动了吗？」

「这是马后炮吧？再说那之后还要上课，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夏目红着脸，压低嗓音宣称。冬儿把两手放在背后抵在地上，冷冷地翻起白眼盯着夏目，眼神像在质疑——这家伙明白等下上了车就无处可逃了吗？

接着，他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刚才有看到春虎。」

「在哪里？」

「他好像被京子叫出去了。」

「仓桥同学吗？」

夏目不自觉脸色一沉.

她正有事要找春虎，这情形总让她觉得心神不宁，想起打从今天一早，京子的态度就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不祥的预感如雪球般愈滚愈大，她甚至记起当初春虎进入阴阳塾时，京子问过他是不是喜欢上自己。她愈想愈心慌。

「我、我去找春虎！」

「嗯，加油哦。」

「你也一起来！」

「什么？为什么我要——」

「废话少说！」

四周同学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望向夏目和冬儿。夏目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揪起冬儿的脖子，急忙拖着他冲出房间。

★

京子带着春虎走到讲堂后头的仓库旁。

春虎纳闷地一再追问：「京子，到底是怎么了？」京子坚决不在人前开口，只说：「反正你跟我过来就是了。」强行带走春虎。

春虎以为她在生气，看上去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态度严肃，散发出不容分说的气息。——这事和铃鹿有关吗？

不只午餐，京子这一整天都和春虎他们没什么接触，而铃鹿也在逃避京子。春虎想起冬儿说过的话，京子可能私下采取了什么行动。

京子不发一语，一路走到昨晚讨论的地方，到了之后才终于转身看向春虎，两人之间的气氛宛如昨晚的情景重现。

「抱歉突然找你过来，春虎。」

「不要紧，是关于铃鹿的事吗？」

「哎呀，你这次观察力倒是挺敏锐的。」

「还好啦——你和那家伙发生了什么事吗？」春虎问得直接，京子也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昨晚在那之后，我们两个聊了一会儿，也就是女孩子的悄悄话。」

「……悄、悄悄话？」

「没错，就是因为这样，她好像对我有了戒心。」说着，京子调皮地吐了下舌头。

姑且不提京子，很难想像铃鹿会聊什么「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也许实际上是京子单方面死缠着对方不放，春虎不由自主想像起「因为对任性的小猫过度热情，反而遭到讨厌的饲主」。

「难怪她今天闪你都来不及了，这样不是反效果吗？」

「才没那回事。我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可能轻易成功，何况接下来还有很多挽回的机会呢。」

面对春虎那张无奈的表情，京子毫无反省之意，随口做出回应。

「再说要是不强势一点，那孩子不会让人接近。」

「接近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她不会敞开心房。」

京子用食指抵住唇，淘气地眨了下眼。她的态度像在玩闹，说的话却很认真。

春虎发自内心感到敬佩。

——这家伙观察得还真透彻。

春虎也觉得和铃鹿唇枪舌战，互相斗嘴，是最能拉近距离的方法。铃鹿个性别扭，总是隐藏自己内心的感受。见到铃鹿「真实」不做作的一面，京子也许没多久就得到了和春虎相同的结论。

「而且呢，我也大致摸清小鹿的个性了。」

「小、小鹿？」

「我这叫法可是经过本人同意的哦。」

「她居然会同意，你到底是耍了什么手段……」

「秘诀是一开始先施加强大压力，态度再慢慢软化。」

「…………」

她若无其事地发出可爱的嗓音解释，春虎听了冷汗直流。不晓得昨晚她们到底做了什么，他忍不住有点同情铃鹿。

「昨晚我们聊了一下，我觉得呢——」京子改变口气，澄澈眼瞳直盯着春虎。

春虎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我个人认为，如果要小鹿帮忙，关键不在冬儿提议的什么要夏目协助实验，其实是你，关键在你身上。」京子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

「没错。」京子朝困惑的春虎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实说，小鹿和夏目同学处得不是很好，她甚至明白表示自己『讨厌』夏目同学……虽然从她的个性看来，不清楚这是不是真心话，只是她那么好强，面对自己讨厌的人不可能轻易妥协。而且不只小鹿这样，夏目同学也很顽固，不是很容易接受别人……」

「就、就是说啊。」

「我觉得他们其实本性都很单纯，要打破隔阂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如果今后不常有像昨天那样聚会的机会，他们很有可能会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倒是没错。」

春虎认为昨晚那样的聚会就是再举行个几次，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夏目和铃鹿彼此的心结。只是他也明白、同意京子话里的意思。一时之间要那两人马上建立合作关系，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她们和冬儿不一样，都不是为了「利益」而行动的人。

京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在背地里动手脚，批评朋友相处得融不融洽……只是我也不想看见小鹿再继续被孤立下去。尤其听过昨晚那些事情，我也认同冬儿的意见，认为大家应该彼此建立良好的关系。」

「……你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昨晚交换的情报说穿了，全是关于「土御门家」，京子就算是他们的同学，也和这整件事没有关系。然而，她把这当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认真思考对策，实在令春虎感激在心。

「你的意思是，夏目和铃鹿的事暂且搁一边，由我们先和铃鹿打好关系，对吧？好，我知道了。虽然她老爱耍我，不过以后我会更积极主动找她搭话。」

自从夏目的真实身分被揭穿，春虎在铃鹿面前一直抬不起头。然而，光是老实并无法获得铃鹿的信任，就算有弱点在她手中这事实没有改变，也应该尽力缩短与她之间的距离。

——反正肯定又是一番折腾。

铃鹿虽然百般威胁，至今始终没有揭穿夏目的身分。也许她只是个性反覆无常……姑且还是仿效京子，试着相信铃鹿吧。

与铃鹿的孽缘虽然难解，春虎毕竟和她相处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好。

春虎下定决心。

然而，京子用一种不太寻常的表情凝视着下定决心的春虎，无比平静地说：

「关于这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把事情问清楚。」

「什么事？」

「你认为小鹿这个女生如何？」

「什么如何？」

「你喜欢她吗？」

「噗。」春虎赫然一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嘛，我才没有胡说八道，这问题很严肃呢。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认为你们在交往哦，她不是也叫你『亲爱的』？」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你很清楚那家伙的本性吧？那些全是挑衅，她只是拿这件事来捉弄我取乐！」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不是我这么想，她自己也承认了！」春虎有些恼怒。

在铃鹿众多的挑衅举动当中，最严重的当属两人疑似交往的谣言。以「初吻宣言」为开端，他屡屡遭到铃鹿捉弄，心里早就厌烦不已。

听见春虎的激烈辩驳，京子只是烦躁地蹙起眉头，嘀咕了声：「真是的。」之后便像听见笨学生答出蠢答案的家教般陷入沉思。

「……我想知道的是排除『那个部分』的真心话，没想到在这个阶段就遇到瓶颈。」

「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蠢虎。」

「呃！」

再熟悉不过的叫骂声传到耳中，他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动。

京子改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详细解释：「春虎，你还记得我说过『关键』在你身上吧？我刚才也提过小鹿的个性，她嘴上逞强，其实对你——」

「住嘴，你这爆乳女！」

气愤的怒吼声顿时响起,从一旁打断京子的话。

春虎和京子吓了一跳，连忙回望，发现满脸通红的铃鹿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空立即现身，挡在春虎身前保护，只是突然闯进的铃鹿根本不把她看在眼里。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这家伙别太自以为是！老在胡言乱语，讲些没用的废话！」

她冲到愕然失声的两人面前，破口大骂，口沫横飞。

「混帐、混帐！去死！去死！这个——这个臭女人！」

铃鹿胡乱谩骂，一点也看不出平常伶牙俐齿的模样，可见她内心着急，激动得无暇在意也顾不得自己骂了些什么。身为『十二神将』之一的她大吵大闹，张牙舞爪，看得一旁的春虎与空目瞪口呆。

另一方面，京子见到铃鹿红着脸乱骂一通，像是有些过意不去般露出了温柔微笑，并且老实承认：「对不起，我就是没办法放着小鹿不管嘛，不过我确实不该自作主张——抱歉！」说完，她双手合十，朝铃鹿低头致歉。

如此老实道歉的态度——让人抓到小辫子依然不为所动的态度，似乎更是惹恼铃鹿。

「啰嗦！烦死人了！你要想道歉就去死，快去啊！」

铃鹿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个不停，遗憾的是就连春虎也觉得她这凶狠的模样缺乏魄力，简直就像小狗对着一旁安安静静躺着的大狗汪汪叫。他不禁觉得铃鹿的气势不吓人，京子那老神在在的气度才可怕。

「对了，铃鹿，你怎么会来这里？」

「还不就是碰巧经过吗？我只是碰巧经过这里而已！」

「哎呀，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我没有！我没说过这种话！」

「才不过一个晚上，你们的感情就这么好啦……」

「什么？你是脑袋长虫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感情好啦？」

「其实我们是裸裎相见的关系呢。」

「别摆出那种拽脸！难不成你的脑子也烂掉了吗？再说，是你硬把我拖进浴室的吧！」

「这样啊，所以才会说什么爆乳——」

「那种话用不着记得那么清楚！」

「听我说！你们这两个家伙听、我、说！」

为了阻止春虎一时嘴快，京子用力揍了上去。空懊恼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恨自己护主不力，但会吃下这一击，确实错在春虎。

铃鹿火冒三丈，气得直跺脚。

「我说过好几次，我不想和你们有什么瓜葛！我才不管你们死活，我不是一再强调过了吗？可是为什么你们还是要这么做？你们的年纪比我大，应该听得懂人话吧！」

这歇斯底里的怒吼听来就像发自内心的吼叫。少女激烈控诉，春虎与京子不禁深自反省。铃鹿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比她年长。

「再说刚才那些事情，就和这个笨蛋说的一样！」她转向京子，指着春虎激动地说。「我只是在捉弄他！我把他当笨蛋耍，因为这个笨蛋的反应很有趣，这样你明白了吗？何况我昨天也说过，这个混帐白痴有喜欢的人啦！我就是知道这点，才故意逗着他玩！」

铃鹿说得坚决，警戒中的空听见这话，敏锐地抖了下耳朵。

「什么？」当事人春虎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铃鹿这话听在他耳中宛如晴天霹雳。

「咦？呃……唔……？」春虎看了看铃鹿，又看了下京子，最后再看回铃鹿，嘴角愈来愈僵硬，脚下的空也不安地左右摇起尾巴。

京子双手扠腰，凶狠地瞪住春虎。

「……哼，昨天我听见这事还半信半疑……看来不是假话呢。」

「呃，不……不是这样的，京子，我没有……」

京子又更眯细了眼，盯着手足无措的春虎。「……对了，我记得你在入塾的时候喜欢上我了嘛，该不会你这癞蛤蟆现在还在妄想吃天鹅肉吧？」那副模样简直像是流氓故意找碴。

「——咦。」原本气愤的铃鹿仿佛有颗子弹贯穿心脏，让她的态度瞬间冰冷，出现戏剧性的转变。空也猛然竖起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你在说什么？」春虎这当事人则是一时无法理解京子的意思，一脸呆愣。

「那个时候我不是拒绝你了吗？我已经有喜欢的人，要你死心。」

「不——不对，错了，你在说什么，完全没那回事！我那时候也说过啊，是你误会了——再说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说法太过时了吧！」

春虎总算回过神，全盘否认京子的猜疑。尽管他极力否认——「真的吗？」京子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

「不然你喜欢的是谁？」

「呃，这问题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我知道了！该不会和富士野小姐料想的一样——」

「那个变态舍监说的话，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幻想！」

「所、所以是小空——」

「我解释过很多次，宾馆那件事是误会！」

「……剩下的就只有木之下学——」

「别在我面前提到他！」

过去的疮疤一个个被揭了出来，带给春虎超乎意料的打击，让他忆起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度过了这么一段凄惨的青春岁月。

「何、何况，铃鹿，你倒是说说看我喜欢的人是谁？我看你只是瞎掰吧？」

他不自觉地加重语气。「别说了。」京子怒瞪，出声制止。

铃鹿听见他这么说，咬紧了下唇。接着，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色自若，冷笑说：「……我说啊，瞒也没用。去年……你说去年夏天的那个不是你女朋友——可是你喜欢她吧？我们后来再遇到的时候，你不是兴高采烈地说其实她还活着吗！咒术者——『真正的北斗』还活在这世界上。」

铃鹿像是一吐心中苦闷，狠狠瞪着春虎，视线里蕴含着说不尽的复杂情感。

春虎心头一惊。

他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听见北斗的名字，更为听见北斗的名字而心慌意乱的自己感到惊慌。

这情形宛如悄悄藏起的日记忽然被人念了出来，刻意视而不见、避而不想的问题，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出现在自己面前。

「北斗？谁是北斗？夏目同学的式神也是这个名字……」

京子逼问春虎，空也顾不得保护主人，转身面向春虎。也许因为听见对方是式神，空更是在意，胆颤心惊地仰望春虎。

「……真受不了。」春虎无力地笑说。

他有些难为情，又有些尴尬，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有过这段青涩的过往，抵抗着拒绝让人踏入这领域。

不过——

——对了，我已经决定要坦白了。

他卸下心防，向京子——还有空——解释，也让铃鹿再一次听他从头说个明白。

北斗。

那是第一个支持他以成为阴阳师为目标的——无可取代的好友。

在解释的过程中，关于北斗的回忆接连苏醒。寻常无奇的每一天，无意义的打闹，他们笑闹着尽做些蠢事，留下独一无二的珍贵回忆。当时的春虎不在乎将来，对社会漠不关心，只是日复一日理所当然地过着单调的曰常生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简直跟个小孩子一样——他自觉没成长多少，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从童年过渡至青春期的黄金时期。

北斗正是这灿烂岁月的象征，聊起她的事，春虎心里就莫名刺痛。

其中印象尤其鲜明的。是那个夏日祭典的夜晚。

他第一次见到北斗穿着浴衣的模样。

北斗把木屐踩得叩叩作响，在小摊子之间来回穿梭，如孩童般天真无邪。

她指使春虎玩射击游戏，捉弄了他一番。之后北斗又是神气又是欣喜的幸福笑容掠过他脑海，她在璀璨的烟火中哭喊着告白，那张哭泣的脸庞深深刺痛他的心。

好想见她。

好想再和她见面聊天。

这难以抑制的强烈念头袭向春虎，刺激着他。他拚了命地压抑，不让情感决堤。

他硬逼自己忍耐，娓娓道来。

京子起先半信半疑，但她清楚春虎没有必要撒谎，何况铃鹿亲眼见过式神——北斗，可见北斗这个式神确实存在，因此她也只能默默听着春虎解释。

空认真地竖耳倾听春虎的解释，看来对主人有过什么样的一段过去很有兴趣。她欲言又止，始终没有插嘴。

当然，铃鹿也是一样。

春虎解释完来龙去脉，微微一笑。

「关于那家伙的真实身分，其实到现在我都还没有一点头绪。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相信，不对，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着远比这些理由更加重要的羁绊。」

春虎说着，轮流望向京子、空——以及铃鹿。

「所以，我现在还是会想见她。她如果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她说出原因。我只是想见她一面——和她讲讲话——和之前一样开心大笑……想见到她的笑容。」

他有些落寞，但仍坦率说出内心的想法。

空凝视着春虎，哀伤地轻轻唤了声：「春虎大人……」反而是京子一声不吭，双眼直盯着春虎。

铃鹿扭曲着脸庞，像是忍无可忍，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焦躁和无处发泄的烦闷。

「我就说吧。」她自暴自弃似地气呼呼骂说。「我早就说过了……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捉弄他。你这没节操的家伙，居然喜欢上式神，真受不了……」

她嘲笑地说，耸了下肩，像在表示「这个话题讲完了，可以赶快结束了吧」。春虎没有特地反驳铃鹿这一番讽刺，毕竟她说的是事实。

倒是京子的反应和选择「逃避」的铃鹿不同，完全无意妥协。

她露出犀利的目光。

「我明白了……不过，那又怎样？你『喜欢』那个操纵简易式——式神北斗的咒术者吗？你对那个人有『爱』吗？」

「欸欸，还真严厉啊，我都这么坦白了。」

春虎冒汗苦笑，京子却没轻易放过他，强硬地逼问他说：「快说啊。」

「这……我也不知道。」春虎苦恼了一下后说道。

铃鹿一听，惊讶地抬头望向春虎，空也严肃地凝视春虎。

「老实说，那家伙是我的『好朋友』，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也因为这样之后再也见不到面。我们之间确实不再像以前是那种『好朋友』的关系，可是要说喜欢还是讨厌……就算是爱情，我也没什么感觉……」春虎为难地说。

铃鹿全神贯注地定睛凝视春虎，像是不想听漏他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呢？」京子点了点头，继续逼问。春虎仰天长叹。

「所以——应、应该算喜欢吧。不过我们的交情再好，那家伙基本上是个谜。在再一次见到面之前，还有很多变数。总之我现在只想『再见她一面』！至于会有什么转变……没见到面之前，我也不知道！」

春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喊出自己的心声，也知道自己脸红到了耳根子。他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话题，况且聊的还是北斗的事情，简直让他羞得无所适从。

不过，他说的话句句属实。春虎这段恋爱——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作恋爱——在那年夏天画上了休止符。恋情谈不上成功或是失败，成了悬而未解的谜。

春虎也无可奈何。

——而且……

而且就算再见到北斗……就算北斗再告白一次，春虎也不认为现在的自己会做出和当时相同的答覆。事过境迁，他也不再是当时的自己。那个时候伴随遥远回忆沉睡在心底的那份心意，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即使如此，他始终无法正视自己的情感。北斗的事在有意无意间拖着他的脚步，让他不敢前进，不敢深入思考，不敢得出答案。

除非再一次见到北斗，否则他永远无法迈步向前。

「……挺浪漫的嘛。」

京子似乎接受了他这个答案，为他下了一句评语。春虎赌气似地小声应了句：「啰嗦。」

「嗯……」京子低吟，眉间紧蹙，双臂交抱，仿佛碰上意料之外的难题。

「那到底是谁呢？」

「这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刚才的话如果属实，表示那位咒术者的技巧相当高明，不只小鹿没能马上识破，春虎和她相处了几年下来，就算当时还没有见鬼才能，也没察觉出不对劲，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

「……天马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对方的实力必须非常坚强才有可能做到。」春虎说，想起煮咖哩时的对话。京子也赞同天马的意见，点头说：「我也有同感。」

「对方不一定是厉害的专业阴阳师，不过实力高强这点则是无庸置疑。假设那是你身边的人……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夏目同学了吧。」

听着京子随口说出的这个结论，铃鹿瞠目结舌，浑身僵直。

「什么？」春虎不由自主地回问，接着忍俊不住地高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京子。夏目怎么可能这么做，这话实在太离谱了，夏目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做出这种事？」

「蠢的人是你，春虎。我只是就技术层面提出可能性，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噢，抱歉抱歉，说的也是。只是你会有这种想法真是太扯了，『夏目』和『北斗』？哈哈哈，还真是破天荒的组合！」

春虎想像着两人之间的落差，又笑得更厉害，像是正中笑点般捧腹大笑。春虎这模样不只京子，就连空也不禁傻眼。由于一直聊着严肃的敏感话题，他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笑了一会儿之后——「呃……不好意思，抱歉。如果你们认识北斗，肯定也会觉得刚才那个推论真的很妙，实在太好笑了。」春虎推托说，好不容易克制住大笑的冲动。

其中只有铃鹿用一种不解的表情凝视春虎的反应，像是自己心中几乎已经确定的的假设被全盘推翻，陷入一团混乱。

「……我……」她犹豫了一下该如何说出口。「我、我说你啊？」

「嗯？怎么啦？」

「这意思是说……你『知道』了以后，也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

「咦？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这人八成又要找麻烦了，春虎提高警觉，老实回问。

然而，铃鹿突然闭上嘴，不再吭声，大脑似乎正在高速运转，只是完全看不出脑子里在思考些什么。春虎与京子面面相觑，她也是一脸惊诧。

「这、这事情就算了。总而言之……我们刚才聊到哪里了？」

「……你和小鹿的关系。」

「就是这个，这下京子你也搞清楚了吧？虽然现在再解释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嗯……」

京子支吾着说，只能点点头，不知所措地轮流望向春虎与铃鹿。

这时，铃鹿突然背过身子，走向讲堂，离开两人身边，让春虎与京子一阵慌乱。

「怎、怎么了？铃鹿？」

他们急忙出声叫住铃鹿，但她始终没停下脚步。

「……我会考虑。」

「咦？」

「我不喜欢这种在暗地里动手脚的感觉……昨天提到的事我会考虑看看……不、不过只是考虑一下而已哦！」

铃鹿微微转过头，鼓起了脸掩饰羞涩。抛下这么一句话后，她又甩过头，兀自迈开脚步。她的步伐轻快，春虎怀疑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转眼间，铃鹿已经消失在杂木林里。

「那、那家伙是怎么了？」

「…………」

春虎向京子问道，京子自己似乎也是一头雾水，脸上满是疑问。

「我们还是先追上去吧！」

「追上去？为什么？」

「我们不是才刚达成共识，要主动进攻吗！不管为了什么理由，难得小鹿松了口，这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啪，京子往春虎背上重重打了一下，追起铃鹿。春虎虽然惊慌，最后仍是拗不过京子，跟在她背后离去。

最后留在现场的空自然选择跟随春虎的脚步，只是离去之前，她往仓库墙壁——白墙一角——瞥去，目光难掩猜疑。

「…………」

不过，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又再转身面向春虎，踹踏地面——解除实体化，消失身影。从春虎等人离去的方向，隐约可以听见京子呼唤铃鹿的叫喊声。

然后……

★

空在离去前凝视的仓库角落另一头，夏目抱着双膝蹲在地上，冬儿则是表情沉痛地站在原地。

为了确认春虎的心意，他们到处找寻他和把他带走的京子。发现他们时，两人已经不方便露面，虽然不想偷听，结果还是把话听到了最后。当然其实也不是不能在半途闯入——只是两人始终没这么做，陷入了进退不得的窘境。

夏目消沉地抱着膝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她已经有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在听见北斗的话题时，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随后的发展又让她脸上血色尽失，如尸体般浑身僵直。

冬儿不知该如何开口，苦闷地揉着太阳穴。

夏目也一样默不吭声，看着她现在这副模样，就连平常毒舌又爱挖苦人的冬儿也不忍笑她这是「自作自受」。他这么做并非看在朋友的情面，而是人之常情。

日渐西下的杂木林里，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尴尬气氛。

冬儿忍不住沉重地叹了口气。

「……真受不了那个笨蠢虎……」

4

回东京的车上没有一点喧嚣，与来时大相迳庭。

车子摇来晃去，塾生全晃入了梦乡。他们才刚离开合宿所还不到十分钟，车上就已经睡成一团。

由此可知每个塾生都已经疲累不堪，也许是受到四周睡意影响，连担任讲师的大友也打起了瞌睡。

当然，春虎等人也不例外。

他们的座位顺序与来时相同，最前面一排多了冬儿和铃鹿，两人同样靠在椅背上沉睡。坐在中间的京子与天马早已呼呼大睡，邻座的春虎与夏目也一样阖着眼，任身体随车子摆晃。

平静而短暂的休息时间。这时如果有人醒来，说不定会感觉到祭典结束后的空虚落寞。

忽然间，车子猛地往上跳了一下。「——嗯。」春虎醒了过来。

他本来打算阖上眼，再度沉沉睡去。

——啊。

轻轻压在肩上的重量让他完全清醒。

「…………」

与春虎比邻而坐的夏目似乎已经熟睡，歪斜着身体，头抵在春虎肩上。

几根纤细黑发搔过春虎的脖子，徐缓的呼吸随着身体律动传到春虎身上。春虎全身僵硬，睡魔瞬间被驱赶出脑海。

——这、这家伙……刚才明明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坐在回程的车上时，夏目面如死灰，宛如持续购入的股票暴跌，变成废纸——或是拚了命要走出迷宫，结果深陷在出口前的无底泥沼之中。懊悔、失意、苦闷与绝望混杂交错，呈现出难以形容的气氛。

春虎担心地主动关切，然而夏目没有回应，看也不看春虎一眼，漠然地毫无任何反应，只是一味眺望窗外，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扭断了脖子。她仿佛试图在窗外——合宿所那头，找寻自己遗落的灵魂。

春虎无可奈何，只好置之不理。

「……唔……唔……」只是，夏目咬着牙，不时低声呻吟，忽而像是难以压抑激动的情绪，忽而又像个泄了气的气球，「……呜……」甚至像在强忍泪水，不时发出抽噎声。她嘴上没说，却让人不禁担心她该不会是丧失理智了。

课程结束时，春虎记得她还不是这副模样。在那之后仓促的自由时间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虎摸不着头绪——但这睡脸又和平常的夏目没什么两样。

——这家伙其实也可以算是谜团重重……

说不定不只北斗和夏目，女人全是谜样的生物。浮现在脑海里的例子——姑且不论京子，一想起铃鹿和学姊，春虎又更坚定这个想法。

夏目始终把头靠在春虎肩上，鼻息轻细，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孩子。春虎既害臊又紧张，但也不敢贸然把她叫醒。

——真拿她没辙。

春虎心想，视线往夏目后头的车窗望去，在窗外发现惊人美景，目光不自觉受到吸引。车窗外，天空染上美丽的靛蓝色彩，太阳正落入地平线。唯有在阳光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瞬间，才得以见到如此美不胜收的天色。

日夜交错，阴阳交替之际。

宛如奇幻世界的光景。

「……嗯。」

夏目突然闹脾气似地扭起身子，望着窗外景色出神的春虎吓得身子一颤。夏目接着又呢喃似地「嗯……」了一声，发出甜腻的嗓音，先是把额头抵在春虎肩上，又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向外移动，脖子也跟着转向另一头。春虎得到解脱，轻轻吁了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夏目的身体方向一转，长发随即从肩膀垂落。乌黑秀发轻盈飞舞，依偎在制服胸口，平常扎着头发的粉红缎带似乎因此松脱，往下滑落。

「啊。」

春虎反射性地伸出手，接住滑落的缎带。他接是接住了，但又无法帮夏目重新绑好，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等她醒来再还给她吧。

夏目这缎带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夏目不知为何总是用这缎带扎起头发，春虎刚入塾时，曾指出女扮男装不适合系上缎带——尤其还是粉红色的缎带。夏目找了各种藉口搪塞，直到现在仍在使用这条缎带。

「…………」

她对这条缎带爱不释手，可见应该是相当特别的东西。春虎虽这么想，仔细一瞧，缎带看上去也不怎么昂贵，反而像是随处可见的廉价品，而且因为天天使用，已经破旧不堪。夏目为什么执意用这条缎带呢？春虎觉得夏目身上似乎又多了一个谜。

——这简直像是包装礼物用的……

「——咦?」想到这里，有个念头闪过脑海。「不——可是——」他忽然联想起另一件事。

粉红色的缎带。

用来包装的廉价粉红色缎带。

「……！」

春虎不自觉变了脸色，凝视缎带。只是缎带上没有任何记号，当然也找不到和那一天……可以证明这和去年夏天的祭典有关的「证据」。他努力回想，回想自己拿给她的礼物——射击游戏得到的吹泡泡组，那条系在礼盒上头的缎带，她微笑着绑在头发上的那条缎带。

不过，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脑里浮现的印象暧昧、虚幻，不管再怎么伸长了手试图捕捉一点记忆，指尖依然一无所获。

春虎把视线从缎带移到夏目身上，夏目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睡得香甜。

「……应该、不会吧……」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自己刚才甚至因为这推论在京子和铃鹿面前大笑失声，矢口否认。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应该……不可能。

春虎把手中的缎带放在夏目膝上，接着转头背对夏目，紧紧阖上双眼。

他感觉着自己剧烈的心跳，让身体随车子摇晃，试图再度入睡。但他也隐隐约约察觉，这一觉就算睡着可能也无法睡得安稳。

奇幻时光结束，湛蓝天色转变为夜晚的漆黑。

车子平稳地骏向东京，离开各种思绪交杂的合宿所。

属星神社。神社如其名，信仰星辰，为祭祀属星——亦即北斗七星的神社。

插图

★

「好，辛苦你们了，回程路上小心，我会等你们回来。」

在位于东京涉谷的阴阳塾塾舍里，仓桥塾长沉稳地说完这些话，挂上塾长室的电话。

电话是由前往合宿的三年级导师——藤原老师打来，报告载着塾生们的游览车即将抵达涉谷，二年级塾生也和他们一起回来。两个年级无人受伤，合宿平安落幕。

经过这次合宿，塾生们成长了多少呢？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过几天没见，就可能进步神速。塾长暗自期待他们回到东京，在阴阳塾亲眼见识这些塾生的成长。

其中最让她期待的是土御门家的那两个人，以及两人身边的塾生。

「……他们在这次的合宿中学到了什么呢？」

她喃喃低语，想起昨夜造访此地的另一位土御门。

那位土御门家的人如此向她说道：

——『你的星辰已蒙上阴影。』

塾长阖上眼，唇边泛起微微笑意。她并未对未来感到不安或恐惧，只是达观地把一切交由命运安排。

「时机已到……我会积极提供协助的。」

仓桥美代擅长观星，提到「仓桥家的观星术士」，至今在政经界的高层人士间仍拥有强大的影响力。

即使懂得观星，她毕竟无法移动星辰，也改变不了星辰动向，或是控制星辰光辉。

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相信星辰的力量，持续提供建议。

「我很看好你哦，大友老师。我……我剩下的时间远不如预期呢……」

仓桥塾长轻细的嗓音虚弱，但毫无畏惧之意。

窗外夜暮低垂。灯光照亮东京这个大都市，黑夜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雏鸦们展翅高飞。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后记

如同上集预告,本集《东京暗鸦5 days in nest Ⅱ & GIRL AGAIN》，内容为一年级时的短篇故事，后半再回到本篇，延续升上二年级后的塾生生活。

在前半部的短篇故事里头，女主角一样闹得不可开交，本篇和上一集相比则是严肃不少……唔，好像也没那么严肃(笑)。

严不严肃这问题先摆到一边，本集的主题是合宿，校园小说中不可或缺的外宿活动。由于平常只能在教室里见到面，和这些同学们一起出远门，在外面住上一晚，那种独特的气氛，难以抑制的高昂情绪，各位读者是否多少也感受到了呢？

其实依原先提出的故事结构，本集内容预定和往常一样发生在东京，会将背景改为合宿，其实是责任编辑凯娣的提议。

我认为阴阳塾是培育专业阴阳师的机构，故事内容用不着出现那些酸酸甜甜，充满青春活力的校园活动，结果遭凯娣驳斥：「简直是一派胡言！这可是校园小说的基本！校园小说里少了校园活动，哪还有人要看！」我心想这话也有道理，费了番苦功改变故事结构，最后呈现出的成品比上一集的分量更充实，像是入浴场景，这可是外宿才有的哦。啊，宿舍里是有出现过男生洗澡的画面啦……(笑)

另外，※漫画版《东京暗鸦3》与本集在同一时期相继推出，故事内容为原着中第二集的后半部，请务必一并阅读。(编注：指日本出版时间。〕

相较于第四、五集偏向和平〔？〕的故事内容，下一集第六集将再度有战事爆发，并有巨大的考验袭向在合宿中羁绊(应该算是吧〕加深不少的春虎等人。

敬请期待。

二〇一一年　六月　あざの耕平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插图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咒术的精髓为谎言。

因此有言道，欲咒他人，须掘二穴。

1

深夜。

细雨蒙蒙，如影随形的雨声在房间里也能听见。

在东京都内一间公寓顶楼，有好几个房间与阁楼相连，形成仿似迷宫的空间，随处堆放的杂物更让这地方呈现出一副混乱景象。

窗户紧闭，老旧的电灯与昏暗的间接照明像是忘记关上，零星散落灯光。不时出现的微弱光芒诱使观者产生错觉，五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变调，潮湿的霉臭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沉淀，隐约飘散幽微的线香味。这怪异的空间蛊惑人心，甚至让人忘却时间的流逝。

男子在这房间的走廊踏出轻细的脚步声，一路前进。

零星的灯光映照出金黄短发、轮廓深邃的容貌，一身轻便干练、没有系上领带的西装打扮，包覆在西装底下的是壮硕结实的庞大身躯。男子在走廊上昂首阔步，模样像极了古代帝王检视终将成为自己坟墓的迷宫。

提灯灯火在男子脚下摇曳，天花板上映出男子明灭闪烁的身影，小只壁虎在墙上爬行。

这房间不单纯只是错综复杂，另外也设下好几道咒术作为屏障，让人不只在物理空间容易迷失方向，从咒术的角度来看也是个名符其实的迷宫。男子在途中数度停下脚步，厌烦地板起脸孔，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迷惘，没有迷路，就这么直接找到了这一趟要找的人。

那个人在迷宫的最深处，一间狭小的书斋里。

那是一间和室书斋，墙边书架高达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古老的书籍和卷轴，以及异国画像、香炉，还有其他各种用途不明的物品。榻榻米的地板上则是打开没阖起的书和书箱散落一地，纸张和墨水干涸的毛笔抛在一旁，读书架横倒在地面。

书斋里乱成一团，里头祭坛上祭祀着——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东西。

祭坛前方——

个头矮小的老人正坐在那里，背对着男子。

和室里没有灯光，只以外头走廊上的灯火充作光源。男子往书斋里头窥探，手肘抵在门口正好遮住亮光。男子用右臂抵住门口，左手的西装袖子只穿过短短一截上臂，便直直往下垂落。

「——道满。」男子朝老人的背影粗哑地唤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头，只应道：「是你啊。」发出不同于外表的年轻嗓音。

「我从你的式神那里听说了，你打算采取行动，是吧。」

男子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老人听见后轻轻啐了一声。

「那个饶舌的家伙。」

「你不是打算暂时静观其变吗？」

「哎呀，你果然也很在意呢。」

「别打马虎眼。」

男子冷冷地说，语气里感觉不出一丝情感，但由于发自巨大的身躯，就算嗓音冰冷，听来仍是魄力十足。男子身上并未流露出粗犷气氛，反而像头昂然伫立的狮子，隐约散发桀骜不逊的气息。

「我另有目的，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老人咯咯地笑着，快活地转移话题。他没有转头面向来客，似乎正朝着小桌子埋头工作。男子把视线落到老人手边。

老人手中的笔在纸上不停移动，写下咒文。他那副模样不像进行仪式，倒像是喜孜孜地为恶作剧预做准备。

男子苦闷地扭曲嘴角，视线离开老人手边，转向祭坛——放在上头的那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长柜。

那是——

「不过，这吹的是什么风？你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其实也不是什么改变主意……还不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式神。那家伙老是抢先一步，要是一个不小心，恐怕连锋头也被抢走啦。」

听见老人这么回答，男子露出一脸无奈表情。

「什么抢先一步，是你应该管紧一点吧。」

「那样不就没意思了吗？」

「你这人真是死性不改。」

男子厌烦地皱起脸孔，背对他的老人理应看不见他脸上神情，背部却不住窃笑抖动。

「那家伙肆无忌惮的举动不只替我排解无聊，也为我带来很大的刺激，正确来说是兴奋吧，在我这漫长的无聊人生当中，那可是唯一的特效药啊。」

「兴奋是吧。」

男子嘲讽似地喃喃低语。他知道老人喜欢恶作剧到入骨的程度，只是就算觉得这是恶劣的兴趣，当众指出这点，老人不见得会听进去，更何况他们也不是这样的关系。

「对了，难得有机会，我就把兴奋之情分一点给你吧。『髭切』重出江湖啰。」

老人得意洋洋地说。

男子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关我的事。」

「哎呀？」

老人终于停下手边的工作，越过肩膀回头望向男子。

「你这男人还是一样冷漠。我老早就在怀疑，你这家伙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乐趣？」

「很不巧，我的人生目的并不是寻求兴奋。」

说着，男子把身体从门边挪开。

亮光照进书斋，照出老人那一张满是皱纹，宛如木乃伊的老脸。僵硬如死人的脸孔看不出表情变化，使得发自老人口中的年轻嗓音听来感情格外丰富。

「噢？那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就为了在堕入魔道前彷徨于黑暗中吗？」

逆光中，男子听着老人的问题耸了耸肩。

「……找出自己为何而活，就是活着的意义。」

答完，他转过身，像是觉得再聊下去也没意思。

他的脚步声从走廊离去，老人目送他的背影逐渐远离，过没多久又继续投入先前的工作。

深夜——

淅沥沥的雨声如下在耳边，不曾停歇。

2

灯泡串成一长串，来看烟火的人们发出欢欣鼓舞的喧闹声，如涟漪般在四周扩散。

夏夜的祭典。

酱油焦味。摊贩招呼客人的吆喝声。远方传来唧唧蝉声，周围笼罩着令人几乎窒息的热气，浓密的夏日气息融入空气。

人们个个笑脸盈盈，小孩从脚边穿过，兴高采烈地扯开了嗓子欢呼。

不过，其中笑得最开心，欢呼最热烈的当属一旁穿着浴衣的少女。

我想吃那个。我想玩那个。我想要那个。快点，快点。

少女笑得如向日葵般灿烂。

她打从心底玩得不亦乐乎，随心所欲地四处玩耍。

他拼命地追，任她摆布，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少女在眼前奔跑，频频回头催他赶快跟上。

他苦笑着追了上去，一边苦笑，同时不自觉地深受吸引。

少女抢先跑在前方，系着头发的缎带在背上轻盈摇曳。那是条粉红色的缎带，每当缎带摇晃，少女的发丝也跟着轻扬。

那是长及腰间的亮丽黑发。

他突然感到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少女注意到后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系着缎带的黑发随风飘扬。

她眨了眨一双浑圆的大眼睛。

「怎么了，春虎？」

「夏——」

土御门春虎忍不住大喊，在棉被里坐起身子。

他人在阴阳塾宿舍的房间里，熄灯后的房间一片漆黑。夜深人静，房里寂然无声，只听得见他慌乱的呼吸声。「——呼……」他深深吐了口气，平缓紊乱的呼吸，听见阵阵雨声从窗户外头传了进来。

「春、春、春虎大人？请问是否无恙？」

不知何处传来式神空担心主人的声音，春虎随口应了声：「……没事。」再一次深呼吸。

……原来是梦啊。

他确认了一下手机上头的时间。时间是半夜三点，他喃喃咒骂了一声，又重新盖好棉被。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外头的雨声随即传入耳中。他静静躺着，一动也不动，放空了思绪，什么也不想。

外头不停下着雨。

时间仿佛停止流逝般，在房内停滞不前。

☆

雨淅沥哗啦下个不停。

种植在街道两旁的蓝色紫阳花吸饱了水气，灿烂盛放，涉谷街上也因为暖烘烘的雨水而呈现雾蒙蒙的景象。关东进入梅雨季以来第五天，最近这一阵子每天都是阴雨绵绵。

在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的塾舍大楼教室，开着空调的室内舒适宜人，与外头的湿气仿若两个世界，只是人工的冷气总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冰冷，机械的送风声旁若无人地在教室里阔步穿梭。

春虎把手肘抵在桌上，支着脸颊，听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讲课。

教室里悄然寂静，只听见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课声。春虎面前摊开了一本笔记本，偶尔若有所思地转动右手的自动铅笔。

他偷瞄了下旁边的坐位。

坐在春虎隔壁的是他的青梅竹马——土御门夏目。不同于注意力散漫的春虎，她聚精会神，目光专注地盯着讲台。

由于本家『家规』规定，她身着男装，脸上也没特别化妆。不过她的容貌姣好，根本不需要化妆。而且她的五官不只秀丽，伶俐的眼神也充分展现出她的优异。

她挺直了背脊，抄写笔记的姿势也一样端正。一旦和她聊了开来，会发现她很容易露出迷糊的本性，然而平时的她确实相当具有传统世家子女的气质。

和那家伙完全相反。

「…………」

春虎偷偷窥视着夏目的侧脸，视线却不知不觉地移向黑色长发——系在颈项旁的粉红缎带。

在上个月举行实技合宿的回程路上，春虎突然起了疑心。从那之后，他只要一回过神，就发现自己正在偷看夏目的缎带。

那个时候，他碰巧拿到缎带，一再打量，始终没能解开心中疑惑，如今再这么继续偷看下去，应该也得不到答案。

只是……

——『可爱吧？』

——『我会好好珍惜的。』

「…………」

他不自觉地眯起眼，板着脸孔紧瞪夏目的缎带。他反复问了自己好几百次，始终得不到解答的疑问此时又在内心升起。

不会吧。

难不成——不可能，可是……

「…………」

突然间，夏目似乎有了动静——意识到这一点，春虎急忙飞快地别开目光，转过头。在视线一角，他勉强看见夏目察觉到自己的视线，转过头来确认的模样。当然，他没有做出反应。转过头的脖颈僵硬，心跳加速，他始终坚持假装若无其事。

另一方面——

感觉到旁人目光而转过头的夏目看见春虎甩过头，秀丽的脸庞蒙上阴影，纤长的睫毛落寞低垂，制服底下的双肩无力垂落。

她又一次不死心地往旁边偷瞄，窥探春虎的模样，只见青梅竹马仍旧以僵硬不自然的姿势把头转向别处。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视线转回讲台。

老师侃侃而谈地讲着课，塾生们抄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磨擦声响。

外头下着雨。

教室里开着新式空调，却不知为何郁闷得让人有些难受。

3

春虎他们至今仍持续在放学后进行自主训练，最近导师大友和曾为祓魔官的老讲师藤原等人也加入他们的行列。

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特殊待遇，但有鉴于夏目等人面临的处境，和其他塾生进行相同的训练恐怕不足以应付，因此与其说是「阴阳塾特别礼遇」，其实更接近大友与藤原出于好意给予指导，这样的行为也已经事先取得塾长许可。

此外，原本他们进行的特训以基础训练为主，在合宿结束后，练习的内容也跟着转为偏向实战。

举例来说，今天进行的就是隐形术的训练。

隐形术也称隐行法，为「隐去身形」之术，是密教僧侣和（注）修验道的修行者为保护自己免于受外敌、恶魔或魔障入侵所使用的咒术，也是忍者施展的其中一种忍术。

编注：日本自古以来的山岳信仰受到外来的佛教等影响而形成的宗教。

基本上，『泛式』中的隐形术和这些技巧大致相同，主要是以咒术隐去本身的气息与灵气，瞒过对方——尤其是「见鬼」的眼睛。技巧本身虽然普通，却具有相当高的实用性，熟练的话甚至能如同呼吸一般随时隐藏自己的身形，在『泛式』的甲级咒术当中属于主流咒术。

话虽如此，这绝非基础咒术。这种咒术必须针对意欲隐身的「对手」施展，视对方是外行人或专家，要求的咒术程度也有天壤之别。

尤其隐形术以完全掌握本身灵气为前提，在施展咒术时，必须连运用于隐形术本身的咒力也一并隐藏，如不能精准地掌控咒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灵气的掌握与咒力的控制可说是隐形术的基础，必须运用自如才能成功施展，因此甚至有「能否成功施展隐形术，是区分门外汉与专家的分水岭」的说法。

「这种咒术哪有可能马上学会。」不过是一介塾生的春虎自然生出了这种想法。「像空是式神也就算了，我们可是活生生的人欸？又不是用咒术让身体变得透明，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消失不见。」

「夏目就做得到，京子也可以。」

「那两个家伙不能拿来比啦。」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我们被迫必须用上隐形术，只能祈祷到时候『运气好』，遇上的『对手』只是『一般』的专业阴阳师。」

死党出言嘲讽，道出现实，应付春虎的不满抱怨。这个死党正是和春虎一起参加自主练习的阿刀冬儿。两人结束在咒练场上的训练，正从更衣室走了出来。

「真羡慕你啊，只要强化老爸的封印，连灵气都能隐藏。」

「只是这么一来，灵气也会遭到封印。虽然成功藏起了灵气，要是没办法使用咒术，隐形的效果也会折半，所以强化封印这招只能拿来当作紧急时的应变措施。」

「可是至少在遇上危急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啊，哪像我，根本连一点成功的可能性也没有。」

春虎的灵气比常人强上一倍，尽管出身自分家，毕竟是继承名门土御门家的血脉，这可以说是他身为咒术者的一大强项。

只是灵气愈强，灵性的存在也愈是醒目，必须具备相当程度的技巧，才能成功运用隐形藏起本身的灵气。

春虎的灵气虽然强大，却养成了任凭咒力发挥，强行施展咒术的坏习惯。他控制力量——提升灵气转换为咒力的技巧相当「草率」，在施展以控制本身咒力为前提的隐形术时，这一点成了他最致命的缺点。

另一方面，冬儿为体内寄宿着「鬼」的生灵，灵气中混杂鬼的气息——鬼气，与春虎虽然意义不同，但在灵性存在方面也具有相当显眼的特质。

为了控制体内的鬼，冬儿身上施了封印。在他决定利用鬼的力量之后，封印进行了限制性的解除，他也正在学习操纵鬼气的技巧，不过反过来说，要借由增强封印封住并且隐藏自己的灵气，也不是无法做到。

「老师不是也说过吗，只要先掌握隐形的『诀窍』，接下来就简单多了，多试个几次总是会进步的。」

冬儿试图用这话鼓励春虎，「对吧，夏目？」接着向一旁的夏目征求同意。

春虎听见猛然一颤，身体有些僵直。

夏目从刚才就和他们待在一起，只是春虎尽量不找她讲话——实际上他根本没办法向她搭话，尽可能不去注意她在场这件事，只是这么做反而显得更不自然，成了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夏目身上的证据……

他窥探似地望向夏目。

如果是以前的夏目，肯定会唠叨个没完没了，甚至只要一听见春虎开口埋怨，就会马上开始说教，大谈在讨论技术问题前，最重要的是面对咒术的心态。

「……嗯，掌握诀窍确实很重要。」不过，夏目只是老实地做出回应。

春虎总觉得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低垂，她表面上佯装平静，内心的紧张感却是显而易见。不过春虎也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是自己过度紧张，才会这么认为。

「这、这样啊，既然你也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

春虎努力装出平常的口吻回应。

「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控制咒力吗？」

「没错，另外春虎你首先要做的，是确实掌握自己全部的灵气……」

「看来接下来还有不少苦头要吃了，只能埋头苦干，继续拼下去啰。」

「嗯……」

这不过是一段寻常无奇的普通对话，只是听来不太像「自己与夏目」的谈话内容。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绷，原因毫无疑问正是出自春虎心中的疑惑。

那个在合宿的回程路上萌芽的疑惑。

昔日好友式神北斗——在背后操纵她的人说不定就是夏目。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虽然原本以为不可能……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春虎心里这么想。事实上，同班同学仓桥京子在合宿的最后提出这个可能性时，他甚至按捺不住捧腹大笑。在春虎看来，此时占据他内心的疑惑就是如此蠢不可言的可能性。

直到他注意到那条缎带的存在，才串连起夏目与北斗之间的关联性。

——这样下去不行，只要一遇上本人，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不对，北斗好像矮了一点。嗓音则是大不相同，北斗的嗓音较为沙哑，另外还有说话习惯、不经意的小动作、丰富的表情、孩童般的笑容，夏目与北斗的模样不停在脑中交错。

春虎沉默不语时，把话题转到夏目身上的冬儿也一样默不吭声。这个死党在观察现场气氛方面非常敏锐，此时却是一脸纳闷，不解地搔着绑在额头上的头巾。自从合宿结束后，春虎和夏目就是这副德性，讲起话来语焉不详，老是牛头不对马嘴。

春虎也想在说话时好好看着夏目的脸，可是……

——『快说可爱啊。』

「…………」

他就是做不到，怎么也没办法正对着夏目说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只要一对上夏目的眼神，又会不自觉地转移视线焦点，试图蒙混过去。

他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尤其早上的梦境还残留在脑海，更让他觉得窘迫。

这个时候，「——噢，原来你在这里啊。终于找到你了，亲爱的～」从通往咒练场的走廊另一头，一名少女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她踩着轻快的脚步，摇晃着金黄色的双马尾，面向春虎等人的可爱脸庞浮现飞扬跋扈的神情。

她是以特别生身份进入阴阳塾就读的大连寺铃鹿，她没有参加自主练习，只是从竞技场旁观看他们练习的模样。

「你这人未免太逊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没什么实力呢～你该不会把练习当成玩耍了吧。」

铃鹿走近春虎等人，和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口出恶言。春虎苦着脸，应了声：「啰嗦。」

「反正我就是又逊又没实力的普通学生。」

「就算再普通，你的实力难道不会太差劲吗？在形式上，你毕竟是阴阳塾的塾生吧？」

「既然你要这么说，在形式上我也升上了二年级，由我看来，今天的训练难度太高了。」

「噗，隐形有什么难度，振作点啊，学长～」

铃鹿冷言冷语——但又十分快活地——仰望春虎，嗤笑着他。

她现在是阴阳塾一年级的塾生，但这不过是对她过去引发的事件所给予的惩罚。她非但不是普通塾生，更是通过『阴阳一级』测验，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这资格现在遭到无限期停权，她的咒力也被大幅封印，不过还不至于无法施展隐形术。

「倒是我说你啊，我还没看过你使出式神和符术以外的咒术呢。」

「老实跟你说好了，我就只会用式神和符术。」

「咦，不会吧，你是说真的吗？」

「呃，用不着那么惊讶吧。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已经很努力了。」

尽管对方是一流的咒术师，那目瞪口呆的模样还是让他不由得自觉可悲。而且铃鹿应该不知道，他在实技方面还过得去，至于咒术相关知识，自从入塾以来，他的成绩一直是低空飞行——最近甚至差点潜入水底。

他确实有在努力，而且就连他也难掩焦急。据说阴阳塾的课程从二年级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有不少塾生在升上三年级前遇挫，选择退塾，这对春虎来说简直是迫切的危机。

「欸，大连寺。我对隐形也还不熟练，你有什么诀窍吗？」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冬儿从旁打岔，开口询问铃鹿。铃鹿瞬间回了个厌烦的视线，不过还是耸了耸肩，提供建议。

「诀窍啊……刚才你们的导师也说过，要消除自我意识，简单来说就是放空，让脑子一片空白，这你们很擅长吧？」

「欸，慢着，铃鹿。这么一来不是没办法吟诵咒文了吗？」

春虎连忙提出心中疑惑，铃鹿只抛下了一句「修行不足」。

「咒文必须用身体牢牢记住，要做到睡觉时也能吟诵出咒文的程度才行，像我如果要隐形，根本不需要吟诵什么咒文。」

铃鹿没摆什么架子，说得理所当然，倒是春虎苦闷得皱起了脸，冬儿也是一脸严肃。春虎他们和铃鹿的程度天差地远，这建议不出所料，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不过……

姑且不管建议的内容，春虎内心深受感动。他感动的不是铃鹿的实力，而是她老实回应冬儿的态度。

上个月，他们在合宿时举行了一次深夜的秘密会议。那个时候她在春虎等人面前露出本性，无所不谈，逐渐敞开心胸，至少在春虎眼中看来是如此。

——她变得圆滑多了……不过她的个性本来就坦率，只是说话尖酸了点。

铃鹿说起话来还是一样咄咄逼人，实在很难断定她有协助的意思。

不过，她帮忙守着夏目隐瞒真实性别的秘密，这一阵子也没有再拿这个秘密当作把柄，要胁为难春虎他们。说不定她单纯只是玩腻了，可是只要她不再攻击自己的弱点，就足以让春虎感激涕零。

「干脆你也来参加练习好了，严格一点也无所谓。」

「你在说什么蠢话？做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得到我们的感谢和尊敬。」

「那是惩罚，不叫好处。」

「呿，好吧，那我请你吃汉堡好了。」

「我才不要！你以为一个小汉堡就能打发『十二神将』吗！」

「用不着担心，我会帮你撕开包装纸——」

「你去死啦！」

铃鹿涨红了脸，高高吊起柳眉放声怒吼。春虎不以为意地笑了，能这样开心地笑，正是他与铃鹿之间距离缩短的最佳证据。

近来，春虎不太和夏目聊天，反倒是和铃鹿交谈的机会大为增加。刚才的情形也是一样，因为有疑惑卡在心头，他很难再一如往常地和夏目轻松谈天，结果导致愈来愈常找铃鹿闲聊。

在和铃鹿天南地北地闲扯时，他可以暂时抛开那些胡思乱想，整个人显得轻松自在。

然而，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你认为夏目的隐形术如何？合格吗？」

他有些刻意地把话题转到夏目身上。只要不是两人独处，有冬儿或其他人在场，他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别扭。

不过这说穿了只是春虎一厢情愿，与夏目和铃鹿的意思无关。

铃鹿的视线往夏目瞥去，吓得夏目身子猛然僵直。

「……还过得去啰，不过也得看对手是谁。」

「……谢、谢谢。」

听见铃鹿这公允的评价，夏目缩着身子向她道谢。

从她脸上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很不擅长应付铃鹿，而铃鹿虽然不至于视若无睹，也没有认真理会夏目的意思。「行不通啊。」春虎一脸苦闷，尴尬地闭上了嘴。

铃鹿虽然渐渐对春虎和冬儿消除了戒心，唯独对夏目迟迟不肯卸下防备，然而原因不只出在铃鹿，夏目也在自己和铃鹿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原本春虎应该从旁提供协助，让夏目的态度可以放松一点，只是他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没有成功帮夏目解危的自信。

不仅如此……

——可是……对了。那家伙……如果是北斗的话一定能马上和铃鹿打成一片，她果然不是北斗……

他忍不住比较起夏目和北斗的差异，明知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啊，等一下。仔细想想，其实北斗好像也很怕生。她第一次见到冬儿是什么样子呢，因为我们三个人实在太要好了……

一回过神，春虎发现众人沉默不语，四周的气氛愈来愈沉重。他心想这种时候最好是冬儿能出面炒热一下气氛，可惜这个死党遇上这种情形会显得格外冷漠，一旦判断没自己出面的必要，绝不轻易出手。此时春虎朝他投去商量的视线，他也只是耸了耸肩。

不过，自从春虎与夏目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代替春虎调节气氛的责任就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久等了——！啊，小鹿也在这里。你看过我的隐形术了吗？你觉得怎么样呢？」

春虎他们聚集在男生更衣室前的走廊，一旁女生更衣室的门一打开，马上有位女同学从里头冲了出来。

那是个棕发高高盘起，身材婀娜，看上去性格相当好强的女孩子。她正是出身自土御门家分家的仓桥家千金，仓桥京子。

她的视线一捕捉到铃鹿，脸上立刻堆满笑容。铃鹿的反应则是正好相反，一发现京子，马上板起了脸。

她臭着脸往后退了几步。

「吵死人了！」

接着她以低声——但又能让对方清楚听见的音量喃喃咒骂。

不过，这么点程度的谩骂根本动摇不了京子。

「欸欸，如何？虽然没有夏目同学厉害，表现也还算不错吧？」

「谁管你啊！你还是先想办法把胸部藏起来再说吧，巨乳女！」

「老实说，我不是很擅长隐形呢。只是我的目标既然是成为专业阴阳师，也只能继续努力啰。」

「我说你啊……！」

「可是没想到大友老师那么厉害呢～真是出乎意料。这么说来，老师本来是咒搜官嘛，隐形术对他来说应该只是小意思吧。」

「……根本没在听我讲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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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鹿气恼地瞪着滔滔不绝的京子。夏目不擅长应付铃鹿，铃鹿更是拿京子没辙。两者之间不同的地方在于京子和夏目不一样——面对铃鹿总是卯足了全力。

合宿结束后，为了与铃鹿建立起互信关系，春虎他们决定各自积极地找她聊天。他们这么做的理由是希望能得到铃鹿这位『十二神将』的协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容易遭到孤立，让他们不忍心抛下不管。

然而，京子的做法给人一种手段与目的在不知不觉中颠倒的感觉，尤其她的积极接触只是惹来铃鹿的厌恶，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在某种层面上可以说是本末倒置。

「下次小鹿你也隐形来瞧瞧嘛，我有自信可以破除你的隐形术哦。」

「哈！别笑掉人家大牙了。我要是认真起来，你就算被踢了屁股也不知道。」

「在那之前，我就会破了你的隐形术。只要我大声说出在澡堂所看见的三围尺寸，这么一来——」

「我会下咒停止你的呼吸！」

「这样啊？那么为了破除诅咒，我还有更劲爆的——」

「那和咒术没关系了吧？」

「嗯……算是乙级的？」

「胡说八道！你真的是仓桥家出身的吗？」

坦白说，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好是坏，春虎实在分辨不太出来。

——没想到她们会发展出这样的关系……

春虎毕竟是男孩子，搞不懂女孩子之间的相处模式，只看出铃鹿在京子面前不再受过去的阴影束缚，因此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倾向，虽然铃鹿本人应该为此受到了不小的困扰。

京子捉弄了一会儿铃鹿后，「啊，对了，夏目同学。」改把脸转向夏目。

「今天辛苦了，刚才藤原老师还在称赞你的隐形术很厉害呢。」

「这、这样啊，谢谢。」

「小鹿你也看到了吧？夏目同学的隐形术可不输给专业阴阳师呢，对吧？」

她问得比春虎自然多了，两人的反应却比先前更加不快。

「……这问题我已经被问第二次了。我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厉不厉害都不关我的事。」

铃鹿忽然沉下脸。「哎呀。」京子把视线转向春虎，一看见他脸上尴尬的神情，马上看出事情始末。

即使对应付铃鹿很有一套，京子始终不知道该如何改善她和夏目两人的关系。她看了看两人，试图改变现场气氛，却想不出有什么话题好聊，只能苦笑似地在脸上堆起敷衍的笑容。

「好啦。」冬儿看准时机，改变话题，环顾现场众人。

「京子也来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咦？等一下，冬儿，天马还没来哦。」

「他说有事，要我们先走。」

听着冬儿的解释，京子哼了一声。

「最近天马总是这个样子，刚才他在练习的时候老是失败，我本来还想鼓励他一下呢。」

「我们也一样老是失败啊，你怎么不鼓励我们？」

「你和冬儿这种粗线条的家伙怎么能拿来比，天马可是很沮丧的呢。」

「没想到我会被人拿来和春虎相提并论啊。」

「啊，抱歉。」

「冬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京子，你在道什么歉。」

春虎轮流瞪向冬儿与京子，「可是……」担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天马那家伙最近确实没什么精神。」

除了春虎、夏目、冬儿和京子，同班同学百枝天马也加入了春虎等人的自主练习。过去他和铃鹿一样，常待在一旁观看，但是自从合宿时听说春虎他们的事情后，为了锻炼实技技巧，他也决定参加练习。

他有这份心意固然让人高兴，只可惜他的努力看起来大多是白费力气。他原先就不擅长实技，在和春虎等人练习时更是失误连连。姑且不论夏目和京子，春虎和冬儿的实战实力其实不弱，但其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进度远远落后，天马似乎为此感到十分焦急。

「他的实技一直没有进步，老家那边好像也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老家？」

「天马他毕竟是阴阳道传统世家的继承人嘛，况且……他的家庭环境也有一点复杂。」

在这群人里面，京子与天马认识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天马家的情形。她含糊不清地苦笑着，其他人见状也不好再深入追问下去。

「这样啊……嗯，我倒觉得他用不着那么烦恼。」

实际上，合宿煮咖喱的时候，天马是所有人当中最可靠的一个。说不定他并非不擅长实技，而是自以为不擅长实技的念头太过强烈吧，毕竟他连实技的成绩也比春虎优异。

——不过成绩比我好也不见得能放心就是了。

春虎盘起胳膊，沉思了一会儿后，「……好。」重重地点了下头。

「既然这样，京子，待会儿大家一起去唱KTV吧。」

「什么？唱什么KTV？何况最需要和大家互动的天马根本不在这里啊。」

「没有精神的时候就该大叫宣泄嘛。至于天马的话，等一下传封简讯给他，要他事情办完再来找我们就行了。冬儿，你觉得呢？」

「这么说来，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唱KTV了，偶尔去一下也不错啰。」

冬儿随口应道，耸了耸肩。京子板着张脸，似乎也赞成春虎的提议。

除了——「K、KTV？」春虎敏锐地察觉到铃鹿脸色僵硬，不怀好意地咧开了嘴。

「怎么啦，铃鹿，难道你没去过KTV吗？」

「呃！那、那又怎么样！反正我又不会唱歌！谁知道KTV是什么鬼东西！」

「哎呀，这真是——呵呵——好像很有趣呢。」

「你那笑声是什么意思！我不去！我根本不想去！」

「说的也是，让音痴出丑也没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这个头巾男！很好！你们就等着拜倒在我美妙的歌声下吧！」

春虎始终觉得这个样子不能叫做「相处融洽」，只是他和京子、冬儿愈来愈懂得如何应付铃鹿确实是事实。

「好，就这么决定了。」说着，春虎伸手拍了拍铃鹿的头。铃鹿红着脸，气得大吼大叫，虽然如果只是生气——京子和冬儿认为——她的脸未免太红了点。

这个时候，「春、春虎，我，呃……我在这里等天马同学来了，再一起过去。」夏目小声说着。

在场所有人一时间愣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冬儿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那我也留下来一起等——春虎、京子，你们带大连寺先过去吧，炒热气氛的工作就交给你们啰。」

冬儿悄悄地向春虎使了个眼神，意思似乎是——考虑到土御门家两人现在的关系，铃鹿交给京子处理，夏目就交给我来应付。春虎感激在心，「好，那就待会儿见啦。」京子也很快察觉冬儿的用意，语气开朗地说。

「我们来合唱吧，小鹿。」

「不要，我绝对不和你一起唱。」

在京子的催促下，果断做出这番宣言的铃鹿在走廊上跨出脚步，春虎也随后跟上。

擦肩而过时，他尽可能地保持平常心。

「那么……夏目，我们先走了。」

「嗯……」

到头来，他终究无法正视她的眼神。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也没有心情再多说什么。

……真是的。

事情为什么变得这么麻烦呢。他抱着难以释怀的心情，转身离开夏目与冬儿，仿佛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背上。

☆

直到春虎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夏目仍紧盯着他们的背影。

过没多久，她哀伤地叹了口气，一旁的冬儿不耐地哼了一声。

「……最近春虎的样子确实不太寻常。」

「——咦？」

「不过你这态度又是怎么回事，有话要说就直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畏畏缩缩的。」

「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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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冬儿锐利的眼神一瞪，夏目顿时忘了自己打扮成男生，轻声发出原本的嗓音。

「……我也不知道。还有春虎刚才那态度……该怎么做才好……我自己也搞不懂……」

夏目低垂着头，口气异常阴郁。

「……他讨厌我了吗……」

「你要是真心这么认为，那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可是……」

「可是？」

夏目忍不住抬起头，哀求似地望向冬儿，但是一碰上冬儿的视线，又懦弱地咬紧了唇。为了平复情绪，冬儿搔了搔绑在额头上的头巾。

「……夏目。春虎在上个月的合宿坦承自己喜欢北斗。我不晓得你是怎么看待自己，不过那家伙迷上的北斗其实就是你啊。」

所以拿出自信来吧——冬儿话中有话，只是夏目听了依然紧咬着唇，不发一语。

冬儿仰起视线，望向天花板，露出了一个无力的微笑。

「……话虽然这么说，但事情毕竟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他也向春虎说过类似的话，春虎当时的反应比平常还要迟钝，内心的纠葛似乎远比冬儿料想中还要复杂。遇上这种情形，局外人在一旁乱敲边鼓，结果可能适得其反。

而且尽管发着牢骚，冬儿依然相信两人之间的羁绊。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他始终坚信春虎和夏目的关系没有那么「不堪一击」，不会轻易被破坏。这想法至少传达给他们其中一个人也好，这么一来自己也能省事不少，冬儿忍不住心想。

「走吧，夏目，用不着傻傻地站在这里等天马。」

「……好。」

在确认夏目点头同意后，冬儿慢条斯理地走了起来。

虽然说是顺其自然，还是希望这件事情可以尽快解决。「……走吧。」冬儿心里怀着不同于无可奈何的感慨，带着夏目离开了这个地方。

4

「——哞、摩利支、娑婆诃——哞、摩利支、娑婆诃——」

那人单膝跪地，双手指头复杂交错，结成称作大金刚轮印的手印。他反复吟诵咒文，依序加持心脏、额头、左右双肩、头顶，一边确认术式的结构，同时七度吟诵咒文。

「——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

接着，他结起隐形印，心无旁骛地把灵气转换为咒力，注入咒术。

这是今天学到的用于实战的隐形术，天马回到咒练场，独自进行练习。

「——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

消除自我意识，两位讲师如此教导。

他自以为成功做到了这一点，却怎么也施展不好咒术。由此看来，虽然以为消除了自我意识，脑子里其实还留有杂念。

什么也不想，让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要停止「什么也不想」这个念头非常困难，接着又会衍生出「想办法让自己『什么也不想』」的这个想法，结果只是一再重蹈覆辙。

让自己由这一连串的思考解放，进入心无杂念、无我的境界。

不过，隐形术毕竟是咒术，是以咒术隐藏自己的灵气，再连咒术本身也一并隐藏的技巧，因此需要细腻的调整——加以控制。一方面控制咒术，又要消除自我意识，这怎么办得到呢？

搞不懂。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隐形术似乎有什么诀窍，不对，不只是隐形术，各种甲级咒术都有独门诀窍。到头来，咒术高明与否，术者的资质占有极大的重要性。其他领域虽然也是如此，但咒术受个人资质的影响尤其深刻，这个领域的封闭性正象征了这一点。毕竟自古以来，咒术者多出自与咒术相关的传统世家是不争的事实。

资质与才能，血统与遗传。在个人的努力成为理所当然的前提下，并非所有人都能顺利「向前」迈进，到了最后，只有那些「一路过关斩将」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咒术者。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可是该怎么做呢？

什么是无，诀窍又是什么，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

天马像是突然泄了气，解开了手印。

沉重的叹息取代了咒文的吟诵声，他把手扶在屈起的膝盖上，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身体沉甸甸的，是因为过度使用灵气，还是因为心情沉重呢？他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动作，垮下了肩膀，愣站在原地。

就在他垂头丧气时，「……嗯，就差那么一点哩。」背后传来说话声，吓了他一跳，赶紧回头张望。这一望，他发现导师大友阵就倚在门口，笑嘻嘻地凝视自己。

「老师……」

「怎么了，用不着那么惊讶，我没有隐形，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这里啰。这正可以证明你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咒术上头哩。」

说着，大友拄着短拐杖，敲得地板叩叩作响，一路走向天马。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脸上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年纪轻轻却显得暮气沉沉，右脚裤管露出木头义肢。「你很努力哩。」他朝天马微笑说道。

「你真的是个很认真的学生，不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操之过急啰。」

他和平常一样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委婉提出劝告，口气吊儿郎当的，很有他平时的风格。不过对现在的天马而言，大友那温柔的态度正好深深触动内心。

「……我太着急了吗？」

「这个嘛，在我看来确实有这种感觉——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这样啊……我这个人还真容易被看穿呢。术者不能随便流露出个人情感，祖父老是这么骂我呢。」

「哈哈，真是严格啊，这表示他们很期待你的表现哩。」

大友这么激励他，望着他的眼神却不带笑意，仔细观察少年的反应。

实际上，一听见「期待」这个字眼，天马的表情隐约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师，甲级咒术……阴阳术果然很讲究天分吗？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了资质上的不足吗？」

他仰头望向大友，求助似地问道，脸上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痛苦神情。

大友端详着自己的学生，「嗯」地点了个头。

「当然。」

听见导师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天马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在课堂上也听过很多次了吧。你以为这世界上存在着多少见鬼，那可是少之又少的哩，更不用说其中只有一小部分能成为专业术士。这种『天分决定成就』的业界，现在大概只剩下咒术界了。」

大友和往常一样说得轻浮，那一成不变的轻佻语气听在天马耳中却宛如暴风肆虐。

像是要一吐心中苦闷般，他在不知不觉中唤了声「老师」，打断大友的话。

「我已经跟着老师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这阵子也和春虎同学他们一起练习甲级咒术。」

「……是啊。」

「我真的能成为专业的阴阳师吗？」

他凝视大友，瞳孔中透露出坚强的意志。

大友正视学生在走投无路的困境下提出的这个疑问，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

「请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呃，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看得出你现在的实力，不过我可预测不了你未来的实力如何，我没那种千里眼。」

「可是才能不是与生俱来的吗？」

「才能啊……咒术者需要的可不只是才能哩。」

自入塾以来，这是天马第一次咄咄逼人地追问老师。大友似乎不以为忤，也没有随便敷衍了事，只是慢条斯理地做出解释。他敲了下手中的拐杖，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马同学，咒术其实是很深奥的，涵盖范围很广，可能和你模糊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也就是说，阴阳术的才能有很多种。换句话说，不论拥有什么才能，都能拿来当成武器，你的父母就是很好的例子。」

天马脸色一僵，望向大友的目光闪过复杂的情感。大友没加以理会，又继续说了下去：

「真要说起来，你的父母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咒术者，不过他们留下的功绩可说是多不胜数哩。我从担任咒搜官以来就一直在使用『WA1』，我有个朋友，直到现在都还很珍惜地骑着你父母特别为他量身打造的摩托车。你不觉得他们的贡献远超过一介咒术者的才能，是非常杰出的阴阳师吗？」

「…………」

天马沉默不语，意志消沉地垂着头。见到他这副模样，大友不禁苦笑。

「这时候好像不应该提你的父母哩，拿这当例子，根本就是让你没办法反驳。」

「……没这回事。谢谢老师。」

天马向大友道谢，头依然低垂。大友露出诚挚的目光凝视天马，过没多久又踩着叩叩的脚步声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阴阳塾决定收你入塾，是认为你有资质，你就稍微相信这个判断吧。」

听着导师的劝导，天马始终没抬起头。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微微点了下低垂的头。

☆

「……你说什么？」

塾长室难得打开了雾面玻璃窗，从敞开的窗户可以望见外头乌云密布的天空，窗边停了一只羽毛湿透的老鹰。

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面向停在窗边的老鹰，摘下老花眼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惊讶神情。

「你是说真的吗？」

「这要是玩笑，那肯定是个很高明的玩笑，至少我还想不出有什么点子可以吓到『仓桥家的观星术士』。」

老鹰朝塾长侃侃而谈，表情和一些小动作都像极了人类。

老鹰高谈阔论的语气听来年事已高却仍铿锵有力，那嗓音正是来自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天海大善，这只老鹰则是他的式神。

天海的式神举止看似轻佻，讲起话来却十分严肃。事实上，他传达的情报内容极为重要，确实让人不得不严肃以对。

「……芦屋道满的预告信？」

「对，正确来说是『挑战书』，阴阳厅现在被这封信害得乱成了一团。」

据天海所言，式神在大约两个小时前出现在阴阳厅。一个呈现巨大猫头鹰形状的简易式式神盘旋在阴阳厅前，高声表明来意，接着口信变成书信，落在阴阳厅门口。阴阳厅在仔细检视书信上头有无咒术后，立刻收回那封信。

信里写道——

「『芦屋道满明日将前来拜领「鸦羽织」』。真受不了，我们在追的时候连个影子也没有，突然间又大费周章地搞出这么一出戏，咒搜部这下可真的是颜面扫地啦。」

对方先发制人，天海虽然因此大发牢骚，语气听来却有几分兴奋。敌人愈强，他愈是生龙活虎，打从以前他就是这副德性。不过这次的事态可由不得自己在旁笑看天海的坏习惯。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如果是骗人的把戏，这编得简直是天衣无缝，尤其对方还提到了『鸦羽织』——『鸦羽』，听来更是逼真。假设来放话的不是『D』本人，那种人也不能放任不管。」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突然在这时候做出这种事呢？」

「老实说，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是一头雾水。身为咒搜部的部长，面子实在挂不住啊。不过，在鵺那件事情发生后，双角会一直没有明显的动静。我的直觉告诉我，由事先发出预告的做法看来，他是直接而且单独地行动，只是他为什么要单独行动，我怎么也想不通。」

「……靠不住的家伙。」

「这话太严厉了吧，不过我也没办法反驳就是了。」

天海爽朗笑对塾长冰冷的话语，塾长无奈地叹了口气。

接着，老鹰敛起轻佻的态度。

「——接下来我要讲的话大多是自言自语……土御门夜光的遗物『鸦羽』现在正严密地封印在阴阳厅仓库，这你也知道吧？」

「……嗯。」

「说的也是，阴阳厅都这么对外公布了嘛。『D』应该也知道这件事，『由正常的逻辑来思考』，他的式神会出现在阴阳厅，正可以拿来当作他知道这件事的证据。他在预告中宣言要强夺封印在阴阳厅的『鸦羽』——阴阳厅里『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

「只是关于『鸦羽』，有个奇怪而且荒唐的谣言在一小部分的人之间流传。谣传阴阳厅保管的不是真正的『鸦羽』，只是个赝品，这你听说过吗？」

「……这个嘛。」

塾长不动声色，慎重做出回应，盯着老鹰的眼神却如利刃出鞘，顿时显得锋利。

老鹰嘴里又再传出天海那不怀好意的笑声。

「他知不知道这个谣言，只有老天爷才清楚。只是——刚才我也提过，我们搞不懂他的真正目的，就算想做好万全的准备，让他不管怎么出招都踢到铁板……可惜现实中毕竟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你最好尽量自己想办法随时掌握状况。」

「……我知道了。」

塾长平静地回道，接着嗓音一变转为柔和。

「……天海。」

「嗯？」

「谢谢你。」

老鹰一时之间没有回应。

猛禽的瞳孔笔直映出塾长的身影，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发出了不同于先前的语气。

「……抱歉，我这边也会尽力处理。」

说完这一句话，天海的气息也随之从老鹰身上消失。

老鹰晃了下身子，一边留意不让水滴泼溅出去，一边敞开了巨大的双翼，往阴雨的天空飞去。塾长目送老鹰消失在涉谷的高楼后头，接着站了起来，关上雾面玻璃窗。

她坐回椅子上，吁了口气阖上双眼，脑里忆起自己在上个月和天海一样悄悄把式神送去合宿时，在那里所发生的事情。

——「有人认为，真品就在阴阳塾里。」

「…………」

塾长睁开阖上的双眼，拿起桌上的电话话筒，迅速拨了通内线电话，然后——

「……喂，辛苦了，我是仓桥。可以麻烦你帮我叫大友老师和藤原老师过来一趟吗……对，我有要紧事要找他们。」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二章 挑战书

1

走出咒练场后，天马才发现春虎寄来简讯，邀他去唱KTV。

不只春虎寄来简讯，夏目和冬儿也特地留在塾舍内等他回来。

即使如此，天马还是借口身体不舒服，在雨中独自一人踏上归途。

天马家在护国寺，需要从涉谷搭车到池袋或是永田町转车。不过，他习惯搭副都心线在鬼子母神前下车，再徒步回家。这一带多是老旧民宅，狭窄的巷弄蜿蜒，在这样的地方信步而行是天马的嗜好。

屋檐下是成排的牵牛花盆栽，褪色的砖瓦墙，蜗牛在路边盛放的紫阳花叶子上慢吞吞地移动。不时有被雨淋湿的野猫穿过巷弄，同时不忘提防天马。也许是雨天的缘故，路上行人稀稀疏疏，四周静谧安详，只听见雨滴打在伞上的滴答声响。

百枝家是天马母亲的老家，与阴阳道的关联可以追溯至江户中期，属于传统世家，名声虽然称不上响亮，但由于阴阳师代代辈出，还算是小有名气的名门。天马的母亲取得了阴阳厅的资格，也是位专业阴阳师。

然而，天马的父母相遇后，两人便决定私奔离家，直到与丈夫发生意外双双罹难，她终究没有再回过家一趟。由于父母双亡，天马最后由百枝家收养，受祖父母照料。

百枝家的祖父母对年幼丧亲的天马视如己出，但在管教上也相当严厉。这也许和传统世家的家风有关，但影响最深的还是背叛百枝家，选择逃家的女儿——天马的母亲在两老心中留下了复杂的情感，天马常觉得祖父母望着自己的眼神无法以「爱憎交杂」一词来简单带过。他明白自己的个性老实，不擅长表达意见，也隐隐约约认为，自己这性格应该受到祖父母很大的影响。

话虽如此，天马并不讨厌自己的祖父母，甚至可以说是由衷地爱着他们。

不论祖父母心中怀有什么样的情感，他们始终对天马付出深厚的感情，就算复杂，但是绝不虚伪。儿时由于受到严格的管教，他总觉得和祖父母之间如外人般隔着一座高墙，不过到了这个年纪，他渐渐切身体会到两人对自己的好。他们并不恨天马的母亲，只是深受伤害，伤口直到现在仍未能完全愈合。

年迈的祖父母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栽培天马成为一位足以继承百枝家的优秀阴阳师。两人的心意真诚，这心愿也确实传达到了天马心中，因此天马努力不懈，就是为了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专业阴阳师。

「……专业阴阳师啊……」

细雨绵绵，没有下起大雨，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雨幕覆盖在空无一人的狭小巷弄，天马宛如身处无止尽的幽暗，走入没有出口的迷宫。

天马喜欢散步。

不过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究竟是对还是错？

大友要他相信阴阳塾——相信他们，但「相信」这个行为本身就等于要切割自我意识。就算意识上相信，不等于内心也同样能够信任，内心与意识背道而驰，最后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毕竟成为专业的阴阳师有多困难，他再清楚不过了。

「…………」

他抑郁寡欢地在雨中沉思，一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百枝家是栋历史悠久的平房宅邸，周围筑起篱笆，占地并不宽敞，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走到家附近时，天马发现门前站着一个陌生人影。

一位身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撑着伞站在门前，一注意到天马走了过来，随即微微一笑，点头致意，走向他身边，接着发出如清流般的澄澈嗓音。

「你就是百枝天马吗？」

「是——」

「抱歉打扰了，我叫比良多笃你，是咒术犯罪搜查官。」

比良多彬彬有礼地向困惑的天马解释。

即使对方只是个塾生，他的态度依然诚恳、不做作，那副模样不像阴阳师，倒像个神父，其中只有一缕发丝染红的刘海最让人印象深刻。

听见比良多的介绍，天马惊讶地睁圆了眼。

「您是咒搜官吗？请问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我这趟不是为了事件前来搜查，实际上我是想来确认一下咒搜部过去使用的式神——不过是一些书面上的程序罢了。」

比良多的解释简单又不失礼节。提到过去使用的式神，天马总算摸清他的来意。

「难不成是母亲……」

「是，没错。」

「那么您最好直接去找制造商，我家这里……」

「好像是这样，你的祖父刚才也说了相同的话。」

说着，比良多露出了沉稳的微笑。

这么听来，他不是有事正要来访，而是事情处理完后正要离开。然而，他站在雨中的身影又像在等人……难道是错觉吗？

「……您先来这里打听，是因为那不是由制造商量产，而是母亲自制的式神吗？」

「对，那好像是试验品，我也稍微解析了一下——术式简单，但又非常独特。」

比良多也许只是恭维地说些好听话，却让天马感觉到沉重的痛楚，仿佛伤口又开始发疼。

在咒练场时，大友也提到过，天马的父母在咒术界可说是无人不晓的名人。在少数几间民间咒具制造商当中，两人同为威契夫公司的创社元老，他的母亲是首席设计师，父亲则是首席工程师。

威契夫公司成立的时间虽短，却是第一个打破阴阳厅垄断的局面，在咒术市场占有一定比例的民间企业。威契夫公司能有如此成就，得归功于天马已逝的双亲，尤其他母亲开发的几具人造式式神至今仍是支撑公司业绩的主力商品，得到众多阴阳师的支持。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咒搜官逮捕犯人时使用的捕缚式『WA1·燕鞭』。如今，这俨然成了捕缚式式神的代名词。事实上，捕缚式和输送式这些现在看来理所当然的分类，就是为了配合天马母亲制造的式神，才在后来另外新增的类别。

在威契夫公司创立前，式神与术者的力量有着直接的关联，但在「为特定用途强化」，「重视便利性」的式神登场后，为方便人人都可使用，式神的功能也跟着均一化。之后，「无论个人力量如何，皆能发挥一定功能」的式神成为人造式的主流，现今阴阳厅制的人造式——甚至连泛用式和护法式也是依循此一方针制造。就这一层意义看来，要说天马的母亲改变了现代阴阳术使役式神的方式，其实也不为过。

只是另一方面，「把咒术当成买卖」的行为完全背离自古传承阴阳术的百枝家——祖父母的心意。此外，也有人认为「便利性」与「众人皆可使用」的人造式式神登场，是造成阴阳师使役式神程度低下的主因之一，惹来了不少争议。对于长年奉献于阴阳术的百枝家来说，这可说是莫大的侮辱。

天马的母亲与祖父母始终未能重修旧好，最主要的原因就出在威契夫公司。

「——你刚从阴阳塾回来吗？」

「呃，对……」

「这样啊，这么晚才回来，真是辛苦。」

「也没有啦。」

天马的脸色再次显得阴郁，比良多凝视着天马，唇边依然挂着微微笑意。

「……抱歉，下雨还把你叫住，我先告辞了。」

「啊，我、我才应该说抱歉，没能帮上您的忙。」

比良多又点了下头致意，天马也连忙跟着点头。

就在天马移开视线的瞬间，比良多空下来的左手动了一下，动作相当俐落而且敏捷。

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

他们抬起头，互相望向对方。比良多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走在下雨的巷弄内，天马茫然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奇怪？」

人都走远了，他才觉得不对劲。

「那个人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不认为是祖父在和他交谈时特地提起自己的名字，虽然不解，但他也没有深入思考，就这么走进家门。

细雨绵绵，没有下起大雨，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回到家后，天马拿起衣架，把被雨淋湿的制服挂在自己房间墙上，始终没注意到被塞进口袋里的那张小纸片。

2

日本咒术界的大本营阴阳厅耸立在秋叶原附近，在阴阳厅的第一会议室里，好几道强大的灵气卷起了漩涡。

时间接近深夜，这地方正依仓桥厅长命令，针对不久前送来阴阳厅的一封信召开紧急会议。会议中讨论以咒搜部为中心，过去曾一再浮上台面的『D』案件——具体来说，『D』预告强夺『鸦羽织』，等同于向阴阳厅宣战，这正是商讨因应对策的会议。

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全是足以代表阴阳厅的重量级人物。

为首的是厅长亲自任命、担任本案总指挥的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管理祓魔官的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独立祓魔官——宫地盘夫。

祓魔局情报课课长渡边宪一，以及情报课灵视系系长，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以上四人除了渡边，全具备国家一级阴阳师资格——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

此时，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十二神将』不只他们三人。

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以及同为独立祓魔官的弓削麻里和镜伶路也在场。现在共任命五位独立祓魔官，每一位都是忙得不可开交，自从今年三月发生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上巳再祓』过后，这还是他们其中四位头一次齐聚一堂。这样的状况接连发生，实在不能以平常心看待。

其他还有祓魔局与咒搜部的主要干部也同样前来参加会议，就连总务部部长也没缺席，因为他最了解阴阳厅的内部构造。会议室里还可以看见咒搜部公安课课长和负责监控双角会，与『D』案件关系密切的比良多笃你。偌大的会议室里，没有职称的职员只有比良多一个人。

在这之前，即使碰上涉及『D』的案件，阴阳厅也不曾如此大规模动员。对方如果是发动灵灾恐怖攻击、造成社会动乱的主谋双角会自不必说，但『D』案件过去一直被视为与双角会相关的旁枝末节，遑论『D』这个称呼本身不过是咒搜部内部使用的一个代号，更可以看出这案件本身并未受到多大重视。尤其负责这案件的咒搜部虽然把『D』视为高危险份子，却从来不曾大举动员整个部门，共同研拟对策。

毕竟『D』号称自己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要把他视为现实威胁，还有很多的谜团未解。因此咒术者『D』的存在始终成谜，只在与双角会有直接关联的这一点受到注目。

阴阳厅的态度出现转变是始于三月的『上巳再祓』时，独立祓魔官与『D』有过接触，实际证实了『D』的威胁程度，阴阳厅因此再次认识到『D』与双角会同样具高度危险性。就在以咒搜部为中心，正在针对『D』重新研拟对策时，发生了这次的骚动。

这次『D』主动出击，大胆选择直捣黄龙，把犯罪预告信直接送进阴阳厅。事已至此，这案件可说已经发展成关乎阴阳厅整体威信的严重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面子问题。」

天海一语道破高层的心声。

『D』在送来的信上明确地写出日期、地点，甚至是目的，阴阳厅因此可以把对庞大的日常业务量——尤其是三月以来频传的灵灾——的影响尽量压缩到最低限度，商讨如何应付『D』的对策。就算『D』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本人，他们也没有不战而降的打算。

「因为那家伙和双角会有关系，我们本来就有很多事想问他，这次他又特地跑来太岁头上动土，就算再困难，也得趁这机会抓住他不可。」

负责人天海单手拿着扇子，向聚集在会议室里的成员义正辞严地说着。其中有人奋勇地点着头，有人冷静应对，也有人面对逼近眼前的强敌燃起了熊熊斗志。

他们对自己以及自己所属的阵营具有绝对的自信与信赖，这些人多是一夫当关的豪杰，同时也是组织性的咒术者集团。即使对方是强大的阴阳师，毕竟只有一个人，他们实在不认为自己需要害怕。

天海随即就迎击『D』的作战计划进行解释。他的年纪较厅长仓桥源司年长，可算是阴阳厅的长老。只要有他居中协调，就能顺利推动跨部门协力合作。他不时听取他人意见，迅速拟订作战重点。

尽管已经是深更半夜，会议仍如火如荼地顺利进行。

但当中有两个人并未融入现场气氛。

其中一人是外号『食鬼』的镜伶路，他年纪轻又叛逆心强，从头到尾始终冷眼旁观这场会议。他虽对『D』有兴趣，但对作战计划如何却是毫不在意，看来甚至像在暗中盘算该如何抢在众人之前，早一步与『D』单独进行接触。他的顶头上司宫地为了确认他的态度，频频向他望去。

另一个没受到场内热烈气氛影响的人，意外地竟是木暮禅次朗。

木暮与镜相反，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会议内容，脸上神情却笼罩着不同于以往的忧虑。

他确实是位优秀的祓魔官，只是在组织里的地位不高，在这种高层齐聚一堂的场合很少有人询问他的意见，单凭他一己之力也很难左右会议的方向。

他欲言又止地旁观会议发展，终究没有得到发言的机会。

☆

作战会议结束时，时间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宫地先生！」

会议结束后，与会者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门。木暮在走廊上叫住了走在前头的上司宫地。

「木暮？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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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地停下脚步，转过了头。木暮小跑步追了上去。

宫地为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独立祓魔官中的菁英。自从他站上负责指挥的位置，很少有人再称呼他的名号，不过提到「『阎魔』宫地」的勇猛，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祓魔官也不禁战栗，如今仍受人敬畏。三月讨伐鵺时，就是他从神宫外苑的软式棒球场上出手射穿巨型『奇美拉』单翼，击坠灵灾。

由宫地的外表，也许不容易联想到他的英勇战绩。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态度却很和善，是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五官深邃，表情丰富，看来就像个舞台剧演员——而且还是位资深的喜剧演员，浑身散发出沉稳又有些诙谐的气息。他的嘴边和下巴留着胡子，下属间纷纷谣传『阎魔』之名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满嘴胡子而来。

不过，木暮很清楚宫地的实力。

他在宫地面前挺直背脊。

「抱歉，我有件事要和您商量——其实应该说是向您报告。」

那一板一眼的语气听得宫地忍不住苦笑，他把手里的文件卷成棒子，敲了敲自己的脖颈。

「怎么啦，急成这副德性又正经八百的，不能等回到本部再说吗？」

「我希望能在这里向您报告。」

木暮的神情严肃，宫地「嗯」地沉吟，朝他投去试探的视线，随即催促部下：「说吧。」

「是有关『鸦羽』的事情。」

「『鸦羽』怎么了吗？」

「这……我听说——封印在阴阳厅仓库里的是赝品。」

「你说什么？」

宫地猛地挑起单边眉毛。

他凝视着木暮的脸，一会儿过后又若无其事地确认了下四周。尽管木暮压低了嗓音，这毕竟不是个适合站在走廊上聊的危险话题。

他把视线又转回木暮身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室长不知道吗？」

「当然，情报来源呢？」

「是……以前和我同期进来的人。」

「同期？这么说来是大友吗？」

「不是，不晓得您有没有听说过……名字叫做早乙女。」

「早乙女？这我倒是没听过，是哪个部门的？」

「……宫内厅。」

宫地的神情再度出现变化，望向木暮的目光严峻，眼神更加犀利。

「御灵部吗……该不会是两年前抓走的其中一个人——你不是想说这个吧？」

「不，那人在更早以前就离开了，和双角会应该没有关联。」

「是研究员吗？」

「是，是专门研究土御门夜光的……」

听见木暮这回答，宫地肯定地点了下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才会研究到『鸦羽』啊。就是那个家伙告诉你，现在在这里的『鸦羽』是假货吧。」

宫地这么一确认，「是。」木暮恭敬地点了下头。

「嗯。」宫地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木暮没有在会议上讲出这件事，是因为他不想让情报来源曝光，宫地似乎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还听说，封印在本厅的『鸦羽』是赝品，真正的『鸦羽』保存在阴阳塾。」木暮又接着说了下去。

「阴阳塾？喂，这话也太……」

宫地苦笑。顺带一提，木暮话中的「本厅」主要使用在祓魔局职员之间，用来指阴阳厅或是阴阳厅厅舍。

「起先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是一样忍不住失笑，不过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阴阳塾塾长是仓桥家上一任当家，也见过生前的夜光。」

「夜光在战争结束那年过世，仓桥家的上一任当家那时候还只有……唔，几岁啊？总之不过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我记得听天海部长提过，她小时候的确是名非常活跃的巫女……不过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把『鸦羽』交给她保管吧？」

「不一定是直接交给她保管。仓桥家在战时同样隶属于重新建立起的阴阳寮，在夜光死后，让摇摇欲坠的阴阳寮发展为今日的阴阳厅，全是靠着战时和夜光共同在阴阳寮服务的仓桥家成员。」

「……说的也是，这种事确实不无可能，可是就算这样，仓桥家的前任当家总没有理由趁着战后乱成一团的时候藏匿『鸦羽』吧？甚至大费周章弄了个赝品出来。」

「这……我也想不通……」

木暮支吾其辞，回答不出上司的质疑。宫地轻叹了口气，仰望木暮，用文件捶了捶肩膀。

「……专门研究土御门夜光的研究员啊……」

他垂下嘴角，手指轻抚下巴胡须，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做出结论。

「算了，反正对方应该不晓得这种没几个人知道的情报，挑战书也是送来本厅，用不着担心这种事。」

预料之内的结论，木暮听了并未因此放心。

「室长，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来自御灵部。」

「嗯？那又怎样？」

「御灵部这部门后来成了双角会的温床，里面应该有不少人看过早乙女的研究，其中说不定有人早就注意到『鸦羽』这件事了。」

「……所以呢？」

「芦屋道满——『D』与双角会勾结，他很有可能知道这件事，并且认为这推论属实。」

木暮几乎是前倾着身子向宫地解释。

「拜托您向天海部长进言，要求他不只是阴阳厅，也把『D』出现在阴阳塾的可能性纳入考量。」

一般认为『D』出现在阴阳厅厅舍的可能性相当高，既然如此，自然会以厅舍为中心进行迎击的准备，这样的做法并没有错。

不过，只要有一点可能性，也该拨出最低限度的人员前往阴阳塾。阴阳塾塾舍备有东京都内最高等级的咒术防御装置，但仍远远不及阴阳师大本营的阴阳厅厅舍。何况虽然目标成为阴阳师，也不能让那些尚未取得资格的塾生——一般的未成年人曝露在危险之中。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届时赔上的可是阴阳厅的声誉与信用。

然而，宫地的回答大出木暮的意料。

「——木暮，我想天海部长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木暮「咦？」地轻声惊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宫地莫可奈何地在唇边泛起空虚的笑容。

「当然，他知道的会比你更详细，这正是情报部部长的职责所在，否则不能胜任这个职位。他肯定是在知情的情况下，拟订这次的作战计划。」

他说得严肃，从木暮身上别开视线，「恐怕……」目光有些飘忽。

「他也向阴阳塾那里确认过了，毕竟他和仓桥前任当家是老交情了。」

这提醒了木暮，天海与仓桥塾长私交甚笃，三月发生灵灾恐怖攻击时，大友还因为被两人呼来唤去，发过一顿牢骚。

不过——

「那、那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呢？老实说，就算不清楚『D』的实力，这次作战动员的战力也未免过于庞大。」

「欸欸，亲眼见识『D』的实力，提出报告表示需要严加戒备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啊。」

「我确实这么认为，不过这次又是室长又是天海部长，动员的战力远比鵺那次还要来得庞大。警戒当然必要，只是既然能动员这样的战力，多少分一点过去保护阴阳塾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木暮不服气，极力争取宫地的同意。宫地的个头小，木暮的身材又高大，感觉上木暮几乎快压垮宫地了。

面对这忿忿不平的部下，宫地终于忍不住苦笑。

他望向木暮的眼神里看得出对部下的信赖，同时也有一点「这小子还太嫩了」的意思。

「——仓桥家的上一任当家应该没有承认这是事实吧，不过也怪不得她。你的话如果『属实』，她等于是藏匿『鸦羽』的当事人。」

听见宫地指出这一点，木暮惊叫了声「啊」。

宫地耸了耸肩，像个拆解魔术的魔术师般继续说了下去。

「仓桥家前任当家如果向本厅请求保护阴阳塾，等于承认自己藏匿『鸦羽』。本厅要是知道这件事，自然会要求交出真正的『鸦羽』，这么一来，她就算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换句话说，即使有可能遭到来自『D』的威胁，她也不想把『鸦羽』交给本厅。」

姜不愧是老的辣，宫地的看法远比木暮更加深入，而且老谋深算。他指出木暮疏忽的地方，说得木暮差点没哀叫出声。

「可是……为什么？仓桥厅长是仓桥塾长的儿子，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阴阳塾的塾长和阴阳厅的厅长同是仓桥家出身，仓桥家现在在咒术界可说是呼风唤雨，无往不利。既然如此——不管『鸦羽』藏有什么样的秘密，保管在阴阳塾还是阴阳厅也没什么差别，反而是交由阴阳厅保管更加安全。

木暮不解地摇了摇头。

「……家人啊，这话确实没错。」

宫地的目光又更加锐利。

他魄力十足地瞪着迷惘的木暮，这么说道：「怎么啦，木暮，你怎么变得这么迟钝，难道你忘记去年夏天发生的那件事了吗？」

木暮听了倒抽一口气，哑口无言。

这下他总算搞懂前因后果。宫地提到的「去年夏天那件事」指的是发生在阴阳塾的那起事件。在那起事件中，碰巧查出那位隶属于咒搜部的咒搜官正是双角会的成员。

咒搜部在当时彻底清查那位咒搜官的背景，始终没能追查到双角会，就这么无疾而终。但是另一方面，那起事件不过是早有预感的事实成真——摊在阳光底下的结果。

事实证明，双角会至今依然存在，而且有不少成员潜伏在阴阳厅内。

「……天海部长没有强烈要求阴阳塾配合，应该是出于相同的理由。要是把『鸦羽』交给本厅，最后不是被『D』拿走，而是落到双角会手中，同样是白忙一场。虽然考量到塾生的安全，也是可以采取强硬手段……不过若是他下定决心这么做，『D』袭击阴阳塾的可能性又会变得太低，最后才会决定采取这样的对策。只是这判断很难评断对错。」

「…………」

听着宫地的解释，木暮更是无言以对。他有些丧气地低垂着头，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握紧了拳头。

宫地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凝神注视着下属。

然后，他把搁在肩上的文件往下一挥，「砰」地敲了下木暮的头。

「总之呢，木暮，你目前还是专注在交代给你的任务——要是你能掌控局面，我也乐得轻松。」

说着，他咧嘴笑了开来，把木暮一个人留在走廊上，自顾自地跨出了脚步。木暮没有出声叫住他，只是默默目送上司的背影离去。

木暮在心中反复思考宫地敏锐的观察。

天海与仓桥塾长的判断，大概是把阴阳塾的防御力也一并列入考量。

再仔细一想，这是为了正面迎战『D』而开的作战会议，没有暗中把「他」叫来实在匪夷所思。毕竟「他」是曾经近距离与『D』接触，受了伤但仍平安生还的唯一一人。

这事虽没有公诸于世，但天海和仓桥塾长都知情。

万一『D』袭击阴阳塾，塾里还有一个人能成为「战力」，与其对抗。

即使很难赢过『D』，至少那位讲师可以充当盾牌，保护塾生。

「……可恶，我有不好的预感……」

木暮无力地咒骂了一声，用力咬紧了牙。

时间接近凌晨一点，『D』指定的「明天」已经到来。

3

雨终于停了。早晨的天空依然阴暗，风簌簌吹过，似乎随时可能下雨，天候很不稳定。

早上，春虎难得独自走出宿舍，前往塾舍大楼。夏目因为没有食欲，没有用早餐就先一步离开宿舍，冬儿则是相反，难得晚起，到头来春虎只能一个人前往塾舍。

风温热潮湿，虽然不用撑伞已经值得庆幸，但天气也没有好到能让人悠闲享受雨后时光。

不过，比起和其他人结伴同行，还是自己一个人自在多了，这样的想法证实春虎受的伤出乎意料地严重。也许他早已屈服于自己所处的现状，这一点其实他自己也没有自觉。

「昨天跑去唱KTV，结果气氛也是很诡异……」

为了帮天马打气，他们跑去唱KTV，实际上那也是春虎为了改善与夏目之间的关系而提出的建议。他确实有激励天马一扫阴霾的念头，不过在此同时，他也想或许趁大家玩得热烈，自己能自然而然地和往常一样与夏目聊天谈笑。只要起了头，接下来就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演下去，如此一来，过没多久应该就能恢复原本的关系——他在心里打着这样的算盘。

不过，当事人天马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婉拒了邀约，后来才到的夏目和冬儿又情绪低落，完全没有唱歌的意思。铃鹿本来唱得兴高采烈，两人一出现她马上收敛起兴奋情绪，露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最后只得靠春虎和京子两个人拼了命地打发时间，唱得他早上醒来喉咙还有点痛。

——受不了，这种情形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他不认为这种情况是自己造成的。

不过，他们现在关系会变差，原因毫无疑问正出在春虎身上，因为他怀疑夏目该不会就是在背后操控北斗的术者。

——可恶……实际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北斗是由术者直接操控的简易式式神，术者透过北斗的嘴巴说话，拥有共同的情感。

即使两者之间多少有一点差异，术者也会特地以演技掩饰，基本上北斗可说是术者的分身。不对，不只是分身，根本只是术者换了个装扮，「里头还是同一个人」。

「那位」北斗的术者说不定就是「自己身边」的夏目，春虎就连作梦也没有这么怀疑过。

——毕竟夏目她……

春虎从小就清楚自己没有见鬼的才能，但是直到进入国中就读时，他对这代表什么意义才有实际的体会。他开始了解儿时模糊描绘的、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阴阳师的未来，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他从儿时对未来的梦想中醒来，正视起事实——现实世界的未来。

他和原本要好的夏目，就是从那时起渐行渐远。

当时，夏目正迈步朝成为阴阳师的目标前进，在升上国中前就已经决定毕业后将进入阴阳塾就读，最后成为专业阴阳师。关于夏目的未来——即使看在当时的春虎眼里——并不存在其他选择。

与自己走向不同道路，终将走入不同世界的同龄少女，那个时候春虎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青梅竹马，遂自然疏远了夏目，擅自认定夏目肯定也是和自己拥有同样的心情。

当然，春虎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纵然两人逐渐疏离，夏目依然默默努力，坚信「春虎会成为自己的式神」。

国中三年级的那年冬天，春虎向童年玩伴告知自己将接受普通高中的升学考试时，才知道夏目的想法。他伤害了夏目——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至少春虎在当时是如此认为。

——而且……

那时候的夏目变得和以往不同，多了点女人味，看上去沉稳又成熟。

她愈来愈美丽……

和老是做些蠢事，像个小鬼头的自己相比，两人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另一方面，春虎是在国中一年级，那个令人怀念又永不褪色的「你追我跑的夏天」遇见北斗。那时他正要迈入崭新的人生。

春虎把北斗当成了「新朋友」，由身为土御门家的一份子，梦想成为阴阳师的孩提时代，迈向实际摸索未来的青春时代——所交的朋友。这次的相遇正象征了新时代、新生活，以及一个全新的自己。

在即将到来的新世界里，他最先遇见的好友就是北斗。

夏目与北斗。

她们两人对自己而言意义迥异，春虎从来不曾把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他连想都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

可是……

——那条缎带……

「…………」

春虎一边走，一边沉着脸低吟。

如果北斗真是夏目的式神，夏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其中的理由就算想破了头也是白费力气。

说不定她是派北斗来监控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式神的少年，或许她原先的目的是为了排解无聊，可是愈来愈难以自拔，又或者是为了——无法坦诚面对与自己疏离的春虎，什么原因都有可能。

合理的理由有很多，真正的答案只有夏目知道，无法由此得出夏目就是北斗的证据。

——可是提到两人的共同点……

单纯来看，北斗和夏目的个性天差地远。

北斗的个性直爽、开朗又孩子气，不拘小节，总是坦率地表现出自己的情感。她容易动怒又爱笑，说话的口气像个男孩子，春虎老笑她是「男人婆」。

夏目的个性则是安静又成熟稳重，进入国中时已经确立「自己的定位」。她深思熟虑，在某种意义上冷若冰霜，总习惯躲在自己的壳里。老实说，春虎也常觉得她很难相处。

他愈想愈觉得两人没一处相像。

只不过，春虎对夏目的印象停留在她到东京「之前」，更准确来说，是他与夏目疏远时「先入为主的观念」——直到最近他才总算注意到这一点。

自从进入阴阳塾就读，和夏目住在同一栋宿舍的隔壁之后，他对夏目的印象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用保守一点的方式来形容，可以说是「彻底崩坏」。

夏目非常易怒，而且笑容意外地天真无邪。虽然身为资优生这一点没有改变，但破绽百出，常让人有机可趁，甚至每遇上紧要关头就手忙脚乱。

她不谙世事又好强，平时总要求自己行为举止合宜，其实对自己很没自信。

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后，春虎终于明白。

夏目为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阴阳塾里的天才。

同时，她也是个极其普通的女孩子。

——嗯，算不算得上『普通』……其实很难说……

其中最让春虎吃惊的是夏目一直隐藏着没表现出来的「幼稚」，简直像个孩子气的小鬼头。过去春虎总觉得夏目「成熟」，她那理所当然似地把目标定为本家下任当家的身影——对不必要的事物不屑一顾的冷傲态度——深植在春虎心中，形成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这「主观」印象本身并没有错，只是也不像春虎所想的那么单纯。

——这么说来，在春虎刚进入阴阳塾，和打扮成男生的夏目讲话的时候，也觉得她的情绪莫名兴奋。

那时他马上接受了这样的变化，没有放在心上。基本上，夏目只有在「打扮成男生」时性格骤变，他也就把这当成了一种演技，不曾深入思考。

不过现在情形又不一样，如今春虎已经明白「打扮成男生的夏目」同样是「夏目」，尤其在装成男生的时候，她更容易曝露出自己真实、而且平常不太表现出来的一面。

如果是那样的夏目——

打扮成男生时的夏目——和春虎熟知的北斗身影也不是毫无相似之处。

——啊，可恶。

他兀自烦躁，忍不住心想干脆跑去问个水落石出，自己也落得轻松。

事实上，他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想向当事人夏目问个清楚，厘清自己的疑惑。

只是……

只是……

——『有谁会高兴看到喜欢的人和别人接吻！你知道那种心情有多悲伤，多寂寞，多难过吗！』

「……………………」

问不出口。

实在没办法向本人确认。

要是她矢口否认，这件事也就结束了，用不着害怕改变，甚至还能恢复原本的关系。

可是——

万一她承认确有其事，怀疑成了真实……向夏目确认的这行为本身，将无可避免地破坏当前的关系。

春虎害怕的正是这种情形。

害怕现有的日常生活遭到破坏。

直至去年夏天，他一直很珍惜有北斗和冬儿陪伴的日常生活，好逃避阴阳师的世界与身为土御门家一份子的自己。

如今，他害怕破坏与夏目之间的关系。

——我又在逃避了。

即使直接向夏目确认，她也不一定会老实回应。

如果不是事实，她应该会全盘否定自己的猜想。

不过，如果真是「事实」呢？如果夏目就是北斗，她会愿意说出真相吗？毕竟，夏目如果是北斗，当时那番告白就成了夏目的告白。

夏目向春虎告白。

「…………」

春虎脸上发烫，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脸。

——夏目向我告白？不可能，可是……难道……怎么可能……

如果自己严肃地向夏目确认北斗的事情——

万一她肯定了这猜想……

——那、那代表什么意思呢？……咦？也、也就是说夏目知道、而且承认那次告白啰？这、这意思是……咦？咦咦？

他再也无法冷静思考，实际上春虎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和夏目交谈，追根究底最主要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尤其是夏目同学，根本就像附身在式神身上了。』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夏目同学了吧。』

合宿时天马与京子说过的话像是看准时机，加深了春虎的疑惑。

难不成……

该不会……

春虎的脑子里混杂着各种可能性与想象。

——『我就亲你一下。』

——『春虎，我喜欢你。』

他的脸愈来愈红，整个人头晕目眩。

真的……

事实真是这样吗？

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发生吗？

「啊啊，可恶！」

真相不明，身体发烫，模糊的情感无止境地膨胀。

这种事情没人可以商量，也不能找冬儿。他察觉最近这一阵子就连冬儿也在怀疑自己，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要是有办法，他早就行动了。

自己能做什么，又该怎么做？春虎「唔」地一声搔了搔头。

这个时候，「春、春、春虎大人？您还好吗？」年幼少女的呼唤声让春虎猛然回过神来。

「空？」

「是是、正是在下。请恕小的失礼，因为春虎大人看来身体似有不适，在、在下……」

声音来自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她因为隐形而看不见身影，口气听来像是由衷为主人担心。春虎突然觉得难为情，不禁害臊地露出苦笑。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您、您、您不要紧吗……」

空的嗓音依然难掩担忧，于是春虎勉强在脸上挤出笑容。

这种事情实际上不过是想象——不对，是妄想。说不定实情平凡无奇，与妄想的情形完全迥异，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妄想暗自局促不安，恐惧惊慌。

就算真是这样，一时之间也很难改变心态……

「……欸，空。」

「是、是。」

「我实在太懦弱了。」

「绝、绝无此事！您您、您绝、绝非……！」

式神吓了一跳，连忙否认，她总是特别袒护春虎。虽然感激她的心意，但她的安慰实在不足以慰藉。

「真是的，这一点也不像『我的作风』。我还以为自己和谁都处得来，很擅长与人来往，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到东京来的这几个月，本来以为彼此已经敞开心房，不料情形反而更加恶劣。

「……真烦，实在逊毙了……」

真要说起来，春虎本来就不是个习惯闷着头烦恼的人。他苦恼地硬逼自己想出个办法，还是想不出该怎么做才是适当的对策。

「……请、请问……春虎大人？」

「嗯？」

「您、您是否正为夏目大人的事情烦恼？」

「咦……说的也是，你老待在我身边，当然看得出来。」

春虎苦笑点头。说是苦笑，其实有一半是自嘲。

「老实说就是这么一回事，空。不好意思，这不是可以和你商量的事。主人这副德性可能会让你觉得厌烦，你就稍微体谅我一下吧。」

「在、在在、在下绝无此意！」

式神信誓旦旦地否认主人自嘲的话语，接着又说：

「在下很明白春春、春虎大人为何如此烦恼。」

「咦？」

「因、因为您为人温柔，您就是因为过于温柔，才会如此烦恼！」

空如此断言，整个人显得自信十足。

然而，式神这话却狠狠刺进了主人的胸口。

「呃。」

他不由自主地扭曲脸庞，哑然失声。空这话虽无二意，听在春虎耳里却是一针见血的嘲讽。

——温柔？

错了，不是这样。

事实正好相反。

——没错，我……仔细想想，我这个人……

根本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自从上个月合宿回程路上起了疑心，春虎每一天都在抱头苦恼，不顾周围感受，因而破坏了朋友之间的关系。

夏目是不是北斗这事会让春虎如此烦恼，全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夏目。一旦确定夏目就是北斗，他又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自己内心」的情感。

他满脑子只有自己，完全没有考虑到夏目和北斗的心情。

突然间，他觉得浑身失去力气，瘫软无力地倒在人行道上。「春、春虎大人？」空吓得赶紧现出实体——在双手支在人行道上的春虎身旁，出现了一个头上长出尖耳，背后冒出尾巴，身穿和服的小女童。

「您您、您没事吧！请振作！」

「……空。」

「是、是。」

「谢谢你的安慰。」

「咦？」

空愣愣地睁圆了青蓝眼瞳，春虎却始终低垂着头，脸上满是自嘲。

——糟糕，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夏目的心情……对了，北斗如果是夏目的式神，她为什么一直瞒着这件事没说出口？到头来，北斗始终没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反正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得不到夏目就是北斗的证据——春虎总是擅自判断，放弃了思考。

他完全无意考虑夏目对这件事抱持什么样的心态，他一直——极为可笑地——刻意忽略。

「——啊，春、春虎大人。」

「……太丢脸了。」

「呃，春、春虎大人。」

空战战兢兢地左右摇晃春虎的肩膀，春虎垂头丧气，空虚地低声笑说：「用不着管我了。」

忽略了夏目和北斗的心情，正证明了对春虎来说这次事态严重，他根本无暇顾及他人的心情。

不过，烦恼了将近一个月，要不是式神指出，自己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实在无可救药。

「我真是……」

「大色狼。」

「没错，就是大色狼——什么？」

春虎双手支在人行道上，一脸呆滞地抬起头。

眼前出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靴子，靴子里伸出纤细的双腿。

他又再往上瞧，看见了松垮垮的白色制服，和一张端正又冷漠的熟悉脸孔。少女漠然的眼神正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

春虎眨了眨眼。

「学、学姐——」

「色狼。」

「什么？」

「你这么想偷看我的裙子里面啊？」

「什么？啊、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么就由我来偷看小空的内裤做为补偿——」

「闭嘴，你这个变态。」

春虎烦躁地站了起来，逼得对方抬起头来仰望自己。

她的身材娇小，论年纪应该比春虎年长，再怎么说她都是阴阳塾三年级的学姐。刚才空会摇晃春虎的肩膀，似乎就是为了告知学姐来了的事。

春虎一起身，空也跟着绕到他背后，自然而然地与学姐拉开距离。确定自己护住式神后，春虎暗叫了声「好」并点了下头。空原为需以己身为盾保护主人的护法式式神，然而前几天春虎下了命令，要她在面对这位学姐时以自身安全为优先考量。

春虎再次面向学姐。

「早安，学姐，您每次出现都很突然呢。」

「早，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呢。」

学姐的表情还是一样难以捉摸，完全看不出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再说这位学姐就算表情丰富，恐怕也看不出内心想法。

「小空早啊。」

「……您、您好。」

空紧张地做出回应。学姐就这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空，迟迟不肯移开视线，春虎只好干咳一声，移动到遮住学姐视线的位置。

他提醒似地唤了一声「学姐」，学姐自然是无动于衷。

「有事吗？春虎同学。」

「噢，您这次记住我的名字啦？」

「这话真没礼貌，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算了，我已经习惯和学姐聊天了，不会再为了这种小事吐槽。」

「…………」

「…………」

「……………………」

「……啊，您觉得没什么意思，对吧？」

「啧。」

学姐——大概是——愤恨地说着。因为老是遭受欺负，能扳回一城实在让他痛快极了。不过经过上次的教训，他提醒自己别做得太过火。

说到上一次，有一件事他一直惦记在心底。

「啊！我想起来了，学姐，您上次居然骗我！」

「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就是合宿的时候啊！」

「我骗了你？」

「没错！害得我那个时候提心吊胆。」

春虎气呼呼地说，觉得学姐的行为实在过分，到现在都还怀恨在心。

但学姐只是好整以暇地说：

「我不记得了。」

「骗子！」

「不然我问你，我骗了你什么？」

「咦？呃，就是——！」

「就是什么？具体说来听听啊？」

「具、具体……就、就是我以为学姐跷课，呃——结果不是那样，是有其他原因——」

「原因？我完全听不懂呢。」

「您不是说了吗！」

「什么原因？具体来说，我说了什么？」

「啧……这个臭女人……」

学姐面不改色，仰着头逼问春虎。春虎气得咬紧了牙。

「好啦，好啦！这件事就算了！」

「当然啰，我们是阴阳师嘛。」

「什么意思？」

「错的是那些被骗的人。」

「你这不就承认了吗！」

「闭嘴，处男。」

「可恶，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想揍人！」

一回神，春虎已经克制不住地破口大骂。虽然变得习惯多了，但看来要掌握对方的步调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他实在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也没有那个意思。她对春虎起先骂的那句「闭嘴，你这个变态。」似乎记恨在心底，让春虎怀疑她是不是没有自觉。

学姐没理会春虎的想法，不知为何高高挺起了胸膛。

「再说我还没吃过红豆饭呢。」

「我不是都说算了吗？再说你说谎也该打个草稿吧！」

「我没有说谎。」

「不然是什么！」

「我只是在耍你——」

「小心我揍死你哦！」

「我这辈子都没撒过谎呢。」春虎作势抡起拳头，学姐却是一脸悠哉，理直气壮地宣称。春虎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力气再发火。

「……学姐，你才刚撒了个谎，再说这句话也是谎话吧？」

「咒术的精髓正是谎言。」

「可是学姐你那不是咒术，单纯只是说谎。」

「红豆饭那件事是真的，我没说谎。」

「又来了。」

「喜爱幼女的人可是活在永恒的时空呢。」

「……可惜你不是男生，否则我就可以叫警察来抓你了……」

不，就算对方是女生，也该或多或少给予社会制裁，而且愈迅速愈好。春虎觉得头痛了起来。

「真受不了……一早的烦恼全不见啦……要是能像学姐那么直率，日子就轻松多了吧。」

「像我一样？」

「老实说，这一点我还真有点羡慕。」

「劝你还是别太羡慕。」

「为什么？」

「会变罪犯。」

「啊，你这家伙还是有自觉的嘛。」

「把学姐说成是『这家伙』，实在太没礼貌了。」

「刚才那段话里，对您最没礼貌的就是学姐您自己了吧。」

他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关于夏目的烦恼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若是这位学姐在场，说不定自己和夏目也能自然而然地聊天。不对，与其说是「自然而然地聊天」，很有可能只是怒吼个没完。

——学姐和其他人交谈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吗？

他多次向夏目他们提及自己不时遇上一位奇怪学姐的事情，好奇她要是遇上其他几个人，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

「……对了，我还不知道学姐您叫什么名字呢，您不打算告诉我吗？」

「我没有名字可以告诉处男。」

「是是，那我就叫您学姐啰。学姐……啊，干脆叫幼女学姐好了？这种叫法直截了当，很适合喜欢幼女，活在永恒时空的学姐吧？」

「……幼女学姐。」

「没错。」

「…………」

她仰头直望着春虎，春虎也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学姐。

然后，她忽然别过头去。

「——这是我的光荣。」

「你搞错了吧！你这是害羞的表现吗？」

「春虎同学，只要有心还是做得到嘛。」

「哇啊，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也得要有个和小空一样的式神……」

「最好不要！那样式神未免太可怜了，只有这点我一定要坚持劝阻！」

「可是这么一来就和尊称不符啦。」

「那不是尊称！是蔑称！」

「唔，可是——」

「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记得在称呼的时候要尽量大声，而且清清楚楚地让我听见。」

「好！我还是普通一点叫你学姐就好了，学姐！」

虽然搞不懂对方有几分认真，春虎倒是愈来愈控制不住脾气。她要是男生——或者起码是学妹也好，自己就能骂得更痛快，用不着这么气恼。

此外，空似乎和他有相同的想法。她躲在春虎背后，数次把手伸向插在背上的爱刀『捣割』刀柄。春虎只消一声令下，就能一劳永逸。要是死在空的刀下，学姐想必也是得偿所愿。

「说到这个——」相较于精疲力尽的春虎，几乎没受到什么损伤的学姐迅速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刚才提到了烦恼，你有什么烦恼吗？」

「有是有，可是和学姐无关。」

「我就听听你的烦恼，作为答谢吧。」

「我就说和您没关系啦！再说您真的那么中意刚才那个称号啊？」

「七十分。」

「也没多高嘛——！总之商量什么的就不用了。」

「你不是有烦恼吗？」

「这不是和学姐商量就能解决的烦恼。」

「这么听来……是恋爱方面的烦恼吧。」

「我什么也没说！」

「不过我说的没错吧？」

「呃，这……」

「处男的烦恼说穿了不外乎——」

「真是对不起啊！」

这件事就算要找人商量，也绝对轮不到这位学姐。尽管粗线条，春虎也是有自己的尊严。

倒是学姐像是看穿了春虎的想法。

「不对，正好相反。」

「咦？」

「我是最适合的商量对象，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交集。」

「啊……」

这么说来，有时候面对和自己毫无交集的人反而能轻松聊天，正因为学姐完全不了解春虎，也许更能以第三者的客观角度提供有用的意见。

「不用了。」话虽如此，春虎仍只有一个结论。

「您有这份心意，我很感激——感谢您的好心。」

「这样啊。」她目光冰冷，尖酸刻薄地说着。「既然这样，那么我就用这份心意来商量吧。」

「不好意思，学姐，我这个人脑袋不灵光，听不懂您这话的意思。」

「我会用假设已经听了你的烦恼的心情，开导愚蠢的学弟。」

「……该不会您只是不说不快吧……」

春虎心力交瘁，意志消沉地喃喃嘀咕。

学姐板起正色，告诉他：「用不着烦恼。」

这话像是不出春虎所料，只见他「哇」地欢呼，高举起双手。

「这让我想起了合宿时听到的建议。感谢您，学姐，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有用的建议。」

他不耐烦地说，口气相当死板。

不过，学姐并不在意他的挑衅。

「因为这烦恼很快会变成小事一件，根本没有那个闲工夫。」

「是……您这么说提醒了我，也许早就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至少现在这个时候就是如此。春虎「呼」地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春虎？」背后传来呼唤声，吓了春虎一跳。

「冬儿——」

「都快迟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从后头走来的冬儿傻眼地说。

冬儿难得晚起，因此春虎早一步离开宿舍，看来他是从后头追了上来。被冬儿这么一说，「啊，糟糕。」春虎拿出手机确认了下时间。

「噢，对了。冬儿，这个人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位』学姐。学姐，他是——」

「——阿刀冬儿。」

「咦？您知道他吗？」

春虎吃惊地回问，只是学姐直盯着冬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冬儿似乎也早就注意到学姐，又听春虎介绍是「那位」学姐，于是露出了「哦，原来就是你啊」的眼神。

「您好。」他微微耸了下肩，打了声招呼。

「我是二年级的阿刀。」

「幸会，我是凉。」

「居然报上名字了！」

春虎扯开嗓子大叫。

「欸！为——为什么？你死都不肯告诉我名字，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告诉冬儿？而且『凉』不是名字吗？连姓都不报，直接报上名字？你要是没有隐瞒的意思，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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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虎激动得口沫横飞，学姐照样不为所动，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她无视春虎的存在，只是一味地盯着冬儿。

另一方面，冬儿被这么盯着也难掩困惑，但或许是好奇心受到刺激，又觉得这事确实有些古怪，他露出愉悦的目光，望着观察自己的学姐。

「真受不了……」

春虎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这时，盯着冬儿的学姐突然侧眼往上瞥向春虎，春虎心里不解，接着她又把视线转回冬儿身上。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还满帅的嘛。」

「慢着！为什么在说这句话之前要先拿我的脸来做比较！」

「理由啊……我说不出那么残忍的话。」

「你说了！而且说得很过分！」

「别说了，春虎。再说下去只是让自己伤得更重而已。」

「你在凑什么热闹，冬儿？」

「帅哥同学，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个低级的朋友说了什么，但他说的全部都不是真话哦。」

「不巧的是，你这话正好证实了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春虎高声怒骂，冬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短短几句唇枪舌战，似乎已经充分展现出学姐的怪异之处。不过冬儿立刻落井下石，也可以说是个狠角色。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和我预料的差不多——甚至有点超乎我的预料？不愧是卧虎藏龙的阴阳塾。」

「……冬儿，难不成你觉得很开心吗？」

「别吃醋啦，春虎，现实就是如此。」

「我才没有吃醋！」

朋友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春虎恨得牙痒痒的，冬儿笑了笑，开玩笑似地拍了拍春虎的胸膛。

紧盯着冬儿不放的学姐则是低声咕哝：「……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不过应该没问题。」冬儿闻言心头一惊，把视线转向学姐。

「……哦？」他与学姐相互凝视了一会儿，嘴角掠过一个危险的微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出于看好戏的心态，问话的口气却很恶劣。

春虎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想起冬儿毫无儒家精神，基本上对长辈根本不存敬意。

然而，学姐只是面无表情，平淡地回了句：「别在意，我说这话没什么意思。」

冬儿如果和春虎一样跟学姐混熟了，说不定会向她要求进一步解释。不过，遇上必要情形绝不客气的冬儿没有再继续追究，只是换了个眼神，重新打量起学姐。

然后，学姐说了声：「我要走啦。」一个转身背过春虎与冬儿，一路埋头往前走。「学姐？」春虎的呼唤也没能叫住她，她总是这样来去匆匆。

离去时——

「……摸一下。」

「呀！」

「别趁经过空身边的时候偷摸她的尾巴！你这色老头！」

空跳了起来，紧抓着春虎。春虎为了保护她，抱住她的肩膀，朝学姐的背影痛骂。学姐不以为意，没有回头，漫不经心地挥了下手。

冬儿眯起眼盯着学姐离去的背影。

「我就说她是个怪人吧。」

「……唔，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倒觉得她整个人都不对劲……怎么了吗？」

冬儿没有马上回答春虎的问题，过没久多才简短地应了声：「……没事。」

「……我们也赶快走吧，春虎。第一堂是大友老师的课，要是迟到，小心又要被念上老半天了。」

4

春虎他们打开门时，二年级的教室较往常还要吵闹。

早在进塾舍大楼时，他们就明确地感觉到事有蹊跷，察觉到同学们相当心浮气躁。

教室里，夏目、京子和天马三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得很投入，三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紧张气氛。

先注意到他们两人走进教室的是京子，她唤了声：「春虎、冬儿。」

夏目也注意到他们，转过了头，视线正好与春虎交会。春虎反射性地慌了手脚，夏目似乎也受到影响……

「——夏目，抱歉，我早上起来晚了。」

「咦？噢，别在意。」

他暂且将个人情感摆到一旁，大着胆子向夏目搭话，没想到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口。夏目的反应看来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老实做出回应。

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他们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沉默，情况要好转果然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过……

——嗯，刚才的气氛还算不错吧？

春虎重新打定了主意，认为自己如何无所谓，眼前最要紧的是不让夏目难为。即使不会马上有结果，也不能太过消极。

更何况比起如何和夏目沟通，此时有件事更让他挂心。

「春虎，冬儿，你们注意到了吗？」

京子严肃地说，春虎与冬儿点头回应。

「你说的是阿尔法和欧米加吧？它们的气氛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塾舍的气氛也是，尤其是那些老师。」

两人各自阐述自己的意见。

春虎提到的阿尔法和欧米加是镇守塾舍大楼正门入口的两头狛犬，当然，它们不是一般狛犬，而是塾长使役的式神，属于以实体为形代的机甲式式神，可以说是塾舍的守门犬。

两头狛犬说起话来像老头子，实际上个性相当随和。虽然态度莫名高傲，其实既正直又处处为塾生着想。上下学时，它们总不忘和塾生寒暄个两句，在塾生间很受欢迎。

然而，今天早上它们的模样和以往大不相同，省去了客套话，不见平时的傲气，声纹和灵气的检查也比平常多花上了一倍的时间，导致正门入口挤满要进塾舍上课的塾生。

老师们也是一样战战兢兢，特别是担任实技课程的老师，他们从早就提高警觉，在塾舍里巡视，就算问他们理由，他们也是闪烁其词，避不回答。

「……不只是这样。」

夏目又补充。

「塾舍大楼增强了结界……昨天戒备还没这么森严，也就是说塾里趁我们离开塾舍后，用一个晚上就增强了结界。花这么短的时间设下这么大规模的结界，未免太匆忙了点。」

听见夏目这么说，冬儿往四周张望。虽然他们人在塾舍内感觉不出来，但他相信夏目所言应该不假。

「欸，京子，塾长没说什么吗？」

京子朝春虎摇了摇头。

「她昨天没回家，好像整晚都待在塾舍。」

仓桥塾长是京子的亲祖母，春虎问她：「她常待在塾舍不回家吗？」京子心神不宁地思考了一下。

「她偶尔是会住在塾舍，可是……我早上传了简讯给她，她到现在还没回。她通常都会马上回信的。」

「……这么看来塾长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冬儿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春虎和夏目不禁面面相觑，听见这话的天马也用力咽了下口水。

「……这是在准备什么吗？譬如发生火灾时的逃生训练……」

「嗯……就算是逃生训练，也不太可能是为了『火灾』。」

冬儿悠哉地道出事态的危急。

然后，他转向夏目。

「夏目，你身上有雪风的式符吗？」

「嗯，我随身带着，总不能把式符丢在宿舍。」

「很好……春虎，你马上到地下室去把锡杖拿来，最好今天一整天都把锡杖带在身边。」

「……知道了。」

春虎老实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死党的提议。

冬儿所说的锡杖是指大友为春虎打造的武器——亦即咒具的一种，可代替没有技巧可言的术者春虎，在某种程度上让他得以自由操控自己强大的咒力。一年级时，在和夜光信徒以及『奇美拉型』灵灾对战的时候，他用来应战的就是这把锡杖。他在自主练习时也常用锡杖，因此锡杖总是放在咒练场的置物柜里头。

此外，雪风是服侍土御门本家的白马，属于高等式式神。由于历史悠长，战斗经验也显得丰富。雪风原本在乡下的本家宅邸，自从春天发生那起灵灾恐怖攻击过后，就交由夏目保管。

「……慢着，冬儿，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总是要防患于未然，对吧？」

冬儿朝紧盯着自己的京子咧嘴笑说。

「放轻松点，这里可是阴阳塾塾舍大楼，设备齐全，又有专业人士坐镇，就咒术面来说，东京都内很少有地方比这里安全。何况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出场。」

「那、那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天马，要是因为没有出场机会就不做准备，那不是太无聊了吗？这样哪有成长的空间呢。虽然不是逃生训练，也算是为了真的有事发生时预先做好准备的演习。演习这种事情呢，不认真就没意义啦。」

说完，冬儿神气地拍了拍天马的肩膀。这话虽然有理，不过他只是因为嗅到不安的气息在空气中骚动，于是好事的血液在沸腾罢了。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他的模样甚至比平常还要神采飞扬。

不过不管怎么说，春虎也赞成冬儿的意见。

「我这就去把锡杖拿来。」

春虎说着就要走出教室，可惜这时候教室的门正好打开，老师走了进来。

「开始上课啦，快坐好。」

老师发出沙哑的嗓音，一边走上讲台，只是走进教室的并非大友，而是其他老师。

「奇怪？老师，这堂不是大友老师的课吗？」

春虎劈头就问。

老师露出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大友老师临时有急事不能来上课。好了，快回到位子上坐好。」

简单的回答和不耐烦的语气，听来不像敷衍了事，倒像是要封住他们的嘴，不许继续追问。

春虎心里忐忑不安，迅速地往旁边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夏目等其他四人似乎也有相同感受。

「……恐怕真的要出事了。」

听着冬儿的喃喃低语，春虎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

不祥的预感盘据在心头，春虎等不及下课，上课时就命令空到地下室的置物柜取来锡杖。

他也偷偷传了封简讯给铃鹿，提醒她小心点。

铃鹿的回复很简短，『这还用得着你说。』就只有这么一句。

他们后来又来回传了几封简讯，春虎因此得知，在一年级的教室里，塾生们也一样感觉到气氛与平常不同。入塾不过几个月的他们都有这种感觉，可见老师们确实个个绷紧了神经。

另一方面，京子又传了好几封简讯给塾长，迟迟没收到回复。下课时，她直接打了通电话过去，结果电话铃声一响就转接到语音信箱。

「……我直接过去一趟。」

说完，京子马上冲出教室，过没多久又焦躁地走了回来。塾长不在塾长室内，她会那么焦躁，正反映出她内心的不安。

「大友老师有急事，塾长也不在——冬儿，你知道藤原老师的手机号码吗？」

「这我倒是没问过，不过你就算打了应该也找不到他。我向别班同学打听过了，实技课的老师没一个来上课。」

如同冬儿所说，春虎班上也是一样，之后原本预定要上的实技课突然改成了在教室听讲。塾生们暗中达成共识，不再多问，散发出严阵以待的紧张气氛。

在春虎等人警戒之余，课程毫无窒碍地顺利进行。

大友没有出现，塾长还没回简讯，不过老师们的态度没有再出现其他变化，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不觉间，宣告午休时间来临的下课铃声响起。塾生间一度紧绷的气氛在这时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阴阳塾全体动员，准备给塾生一个惊喜吗？」

「嗯……祖母确实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京子苦着张脸回应春虎的揶揄。

长期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疲劳不断累积。春虎因为太过在意，上午甚至派出空在塾舍内进行侦查。天马像是精神压力过大，脸色苍白地按住了胃。

此时依然保持警戒的人只剩夏目和冬儿，只是和前者相比，后者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一点紧张气氛。毕竟他乐在其中，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冬儿，你认为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可能和大连寺同学提过的夜光信徒……」

「双角会吗？这次的事情应该和他们无关。」

冬儿一口否认夏目的推测。

「为什么？」夏目问。

「你仔细想想，这件事如果和夜光信徒有关，塾长他们不会到现在还瞒着你，反而可能早就把你叫去，要你提高警觉。」

「对、对啊，冬儿同学说的没错。发生鵺那件事的时候，塾长不就把你叫去了吗？」

「可是，天马，那时候是因为阴阳厅要求协助，需要夏目的龙参与作战。」

「那次是特殊情况。如果真的有危险逼近夏目同学，就算是瞒着本人，老师们也应该会以夏目同学为重点，在他身边加强戒备。今天这个样子该怎么说呢——这么说好像有点危言耸听，很像是为了应付恐怖攻击，尤其增强塾舍大楼的结界更让人有这种感觉。」

「我认同京子的想法，假设对方是夜光信徒——大连寺提过的双角会，目标也不一定是夏目。」

冬儿又重复了一次结论。「可是……」不过夏目仍然不肯罢休。

「阴阳塾如果遭到袭击，一定是冲着我来——」

夏目想必不希望其他塾生因为自己遭到牵连，即使冬儿和京子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她也不愿意屈服。

不过——「夏目。」春虎一出声，她没再说话，默默把视线转了过去。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因为自己害得其他人卷入事件，那种感觉肯定不好受。可是，不是只有你有这样的想法，老师们更是比谁都担心塾生们的安危。」

「这……」

夏目一时语塞，反驳不了青梅竹马这番劝说。

春虎笔直凝视夏目的眼瞳。

「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你确实有可能成为攻击目标，不过老师们在行动时应该也有把这一点列入考量。虽然过度依赖不好，不过我认为他们还是值得信赖。」

「春虎……」

夏目欲言又止地回望春虎，然后轻轻点了下头，老实地接受了他的说法。

冬儿耸了耸肩。

「一方面加强戒备，一方面又照常上课，可见塾长对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把握。」

「……说不定是出现了凶『卦』，才会这么小心提防。」

「塾长不是一流的观星术士吗？因为出现凶『卦』而加强戒备，果然还是会出什么事吧……」

塾长精通观星术——是位名声响亮的占星术士。她很有可能模模糊糊地预知到将有变数出现，因而命阴阳塾进入警备状态。只是这么一来，不得不说发生事情的可能性确实很高。

听见天马这话，在场所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这时，简讯铃声响起。响起铃声的是春虎的手机，他收到了铃鹿传来的简讯。

「怎么了？」

「她人好像已经在餐厅了，传了封简讯来说：『拖拖拉拉的搞什么鬼！』」

合宿过后，铃鹿在午休时总会找各种借口和春虎他们一起用餐，虽然本人装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不过只要没见到春虎等人的身影，又会马上传简讯来催，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听到简讯内容，京子会心一笑，先前严肃的对话全被她抛到脑后。

「小鹿肚子饿了呢，我们也先去吃饭吧。」

京子说得愉快，春虎等人也松懈了下来。春虎没忘记带着锡杖，和他们一起离开教室，走向学生餐厅。

餐厅位于塾舍大楼顶楼，视野辽阔，可惜今天的天色依然阴郁。

他们来得有点晚，餐厅里已经是人满为患。

一走进餐厅，「啊，亲爱的！你怎么那么晚才来啊～！」铃鹿装模作样地撒着娇，马上从人群中冲了过来。

只是一冲到春虎面前，「慢死了！你这慢吞吞的家伙就不能快一点吗！」她的口气丕变，用四周听不见的轻细嗓音低声怒骂，骂得不留情面。

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如今春虎早已习以为常。

「……我说你啊，你到底想装到什么时候？」

「什么？这种事你要我讲多少次才听得懂？我可是『神童』，立场和你们不一样，少自作聪明了。」

「对啊，春虎，反正很可爱嘛，对吧？」

「啰嗦！乖乖闭上你的嘴。」

铃鹿怒目瞪向开着玩笑的京子，他们总是这样吵吵闹闹。

春虎等人各自选好午餐，端着餐盘找起位子。幸好因为晚了点到，窗边的位子很快就空了下来。

他们一行六个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一年级那边怎么样？」

冬儿一坐下，劈头就向铃鹿问道。

「没怎么样，和二年级差不多吧。」

「也就是没有实技课，听讲照常啊——不过一年级本来就没有什么实技课。」

「每天都无聊死了，简直是活地狱。」

「这也没办法啊，小鹿，你是被处罚才进来的嘛。」

「没错，铃鹿，你还是忍忍吧。」

「吵死人了！你们没资格说我，尤其是亲爱的！这件事追根究底都是你的错。」

「又来了，你这个人还真是顽固。」

不知不觉中，这么点程度的谩骂已经影响不了春虎。六人桌上，以春虎、铃鹿和京子三人为中心，热热闹闹地用起了午餐。

用餐时，冬儿若无其事地偷听着周围塾生的对话。春虎他们吃饭时老是闹哄哄的，今天其他桌的塾生也是不相上下，话题全围绕在老师们可疑的举动。课堂上气氛紧张，他们应该也不太敢在私下讨论，午休时间一到，他们就像解开了枷锁般，各自发挥丰富的推理能力和想像力。

当然，没有一个塾生讨论出结论。老师们个个三缄其口，情报自然也是寥寥可数。

其中有塾生注意到春虎这群人——特别是夏目——不时偷瞥向他们。姑且不提刚入塾的一年级新生，有关夏目的『传言』在塾里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心里似乎都在想同一件事。

当事人夏目似乎也察觉到周围的视线，独自埋头用餐，没加入他们讨论的行列。

坐在她隔壁的春虎悄声说了句：「……别在意。」她听见后停下筷子，没朝他望去。过没多久，她轻轻应了声：「嗯。」

好久没听见她如此坦诚又毫无防备的语气，这一声应得春虎胸口莫名发烫。

同时，他也吓了一跳。虽然嗓音完全不同，他却觉得极为相似。

像极了北斗的声音。

「…………」

春虎加快了用餐的速度，铃鹿发现后「嗯」了一声，不悦地蹙起柳眉。

就在这个时候，在餐厅正中央的餐桌旁，突然有位男塾生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天啊，大消息！阴阳厅厅舍遭到不明阴阳师袭击！」他激动地大叫。

餐厅里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男塾生身上，春虎他们当然也是一样。众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凝视大叫的男塾生。

「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别乱掰了！」

「我是说真的！我哥在厅舍工作，他刚传了封简讯告诉我这件事！祓魔官部队已经开战了！」

男塾生恼羞成怒地顶撞了回去。

紧接着——

「等一下！他没乱说！我这边也收到简讯了，厅舍现在事态危急，出动了好几名『十二神将』，双方正展开激烈混战！」

另一桌的女塾生盯着手机大叫，餐厅里顿时一团混乱。

春虎等六人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

「不会吧……」

「原来是这种事情啊。」

阴阳厅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受袭击，这种事件可说是前所未闻，阴阳塾今天会加强戒备，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

「什、什么嘛……太好了。」

天马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说完才自觉失言。「对不起。」他连忙道歉，不过春虎他们的心情其实也和他一样。夏目一脸茫然，冬儿则是大失所望。

「没想到……结果是这种事，真的成了单纯的演习啦。」

「欸，冬儿，瞧你讲得这么轻松，这件事很严重呢。」

「严重是严重——不过阴阳厅厅舍在秋叶原附近，我们也只能隔山观虎斗。」

冬儿意兴阑珊地转着筷子。在他身旁——

「……这样也好啊。不知道是哪个笨蛋自寻死路……同时出动好几位『十二神将』，证明阴阳厅也和阴阳塾一样事先进入警戒状态。这么一来，也许不会造成什么损害呢。」

铃鹿接着说道。虽然惊讶，但她毕竟比春虎他们更熟悉阴阳厅的内情，因此并未显得特别慌张。

实际上，阴阳厅厅舍的咒术防御力遥遥领先其他咒术设施，再加上国家一级阴阳师早已做好迎击准备，这世上理应没有术士或咒术组织能突破重围。虽然很难毫发无伤，但一定可以把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听着铃鹿这一番冷静分析，春虎他们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什么嘛。」

说着，春虎全身瘫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哈哈，不过就像冬儿说的，是场很有收获的演习。」

餐厅里吵得像是打落了蜂巢，证明了事态危急，正如京子所言。不过至少牵扯到春虎等人的可能性降低不少。众人对事件的关心程度，也远不及总算可以松口气的心情。

春虎放松了脸上肌肉，往窗外望去。

他没去过阴阳厅厅舍，从这地方看不见，他也搞不清楚厅舍的方位。厅舍这时候发生了大规模的咒术战，他有些难以想象。

从窗户望出去，飘浮在低空的乌云笼罩了整个涉谷，天色和离开宿舍时一样灰暗，仿佛随时可能下雨。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从空中落到地面。

他人坐在塾舍大楼正面的窗户旁，就在阿尔法和欧米加坐镇的正门入口侧。

下方——

塾舍大楼正门入口前，停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豪华轿车。

春虎的思考戛然而止，浑身战栗，寒毛直竖。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三章 阴阳师来访

1

阴阳塾塾舍大楼的正门入口处有个狭小的空间，前后设了两道自动门，再往外走是一小段楼梯，通向铺上地砖的宽敞人行道。

黑色豪华轿车从车道开上人行道，在楼梯前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接着，轿车后门开启，一位老翁慢条斯理地从车里走了下来，站上人行道。

那是位穿着和服的老翁。

老翁的个头矮小又拄着根拐杖，一身黑色窄袖和服及黑外套，只有戴在脸上的墨镜鲜红如血，一头如羽毛雪白的白发梳到脑后。

他看来年事已高——模样简直像是死人或木乃伊。满布皱纹的脸上不见表情变化，一时间难以相信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老翁悠然抬起头，仰望眼前的塾舍大楼。

在阴暗的天空底下傲然耸立的塾舍是栋刚落成不久的新大楼，外墙以亮面花岗岩砌成，随处有朱红点缀，外观风格简洁，整体具有现代感，又给人有如神殿般的肃穆印象。

此外，若是运用见鬼的能力，可以「视」得有一道以咒术筑起的防壁覆盖整栋大楼，设下结界。结界本身刻意低调又非常坚固，而且在老式的术式上，还可「视」见紧急增强的最新术式，不难推测这结界是为防备谁而设。

「……好啦。」

老人干瘪的嘴唇发出与外表格格不入的年轻嗓音。

正门入口处的自动门从里头依序开启。

从塾舍大楼里走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小花猫。

小猫竖起了尾巴，昂首阔步地走出塾舍。它走到楼梯前，俯视下方，浑圆的双眸映照出一位诡异的漆黑老翁。

「——好久不见，道摩法师。」

小猫开口说话，嗓音和仓桥塾长一模一样。这头小花猫正是塾长使役的式神。

被称为道摩法师的老翁——芦屋道满朝小猫从容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仓桥的前任当家，对吧？你说好久不见，我倒想问问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是，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

「对了，没错，我想起来了，你是在夜光身边的那个仓桥家的巫女。」

道满愉快地点着头。只是他面不改色，只有语气里听得出开心。

「当时的小女孩后来成了『仓桥家的观星术士』啦，呵呵，每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前途实在难以预料啊。」

道满又继续说道。

「夜光更是如此。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自认识人的眼光不差，但就是看不透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更想亲眼见证每个人不同的未来啊。」

「正是，这意见很符合校长的身份呢。」

说着，道满嗤嗤笑了起来。

即使是笑着，老翁脸上仍是一动也不动。年轻又感情丰富的嗓音配上死者般的外表，那脱离常轨的模样散发出极为不祥的气息。

「——法师。」

塾长透过式神又再唤了一声。

「您如果赞成我的意见，还请打道回府。本塾为培育阴阳师的学舍，塾内每位塾生的『前途』都值得期待，请勿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塾长严肃地说道。

道满听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样才有意思啊。你别笑我大言不惭，能亲眼『确认』我的存在，对那些要成为阴阳师的人来说可是宝贵的机会呢。」

「这话确实有理，只是他们这些雏鸦连毛都还没长齐——法师这样的大鹏一展翅，恐怕他们没一个抵挡得住。」

「那真是太可惜了。等我把事情办完，自然会离开这里。」

「……什么事情？」

「别装傻了，你心里早有数了吧，我想借夜光那小子的『鸦羽』一用。」

道满平心静气地提出要求。

小猫慎重地轻晃了下尾巴。

「……我确实听说过法师想要『鸦羽』，只是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借用『鸦羽』？」

「真要说起来不是我，是式神想要。」

道满若无其事地揭晓谜底，小猫听了大惑不解，胡须颤了一下。道满又饶富兴味地笑说：「一言难尽啊。」

接着，小猫与道满无言地凝视对方。

死人般的漆黑老翁与紧绷着身体的小花猫对峙，那幅画面宛如小猫凝神盯着人眼看不见的死灵。

唯一的差别在于这位漆黑死灵不在黄泉，就处于现世。

「……法师，『鸦羽』现在并不在阴阳塾内。」

「噢，不在是吗？」

「绝无谎言。」

「好，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自己动手。」

「法师，请容我再提醒您一次，这里都是些尚未成熟的塾生，您的举动未免太不讲理——不，简直是蛮横无礼，请立刻离开。」

塾长怒声喝斥。

面对传说中的阴阳师，她的发言可谓豪气万千。小猫直瞪着道满，一步也不肯退让，凛然的态度一点也不像只小猫咪。

不过，道满丝毫不为所动。

他低声咯咯笑了起来。

「……我说啊，『仓桥家的观星术士』，你待在夜光身边时还不过是个小女童，后来虽听说过你在观星术方面的名声，却不曾再碰过一面。你一直在这里担任塾长吗？」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小猫轻轻摇了下耳朵。

「没错……那又如何？」

「因为你的说法不太寻常，如果没实际上过『战场』，倒是能够理解。」

「这话是什么意思？」

塾长回问，道满听了愉快地耸了耸肩。

「至少你手下那个独脚的小鬼头不会说出和你相同的话，在我们这世界，『礼』指的是『技』。」

「技？」

「对，古时是人与神，后来则透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产生力量。为善用这力量所衍生出的技、规范和式正是所谓的『礼』，你口中的道德和礼仪规范追溯起来都可以归结于此。不巧的是，我们这世界的『礼』是以更原始的方式运用。徒具形式，无技可言的『礼』不过是祈求，也就是——无礼。」

道满单手高举起拐杖。

小猫全身一阵紧张，道满咯咯地笑着。

「我没有在这里尽『礼』的打算。」

说完，他把高举向前方的拐杖向后一挥。

拐杖前端轻轻敲了下停在后方的轿车——后车厢的车盖。

车身猛然一震，车盖弹了起来，像是从里头被推开般迸出一道暗黑洪流，如间歇泉似地往上喷发。

「呃！」

小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视线追逐着黑色洪流。洪流仿佛火箭般冲向高空，在就要触及塾舍大楼顶端时迸了开来，往四周蔓延。察觉洪流的真面目后，小猫浑身竖起了寒毛。

「式神？这些全是式神吗？」

式神犹如成群虫子般涌向柱子，乱哄哄地争先恐后往上攀爬。数量惊人，咒力更是骇人。

另一方面，道满不顾塾长的叫喊，重新拄好了拐杖。「放心吧。」他口气轻松地说：「我不会对那些雏鸦动手……不过我认为，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折翼的雏鸦不需要留着，这是我们这些前辈的责任。」

他坦然说着，语气一成不变。式神瞬间包围起整栋大楼。

☆

「——来了吗！」

接到仓桥塾长的通报，曾担任祓魔官的老讲师藤原板起了脸。

「……今天果然应该停课一天。」

昨天夜里，他们当然也有讨论到阴阳塾今天是否要停课一天，但又认为贸然做出不寻常的举动，反而容易惹来『D』的注意，因此最后没有采用。何况由当时的状况看来，他们根本不觉得他会出现在阴阳塾。

结果判断错误——不过阴阳塾也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

接到报告后，藤原马上冲向塾舍大楼二楼的教职员办公室，通知在场各位老师：

「一切按照早上宣布的计划进行！所有老师立刻前往引导塾生由后门避难！千万别走正门！」

他们事先针对『D』一旦出现在塾舍的情形讨论过应对方式，决定以塾生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因此就连今天没课的老师也被召集了过来。

其中实技课程的老师更是把今天的课全停了，利用时间整理咒符与咒具等装备，做好进行咒术战的准备。

「马上联络阴阳厅和祓魔局。厅舍好像也遭到袭击了，对方恐怕是打算声东击西，不过目黑分局派出的小队应该很快就能到达……！」

除了本部，祓魔局在新宿和目黑各设有分局。藤原靠着以前工作的关系向过去待过的职场打听了一下，得知今天大部分人手都调派到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不过还是留有最低限度的人员在分局待命。

等人从秋叶原赶来支援应该是来不及了，不过新宿和目黑也许还赶得上，就看阴阳塾能撑多久时间了。

这时，「藤原老师！你看外面！」待在窗边的老师大喊，藤原赶过去一看简直是瞠目结舌，宛如魑魅魍魉的漆黑异形在窗外到处乱飞。

「这些是那家伙的式神吗……？」

手机里同时传进简讯，简讯来自为确保安全，事先派驻在后门留守的实技老师。

『式神数量非常惊人！已经出现在后门这里，要突破这些式神，确保退路，恐怕极为困难！』

藤原咬紧了牙，看着同事传来的报告。

不过，敌方的式神并未入侵塾舍，不，应该说是受结界拦阻，无法侵入塾舍。

这次仓桥塾长把『D』设想为与国家一级阴阳师——而且是独立祓魔官——的实力相当，进而研拟对策。实际上，『D』真正的实力不明，由正面突破塾舍结界要花多久时间，端看他的实力而定。

「……好，战略改为退守在塾舍内，马上引导塾生到地下室，带他们到咒练场避难！」

塾舍的结界虽强，但设在地下室咒练场的结界更坚固，可说是国内首屈一指。在塾舍内，那里是应付咒术攻击最安全的场所，也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容纳所有塾生。

「快点！敌人就要开始采取攻击了！」

接到藤原的指示，老师们接连冲出办公室。

然后——「……我问你，大友老师有消息吗？」他向一位茫然坐在椅子上的职员询问。那位职员因为突然被问到，整个人跳了起来，急忙回答藤原的问题。

「没有，大、大友老师还没进办公室——」

「……还没来啊。」

藤原和大友昨天从塾长那里得知『D』可能来袭的消息，之后藤原立刻召集实技老师商讨对策，大友则是消失踪影，无法取得联络。塾长似乎大概知道状况，但他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藤原完全不知情。

藤原听说过大友以前是咒搜官，也看得出大友的实力不容小觑，认为这种时候最不可或缺的战力就是他……

「……当务之急是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状况。」

他板起脸孔，跟着其他老师一起走出办公室。

2

春虎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是那个人吗……！不、不可能，可是……怎么可能？为什么？

一辆豪华轿车若无其事地停在塾舍前。他看过这辆车，而且忘也忘不了。他俯视着楼下，望得脖子僵直，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接着，黑色豪华轿车后座走出一位身穿黑色和服的老人家。这下肯定错不了。

「……芦屋道满……」

坐在隔壁的夏目短促地应了声「咦？」。

她唤了声：「春虎？」察觉春虎脸上的神情不太对劲，夏目忍不住跟着探出身子。她循着春虎的视线望向窗外——瞬间瞪大了眼，屏住了呼吸。

「夏目同学？」

「奇怪？怎么了吗？」

天马首先注意到两人的异状，京子也惊讶得停下筷子，坐在春虎对面——同样坐在窗边的冬儿则是连忙往两人所注视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让他浑身僵直。

「——那个时候的家伙！」

「什么？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名人来了吗？」

冬儿理也不理铃鹿的挖苦，和春虎以及夏目同时凝视着下方。

「在鵺事件时出现的家伙，那个自称芦屋道满，搭着黑色豪华轿车的老头子来了。」

这话一出，铃鹿、京子和天马一时间全愣在原地。

接着，他们纷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向春虎他们往下俯视的窗边。

铃鹿的眼神猛然一变。

「等一下！他就是你们之前提到的『D』案件那个家伙？」

「就是他。」

「没错吗？」

「……从这里看不到脸，不能确定……」

冬儿眯细了眼往下瞧，态度谨慎，不敢断言。

不过……

——不。

没错，就是那家伙。春虎非常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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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满脸惊恐。

「可、可是，为什么？那种人为什么会来阴阳塾？难道他是塾长的朋友吗？」

「笨蛋，怎么可能有那种事。祖母也听说过夏目同学他们遇上『D』的事情，如果是朋友，她早就——」

「慢着，仓桥同学。那不是塾长的式神吗？」

被夏目这么一打断，京子也不管自己正在怒骂天马，慌慌张张地再次往窗外望去。

穿着和服的老人家把车停在正门入口，没有走上楼梯。仔细一瞧，楼梯上头有个小小的影子。

一只小猫。

塾长使役的式神确实是只小花猫。

「祖母！」

京子哑然低呼，就在下一秒，老人把手中像是棍棒——应该是拐杖——的东西往后挥，敲了下车子。

车子后头的后车厢爆炸，仿佛迸出黑影，洪流像是沿着塾舍墙壁一口气往上窜，逼近春虎等人。春虎他们大吃一惊，惊呼着往后仰过身子，离开窗户。

「春虎大人！」

空厉声大叫，在春虎与窗户之间现出实体。

紧接着，眼前——窗外相隔不到一公尺的距离，马上有一道黑色洪流奔过。亲眼看见洪流出现在眼前，京子忍不住惨叫，春虎也差点大叫出声。

「妖、妖怪吗？」

「是式神！」

夏目大吼着回应春虎的疑问，洪流的真面目其实是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怪物。

它们移动迅速，模样各不相同，共通点只有乌黑的身体。它们的体色有深有浅，并非完全漆黑，宛如用墨水画成的怪物，只有疑似眼珠子的地方鲜红如血。

背后传来惨叫声，餐厅里的塾生也察觉外头出现异状。惨叫声此起彼落，椅子纷纷倒地，餐具摔到地上，也有人惊慌失措地拿出咒符——

「住手！不能从结界内部出手攻击！」

夏目立刻大声吓阻，手拿咒符的塾生吓得不敢动弹。

「塾舍设下了结界，要是随便从内部发动攻击，只会破坏结界！」

夏目这么一说，包括那位塾生在内的所有人全冷静了下来。塾生们望向窗外——集中注意力观察式神的动静。

就在他们凝神观察时，窗外的式神也起了变化。它们直线往上冲，然后突然解体，四处分散。从餐厅窗户看不见外头的状况如何，但还是看得出这些式神似乎打算包围塾舍大楼。

然而——「……看来这些家伙确实进不来。」冬儿在摆起防御架势之余，不忘冷静观察窗外那些式神。夏目听见冬儿的话后点了点头。

「塾舍的结界等级相当高，尤其现在还经过强化，没那么简单就能突破。」

「……如果这真的是『D』案件，事情才不会这么容易呢。」

铃鹿出声提醒，视线仍然望向窗外。她的嘴角浮现狂傲的笑容，神情却很僵硬。

「咒搜部长期追踪都没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再说从你们的话听来，木暮和镜也被他耍得团团转。尤其能同时使役这么大量的式神，就可以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我不知道这里的结界有多坚固，但对方手上的牌不可能只有式神这一张。」

虽然遭到吊销资格的处分，不过铃鹿毕竟是现役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更大肆煽动了众人的危机意识。

道满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登门造访，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有绝对的自信。

「可恶，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谁知道啊！」

「阴阳厅遭到袭击了，对吧？」

「难不成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塾生们七嘴八舌地提出质疑，而且不愧是阴阳塾塾生，目睹如此异样的事态也不显得惊慌。然而，他们无法克制地提出没有答案的疑问，可见他们其实是拼了死命保持冷静。疑似一年级的塾生当中有不少人要不是瘫坐在地上，就是大哭失声，甚至有人争先恐后地逃出餐厅。

「春春、春虎大人，请下指示！」

「再等一下，别轻举妄动。」

他向式神下令，咬紧了牙，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把手伸向竖在一旁的锡杖，没有武器在手，不安的情绪似乎只会逐渐高涨。

——可恶，他的目的是什么？该不会……

春虎斜眼瞥了下夏目，发现夏目脸色惨白，凝神注视着窗外。

「老、老师们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天马自言自语地说，拼命压抑嗓音里的颤抖。

就在天马喃喃自语时，好几名讲师同时冲进餐厅，塾生们惶恐的表情总算稍微松懈了一些。

「各位同学注意，阴阳塾现正遭到不明阴阳师的攻击！」

「现在进行避难疏散！全体塾生立刻移动到咒练场，用不着担心，塾舍有结界保护！保持镇静，不要惊慌，听从老师的指示行动！」

老师们面色凝重，言行举止仍不失沉着稳重。由这些老师今天早上的态度，以及塾舍增强的结界看来，阴阳塾早有预感会遭到道满袭击。

春虎听着老师的话，咽了下口水。

「移动到咒练场——我、我们不逃吗？」

「式神包围了塾舍，怎么逃得出去。」

冬儿说完，京子才恍然大悟似地咕哝了声：「说的也是。」

「老师们打算让塾生到竞技场的结界内避难。确实，那里的话——」

塾舍大楼的结界应该可以撑过让塾生们避难的时间，接着再逃入咒练场争取时间，可说是两段式的作战计划。

「可、可是，那样反而会困在里面啊！」

「眼镜小弟，你太慌张啰。阴阳塾肯定早已经联络阴阳厅或是祓魔局，大概是打算暂且守在塾内，等待救援吧。」

「他们好像也遭受袭击了，真是不得安宁啊。」

老师们一边引导塾生，同时前往其他间教室。亲眼目睹大批式神的塾生一声不吭地遵从老师的指示，尤其三年级塾生更是激励、鼓舞着学弟妹们，按照老师的指示协助疏散。

「我、我们也快走吧！」

「……说的也是，既然出不去，那里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天马和京子出声催促其他四个人。

冬儿没有反对。他似乎想再观望一下情形，但毕竟现在事态紧急，只怕个人草率的举动一旦打乱团体行动，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下场。铃鹿也是心有不甘地盯着窗外，老老实实地跟在京子后头。

不过——「……等一下，我不跟你们过去。」夏目却这么说。春虎吓了一跳，看见夏目脸色苍白，低垂着眼，紧咬着唇。

「欸，夏目？」

「……这样不行，要是我和你们逃到同一个地方，那里很有可能会成为敌人下手的目标。」

说着，夏目一脸沉重地望向春虎。

「你想想，现在遭到袭击的不只是阴阳塾，还有阴阳厅。阴阳塾和阴阳厅在同一个时机遭受攻击，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而且照这情形看来，基本上『多人犯案』比『单一嫌犯』的可能性更高。」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芦屋道满——『D』这位阴阳师被认为和双角会有往来，这次的袭击很有可能是双角会，也就是夜光信徒搞的鬼。这么一来……」

——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了。夏目沙哑着嗓音说道。

夏目这话确实有一番道理，如果她的推测正确，和其他塾生一起避难的结果恐怕是反而把他们卷入这起事件，方才要她「别在意」的春虎，一时之间也无法否定她的疑虑。

「等一下，夏目同学。刚才冬儿也说过，如果攻击的目标是你，祖母早就直接把你叫去，当面提出警告了。」

「不，仓桥同学，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塾长不一定看得出芦屋道满在打什么主意。只要有一点可能性，就不能太乐观，我不能害其他人也陷入险境。」

不管京子再怎么说服，夏目的口气坚定，从她脸上的表情也能看出她没有退让的意思，因此京子也没再多说什么。

冬儿咧嘴笑了开来，铃鹿用鼻子哼了一声。

春虎则是早已下定决心。

「……我明白了，我们就尊重夏目的意见吧。只不过——夏目，你可别想孤军奋战。」

他语气强硬地表示。夏目凝视着春虎，接着轮流望向冬儿、京子和天马，最后目光落到铃鹿身上。

冬儿——事到如今——没表示意见。

京子点了点头，露出肯定的眼神。

天马脸色苍白，但始终没有逃避夏目的视线。

铃鹿则是斜眼仰望着她，冷冷地说了句：「……随便你。」

铃鹿故作冰冷，口气冷淡。遇上这种时候，除了夏目和铃鹿的其他四个人反倒笑吟吟地望向彼此。

「就是说啊，你就算跑去和其他人一起避难，也没人可以聊天嘛。」

「什么？开什么玩笑，蠢虎！你说反了吧。这种时候跑去和那些爱哭的小鬼头避难，烦都被烦死了——」

「咒力遭到封印这件事要是曝光，你『十二神将』的偶像地位恐怕不保呢。」

「吵死人了，头巾男！要应付那种粗糙的式神，我就算不用上真本事也游刃有余！」

铃鹿怒吼驳斥，气得满脸通红，做作的模样全毁于一旦。

不过——「……谢谢。」夏目认真道谢，红了脸的铃鹿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我、我就说随便了。」她慌了手脚，连最擅长的耍嘴皮子也做不好，说得支支吾吾，最后甚至哼地一声甩开了头。

春虎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要是真的这么做，肯定会惹得她恼羞成怒）。冬儿为应付紧急事态安排的阵容在这时候终于成形。

——没错，不只有我和夏目，现在我还有这么一群伙伴，不需要害怕。

春虎朝冬儿使了个坚定的眼神，冬儿见到后轻轻扬起了嘴角。

餐厅的塾生全走光了，只剩春虎等六个人留了下来。

冬儿望向众人。

「好，我们也离开这里吧。另外我们要分开行动的事情最好也先向老师报告，既然没办法联络塾长……京子，你派简易式到咒练场传话——」

「春虎大人！」空突然大叫。

一行人吓得身子一颤，接着「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传来，四周随即落下微弱的阴影。

春虎转过头，吓得目瞪口呆，一只式神就贴在他们身旁的窗户外头。

式神的体长约一公尺有余，覆盖体毛的四肢让人联想到堕入地狱的饿鬼，背上长出乌鸦般的羽翼，背后又有一条与蛇相似的尾巴，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式神的头。那颗头大得非比寻常，面容则是如乌龟化成了人形般丑陋不已。

扭曲变形的身影宛如随手乱画的妖怪，凶猛中又带有低俗的幽默感。

也许是因为接触到结界，式神全身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但即使杂波窜遍全身，式神依然不肯离开窗户。不仅如此，它甚至试图把脸贴在窗户上，血红的眼珠子凶狠地盯紧了塾舍内的春虎等人。

空倒竖起尾巴，拔出爱刀『捣割』，春虎也反射性地朝式神举起锡杖。

「噢，原来在这地方啊，从鵺那件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呢。」接着，式神猛然张大了嘴，说出人话。

那耳熟的嗓音听来年轻又处处充满轻蔑，正是那天晚上轿车里的老人——芦屋道满的声音。

「你这家伙……！」

「呵呵呵呵，抱歉引起这么大的骚动。我说过会引颈期待，结果我还是违背当初的承诺，主动来找你们，请见谅。」

「你、你果然是那个时候的老头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春虎朝式神吼了回去，深怕一松懈，腿也跟着软了。

听见他这问题，道满的式神开心大笑。

「不过是一点杂事罢了。刚才我向这里的塾长解释过，我事情办完就走，这些式神也不会出手，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同样是突发状况呢。」

相对于颤抖着摆出架势的春虎等人，式神说得轻松自在。「……不。」接着，它突然偏过脖子，视线在空中游移。

这与人类如出一辙的举动看来十分骇人。「……难得有这机会，我就和你们玩玩吧。」它还咧嘴笑着说道。

眼前的景象仿佛听得懂人话的老虎、狒狒，或是恐龙眉开眼笑地流了满嘴口水。那笑容不自觉流露出邪气，让人看了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抖，差点要失去意识。

「别受它影响！」

冬儿怒声一喝，不过就连他的神情也很僵硬。

尽管隔着一道结界、还透过式神当成媒介，他们依然深刻地体会到芦屋道满那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阴森之气。

京子率先挺身面对这阴森的式神。

她挺直了背脊。

「塾、塾舍有结界保护！祖母的准备不可能有漏洞，况且马上会有专业阴阳师从阴阳厅和祓魔局赶来支援，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十二神将』，你就算真的是芦屋道满也没有胜算！」

她的嗓音颤抖，勇气却令人为之目眩，让春虎一度受挫的勇气又再找回力量。他对自己有这样的朋友感到自豪，更用力握紧了锡杖。

然而，道满一点也不在意京子拼了命的抵抗。

「这么说就错了，你以为我会空手就来登门造访吗？那可不是知不知『礼』的问题，单纯只是鲁莽罢了。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别看我这把老骨头了，吓人正是我的生存意义啊。」

式神再次咯咯狞笑，从窗户往后仰过身子。

接着，它又把脸贴到窗户上，让结界烧灼身体。

「而且……替我备礼的家伙似乎特地挑选了土御门家身边的人，看来那些家伙也在期待我会怎么大闹呢。太愉快了。我就不负众望，好好来戏耍一番吧，『胡闹』正是我最擅长的事。」

道满这段独白听得春虎他们屏住了气息，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式神又笑得更开怀了。

「年轻的小子好像是这么讲的吧——急急如律令。」

话声刚落，惨叫声紧接着响起。

惨叫声来自天马。

春虎赶紧回头，发现天马的制服——口袋里迸出强光，一张发光的小纸片冲破口袋，浮上半空中。

那是一张咒符。

「——快趴下！」

春虎等人听见冬儿大叫，急忙趴倒在地上。强大咒力在头顶迸裂，春虎俯卧着身子——「视」见不是很繁杂、非常简单的术式穿过墙壁与地板往四面八方飞散。

咒术附着在周围结界，侵蚀结界术式。周围结界缓缓融解，「啪」的一声，硬物破裂的声响接着响起，大楼外的空气在头上卷起漩涡。

玻璃碎片碎落一地，说话声从用手臂护住的头顶传进耳里。

「——如何？结界多是外表坚固，由内部破解则是相当容易。这一点不论术式新旧皆然。」

式神说得得意，声音不再是隔着窗户传来。空为守护春虎，迅速冲上空中。春虎一时间站不起来，只是趴在地上仰起了头。

式神在餐厅天花板附近拍动翅膀，俯视春虎等人。

「结、结界……」

「这怎么可能……！」

京子和夏目低声哀叫，「可恶。」铃鹿跟着咒骂。冬儿马上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地确认周围的损害状况。

天马早已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玻璃破碎声随处响起，不绝于耳，整栋塾舍恐怕无一处幸免。

结界被破坏了。

道满的式神入侵塾舍。

春虎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不过他虽然挺直身子，脑子里却陷入恐慌。他在空的背后举起锡杖，抬头望向在头顶盘旋的式神。

式神拍落乌黑羽毛，高声宣告：

「来吧，准备离巢了。」

3

阴阳厅厅舍遭到无以计数的简易式式神攻击，也已经确认其中有一具以上的使役式式神，每一个都是相当高等的灵性存在，可说是以优越的战力向阴阳厅开战。

负责指挥的天海把重点放在以厅舍结界为主的据点防御，一边坚守厅舍，同时下令击退式神。敌人的数量虽然超乎预期，但在这里待命的人员还应付得来。问题在于那些高等的使役式式神，考虑到人力分配，天海分别指派四名独立祓魔官及其直属部队组成游击小组，离开厅舍，分头追捕那些使役式式神。

然而在接到这命令前，镜早已单独追起了敌人。

把部下带上战场只会碍手碍脚，他们当不成肉盾，顶多只能用来充作诱饵，这方面只要派出式神就能解决。再说，镜认为部下不过是高层派来监视的眼线，看了就碍眼。

「……这次要应付的是那个家伙，哪轮得到小喽啰上场。」

镜和木暮同时确认了『D』的存在。

他忘也忘不了那个结界。在阴阳塾塾生击败鵺后，镜从未见闻的术式在一度化为战场的十字路口周围张起特殊结界。那道结界经过自己和木暮，甚至是在场的大友一同出手，好不容易才能破除。不过是解决一道结界，居然需要动员三位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力量。

对方在离去前，同样流露出异乎寻常的灵气。不管是不是芦屋道满本人，『D』肯定是位本事高强的阴阳师，拥有足以与镜这些独立祓魔官匹敌的实力。这么一来，应该可以享受一场久违的——相隔已久的激烈咒术战。

当事人『D』至今仍下落不明，从派出大量式神的举动看来，他很有可能打算专心控制式神，不会亲自上到第一线。攻击若是以失败收场，或许他会就此逃之夭夭。「岂能让你称心如意。」镜的双眸闪现出锐利光芒。

他打算先从使役式式神下手。简易式也就算了，使役式与主人间的灵力联系没那么容易掩饰。只要能逮住使役式，也许就能循线找出主人所在的位置。

根据报告，敌方使用的使役式仍有待查明，但已经确认是与『鬼型』——也就是与鬼相似的个体，实际上镜也隐隐约约察觉到敌人放出的鬼气。他没有挑选敌人的意思，但敌方若是鬼——而且还是『D』使役的鬼，身为『食鬼』的他已经等不及要大展身手。

「呵呵……」

他在灰暗的天色下冲刺，嘴里发出凶残的低笑声，手中的刀袋也应和似地不住抖动。

刀袋里收着一把日本刀，是在古时砍下鬼的单只手臂的斩鬼名刀，也是镜使役的式神雪佛用来作为形代的日本刀。

老实说，他希望『D』能再安分一点。雪佛为镜的式神——表面上却以不需要在一般任务执行时使用为由，被带离主人身边。这次是为了应付『D』，才特别允许他使用。

『D』案件如果在这次的行动中解决，阴阳厅大概会再次从镜的身边夺走雪佛。所以气虽气，他现在毕竟没有权限，也没有手段可以阻止。由于没有力量，他只能选择屈从。

纵使是个无法无天的无赖，镜对于凌驾自己的力量仍会在无意间产生某种程度的敬意。不论那股力量是咒力、智力还是权力，譬如说对上司宫地、前辈木暮及阴阳厅这组织，他都有同样的想法。这和他们个人人格或是组织方式无关，他只是单纯憧憬「力量」。他会进入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政府机构，这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理由。

这场战争要是结束，雪佛很有可能再度被抢走。既然如此，倒不如趁现在尽情发挥、享受那股「力量」。成群的简易式同时攻来不能让他满足，他的目标是古老而且强大的使役式，甚至是谜团重重的『D』本人。敌人愈强，力量发挥起来才愈有意义。

每经历一战，都能让实力更加提升，深入了解战斗技巧，学习战斗方式，进而化为自己的血肉。

将敌人——鬼吞噬。

「……别想逃……」

镜本身没有自觉，他在「上进心」这一方面极为——可说是异常贪婪，而且正是这种贪婪的心态，成了支撑他力量的根基。

镜持续狩猎，把阴阳厅的事抛诸脑后，一心追逐使役式——隐约散发出的鬼气。

不过，镜好战的贪婪心态马上察觉事有蹊跷。

「……奇怪。」

敌人——他正在追捕的使役式反应迟钝，不逃但也没有和他对战的意思。平常敌人这样的反应不会让他起疑，但这次情形不同。敌人这次攻击阴阳厅是为强夺『鸦羽』，怎么可能没有战意？

镜停下脚步，过没多久，他一路追逐的鬼气也随之停止移动。

——难道敌人的目的是要引诱我离开厅舍吗？

先诱使主战力独立祓魔官远离战场，再趁阴阳厅防御力薄弱时攻陷厅舍，这战略最具效果，『D』确实很有可能采取这方式。

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敌人如果认真想攻破厅舍结界，就算同时出动好几百只简易式也是徒劳无功。在类似规模的建筑物当中，厅舍的结界无疑是国内顶尖，起码得让实力坚强的式神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集中攻击，可能还有点希望。

难不成『D』知道单独突破结界的手段吗？如果真是如此，不如趁早攻破结界，让式神闯入内部造成混乱会来得更有效率。姑且不论镜，考虑到里面有一般祓魔官和厅舍职员，为避免酿成不必要的损害，其他『十二神将』也不敢贸然使用太过强大的咒术。天海以结界为盾，采取据点防御，为的正是让他们「向外」施展强大的咒术。

「……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镜一动也不动，紧蹙起眉头低声念道。手中的刀袋不住晃动，像在催促他前进，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铃声，是宫地打来的电话，他马上接了起来。

『镜吗？我问你，你现在和木暮一起行动吗？』

这问题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镜不由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现在就我一个人，木暮死了吗？」

『没有，这怎么可能，只是顺便问一下而已。』

宫地笑着敷衍了过去。镜烦躁地啐了一声，正经八百的木暮让他厌烦，这位不干不脆的上司也让他恼火（至于他们的「力量」另当别论）。

不过，镜的烦躁马上转移了焦点。

『算了，你先回厅舍来吧。你现在在追的式神应该不会出手拦你。』

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宫地的指示，正不服地想吼回去时——

『我们刚接到通报，涉谷的阴阳塾遭到袭击，也确认了「D」这位阴阳师出现在现场。天海部长因此判断本厅的攻击只是幌子，需要重新调度人力。』

宫地这话听得镜目瞪口呆，愣立在原地。

——阴阳塾？

而且已经确认『D』也在现场。

他搞不懂『D』为什么袭击阴阳塾，不过原因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D』袭击阴阳塾这个事实。

先前伴随着「吞噬」的念头而让他心神雀跃的『D』不在阴阳厅，反而出现在阴阳塾。再加上——大友就在阴阳塾。『D』和大友，两人都是他相中的猎物，是实力坚强的「鬼」。他们两人之间的战役一触即发，自己却还在这里慢条斯理地追着用来充作诱饵的使役式。

『总之你马上回来，听到了吗？』

说完，宫地马上挂断电话。

「——混账！」镜气得浑身发抖，把手机摔到地上。

——现在用禹步赶去来得及吗……？

禹步为潜入灵脉进行长距离移动，属于『帝国式阴阳术』的超高等咒术，可惜从这里到涉谷的距离实在过于遥远，再说这么大规模的幌子为的就是把阴阳厅的战力牵制在厅舍。这么一来，让幌子无效的咒术——例如禹步，敌人很有可能早有因应对策。

最方便的办法是在灵脉设下陷阱，而要是一路确认有没有陷阱，最后肯定赶不到阴阳塾。

「可恶，混账！」

镜粗鲁地摘下墨镜，瞪向远方的涉谷。

「……大友，你要是死了，我绝对饶不了你……」

他咬牙咒骂。讽刺的是，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祈祷前同事能平安度过难关。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四章 突破敌阵

1

宛如蚂蚁一股脑儿冲向砂糖似的。

成群的黑色式神侵蚀起高耸的阴阳塾塾舍大楼。

覆盖在塾舍外头的结界尚未完全消失，但也几乎失去作用，式神接触到顶多也只会引起裂核反应。这些式神打破窗户玻璃，接二连三地往塾舍里闯了进去。

玻璃破碎声、式神发出的怪叫声和塾生们的惨叫响彻整栋塾舍大楼。

「……这实在……」

塾长的式神低声哀叫。

她下了个赌注，不知道结界是否能撑到其他人前来支援，不过她判断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时间，让塾生到地下室避难，没料到结界居然这么轻易就被破坏。

「恕我打扰啦。」

道满这么说着并跨上楼梯。回过神的小猫敏捷地往后退去，拉开彼此距离。

正门入口设有两道自动门，外侧的门自行打开了。

小猫停在内侧的自动门前，背上的毛高高竖起，双眼瞪住道满。在两道自动门中间的狭小空间里，左右各有一头狛犬坐镇。

「——术式解放！阿尔法、欧米加！阻止他。」

塾长一下令，两具机甲式式神随即产生裂核。

裂核原本是实体化的式神由于受到外界强烈的物理性干扰，导致实体出现「不稳定」现象。由这一点看来，以物质作为形代的机甲式原本就不存在实体化的过程，遑论出现裂核反应。

然而，阿尔法和欧米加的情形又有不同。它们虽为机甲式，其实平时总处于「拟态」状态。

「谨遵从——」

「——主命。」

宛如电波受到干扰的映像，两头狛犬的身影出现剧烈裂核，猛地跳了起来。

在狛犬石像的「拟态」底下，出现了可动式关节繁多，造型复杂的钢像。

钢像尺寸正好完全覆盖拟态的狛犬，但当发出金属声响，从台子上站起来后，式神的身长比拟态为狛犬时还要高上将近一倍，而且变形后的模样不像狛犬，倒像是钢铁杜宾犬，体格精瘦剽悍，甚至散发出一种机能美感。

在亮铮铮的钢铁身躯额头处有个五芒星印，这才是阿尔法与欧米加这两具机甲式真正的形代。

阿尔法和欧米加弓起身子，从台子上一跃而下。

小猫把现场交给两具式神，从内侧自动门走了进去。

小猫一往里头走，「——呵呵——」道满便发出笑声，接着出现一道强风，从他背后刮进阴阳塾。

漆黑的强风如墨水飞溅，仿佛带有可触碰的质量，说那是一道风，倒更像是水流。

两道自动门的外门破碎，内门也瞬间被冲垮。小花猫没有能力抵抗，如风吹起树叶般轻而易举地被卷上半空，转瞬就被吹到了一楼穿堂后头。

不过，阿尔法和欧米加没那么轻易被吹倒。

它们使力踏稳脚步，忍受漆黑强风，接着逆风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扑向道满。

「噢。」

道满开心地低呼一声，同时有两只鬼出现在他身前。

这两只鬼和先前释放的式神给人相同的印象，宛如以墨随手乱画的两只黑鬼，它们是道满的护法。鬼各自挡下来自机甲式的攻击，接着用力将它们扔回塾舍。

被扔回塾舍的阿尔法和欧米加在空中翻了个身，接着在穿堂着地。这时，在两只鬼于前头开路的阵仗下，道满终究还是踏进了塾舍。

他兴致盎然地观察起阿尔法和欧米加。

「……形代内侧刻有结界咒文，和『装甲鬼兵』的构造相同，难不成是夜光的作品吗？」

撞上里头墙壁的小猫颤抖着身体站了起来，凶狠地瞪向道满。

道满猜得没错，阿尔法和欧米加原本是夜光所做的形代，后来由塾长注入咒力，命它们守护阴阳塾。换句话说，形代本身是属于『帝国式阴阳术』的产物。

「嗯……不过由阴阳塾的前身看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道满没有等待塾长回应，自言自语地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另一方面，阿尔法和欧米加与两只黑鬼相互牵制，在穿堂中央形成双方对峙的局面。

由形状来看，道满的护法不像使役式，大概是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式神。和冲出轿车后车厢的那些式神相比，这两只黑鬼的咒力显然更为强大。不同于其他式神，道满特别打造这两只鬼，以留作随身护法。

「法师！我刚才也讲过，『鸦羽』不在这里！」

塾长扯着嗓子再次重申，道满有些无趣地瞥了小猫一眼。

「我不也说过吗？由我自己来找出『鸦羽』。用不着再说了，别来扫兴。」

道满的态度让小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时候，「塾长！」四名讲师同时从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赶了过来。

他们是实技课程的老师。藤原率先赶到，他先目睹穿堂的惨状，又看见道满领着两只鬼，不由得停下脚步，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他马上板起脸色，赶向阿尔法和欧米加身旁，随后赶上的三人也跟着藤原移动。

「要阻止他继续前进对吧，这里就交给我们。」

「……拜托你们了，小心安全。」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小猫接着跑向他们后方的楼梯。道满没有急忙追上塾长的式神，而是盯着刚出现在眼前的藤原等人。

「……芦屋道满……道摩法师吗？」

藤原神色紧张地向他确认。「正是。」道满悠然回应。

他依序打量四名讲师，「你看来还有点实力。」接着向藤原说道。

「只可惜看不出具体程度，你们有自信能款待得我感觉宾至如归吗？」

「……我们会竭尽所能。虽然您没打一声招呼就突然来访，但我们也做了相当程度的准备。」

藤原取出咒符，其余三人也各自做好展开咒术战的准备。

然而，道满像是没把他们的举动看在眼里，朝楼梯望了过去。

「那家伙——」

「什么？」

「那个独脚小子怎么啦？为什么不派他出来？」

藤原心头一惊，脸上神情很是意外。

「……您想知道吗？」

「这个嘛……」

面对藤原的慎重提问，道满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算了，我还有东西要找呢。」

说完，他不知为何慢吞吞地敞开双臂。藤原等人赶紧摆好阵仗，其中有两个人立刻吟诵起咒文。

可惜，道满还是快了一步。

他喝了一声，摇晃敞开的双边袖口。袖口翻飞，大量式符如魔术般不停涌出，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式符还没落地，已经敏捷地在空中飞舞，化为实体式神，重演在门口从后车厢冲出式神的那一幕。黑色式神的洪流瞬间埋没穿堂，甚至涌向走廊，一路沿着楼梯往二楼推进。

「呃！」

藤原等四位老师立刻张起结界，保护自己的安全，在此同时，这些与塾舍外放出的数量相当的式神已经以怒涛之势争相现形。

「你们去找『鸦羽』，至于我嘛——我就在这里稍微玩玩吧。」

2

天马睁大了眼，茫然若失。

他的视线固定在空中一点，方才从天马口袋里头飞出来的纸片就是在那个地方迸出闪光，解除术式。他脸上血气尽失，抿紧了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一点。

餐厅的窗户此时接连被打破，黑色式神从外头接二连三飞了进来。

式神发出狰狞笑声，旁若无人地又吵又闹。它们在地上乱跳，推倒桌子，冲出餐厅，入侵塾舍内部。不只这里，塾舍里恐怕到处是相同景象，随处都可听见塾生们的惨叫声和老师们的叫喊声。

结界遭到破坏。

破坏结界的则是——

「快清醒过来！」

冬儿怒声喝斥，天马吓得身子一颤。

仔细一瞧，刚才和他们讲话的式神从天花板附近冲了下来，直冲向春虎。春虎发现后马上闪开了身子。

「无礼的家伙！」

空怒喝一声，朝袭向春虎的式神抛出火球。

式神遭空击出的狐火命中头部，在空中挣扎惨叫，上半身熊熊燃烧，一拍动翅膀，火星就朝四处飞散，春虎便趁这个空档一口气提升灵气。

咒力注入锡杖，锡杖前端的圆环高速旋转，「吃我这一击！」往式神刺了过去。

式神全身因为裂核闪灭，发出巨大声响，弹飞了出去，接着一张烧焦的式符轻飘飘地缓缓飘到地面。

「——成、成功了。」

「现在高兴还太早！后头又有式神过来了，大家快离开窗边，组成圆阵！」

黑色式神接二连三入侵餐厅，听见冬儿的指示，春虎、夏目、京子和铃鹿随即展开行动。

不过，「天马！你在拖拖拉拉什么！」京子大叫，天马依然愣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当前状况，不，是他的头脑拒绝理解。

「天马！小心后面！」

春虎脸色大变，嘶吼着提出警告。背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反射性一回头，就看见一只黑色式神冲破窗户，落在天马背后。

骇人又古怪的怪兽宛如出现在恶梦中的怪物，然而，天马的脑子依旧处在麻痹状态，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白樱！」

京子召唤护法，一个如身穿纯白甲冑的骑士应声现形，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式神『G2·夜叉』。

白樱在扑向天马的式神面前实体化，间不容发地挥下身上装备的日本刀。遭到斩击的式神因为裂核而停止动作，京子就趁这时候冲向天马，抓起他的上臂，强行把他拖了起来。

「笨蛋！你在发什么呆，还不振作一点！」

挨了白樱一刀的式神怒吼咆哮，拉开与『夜叉』之间的距离，但似乎没有逃走的意思。它飞上桌，张牙舞爪地威吓白樱——以及六名塾生。京子又再召唤出另一具护法式式神黑枫，令他在白樱身边举起标准装备的长刀。

春虎等人移动位置，让天马与京子进入圆阵。

「天马同学，你没有受伤吧？」

「小心点，天马！刚才你差点就要没命了！」

夏目赶紧确认起天马的情形，春虎则是一边警戒周围状况，一边焦急地大骂天马。听见两人的关切，天马的脑袋总算开始运转。

他被京子抓着手臂，「……对不起。」喃喃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他苍白着脸不停低声道歉，不敢直视春虎等人。

塾舍结界遭到破坏的原因很明确，天马在不知不觉中，把道满的符箓——那一小张纸带进结界里头。道满说过，结界基本上是为阻止外敌入侵，不堪面对来自内部的攻击。阴阳塾准备用来应付道满的结界毁于一旦，原因就出在天马自己的一时疏忽。

结果造成了眼前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怎么办，都是我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我、我……」

其他五个人自然也很清楚结界遭到破坏的原因，京子放开手，低声唤着「天马……」，嗓音里流露出的同情深深刺痛了天马的胸口。

既然对不起大家，干脆以死谢罪，对自己的厌恶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为了能帮上忙，至少不拖累大家，自己一路努力到了现在，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不管自己再怎么反省、道歉，也是于事无补。

敌人入侵了阴阳塾。

再这样下去，讲师和塾生也免不了出现伤亡，而天马完全没有阻止这种情形发生的力量。

「……对不起。」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但他还是无法停止道歉，如呓语般反复说着对不起。

然而，「你在说什么？你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老几啊？」铃鹿板起一张臭脸，恶狠狠地痛骂。「——咦？」天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铃鹿没有试图藏起内心焦躁，在提防四周式神的同时瞥了天马一眼。

「暗中由内部设下陷阱，破坏结界，这根本是老招了。你会被他们选中当成棋子不过是碰巧罢了，再说追根究底，都得怪你和这些家伙混在一起，才会遭人设下陷阱。对手真正的目标是他们，你不过是个旁边多出来的小角色，别太瞧得起自己了！」

「这……」

铃鹿这话确实没错。敌人不可能看上自己这种小角色，道满之前也曾说：「替我备礼的家伙似乎特地挑选了土御门家身边的人。」

不过，自己会被选中作为设下陷阱的对象，正表示在春虎等人当中，自己是最容易攻破的弱点。天马隐隐约约有这样的自觉，但依然跟在春虎他们身边，这就是所谓的自不量力——没有认清现实的证据吧。也不想想自己连甲级咒术也学不好，又缺乏才能。

「何况对方可是『D』哦？我强调过好几次，他是位非常厉害的阴阳师，咒搜部也一直没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那家伙既然盯上你，像你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应付得来。我说你啊，你到底以为自己有几两重？你根本没那个资格自责，我看眼镜小弟你还是顾好自己，少在这里扯大家后腿。」

铃鹿说得不留情面，正因为如此，她的话里明显没有刻意的同情或是安慰，直率的粗鲁语气将天马沉积在内心的郁闷一扫而空。

看见天马哑然失声的反应，冬儿咧嘴笑了出来。

「……锋头都被大连寺抢走啦。不过要是遭到芦屋道满戏弄，这世上应该没几个人能够识破，至少我没那个自信。」

「嗯，大连寺同学和冬儿说的没错，何况我们没一个人看出陷阱，尤其早上阿尔法它们检查得比平常还要仔细，也没有发现咒符，所以这不是天马同学你一个人的责任。虽然不甘心，不过对方确实技高一筹。」

「就是说啊，再说我和夏目带来的麻烦更严重，可是你一直无怨无尤地陪着我们，不是吗，天马？」

冬儿、夏目和春虎轮流激励天马。

春虎又接着说：

「我们毕竟是学生，大家都一样不成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通力合作，对吧？」

「……春虎同学。」

伙伴们的激励打动他内心，最后京子说了声「欸」，敲了下天马肩膀。

「你听见他们说的话了吧？现在情况危急，可没时间让你垂头丧气慢慢反省。」

「我举双手赞成京子的意见。」

说着，冬儿往四周探去。

餐厅里闯进了十只以上的黑式神，而且它们像是把目标锁定在春虎等人身上，没一只擅自移动，团团包围着他们。

春虎重新举起锡杖，空把匕首转了过来，朝外迎向敌人。京子命令白樱与黑枫各往前一步，夏目、冬儿和铃鹿也是一脸严肃，倨傲地与道满的式神对峙。

春虎等人依冬儿的建议彼此背对，朝试图包围自己的式神组起圆阵。天马实在不认为自己加入这队形会有什么帮助，不过他还是说：「对不起……谢谢你们。」并走到春虎与京子之间——转了个身，背对他们两人。

黑式神逐渐缩小包围范围，数量已经逼近有二十只之多。

天马的视线对上其中一只式神，式神睁大了血红双眼，龇牙咧嘴地咯咯发出嘲笑声，口水直流，到处乱蹦乱跳，尽情嘲弄。

自己恐怕打不倒那只式神，一个人驱赶不了也无法防御对方的攻势。

不过至少，内心已经不再害怕。

庞大的无力感与自责的念头如流沙般吞噬着自己，简直快要喘不过气。他决定暂时遗忘这样的念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事。

插图p006

铃鹿又往天马瞥了一眼，确定六人全员都有行动能力。

「……然后呢？」

☆

「接下来要怎么办？要把这些式神全部打倒，我也不反对。」

铃鹿开口发问，借此确认在场每一个人的意思。

「夏目，由你做主。」

冬儿马上下了决定，夏目「咦」了一声，转头盯向冬儿。

「你是我们这群人当中的关键人物，我们会服从你的判断，大连寺你没意见吧？」冬儿头也不回地说。

「……随便。我要是不满意大可离开。别以为我和你们一样，这种小状况我一个人应付也绰绰有余。」

「这样啊，你打算一个人和这么一大群式神孤军奋战啊，就算赢了，那幅画面也悲惨得让人忍不住落泪呢。」

「你在胡扯什么！别太得寸进尺啰，头巾男！为什么我说的话会被曲解成那个意思？」

「别担心，小鹿，我们没有人会排挤你的。」

「什么排不排挤！我和你们又不是什么合作伙伴！再说你们未免太小看『十二神将』了吧？『十二神将』的地位可是很崇高的哦，而且国内只有十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

铃鹿恼羞成怒，高声主张，其他五个人听了顿时松懈了下来。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一种才能吧。

春虎愉快地在心里这么想着。铃鹿应该没那个意思，不过能这样谈笑，证明了情形还没那么糟糕——只是芦屋道满的式神正围绕在四周，众人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夏目，拜托你了。」

春虎也把判断的责任交给夏目。

夏目沉思了数秒，接着认真地说：「……芦屋道满说过自己不会向其他塾生出手，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我们也没那个闲工夫担心别人吧。」冬儿听了，马上出言调侃。他们不只没时间担心别人，对方更是清楚宣称「目标」是春虎一行人，要是有老师在场，他们肯定会立刻出声求援。总之，目前只能集中注意力防御，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可是，光靠我们几个不可能敌得过『D』。虽然结界遭到破坏，基本上还是应该等待阴阳厅前来支援。」

「好，那么要守在这里吗？还是干脆逃到塾舍外头？」

「不……」夏目慎重回应春虎提出的问题：「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避开敌人耳目逃出塾舍。要是一不小心被发现，那些式神很有可能一路追到塾舍外，这么一来连外面市区也会遭到牵连，我们得尽量避免这种情形发生。」

「这么听来是决定要守在这里了。」

冬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看来这会是一场持久战，又不能逃进地下室的咒练场，这样的话——」

「……实、实技教室应该空着吧？结界强度虽然不如咒练场，实技教室里也一样有结界，在那里避难应该能多少争取一点时间。」

提出这建议的是天马，「就这么做吧。」夏目马上采取他的意见。

「敌人的数量太多，要是一个个应付，只怕会消耗过多精力。」

「说的也是，何况咒符的数量也有限。」

「嗯，我们先逃进实技室的结界储存体力，结界要是被破坏，我们再移动到其他实技教室，尽可能避免耗费精力，一点一点争取时间。」

京子点头，表示同意夏目提出的战策。

「好，距离这里最近的是——第八实技室。」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冬儿在唇边勾起一个浅笑。

不知不觉间，包围春虎等人的式神数量已经是多不可数。

式神的模样各不相同，整体的形象却很类似，宛如被「群鬼」包围，看上去不像现代灵灾，倒像是在平安时代的夜里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

夏目深深一呼吸。

「……大家准备好了吗？一开始先缓慢移动，绝对不要落单，移动时尽量保持圆阵队形。」

「好，夏目。反正也没有着急的必要。」

「嗯，春虎说的没错。还有——冬儿，你的『变身』大概可以维持多久？」

「目前是十分钟，不过认真起来大概只能维持五分钟不到。」

「我知道了，那么你自行判断，紧要关头再出手支援。由我、春虎和空打头阵，仓桥同学和冬儿随后跟上。仓桥同学，麻烦你命令白樱与黑枫分别镇守在圆阵两侧。」

「没问题！」

「最后是天马同学和大连寺同学，由大连寺同学殿后……」

「正合我意。你们的实力是不是吹牛，就由我这『十二神将』当中的『神童』从后头仔细观察。」

铃鹿在回应时不忘强调『十二神将』与『神童』，「嗯。」夏目听了微微一笑。

春虎等人遵从夏目的指挥，赶紧就定位。黑色式神们没出手，只是包围范围愈来愈狭小，在包围网前头的式神甚至用爪子抓着地板，发出怪声威吓着他们。

——真受不了，这样简直像是被关进猛兽的笼子里嘛。

春虎握紧锡杖的手不停冒汗，他用制服衣摆擦了擦汗，重新握好锡杖。

「……好，我们……走吧。」

夏目悄声下令，春虎等人点头，慎重移动脚步。

第一个目标是餐厅门口，他们因为位于窗边的餐桌旁，几乎得横跨过整个餐厅才能抵达门口。

周围包围的式神一察觉他们出现动静，威吓的架式更加夸张，也有式神作势威胁，故意跳上前来。打头阵的春虎对式神的动作一一做出反应，慌忙改变锡杖方向，甚至不自觉地用力咬紧牙，咬得太阳穴发疼。

春虎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猛兽的牢笼，从目前情况看来，说不定这联想意外符合现状。黑式神的行动仿佛一群围攻猎物的鬃狗，行动看似混乱，其实井然有序，拥有共同的「狩猎节奏」。

现在不过是「序曲」，但正急速推向高潮，春虎切身感觉到这一点。

「……欸，差不多……」

「……对，就快了……」

春虎与冬儿窃窃私语地讨论。

两人讨论的声音自然也进了其他四个人的耳朵，他们绷紧了神经，似乎还能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

时间缓慢流逝，春虎等人蹑手蹑脚地一路前进，式神们的举动则是愈来愈激动而且吵闹。

接着，均衡终于瓦解。

黑式神的前锋——春虎前方的式神拉尖了嗓子怪叫，从正面冲向他们。

「来吧！」

春虎挥出锡杖，阻止式神前进，空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劈下匕首，斩向式神的脚。

然而，式神并未因此畏怯，没将空这一击放在心上，把春虎的锡杖反过来压了回去。春虎连忙在锡杖内注入咒力，把圆环化为咒力之刃，往式神的方向砍了下去。

即使如此，式神依然步步往春虎逼近。

黑式神不晓得是否有痛觉，不过盯着春虎的那张仿似人类的怪兽脸孔完全看不出一点痛楚。尽管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黑式神的脸上依然充满猎取猎物的饥渴与兴奋。

「——啧，这家伙！」

就在春虎再次提升咒力时，身旁夏目的手臂忽然一闪，朝式神抛出咒符——金行符。

「急急如律令！」

咒符变成锐利刀刃，斩断式神脖颈。式神身上出现爆炸性的裂核反应，接着——终于——消失不见。

不过，其他式神也趁这时候纷纷攻上前来。一有式神展开攻击，攻势便有如怒涛袭来，由四面八方攻向春虎一行人。

冬儿、京子和天马朝一旁的式神吟诵咒文，咒符在空中交错，咒术炸裂，形成连锁效应，白樱和黑枫这两具式神也往四周挥舞起手中的日本刀和长刀。

可惜，他们的反攻只是徒劳无功。

黑式神的实力坚强，连打倒一只都很「困难」。

即使遭白樱与黑枫的刀刃击中，受到伤害，它们也持续冲锋陷阵，不因此心生怯意。春虎、冬儿和天马的符术程度勉强只能阻止它们前进，他们得集中身边人们的力量拼命地一再攻击，好不容易才能打倒一只式神，然而打倒一只后，随即又有下一只攻了上来。这样下去别说持久战了，一开始就必须全力以赴，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马上遭式神群起围攻。

「欸欸！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小喽啰嘛！」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咒符就快用光了！」

春虎挥舞着锡杖大喊，天马也脸色苍白地抛掷符箓大叫着，然而夏目和京子没有余力理会，光是持续行使咒术、吟诵咒文就已经让她们耗费全部精力。圆阵外头的空、白樱和黑枫则是逐渐往敌阵深入。

「空！快退回来！」

「春、春虎大人！在下不要紧——！」

空不停挥舞手中匕首也杀不出重围，尤其敌我距离过于接近，她也不敢贸然使出狐火。但为了不让敌人接近春虎，她依然全神贯注地持续奋战。

——可恶！都怪一开始的式神没两下就被打倒，实在太小看它们了！

仔细想想，在与春虎等人交谈时，道满用来当作媒介传话的式神一直碰触着塾舍的结界，虽然式神不在意身上的裂核反应，其实应该已经遭受相当程度的伤害。

不过，式神的模样完全不像身受重伤，导致空与春虎在顺利打倒它后，在无意识中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而且敌我的数量差距过大，综合咒力虽然也是如此，当务之急是人手不足。他们现在不只没办法朝门口前进，面对敌人压倒性的数量，连要维持队形也有困难。

再这样下去，连想维持圆阵也即将面临极限。

「可恶！事到如今不能再保留实力了！」

式神伸长了爪子，一点也不怕抛来的咒符。爪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个空，冬儿一把抓下额头上的头巾，打算解除鬼的封印。夏目没有阻止冬儿，事实上她也没有余力做出指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击退那些式神。」

铃鹿下令。

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本书——一本装订精美的圣经。圣经在铃鹿手中如被风吹动般兀自翻飞，里头的书页接连飞出，在空中折叠、黏起，迅速出现「形状」。

书页精巧地折成了各种如实物大小的猛兽，行动敏捷凶猛，栩栩如生。「啊！」春虎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想起以前见过这些折纸。这是由『神童』大连寺铃鹿亲手打造、操纵的式神。

铃鹿召唤出的纸式神与道满的黑式神正面对决，在数量方面可说是不相上下。纸式神更钻进圆阵内侧——依主人指示——驱赶那些从其他五人的缝隙间钻出来的黑式神。

濒临瓦解的圆阵又重新组了起来，敌我的战力在转瞬间旗鼓相当。曾亲眼目睹的春虎与冬儿，以及知道她真正实力的夏目姑且不论，第一次目睹这光景的京子和天马忍不住目瞪口呆地转头望向铃鹿，『神童』的咒术就是如此戏剧化。春虎好不容易能放松下来喘口气，喜形于色地发出欢呼声。

「厉害！太厉害了，铃鹿！」

「哼，雕虫小技。」

「不愧是铃鹿，我快迷上你了！」

「噗！白、白白白、白痴！你在说什么傻话，笨蛋！」

铃鹿一下子红了脸，语无伦次地乱骂一通。幸好她的式神是自主行动，不会受到主人情绪慌乱的影响，依然若无其事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虽然她的年纪轻，原本又是从事研究工作，但『十二神将』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过去她是恐怖的敌人，现在则成了可靠的伙伴，春虎不禁心生感叹。

——当初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她并肩作战。

在『御山』的祭坛与铃鹿对战一事仿佛已经成了遥远的往事，不过仔细算来，事情发生至今还不满一年。那时的自己如果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情，想必难以置信。

不，不只是铃鹿，冬儿也就算了，和京子、天马以及夏目共同挺身对抗敌人，一年前的自己根本想象不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这么说来，一年后的自己又会和谁在哪里做些什么呢？在传说中的阴阳师放出的式神包围下，春虎一边与共同学习的伙伴并肩奋战，内心同时涌起奇妙的感慨。

差点要解除封印的冬儿把头巾收进制服口袋。

「……不愧是夸口『一个人应付也绰绰有余』的实力，倒是大连寺，你的咒力真的有遭到封印吗？」

「废、废话！话说在前头，我能召唤出的式神就这么多，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铃鹿应道，脸上红晕迟迟没有退去。

经她这么一说才发现，她召唤出来的式神顶多只有十来只，和去年夏天那怒涛般的攻势相比确实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这么十几只式神已经足够与道满的式神势均力敌，对不以驱逐敌人为目的，只想尽量争取时间的春虎等人来说，这战力来得正是时候。

「我说啊，你认真一点好吗？这些家伙确实实力坚强，数量又多，不过再怎么说，这些『敌人』还比不上『装甲鬼兵』的程度吧？」

殿后的铃鹿转头，狠狠地往后头瞪去——

目光牢牢瞪住——身为前锋的夏目。

「……说的也是。」

夏目盯着前方说。

她忘记伪装，发出原本的嗓音。

「多亏有你，我终于明白了。要是在这里败退，争取时间也没有意义。我们不能再继续浪费力气，应该尽快逃进结界。」

主动搭话的铃鹿吓了一跳，惊呼了声「奇怪」，春虎和冬儿脸色僵硬，暗骂了声「笨蛋」，不知道夏目真实身份的京子和天马则是「咦」了一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然而，夏目没注意到周围的反应。

「我现在就来突破重围——出来吧，北斗！」

她聚精会神，召唤出式神。前方——包围圆阵的黑式神背后随即出现耀眼的金黄光点。

光点散发出威武的灵气，道满的黑式神碰上那股灵气纷纷吓得惊声惨叫。另一方面，光源向上延伸，敛起化成了一条黄金光带。

光芒中出现了一条龙。

龙身长约十公尺，长有双角与长须，全身覆盖黄金龙鳞，这正是夏目使役的土御门家灵兽，北斗。

北斗一显现出实体，随即惊讶于空间的狭窄。餐厅虽然称得上宽敞，但毕竟是室内，尤其天花板并不是很高，它只是稍微仰起头，头上的两只角就撞上天花板。这空间对北斗来说实在太过拥挤。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又挤满了道满的式神，北斗缩起了修长的身躯，像是在说「挤死了」，诡异的黑式神似乎也让它觉得难受。

不过，此时的夏目和一出场就丧失斗志的式神大不相同。

「北斗，我在此命你击退黑式神！为我等开路！」

她发出蕴含凛然灵气的嗓音，声色俱厉地向式神下令。

龙浑身一颤——

板起正色。

龙出现明显转变，连在一旁的春虎等人也看得出来。

北斗在餐厅里盘旋，睥睨道满的式神。

它深吸一口气，接着怒声一喝。

室内空气如爆炸般出现剧烈震动，响起不像声音，倒像冲击的轰隆声响。霎时间，和夏目一起站在前头的春虎还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北斗的咆哮带有龙强烈的斗志与圣洁的灵气，只是笼罩在咆哮声中，道满的式神身上已经出现裂核反应，北斗便趁这机会发动攻势。

它的动作敏捷又确实，完全感觉不出身躯的庞大。金黄光芒锐利闪烁，在狭小的空间来回穿梭。

金黄光芒加上先前的咆哮，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室内。

——噢噢……！

惊人的魄力令春虎不禁屏息，转眼间，北斗已经把夏目和春虎面前的式神一扫而空。

接着，它更以獠牙、爪子、身体和尾巴，用全身赶走那些围绕在圆阵外头的大批黑式神。近距离接触到强大灵压，春虎他们差点被吹走，「哇啊。」天马更是摔倒在地，急忙站了起来。

北斗像是余劲未减，爪子猛抓着地板和天花板，抓出长长的爪痕后才停下动作。停下后，它又再次冲向黑式神聚集的地方，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击。

春虎等人无不瞠目结舌。

「这、这真是不得了……」

春虎早已知道龙的威力强大，这次北斗的攻击又更粗暴而且勇猛。这头任性的龙难得立刻遵从主人命令，就连出言挑衅、要夏目拿出真本事的铃鹿也看得目瞪口呆。

「快！我们趁现在离开餐厅！」

夏目下达指令，率先冲出餐厅。春虎他们也回过神来，一路维持圆阵，跟随夏目冲了出去。

在他们背后，北斗一夫当关，如猛虎发威，大展身手。这是北斗第一次在狭小的空间里大闹，道满的式神如果是怪物，北斗就简直是巨兽，让人作梦也不想靠近，分不出是想逃离道满的式神还是北斗的掌心。

「这、这、这不会太过火了吗？地、地板都在震动了！」

北斗扭动着身子肆意妄为，毫不顾虑。龙角每撞上天花板，就有灰尘从头顶散落，龙尾每挥向地板，脚下就如同波浪晃动，仿佛乘上游乐园里的游乐设施。春虎光说一句话，就结巴了三次之多。

毕竟敌人的实力坚强，说不定北斗也很难手下留情。再这么下去，敌方的式神驱逐殆尽时，餐厅大概也全毁了。

「学校该不会要求我们赔偿吧？」

「蠢虎！别管那么多了，快跑。」

春虎听见背后传来冬儿的声音，咬紧了牙，埋头向前冲，一行人总算逃出餐厅。

他们冲到走廊，这地方也有道满的式神，不过因为空间宽敞，空可以随意抛出火球，夏目也掷出了咒符。他们先运用木行符以藤蔓束缚燃烧起火的式神，再由春虎卯足全力挥出锡杖攻击。

式神被砸向墙壁，在剧烈的裂核反应中摔下地面。即使如此，式神依然维持实体——

「没有必要勉强打倒这些式神！尽量避免无谓的消耗！」

春虎等人听从夏目指示，一路沿着走廊往前冲。黑枫用长刀砍杀那些身体被藤蔓束缚仍不放弃攻击的式神，出现在另一头的式神则由白樱负责牵制。京子使用护符筑起防壁，阻止那些式神上前攻击，同时从旁边冲了过去。

他们预备前往的第八实技室在楼下，考量到目前的状况，实在不可能搭乘电梯移动。

楼梯。

春虎等人以夏目为先锋冲向楼梯，跑了下去。头顶上有空，铃鹿的式神则是跟在后头，负责殿后。

他们刚冲下一层楼，又碰上道满的式神。这次他们遇上了三只式神，其中一只正要冲上来，就被春虎用锡杖击退，紧接着又遭黑枫击飞。然而，其他两只似乎看穿了春虎他们的前进方向，先行绕到了楼梯下方。

——可恶。

两只黑式神堵住下楼的楼梯，春虎和夏目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急急如律令！」

夏目同时抛出两张水行符，以咒术形成的水流淹没式神，再趁它们胆怯之际，由空挥下『捣割』，春虎挥出锡杖攻击。可惜黑式神承受住这一连串猛攻，始终堵在春虎等人前方，完全不为所动。

之前一度被击飞的式神再次冲上前来攻击，遭到京子的黑枫阻止。白樱和铃鹿的式神因为楼梯空间狭隘，无法绕向前方支援。

「可恶，这些式神也太难缠了！」

春虎他们无法继续前进，要是再拖延下去，很有可能再度遭敌方式神围攻。

就在这个时候，「第一封咒，解除！」冬儿吟诵咒文，解除体内第一阶段封印，同时让遭到压抑的鬼急速现身。

取下头巾的额头上冒出浮现裂核反应的双角，笑得狂傲的嘴角长出尖锐獠牙。

爆发的鬼气覆盖冬儿的身体，结晶化形成大铠，以及闪灭不定的半透明盔甲，出现体内寄宿着鬼——化为生灵的冬儿。

变成生灵的冬儿上前迎击正要袭向春虎与夏目的式神，从两人之间冲了出去，敞开双臂，一把抓住两只式神头部。

接着，「吼吼吼吼吼！」他发出怒吼声，把式神打得落花流水。他一路冲下楼梯间，把道满的式神往楼梯墙壁摔去。

墙上出现龟裂，陷了下去，两只式神就这么嵌入墙里，全身因为裂核而颤抖。

「冬、冬儿？」

「——不要紧，进到结界之内就能暂时休息了！」

听见春虎的叫喊，冬儿也同样以怒吼回应。

虽然在餐厅遇上的危机暂时解除，情况却不容许他们太乐观。夏目抿紧了唇，冲下楼梯，一路冲过冬儿身边。春虎连忙跟上，击退式神的冬儿也立刻返回圆阵。

「夏目，换我上，由我来突破重围。」

「——交给你了。」

由于判断以锡杖为武器的春虎打头阵更有效率，冬儿因此与夏目交换位置，夏目马上往后退一步，由冬儿上前递补空位。

他们改变阵形，由春虎与冬儿两人带头冲过楼梯间，往楼下冲去，一路马不停蹄地往下狂奔。

途中，他们遇上好几只黑式神，全赖春虎以锡杖牵制，变成生灵的冬儿发挥鬼的力量强行击退。他本来就擅长打架，变成生灵后更是强得离谱，不论速度或威力皆非常人能比。鬼化对咒术战也许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在几乎全是肉搏战的这种场面正好可以充分发挥他的实力。

「冬儿！别太勉强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怎么能放过这么贵重的实战经验！」

冬儿笑着回应春虎的提醒，回答很有他个人的风格，可见他还是相当冷静。

——不过……！

他说过自己顶多只能撑五分钟，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拖拖拉拉，几乎是以全速冲下一层又一层楼梯。

在再下一层楼就要抵达目的地的第八实技室时，盘旋在头顶的空突然睁大了眼。

她抢先一步落到楼梯下方，大喊了声：「千万别下楼，春虎大人！」接着回到春虎身边。

春虎问她：「怎么了？」随即感觉到一股「气息」从楼梯下方传来。

道满的黑式神——这次不再是单独的一两只，式神黑压压地挤满楼梯，挤得墙边和天花板也一样水泄不通，密密麻麻地从楼下涌了上来。

「这是……」

春虎和冬儿不由得哀嚎，停下脚步。这是入侵塾舍的道满从大楼内部放出的大量式神，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啧！春虎，借我用一用。」

冬儿紧急从春虎手中抢过锡杖，接着抛下春虎，一个人冲上前去。

「冬儿！」

「——这样行吗？」

冬儿横举锡杖，注入自身咒力。

鬼力充满锡杖，他横举着就这么刺了出去，迎面攻向迅速逼近的成群黑式神。

「唔——啊啊！」

横举的锡杖挡下了成群式神的移动，冬儿身上爆出骇人鬼气，覆盖全身的大铠一再出现激烈裂核反应。

不过，「行不通啊。」楼梯的空间再狭窄，光凭一根锡杖还是阻挡不了接踵而来的黑式神。后头的式神把冬儿挡下的式神当成垫脚石，一个个爬了上来。黑式神从墙边、从天花板涌上前来，突破冬儿的防御，反而是冬儿眼看就要惨遭黑式神淹没。

「冬儿！」

「急、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叫，夏目急忙掷出咒符，可惜仍阻止不了式神前进。黑式神如滚滚洪流泛滥，一波接着一波涌向冬儿。

——不妙！

脸色惨白的春虎握紧了身上所有护符，就在他将要掷出时，「让开！」察觉事态严重的铃鹿强行推开前方的京子、夏目和春虎，让自己的式神往前方突击。

双方爆发剧烈冲突。

春虎等人所在的楼梯突然一阵天摇地动，夏目急忙抓住春虎，春虎则是赶紧抓住楼梯扶手。

黑式神与纸式神在冲撞的瞬间出现裂核，停止动作。『神童』的机智及时奏效，纸式神勉强挡住了正要从冬儿周围涌出的黑式神。

然而，这不过是权宜之计。道满的式神接二连三涌了上来，数量相当惊人，冬儿和铃鹿的式神守住的「防壁」逐渐上移。

「冬儿，你还好吗？」

「我还好吗？抱歉，当然是不好！」

冬儿卯足全力踏稳脚步，怒吼回应春虎的关心。

「我才刚夸口要突破重围，不过要攻破这群式神实在太难——！哎呀！」

说着，他又差点被式神压垮，连忙重新站稳脚步。他被推得双脚陷入楼梯，以咒力强化的锡杖也发出阵阵哀鸣，显然无法再继续前进。盘旋在空中的空也急忙加入「防壁」行列，可惜只是杯水车薪。

夏目紧咬住唇。

「——我们再试试其他路线，暂时撤退！」

「等一下，夏目，现在贸然撤离只会让情形更恶劣。」

「这我明白，现在——来了！」

夏目仰望头顶，金黄光芒从刚冲下的楼梯隙缝间流泄而出。

北斗来了。它击退餐厅里的敌人，追随主人的脚步赶了过来。

「北斗！阻止敌人——黑式神前进。冬儿和大连寺同学，为北斗制造发动攻击的空间！」

「好！」

「……」

插图p007

冬儿使出浑身解数，铃鹿操纵式神，空也放声怒喝。

他们先使出全力把敌人往后推了回去，接着急忙在「防壁」间打开一条路，夏目马上令北斗穿过防壁空隙，长驱直入。

北斗全身迸发猛烈灵气，不需要用上獠牙或爪子，光是自身灵气就足以分开大群式神。喝——！它扭转身体，敌方式神因为反作用力纷纷被击飞了出去，接着它又如同在地面挖洞，一路往前掘去，攻击前方的成群式神。

北斗的猛攻使得楼梯附近如地震般剧烈摇晃，春虎等人赶紧趁这个时候上楼到走廊避难。

待确认道满的式神攻势趋缓，冬儿把坚守「防壁」的责任交给铃鹿的式神，退出了楼梯。

他把锡杖抛还给春虎，也没确认春虎是否确实接住，就连忙开口询问：

「夏目，其他还有哪条路可逃？」

「……逃生梯。」

夏目回答时的神色严厉，春虎接过锡杖，「那里不行吧！」惊讶地反驳她的提议。

「逃生梯那么狭窄，太危险了！要是掉下去就完了！」

「可是我们也没其他的路可走了。」

逃生梯设置在塾舍外墙，敌方式神不晓得是否还逗留在外头，但空间宽敞，北斗也能更随心所欲地发挥。

只是反过来说，宽敞的空间也表示更容易遭到敌人攻击。在楼梯上他们勉强还能以两列纵队的队形维持圆阵，一旦到了逃生梯，要维持队形更加不易，至少不可能派白樱与黑枫固守左右两侧。再加上正如春虎所提到的，待在逃生梯上有掉落的危险，逃生梯本身也可能遭受攻击。

「难道不能让北斗为我们在下面开路吗？」

「不可能。我现在透过北斗的眼睛，看见下面楼梯满满的全是式神。北斗就算可以造成混乱，也无法将它们全部消灭。更何况……北斗也撑不住。」

情形正如夏目所言。敌方式神的攻势虽然缓和了下来，但仍持续尝试往楼上推进。因为有北斗在前方奋战，铃鹿的式神才得以成功守住「防壁」。如果要从这群式神当中杀出重围，势必无法全身而退。

「我们还是先移动吧，光靠小鹿的式神应该撑不了多久。」

京子这么提议，「真是对不起哦。」铃鹿听了尖酸地顶了回去。

然而，就在他们正要移动的时候——

「——这声音是京子吧？」

不只京子，在场所有人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嗓音虽然轻细，却很熟悉。

「塾长？」

「祖母！」

那是仓桥塾长的声音，而且还是从「防壁」的另一头——北斗与道满的式神所在的方向传了过来。春虎正嘟囔着「不可能吧」，就看见一头小花猫从铃鹿的式神防守的缝隙间钻了出来。

那是先前在餐厅往下俯望时，在正门入口与道满对峙的小花猫，塾长使役的式神。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快跟我来！」

话声未落，小猫已经穿过惊讶的春虎等人身边，以和来时同样势不可当的气势猛冲上楼梯。

它跑到一半，在楼梯上停了下来，回头叫了声：「快一点！」说完又头也不回地往上冲。春虎等人一个个哑然失声，愣站在原地。

「欸，等——祖、祖母！」

「塾长！可是楼上……？」

京子慌乱的叫唤和天马高喊出的疑问，并没有进到塾长耳中。

「——夏目。」春虎则是把判断的责任交由负责指挥的夏目。

「……我们走吧。」

夏目犹豫了一下后，向众人表示，认为与其冒险从逃生梯下楼，不如听从塾长的指示更加安全。

「大连寺同学，那些式神——」

「——我会让式神留在后面绊住敌人，再慢慢后退。」

「好，那就麻烦你了——各位，我们赶快跟上塾长的式神吧。继续保持队形，别掉以轻心！」

说完，她追起塾长的式神，沿原路折返。春虎等人也彼此点头示意，跟随夏目的脚步离去。

沿原路折返让他们不禁心生徒劳无功的空虚感，但也幸好下楼时北斗沿路大闹，这一路上楼没再遇见道满的式神。虽然没有遇上式神，不过所到之处不是扶手遭到破坏，就是墙壁和楼梯处处可见裂痕，这也是北斗沿途大闹造成的后果。「小心脚边！」冬儿出声提醒。

他们一路追逐着小猫，一发现猫尾巴出现在前方，「祖母！」京子随即大叫。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阴阳塾遭到芦屋道满袭击。他会不会来这里，老实说我们也只能赌一把——看来我这赌注压错边了，实在愧对观星术士的名号。」

「这话是什么意思？请解释清楚！」

「当然，不过得等事情结束。」

塾长似乎急着赶路，在回答孙女问题时也是牢牢盯着前方，全神贯注地一路向前狂奔。

不过——

「道摩法师已经入侵塾舍，下面全是他的式神。」

「所以才要逃到楼上吗？不过上楼后，您有什么办法还是对策吗？」

塾长边跑边答了声「嗯」，回答夏目的问题。

「我们要逃上屋顶。」

「屋顶？从塾舍大楼里头可以通往屋顶吗？」

春虎惊讶地回问。

塾舍大楼的电梯只能搭到顶楼，他在入塾后也从没听人提起过屋顶。「可以。」不过，塾长再次回应了春虎的疑惑。

「从顶楼有楼梯通往屋顶，原本除了我以外的人全都禁止进入……不过现在事态危急，我们要利用那里的结界。」

这么听来，屋顶也有结界。京子红着脸埋怨：「这种事情早点说嘛！」似乎也是第一次听闻屋顶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们在小猫的带领下回到了餐厅所在的顶楼。

他们在楼梯上来回奔波，除了春虎与冬儿以外的其他四人全气喘吁吁，此时塾长反而加快脚步，一口气冲过走廊。

「——往这里！」

在小花猫的指引下，他们一路埋头猛冲，跑得快喘不过气。

前方又出现道满的式神，小猫毫不畏惧地活用娇小的身躯，灵活地钻过敌人脚下。

接着，小猫没有放慢速度，又继续往前冲。

它那模样像是没把跟在后头的塾生放在心上，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它这么做的意思是告诉他们，用不着为了这么点程度的障碍绊住脚步，赶快解决。

——这也太严格了吧！

不过，情形正如塾长所料，面对这么少数几只式神，春虎他们已经能大胆应战。

先是以空的狐火牵制，再加上春虎的锡杖以及冬儿的攻击，击退挡路的敌方式神。接着，他们趁负责守在左右两侧的白樱与黑枫阻挡式神接近时，同时冲过走廊。

途中他们难免遭遇到危险，这时就靠夏目或是京子、天马和铃鹿等人掷出符箓解危。夏目组成的队形发挥功能，所有人皆在不知不觉间共同携手对抗外敌。

塾长一路冲向走廊尽头，乍看之下那里不过是个死胡同。

不过，「——开门！」小猫大叫，墙上随即凭空出现一道铁门。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门用咒术藏起，难怪塾内没人知道还有这么一道门。

「锁已经开了，快把门打开。」

塾长这才终于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他们。春虎代替小猫式神，冲上去推开门。门一开，眼前确实出现了一道鲜少有人使用的楼梯。

门打开后，小猫马上溜了进去，跑上楼梯。道满的式神没有入侵到这个地方，也许是因为楼梯藏了起来。一行人跟着跑上楼，上楼后，眼前出现低矮的天花板以及另一道门——通往屋顶的门。

春虎跑上楼梯，再次开门。

「这里是……！」

门外，一走出屋顶，像是要下起雨的潮湿空气随即裹覆春虎的身体。

地上爬着裸露的管线，细铁丝网围起了迷宫般的空间，宛如一个巨型攀爬架。小猫穿过复杂的狭窄通路，又跑了起来。春虎等人也踏响了脚步声，接连追上小猫。由于空间过于狭窄，无法维持两人并列的队形，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春虎一个人跑在前头。

屋顶上分成两个空间，一个是由管线形成的迷宫，也就是春虎等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另一个则是位于高处——高约三公尺的高台。小猫穿过狭窄通路，为了上到高台，爬上如梯子般的简易楼梯。春虎也马上追到了楼梯底下。

仰头望去，头顶望见的只有天空。春虎调整紊乱的呼吸，抓紧扶手，一口气冲了上去。

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宽敞平坦的空间在眼前敞开，周围没有设置防止坠落的护栏，只有顶多高及膝盖的矮墙。

附近没有比塾舍大楼更加高耸的建筑物，因此视野辽阔，风势强劲。灰暗的乌云笼罩头顶，在仿佛全力投球就可触及的低空中翻动着高速前进。

在浊流般的阴郁背景下，道满的黑式神不住徘徊，四处乱飞。

不只头顶，屋顶也有十只以上的式神，那些全是起先包围塾舍的式神残党。虽然有大量式神入侵塾舍，看来还是有不少式神留在屋外。

不过，吸引春虎注意力的不是周围散落的黑式神，而是宽敞高台尽处，就在他爬上来的位置正对面——塾舍正面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祭坛。

石台四周有鸟居围绕，分别是北方的黑色鸟居，东方的蓝色鸟居，南方的红色鸟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鸟居。

春虎猛然停止动作。

预料之外的既视感跟着袭来。

——这是……？

位于土御门本家宅邸后方，『御山』上的『泰山府君祭』祭坛。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就是在那座祭坛与铃鹿展开一场激烈混战。

「……为什么？」

——那、那是……一模一样的祭坛吧？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春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跑在前头的小猫没理会春虎的反应，笔直朝祭坛冲去。

注意力集中在敌方式神的空察觉主人的情形有异，「春、春虎大人？」她转头看向春虎，不过春虎的目光始终离不开祭坛。

「欸！你在搞什么鬼？」

冬儿猛然一跳，跃过停在楼梯上的春虎。「——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一见到祭坛，就连他也变了脸色。当时他人不在战场，但也认得『御山』上的祭坛。

就在他们愕然不解时，「快过来这里！」祭坛上有道人影往春虎等人出声叫唤，刚才他们从小猫口中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仓桥塾长。」

祭坛石台上的人影正是从早一直联络不上的仓桥塾长，春虎这才终于回过神，板起了脸爬上楼梯。随后爬上来的夏目也在注意到祭坛后，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这怎么可能——！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京子跟在动摇的夏目后头爬上楼梯，见到祖母总算松了口气。接着是天马，铃鹿殿后。她上来一看见祭坛，也是满脸惊愕。

这时，「大连寺同学！」天马赶紧拉起愣立在原地的铃鹿，黑式神的爪子正好划过她原先所在的位置。

式神从楼梯下头偷偷摸摸潜近，天马和铃鹿因为拉扯的余劲，双双跌到地上。

京子连忙命令白樱与黑枫击落敌方式神，不过接近高台的式神不只这么一只，在他们被祭坛夺去注意力的同时，式神也在悄悄接近。

「快点！」

塾长再次出声催促。春虎咬紧了牙，回头望向其他伙伴。

「……我们走，快跑！」

接到春虎的号令，冬儿急忙把天马与铃鹿拉了起来。铃鹿咒骂了声「可恶！」跑向祭坛。京子也命令两具护法式式神牵制敌人，同时往祭坛跑去。

「夏目。」

春虎又催了她一次，她才终于跑了起来。道满的式神接连袭上前来，春虎他们一边在意队形有没有分散，团结一致地应付了过去。

一行人冲向塾长所在的祭坛。

等他们六个人全跑上石台后，塾长从怀中取出一把圆镜。

她对空高举起镜子，吟诵咒文。

「封闭圣域，驱离邪气——天坛封印！」

话声一落，镜面随即射出神圣灵气，卷起漩涡。

围绕在石台四周的鸟居如呼应镜面灵气般，分别散发出黑、蓝、红、白的浅色光芒，镜子里也溢出了黄光。

缤纷的五彩光芒包围祭坛，最后猛然一亮又随之消失。光芒消失后，坚固的咒壁——结界也跟着形成。塾长轻轻吁了口气，把镜子收回怀里。

黑式神似乎惧怕祭坛散发的光芒，一等光芒消失，又马上往祭坛四周聚集。

不过，它们不只没越过鸟居，甚至不敢靠近可触及鸟居的范围。它们只是在远处干瞪眼，也没有再做出威吓的举动。这些道满的式神即使明知无法破坏，也若无其事地接触保护塾舍的结界，却像是害怕——不对，应该说是敬畏祭坛的结界。

「……得救了吗……」

春虎咕哝着说，松了口气。

接着，「——再封印。」冬儿痛苦的吟诵声从背后传来，他身子一倒，瘫坐在石台上。

缠绕全身的大铠消失，受他驱使的鬼再度遭到封印。隐藏在铁面下头的脸上出现倨傲的笑容，同时也露出了一张僵硬、血气尽失的苍白脸孔。不过一会儿工夫，他已经是憔悴不堪。

「哎呀呀，我还以为这下大事不妙了。」

「你……我不就叫你别乱来了吗！」

自从冬儿解开鬼的封印，早已经超过五分钟，不过这位死党没有一点反省之意，一派轻松地夸口说：「实战是最佳训练。」

不只冬儿，京子也一样松了口气，解除白樱与黑枫的实体化。在召唤出两具护法后，她没有一刻停止过行使咒术，虽然没有冬儿夸张，但她的脸上也滴下了透明的汗水。

逃进结界后，只有春虎、冬儿以及京子和天马等四个人松懈了下来。

「……仓桥塾长。」

夏目神情严厉地逼问塾长。

「这是……怎么回事？这座祭坛是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泰山府君祭』祭坛！为什么会出现在阴阳塾屋顶？」

仓桥家属于土御门家分家，『泰山府君祭』则是土御门本家代代负责执行的秘祭，即使是仓桥家也不可能与『泰山府君祭』有任何一点关联，阴阳塾屋顶上设有祭坛更是令人难以想象。

铃鹿也是目光锐利地盯紧了塾长的反应，两人严肃的态度让京子大惑不解。

不过，塾长不只没有回答夏目的问题，甚至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我说过了，事情等结束后再解释，遗憾的是我们还算不上『得救』。」

她望向春虎等人冲上屋顶的门口方向，平静地说道。

春虎他们现在确实只是逃进结界，状况不容许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得救」，至少在阴阳厅或祓魔局的支援赶来前，都得随时提高警觉。

然而，塾长真正的意思并非如此。

登上高台后，看不见低处的屋顶管线，当然，通往屋顶的门扉也是一样。

突然间，从门的方向传来剧烈的破碎声，一种如撕裂割碎铁块的轰隆声响。声响接二连三传来，春虎他们不明所以地转头往门的方向望去。

紧接着，硬物破裂的声音响起，管线处像是有东西飞了出来，飞到比高台还要高的上空。

通往屋顶的门被攻破了，黑式神一口气冲了出来，宛如爆炸弥漫的黑烟。春虎等人不自觉地作势防御。

「它们是从刚才的楼梯过来的吗？」

「看来它们已经从塾舍内攻上屋顶了。」

冬儿冷静表示同意春虎的意见。

春虎他们在放弃下楼，折返回原路时，遇上了把楼梯挤得不留一点空隙的敌方式神。北斗理应打倒了一些式神，铃鹿的式神也还在拖延它们的行动。

不过除了那些式神，或许其他地方也有道满的式神。那些式神从一楼一路冲上屋顶，换句话说，塾舍内部——至少在地面上的部分——已经落入道满手中。

然后——

「——让各位久等了。」

六人的背脊猛然一僵。

——这声音该不会是……？

春虎睁大了眼望向入口附近，从祭坛上只看得见高台边缘，黑式神正一只挨着一只攀了上来。

那幅光景宛如大量死灵爬出地底黄泉国度，形成绝望的景象，但春虎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过没多久——

粗大的手指攀上高台边缘。

一只如墨画成的鬼轻快地跳上高达三公尺的高台，不对，不只一只，还有另一只也跳了上来，总共有两只鬼跳到高台上，不过真正令人害怕的不是鬼。

其中一只鬼的肩上扛着一位黑衣老人。

孩童般矮小的身躯，羽毛般的白发，血红的红色墨镜，一身黑色窄袖和服及黑外套，以及如干涸尸体的面相。

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

道满用手中拐杖轻轻敲了下扛着自己的鬼，鬼如对待至宝，恭恭敬敬地让他落在屋顶地面。

「……！」

春虎等人没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牢牢盯着老人。

道满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呵呵。」发出嘶哑的笑声。

两只鬼分别在道满的两侧单膝跪地，一手握拳抵住地面，态度极为恭顺。

道满望着春虎等人，「让各位久等了。」口气随和地又说了一次。

「在你们眼中看来，我这应该算是主将上场。演员都到齐了，很好，那么重头戏就开始吧。」

3

——就是这个家伙吗？

春虎从祭坛的结界里凝视黑衣老人。

传说中曾与春虎等人出身的土御门家之祖·安倍晴明较量的阴阳师——芦屋道满。

这是他们第二次碰面，上次见到时，道满坐在豪华轿车后座，没有下车。他用不着特地下车，也足以让人切身感受到他散发出的那股诡谲气息。

第二次就是现在。这么一正面对峙，那个时候感觉到的诡异气息又更加强烈。

最让人意外的莫过于他那矮小的身材，夹在约三公尺高的两只鬼中间，矮小的老人看来更像个小孩子。然而，那两只恐怖的鬼静静守在老人两侧，如忠犬般安分地等待主人下令。

更重要的是，老人身上带着「奇怪」的灵气。

具体来说有何奇怪，春虎也解释不来，但就是觉得不太寻常。春虎也遇过拥有强大灵气的术者，像是『十二神将』的木暮或铃鹿，甚至是怪物般的镜伶路，然而道满的灵气似乎和他们的「类型」不同。

「……灵相不正……？」铃鹿嘀咕。「这话是什么意思？」春虎回头，只看见铃鹿紧张得脸色发白，双眼直盯住道满。

另一方面，道满悠哉地眺望祭坛，「……哦，土御门的天坛啊，我也不知道有这东西呢。」摩娑着下巴咕哝。

「门口那对狛犬也是一样，没想到这里和『前身』有这么深的渊源啊。原来如此，我倒是没认真思考过这件事……阴阳塾啊……」

屋顶刮着强风，只能断断续续听见道满的喃喃低语，但春虎大致明白，即使望着相同景象，他和道满眼中所见的也是不同光景。

隐藏在阴阳塾塾舍大楼屋顶，土御门家举行祭仪『泰山府君祭』的祭坛，看在道满眼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如何？」塾长开口向道满提问。春虎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塾长。

「您要的东西找到了吗，法师？」

「不，还没找到呢。」

「您再找也只是白费力气，先前我已经表明，那东西现在不在这里。」

「不然会在哪里？」

「这我也不知道。」

「呵呵，幸好你没说东西在阴阳厅。」

道满答得从容，一点也没有气愤或是烦躁。

不过——

「老实说，我的任务基本上已经完成。在来这里之前，我把找东西的任务交给式神处理了。只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才会登门造访。」

「……藤原老师他们……您在一楼对上的那些老师还不足以慰藉无聊吗？」

「嗯？噢，你说他们啊。是啊，我就直说了吧，那种小角色我看到都腻了，和他们交手也是无聊，倒是狛犬有意思多了。」

「…………」

「呵呵，别摆出那种脸嘛。用不着担心，我只是打倒他们，没取他们性命——噢，只是狛犬的形代需要修缮一下罢了。」

听见道满的悠然回应，春虎忍不住低声哀叫。

——藤原老师？狛犬指的是阿尔法和欧米加吗？

昨天他们才刚接受过藤原的训练，实力如此坚强的人居然会遭道满嫌弃「无聊」，春虎实在无法相信。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藤原即使是担任过祓魔官的高手，道满——『D』毕竟是长年耍弄咒搜部，本事高强的咒术者。之前发生鵺那件事的时候，连人就在一旁的木暮和镜也遭他先发制人，今天他更是单枪匹马攻下了阴阳塾。

如果他是「真正的」芦屋道满本人，实力即使说是史上首屈一指也不为过，可以与土御门夜光相提并论，甚至在他之上。

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

在遭无数的式神围攻，逃进结界与他对峙后，春虎这才实际体会到眼前的老人是「何许人物」，不对，是总算能窥探他深不可测的「不明实力」之一角。

「好啦。」

道满愉快地说。

「我还有时间，要来玩什么好呢？」

「……唔……！」

春虎立即做好应战准备——虽然内心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祭坛结界不晓得能撑到什么时候，要是遭到破坏，届时势必得面临直接开战的局面。光留在这里的式神就已经是难以应付的强敌，要是和两只鬼以及道满本人对战，他一时之间无法想象那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景象。万一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只能不顾一切奋战到底。「……接下来只能靠神明保佑了吧……」冬儿认命似地喃喃自语。遇上这种状况，实际上也没有制定战术的余地。

但是——

「夏目同学？快住手。」

「——不，请别阻止我！」

塾长忽然低声喝斥，夏目也小声回应。两人的交谈让春虎分了心，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她们这番对话的意思。

有好一会儿没有动静的玻璃破碎声再次从楼下传来，破碎声长而响亮，接着响起东西猛烈劈过强风的声音。春虎转头一望，一条光带正由屋顶边缘朝高空飞去。

「北斗？」

那是夏目的式神，留在塾舍内楼梯的北斗。

飞上高空的龙在空中翻转长长的身躯，金黄龙鳞卷起光芒，往四周散发神圣灵气，宛如阴天里升起的旭日，就连道满也仰头射出了锐利的目光。

「——土御门家的龙啊，这倒是有意思。」

盘旋在上空的北斗不可能听见这话，却直盯着下方的道满，发出雄伟的咆哮，笔直袭上前去。即使早知道那是夏目的式神，那魄力还是让人不禁腿软。

然而，道满对北斗的攻击完全不为所动，他身旁的鬼则是以不输北斗的速度，敏锐做出反应。

鬼一跃而上，分头迎击袭来的北斗，其中一只鬼跳到道满面前充作肉盾，另一只从侧边攻击北斗的长躯。鬼的外表看来笨重，动作却很敏捷。

面对鬼的攻势，北斗的行动又更加俐落。

它忽视挡在前方的鬼，在空中转过身子，反过来咬向袭上前来的鬼。跳上半空中的鬼无处闪躲也无从抵抗，就这么被龙一口咬住。电光石火般的攻击。也许北斗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道满，而是保护他的鬼。

北斗的巨牙深深咬入鬼的肩膀，接着甩了个头，把身上出现剧烈裂核反应的鬼抛向另一只鬼。

两只鬼撞在一起，纷纷往外飞出。北斗如踹踏空气般在空中踹了踹脚，为了乘胜追击又往鬼追了过去。

两只鬼落在屋顶一角，一只仍无法停止身上的裂核反应，另一只鬼把它推开，站起来时，北斗已经逼近眼前，从鬼身边穿了过去。

北斗趁错身时伸长了爪子，撕裂鬼脸，鬼庞大的身躯出现裂核。接着北斗又把爪子搭在屋顶边缘，瞬间调整好架势，伸长了身体，第三度攻向鬼。这样的举动正证明了它认定道满的鬼是强敌，必须彻底打倒。

两只鬼因为裂核动弹不得，北斗咬住其中一只，高高地仰起头，又用爪子抓住另外一只，压在屋顶上。春虎一眼就看出胜负已分，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

「厉……」

——厉害……！

北斗今天的表现气势如虹，显然不同于以往。过去在与「装甲鬼兵」和鵺对战时，它从不曾展现出如此「威力」，会出现这样的差距，北斗并非唯一的原因。

是夏目——

春虎望向身旁的夏目，夏目没有察觉春虎的视线，精神全集中在北斗身上，凛然的侧脸更显得严肃。

原本夏目只要遇上紧要关头就无法发挥原有的实力，不擅长应付危机，一碰上意料之外的情形就惊慌失措。

不过，现在的夏目累积了不少实战经验，解决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危机，尤其今天「说不定是我的错」这样的意识更发挥效果，她那强烈的责任感在战场上也同样支持着她。

透过每天的自主练习，春虎的实力逐渐提升，和春虎一样原本是外行人的冬儿也有显著的成长。

夏目也不例外。虽然变化不如春虎他们明显，但她确实每一天都在进步。

「——大连寺同学，纸式神还在塾舍里面吗？」

夏目聚精会神地凝视北斗，向铃鹿确认。铃鹿突然被这么一问，有些慌了手脚地低呼了声：「咦？」

「还、还在里面。因为没有另外下令，现在正在刚才的楼梯慢慢后退……」

「马上把那些式神叫回来这里，和北斗一起牵制对方。只要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应该可以多少争取一点时间……仓桥同学，也麻烦你唤出白樱还有黑枫！」

不同于已经死心的春虎，这位青梅竹马打算正面迎战道满——奋力一搏。夏目正气凛然的身影鲜明地映在春虎的脑海。

「……这可不妙啊。」

道满苦涩地说。

他透过血红墨镜盯着封住鬼行动的龙，北斗的实力似乎远超出他的预料。一丝希望的光芒射进了春虎胸口。

不过，事与愿违，他完全搞错意思了。

「太随便了，难得这么威猛的一条龙，这样简直是『放养』嘛。」

道满继续说了下去，嗓音和刚才一样苦涩。春虎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夏目同学！快解除龙的实体化！」

塾长连忙命令，夏目反射性地闪过疑惑与反感，但还是当机立断，依从塾长的指示。

可惜，为时已晚。

「——不要紧，把龙绑起来。」

道满命令一下，两只鬼马上融化。如墨画成的两只鬼轮廓瓦解，仿佛恢复成了墨水。龙牙咬了个空，北斗惊讶地往后仰过身子，但是鬼没放过龙。黏质液体——像是沥青还是什么的东西缠住龙的身体，不让它逃跑。

鬼捆绑、束缚了龙。

「北斗！」

被鬼缠上的北斗当下决定逃往空中，变形的鬼却像在屋顶上生了根，让北斗动弹不得。夏目心急如焚，赶紧解除实体化。

然而……

「……为什么？解除不了北斗的实体化！」

春虎一时间无法理解夏目这话的意思。

「他把龙强制留在现世，不妙，再这样下去……！」塾长神情严肃地说完，她用双手结起手印，脸上浮现孤注一掷的觉悟。

「奉请金刚童子——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娑婆诃！」

她飞快地吟诵咒文，将结成的手印朝向北斗，穿过结界施展咒术。束缚北斗的鬼瞬间松开了龙的身体。

遗憾的是，这情形终归是昙花一现。

「哎呀。」

道满愉快地低呼，单手结成刀印，往北斗与塾长之间挥去，被拉开的鬼随即再次紧紧缠上龙的身体。

北斗像条被捕上岸的鱼，身体在屋顶上不停跳动。巨体费力挣扎，尾巴激烈晃动，然而就像柔道高手压制敌人般，两只鬼完全封住了北斗的抵抗。

「呵呵——这样下去好吗？这头龙就要变成我的式神啰。」

道满笑说，夏目听到后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传说在一次比试中，芦屋道满因为式神遭安倍晴明强夺，只好认输。

现在却是……

「让灵降到式神身上很麻烦，我平常根本懒得这么做，不过土御门家的龙就连我也不免心动，再加上又有晴明的血脉，更是让人动心啊。」

道满像个小孩子似地开心说着，春虎等人则是背脊发寒，夏目的脸上更是充满绝望。

——这是骗人的吧……北斗居然……！

对春虎他们来说，北斗是他们手中的王牌，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唤出北斗都能解决。土御门家的龙——在某种层面上，也是他们「依赖」的对象。

敌人只消一瞬就让北斗失去战斗力，甚至打算强行夺取，没有比这更让春虎他们丧失斗志的情形了。

——果然还是不行啊……？

春虎用力睁大了眼，咬紧了唇。

实力不同，等级不同，双方的差距大得让人不得不死心，完全处于不同次元。

冬儿沉重地啐了一声，京子脚步踉跄，天马瘫坐在石台上，就连铃鹿也低呼：「这怎么可能……」哑口说不出话。

屋顶强风呼啸，不服输的北斗还没死心，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然而，被抓住的龙还没放弃，它的主人就已经「认输」。不只夏目，春虎和其他人也是一样。

塾长无力地握紧了拳头。

这时——

「哎呀呀，法师，年纪一大把的老头，还要小孩子的玩意儿做什么哩。」

在强风吹过的屋顶，轻浮的嗓音不知为何理所当然似地传进耳中。

春虎他们惊讶地抬起头，拼命地竖直了耳朵。

然后——

他们听见了叩叩的敲打声。

叩、叩、叩、叩，屋顶入口处传来在管线间穿梭的脚步声。「呵。」道满发出了——自从在春虎等人面前现身以来最为愉快的轻笑声。

「唉，爬这楼梯真受不了，我有一只脚可是义肢哩。」

轻浮抱怨的嗓音一如往常，听了却让人不自觉热泪盈眶。

他喃喃地发着牢骚上了高台，一路把楼梯踩得叩叩作响。接着，他探出头，先看了下道满，又望向春虎他们，露出了带着一丝苦笑的亲切微笑。

「唉……老实说我很想就这么离开哩，塾长，这次总该有加班费了吧？」

听着大友这番话，仓桥塾长报以会心一笑。

「大友老师，现在是午休时间哦？」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五章 斗法

1

覆盖在头顶的乌云迅速流动，云层逐渐厚重。

道满的式神随处散落在屋顶，到处乱蹦乱跳，发出低俗的笑声，遭鬼束缚的龙还在不停挣扎。春虎他们逃进结界，无计可施，掌控现场状况的则是一身黑衣的阴阳师。

这时，大友吃力地爬上简易楼梯，踏上了高台。

一见到大友出现，春虎他们又因为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平常大友总把皱巴巴的西装当成制服每天穿来塾舍，这时候却是完全不同的打扮。

他身着长袍，脚踩宽裤，腰间缠上一条黑皮带——穿上了传统的正式服装。

那身打扮巧妙融合了现代风格，虽然服装设计不尽相同，整体氛围却类似祓魔官身穿的防瘴戎衣，只是相较于祓魔官那身黑衣给人暗鸦的形象，他全身雪白宛如白鸦，纯白正装同时散发出肃穆与神圣的气息。

那是由阴阳厅规定的——阴阳师的正式装扮。

大友「呼」地吁了口气，右手拄着短杖，把体重轻轻倚在上头，接着张望了下四周。

「这里视野真不错……要是天气放晴，说不定还可以望见富士山哩。」

裤摆随风翻飞，他悠哉地说。

「大、大友老师！」

「噢，春虎同学，抱歉来晚了。」

他的服装正式，言行举止还是老样子。接着他又依序望向夏目、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最后和塾长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看向屋顶一角——遭囚禁的龙。

北斗像是因为经过一番激烈挣扎而筋疲力尽，庞大的身躯自暴自弃地倒在地上，覆盖金黄龙鳞的身体缠绕着由鬼变成的黑色绳索。

望见龙的模样，大友唇边不禁掠过苦笑。

接着，他缓缓转过身，迎面与道满对视。

道满也一样透过血红墨镜望着大友。这时，大友猛然挺直背脊，让右脚的义肢与左脚并拢，轻轻缩起下颚。

他让视线微微低垂，避免直视道满，手里拿着拐杖拱手作揖，长袍袖口往下垂落。

「法师。」他向道满呼唤。「再次相会，不胜光荣。您还记得我吗？」

春虎吃了一惊，来回望向两人。

他完全无法想象大友和道满以前见过面，然而一旁的塾长并未显得惊讶，看来是早已知情——至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道满爽快地「嗯」了一声，给予肯定的答复。

「我记得很清楚。前一阵子那次恶作剧还麻烦你出来善后，抱歉啊。」

「您是指咒搜官那件事吧，这么说来那只角行鬼果然是法师的杰作？」

「呵呵，让你见笑了。依那个男人的能力，顶多只能玩玩那种程度的玩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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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法师与白衣讲师亲昵地聊着天。道满答得从容，周围的式神却像是随时要向大友发动攻势一般。

两人的对话看似悠闲，周围的空气却紧绷到极点。

不过，大友依然一派轻松。

「当时您还有一位朋友也在场，他怎么了？这次没和您一起吗？」

听见大友这个问题，道满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小子才不是我的朋友，我们那叫做孽缘。不过他的好奇心很强烈，说不定正躲在哪里偷窥哦。」

「原来如此，这么听来他和您不同，和双角会没有关系。」

「什么啊，这是在套我话吗？我和他们确实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可是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的意思。」

「咦？恕我直言，我听说阴阳厅厅舍也有式神在作乱哩？」

「我不就说了吗，那也是我搞的鬼。这次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我已经有好几十年没这么大闹了。」

道满不怀好意地笑着，一旁听见他们对话的春虎等人则是震愕不已。

——这、这个老头光靠自己一个人，同时袭击了阴阳厅和阴阳塾？

春虎他们早料想到这两起袭击事件互有关联，推测犯人不只一人——很有可能是双角会策画的行动。

不过，若道满所言属实，表示他们推断错误，只是他们事前实在想象不到，这世上居然有术者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单独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攻击。

——这家伙果然是怪物……

眼前的老人家不像自己一样是人类，也许真的不是人。

不过——

「换句话说，我现在『消耗』了不少，这话确实不假。」

道满说这话的模样稚气，犹如揭开恶作剧的底牌，春虎起先没有注意到他这话的「意思」。

「再加上主要护法全部都被派到那里，至少比上次『机会大多了』。不过这么点小事，不需要我多言，你也早就发现了吧。」道满又接着状似揶揄地说。

听到这里，春虎总算察觉道满的言外之意。

——咦？奇怪，这该不会是在挑衅大友老师吧？

春虎马上观察起周围的反应，身旁的夏目一脸惊讶，冬儿也是一样。道满果然在向大友「示弱」，提出某种「可能性」。

大友也许有「战胜」道满的可能性。

「……那时候你一味逃跑，不仅没能好好较量一番，还丢掉了自己的一条腿。」

大友没有回应，道满又继续说了下去。春虎听见又是一惊。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大友为什么断了一条腿。从道满这个夺去他一条腿的当事人口中听见这件事，春虎一时间难以置信，毕竟从两人的谈话和态度实在感觉不出有这么一段过去。

尤其是大友，夺去自己一只脚的凶手就在眼前，他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愤怒、怨恨或是恐惧这些感情变化。即使过去的事实遭人这么掀了开来，他的态度依然从容镇定。

也许这单纯只是因为春虎的眼力不及大友，他只看出大友的态度比平常还要自然而且轻松，彻底排除了所有个人情感，看上去宛如举行祭典的神官，脱离了「凡俗」。

「……『礼』。」

塾长不知为何自嘲似地低声说道。

另一方面，「我这话可没有故弄玄虚哦？」揭晓两人过去关系的道满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光会害怕是做不出那样的判断，必须冷静如冰，经过深思熟虑才下得了那种选择，尤其像你这样的高手，更是不用说了。」

老人面无表情，咯咯笑说。那笑声让人差点冒出冷汗，但还是忍不住侧耳倾听话中的内容。

「你冷静判断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决定牺牲一条腿『逃走』。这判断非常正确，而且你逃得相当巧妙，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得到传说中的阴阳师赞赏，大友的态度依然平静，「……不敢当。」只是稍微回了个礼。

「不过这次可行不通了，你休想再从我手中逃跑。」

叩的一声，道满用拐杖敲了下地面，矮小的身躯瞬间散发出惊人灵气。

「当时你会逃走是自认敌不过我，不过也可以说是你不惜牺牲一条腿，也要保住自己最后的王牌。这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你没表现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只留下一条腿就跑了，这不正表示你有意与我『再战』吗？为了赢得下次胜利，你舍身——砍去自己的腿来展示决心，我有说错吗？」

与外表相反的年轻嗓音藏不住兴奋，春虎光在旁边听了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法师。」

大友终于开口，语气恭敬地说。

「我区区一个后生小辈，不过是偶尔会憨直地采取自己认为最好的方法罢了。」

「都这种时候了，哪还用得着跟我谦虚。」

「别误会了，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哼……算了，反正你也没有『否认』我的推测。」

「…………」

大友终于缓缓抬起头，对上道满的视线。

老人不晓得在大友眼里瞧见了什么，发出了冷彻心肺的咯咯低笑声。

「自来到尘世数百余年……这世间种种都叫我厌腻，极少涌起兴奋之情，但就是这个性老改不了，只有斗法总能叫我雀跃不已，还是该说我这把老骨头只剩下这一点『乐趣』——」

道满喃喃自语似地娓娓道来。

大友慢条斯理地放下作揖的双手。

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急速升高。

「……抱歉。」

道满抢先开口。

「我不认为你会抛下学生不管，不过余兴节目愈多愈合我意。」

「法师？」

大友脸上表情一变。

道满把满是皱纹的左手放进袖子里，从里面取出一小片金属片。纵使大友再厉害，也无法一眼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以形为代，还归其主，破。」

他口念咒文，俐落地转动手臂，朝祭坛掷出手中的金属片。

「哇啊！」

春虎反射性地闪避，空大喊：「春虎大人！」

金属片碰触到结界，轻易地钻了进去，冒出内含的灵气。紧接着，覆盖祭坛的结界随之破裂。

夏目哑口无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打算掷出咒符，然而结界的裂痕瞬间扩大，结界也随之完全消失。

设下结界的塾长脸色惨白，圆镜从她怀中滚落，镜面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是阿尔法它们的形代吗？」

听见这话，道满掷出的金属片终于真相大白。他提过阿尔法和欧米加的形代「需要修缮」，那就是形代碎片。

两具机甲式都是由塾长使役的式神，上头带有塾长这位主人的灵气。道满利用塾长的灵气做为媒介，变动同一位术者的咒术、破坏塾长设下的祭坛结界。

「法师！」大友怒声斥喝。

「我道过歉啦。」道满天真地笑说。

「虽然只是雏鸦，隔岸观火未免太无聊了点，再说你要是没拿出真本事，比试起来也没意思……对了，刚好这里有座天坛，干脆唤醒夜光，也别有一番乐趣，对吧？」

道满悠然说出骇人话语。

结界消失后，道满的式神又纷纷骚动了起来。「去吧。」道满向式神说道。

「尽情狂欢吧，宴会开始啦。」

道满说这话像在歌唱，大友用力敲响了短杖。

黑衣阴阳师与白衣阴阳师之间无声迸散出火花。

☆

「可恶！」

春虎恶狠狠地咒骂。

——唤醒夜光？开什么玩笑！

道满这话听得春虎背脊发寒。这话想必是故意出言挑衅大友，但他既然敢说出口，说不定真有实现的「可能」。万一夏目觉醒成为夜光，接下来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老实说，他完全不敢想象。

「冷静！重新组好圆阵！」

冬儿厉声下令。

铃鹿和空随即做出反应，天马和因为道满这番话而脸色苍白的春虎及夏目也跟着重新举起锡杖、拿起咒符。「祖母！」京子拉来塾长，加入春虎等人的圆阵。

「京子！铃鹿！拜托你们了。」

「好——白樱！黑枫！」

春虎一喊，京子再次召唤出两具护法式式神，铃鹿也默默点了个头，集中注意力唤回剩下的式神，就连北斗也因为见到主人陷入危机，又开始剧烈挣扎。

「春虎——」冬儿欲言又止。

「不行，你暂时别行动！」

他明白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但要是再继续勉强冬儿应战恐怕过于危险。冬儿似乎也有自觉，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随口应了春虎一声。

在危急关头只有自己不能上场应战，对冬儿来说应该是莫大的屈辱，但这位死党也不是死要面子，不顾伙伴安危的愚蠢家伙。

「抱歉，我会自己视情况变身，所以……春虎，夏目，一旦我解开封印，你们就赶紧坐上雪风，直接前往阴阳厅——不，逃到祓魔局，这里离目黑支局最近。」

「冬儿！」

「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了。」

春虎正想反驳，就遭到冬儿严辞驳斥。

冬儿的判断恐怕没错，考虑到夏目可能变成夜光觉醒，其实现在就该尽快让她先行逃离这个地方。

「……冬儿同学说的没错。」

塾长也赞同冬儿的意见。

「事情演变到这种局面，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只要一找到机会，你们两个就马上逃走。」

春虎喘不过气似地叫了声「塾长」，塾长却充耳不闻，「白麒，黑麟！」下令两具式神立刻出现在春虎等人组成的圆阵旁。

两具重量级式神身形魁梧，与道满那两只鬼不相上下，只是给人的印象沉稳且严谨，和鬼完全相反，那是阴阳厅制的『G2·仁王』，由塾长操纵的护法式式神。

见到春虎他们进入备战状态，道满满意地点点头。

「先来热身一下好了——去吧，上。」

话一出口，得到主人许可的式神纷纷一拥而上，一半冲向祭坛，剩余一半杀到大友面前。

不过——

「散！」

大友怒声一喝，袭向他的式神就像群无头苍蝇般一哄而散。

甲级言灵。强大而且缜密的咒力随着话语，干扰操弄式神的术式。

在此同时，大友的右脚义肢走得飞快。

木头义肢在脚下绘出复杂咒纹，道满「唔」了一声，单手结成刀印，挥了过去，可惜晚了一步。大友的身形摇晃，如幻影般消失无踪。

这是隐形术，以及以咒术行使的步行法。

「风！」

道满挥出的刀印往横向劈了出去，卷起一阵如墨水般黏稠的沉重黑色强风。

漆黑强风瞬间席卷半个屋顶。

「急急如律令！」

不知何处传来大友的声音，一枚咒符往强风射了过去。

火行符。

风属木气或金气，大友一眼看穿这阵黑色强风属金，基于火克金，五行相克的原理，以咒符燃起烈焰燃烧黑风。火炎与风相克，屋顶空气剧烈晃动。

「往哪逃！」

道满挥出手印，大友立即现形。他人就在春虎他们旁边，一身白衣随风摇曳，鲜明地反射出最后一点火光。

尽管姿势有些歪斜，大友还是滑步走到春虎他们面前，并且瞬间变换位置，背对祭坛，再度与道满对峙。

「大——」

「大友老师！」

夏目一时说不出话，春虎不由自主大叫。不过，大友没多说话，越过肩膀转头望向背后几位学生。

他迅速确认每一位学生的情形，「——铃鹿同学。」接着唤来铃鹿。

铃鹿正为了大友与道满的斗法目瞪口呆，愣站在原地。她比春虎等人的知识丰富，因此更了解两人使出的咒术与战术水准有多么高超。大友这一声叫得她身子猛然一颤，接着她像是气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般，连忙赶向大友身边。

铃鹿正要开口时，「站好别动——」大友说着把右手放到嘴边，用牙齿咬破拇指，接着把手慢慢指向铃鹿头上。

「欸！」

铃鹿下意识地想往后仰过头，但是大友的一瞥让她停止了动作。眼镜底下的双眸朝铃鹿投去强硬的视线。

大友一口气吟诵出冗长的咒文，拨开铃鹿的刘海，用拇指在她的额头上划出一条粗短线。

不对，其实他是涂掉了铃鹿额头上那个小小的×刺青，用自己的血盖去封印她咒力的咒印。

铃鹿猛然睁大了双眼，就连春虎也能清楚「视」得，原本遭到压抑的灵气如水坝溃堤，从少女娇小的身体倾泻而出。

「不会吧？」

铃鹿大叫。

「咒、咒术解除了吗？骗人，不可能，难不成你——强行解开了仓桥源司的封印吗？」

铃鹿大惊失色，连忙追问，大友回道：「怎么可能。」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他用舌头舔去残留在手指上的鲜血。

「我只是让封印出现破绽，再填上假术式，其实就跟诈欺一样哩。因为是即兴弄出来的玩意儿，所以撑不了太久。」

大友简单解释了一下，视线马上又回到道满身上。听完大友的解释，铃鹿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总而言之，大友没有破除施在铃鹿身上的封印，只是暂时「瞒骗」，尽量降低咒力限制，也就是用咒术蒙混过去。

然而比起强行破除封印，这样的技巧更是高明。毕竟为惩罚铃鹿，是由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亲自施加封印。他是塾长的儿子，京子的父亲，同时也是『十二神将』之首，超一流的阴阳师。

为了防止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而且还是「咒术研究专家」的铃鹿自行解咒，他施加的封印经过特殊设计，要借由「即兴」的瞒骗，暂时让封印失效，绝不是件简单的事，至少铃鹿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哪位咒术者可以做到这一点。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担任过咒搜官的老师。」

铃鹿瞠目结舌地提出问题，大友回答得泰然自若。

这个时候，「我明白你这么做是想争取时间，不过拖太久可就扫兴啰。」道满说着，随手把手中的拐杖抛上空中。

拐杖突然在空中震动，响起柴薪爆炸的声响，接着粉碎。不对，仔细一瞧，拐杖没有粉碎，而是笔直裂了开来，一根拐杖裂成了百来根锐利细棍。大友见状随即板起脸孔，压低姿势。

他单膝跪地，把短杖立在面前。「叩」短杖发出声响，自行竖立。

这时，道满的拐杖正化为无数细棍，如箭雨般纷纷袭向祭坛。

「临、兵、斗、者、皆、陈、列、在、前——！」

大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结起九字印，把咒力注入竖立在面前的短杖。咒术经由短杖向四周扩散，在周围筑起咒力防壁。

咒壁在空中把飞上前来的无数细棍全挡了下来。

「还没完呢。」

宛如呼应道满的话般，遭到阻挡的细棍幻化成蛇，咬破了咒术防壁，继续冲向祭坛。

对方一出招，大友也立刻重新结成手印。

「——东山之蕾不识原野早蕨之心抑或早已遗忘——」

他吟诵咒文，专注祈祷，短杖不停震动，放射出类似超音波的波动。

群蛇不约而同停止动作，痉挛吐血，落到屋顶。一落到水泥地面，蛇不仅恢复为原本的细棍——失去咒力的木头碎片，甚至冒出褐色烟雾，如灰烬般散落一地。

前所未见的咒术对决。道满见攻击被挡了下来，「原来如此，这是避蛇的咒术啊。」显得很是愉悦，春虎等人则早已经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顶刮着强风，吹散了木头碎片飘起的缕缕烟雾。

大友不敢掉以轻心，凝视着道满。

「……大家听好了，你们看来也累了，不过接下来我可没余力照顾你们。你们得绷紧神经保护自己，听从塾长指挥，由铃鹿同学负责打头阵。大家得同心协力，彼此支援。」

他平静地做出指示，语气完全听不出刚经历过一场咒术战。大友交代得沉稳，春虎等人也听得无比认真。

「还有，别被式神的数量吓倒哩。记得随时提高警觉，掌握周围状况，毕竟最糟的情形就是你们受到牵连。」

大友说这话的口气像在交代远足时需要注意的事项，春虎听了却不禁浑身战栗。

从平淡的语气中，仿佛能听出大友曾经历过怎样的战场——也就是「地狱」。累积无数次地狱般的经历，他身上确实散发出一股「鬼」气。

——我对这个人……

春虎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大友阵这位「阴阳师」，其他人恐怕也有同样的想法。

「……对了，还有一件事，夏目同学。」

「是、是。」

「我会把你的龙要回来。」

大友与道满互瞪着对方，几乎没有翻动嘴唇，只用勉强能听见的轻细嗓音小声告知。

他朝惊讶的夏目说：

「我会制造时机让你解除实体化，不过哩，让龙重回战场这事需要慎重考虑。你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吧，愈是接近极限，破绽也会愈多。」

说完，大友敲响义足，站了起来。

「来吧。」道满说。「轮到你攻击了。」

大友应了声：「……好。」双手一翻，十指间夹住八枚不知道从哪里取出的咒符。

「五行变换，符箓之舞——急急如律令！」

符箓共有木行符、火行符、金行符、水行符各两张，而且不是阴阳厅制的符，符箓出现春虎从未见过的变化便是证据。

两张金行符率先展开攻势，符箓化成两把闪亮的刀子，朝道满射去。道满结印，在脚下卷起黑风，弹开刀身。

被弹开的刀身附着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宛如空气中的水分凝结。四处飞溅的水珠不只吸收金行符咒力，也吸取了道满卷起的黑风咒力。水滴受到两张水行符强化，变成水流，水流如瀑布般冲向屋顶，拍起激烈的水花逼近道满脚下。

「——噢。」

黑风卷起道满矮小的身躯，把他抬了起来。接着，为了追击逃到空中的道满，水流里伸出了藤蔓。

木行符。两枚符箓生出藤蔓，气势汹汹地吸收就要淹没屋顶的水流，接着一口气成长，相互交缠着往天空延伸。那形状就像伸长双手，展开五指扑向敌人，以黑衣翻飞的道满为目标，迅速茁壮。

就在藤蔓吸光所有水流的那一刹那，两枚火行符引爆了。

如巨树茁壮的藤蔓瞬间遭火势包围，火焰卷起狂风，发出低鸣。热浪横扫过屋顶，一旁道满的式神有好几只被卷入火中，燃烧殆尽。若非塾长及时令两具『仁王』为盾，春虎他们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

「五行相生……！」

盯紧了眼前咒术战的铃鹿喘不过气似地喃喃说道。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大友基于阴阳道根基『阴阳五行说』施展咒术，利用五行反复相生，威力也一再倍增。

眩目的火焰释放光芒，强光照亮道满脚下。藤蔓在猛火的包围下伸出火掌，袭向道满。

即使如此，道满仍愉快地笑了。

「呵呵，满下工夫的嘛，那么——」

他伸出朽木般的食指，朝下方火焰比划了几下。

空无一物的空中浮现墨痕鲜明的咒印，抬起道满的黑风卷起漩涡，幻化为黑色水流。黑色水流又接着变成瀑布，奔腾冲向火掌，发出世界末日来临般的爆炸声响，黑色的水蒸气四处迸散。

黑风带有金气，亦即五行相生中的金生水，再以五行相克中的水克火回报大友——更类似古时诗歌应和，以咒术相应。

大友的咒术经过三次强化，道满使出的威力仍凌驾在他之上。

猛火遭黑瀑布吞噬，瞬间熄灭，余威未减的水流更以怒涛之势涌向大友。

接着，大友又取出一枚咒符，掷向空中。

「阻挡黑色水魔，急急如律令！」

他抛出之前没用上的土行符，不对，不是没用上，说不定是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故意留了一手。土行符在大友头上以土气展开防壁。土克水，大友的咒壁与道满的瀑布相克。

但是两者无法完全相克，道满的咒术实在过于强大。

「唔！」

防壁的威力渐弱，黑瀑布冲走了大友。

「老师！」

春虎忍不住探出身子，「混账！」冬儿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水流也同样冲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铃鹿急忙设下简易结界，勉强保住其他人的安全，自然没有余力顾及大友。

然而，「嗯？」飘浮在空中的道满诧异地说。

「为什么还留了一张符箓？」

就在道满提出疑问的下一秒——

「急急如律令！」

大友在黑色水流中浮沉，朝屋顶地面抛出最后一张土行符——他各准备了两张五行符，这是最后一枚。

掷出的位置就在遭囚禁的北斗身旁。

道满不自觉叫了出来，然而就连他也反应不及。水泥地面龟裂，屋顶一角瓦解、崩落。北斗和道满的鬼都在上头，北斗像是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胡乱扭动着身子。

「夏目同学！」

「是！」

塾长厉声喝道，夏目也立即做出反应。大友与道满在眼前进行着一场令人为之目眩的咒术战时，夏目始终老实地等待导师提过的「时机」。

「北斗，回来！」

在屋顶崩落的瞬间，由于失去立足之地，导致鬼的束缚出现破绽，绑缚北斗的鬼绳松开。这是物理性的空隙，也是咒术上的破绽。夏目赶紧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制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巨龙庞大的身躯瞬间雾散，鬼绳里头空空荡荡，就这么连同瓦砾和黑色水流一同崩落，从眼前消失。

「太好了！」

夏目欢呼，似乎已经顺利取回北斗。

另一方面，将了道满一军的大友把手指插向自己制造出的地面裂痕，好不容易才没再被水势冲走。

「——真受不了。」

他摇摇晃晃地靠着义肢站了起来。

「饶了我吧，我最擅长的只有骗人、虚张声势和耍耍小花招哩……」

他苦着张脸抱怨，把往下滑的眼镜推了回去。

逃到空中的道满翩翩落下，又站到屋顶上。

「真是恼人的小伙子，还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

道满喝道，语气听来相当兴奋。大友沉下脸孔，一声不吭地回望老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道满忽然转移了注意力。

「——什么？」他毫无预警地低声说道，更停下动作，稍微别过头，仿佛正倾听远方传来的声音，与他对峙的大友也不禁一脸错愕。

过没多久，道满怒目瞪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没想到东西真的不在这里，原来你没有说谎啊。」这么朝塾长说道。

春虎他们不晓得这话的意思，倒是塾长一听就明白。

「式神向您报告了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数次』向您表示那东西现在不在这个地方，法师，您这番举动不只徒劳无功，根本是白费力气。」

塾长直言不讳，道满怒目瞪视着她，发出心有不甘的低吟。

不过，他又马上吁了口气。

「……呼，算了。如此一来也算免去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应付『这里的事情』了。」

「法师！」

塾长万分震惊，大发雷霆。然而道满没加以理会，像是对祭坛那头完全失去兴趣，视线又转回大友身上。

「好了，再来吧！」

他语气强硬地催促大友，打算重新开始咒术战——道满口中的「斗法」。道满这态度气得塾长咬紧了牙。

只是，大友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

他默不吭声地凝视道满，「怎么啦？」惹得道满心急如焚。「你不会到这时候还想争取时间吧？要是你不动手，就由我——」说到这里，道满突然停了下来，惊讶地以单手结成手印，往大友劈去。

这一劈，大友身上闪过裂核，接着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解除实体化的小式符，飘飘然落到屋顶。

那是简易式式神。大友趁道满分心之际，隐形并且使用了替身。

「呵呵，一刻都不能大意啊！让我瞧瞧……那里是吧。」

道满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俐落地往一点指去，朝附近的一只式神喝道：「上！」接到命令的式神跳向道满指的方向，隐形的大友随即在式神面前现身。

大友奋不顾身地回避式神的攻击，在屋顶翻滚后跳跃似地站了起来，手脚俐落得让人难以相信他有一只脚是义肢——而且还是木头制的义肢。他一开始施在自己身上的步行术至今仍在发挥效果。

他利用隐形争取到了一点时间，趁机把一张符箓撕得粉碎。

他单膝跪地，以双手为皿，高捧起破碎的咒符，「——哞、摩利支、娑婆诃——」嘴里吟诵摩利支天真言，「呼」地吹了口气，吹散手中咒符。

将日光神格化的天尊「摩利支天」为主掌隐形法的象征，吹散的咒符一离开大友手中，就像被空气吸了进去般消失无踪。

另一方面，「你这小子还真爱搞这些小手段。」道满伸出双手，左右手各自做出不同动作，同时画出两个咒印。

「那我就来个大绝招吧。」

绘在半空中的咒印产生脉动，强烈震动、膨胀并且成形，出现一只牛头鬼和一只马头鬼，那是在地狱里率领狱卒的牛头马面。

这两只鬼明显不同于束缚北斗的那两只鬼，刚才的鬼或其他式神都是属于简易式，这两只鬼却散发出骇人的真正鬼气。

「不可能吧！」

「这、这是真的吗？」

夏目和京子铁青着脸大叫，「不会吧！？」铃鹿发抖着小声说道，回过神后又设下一层简易结界。

「什、什么真的假的——这是『鬼型』灵灾吗？」

无人能对春虎的疑问提出解答。过去也有自行制造灵灾的案例，更何况对方是芦屋道满，就算突然制造出灵灾等级三的动态灵灾也不无可能。

道满咯咯窃笑。

「用不着惊慌，我说过主要护法都派到阴阳厅去了，这只不过是影子。不过由你们的基准算来，这不是三，应该接近四了吧。」

这时，两只大鬼喷出的鬼气已经开始扰乱周围的灵气平衡。

空气中的灵气迅速转为阴气，灵气扭曲到了一定程度开始变成瘴气，如毒瓦斯般在屋顶扩散。

黑式神接触到瘴气，力量也跟着逐渐增强。其中有些式神不只吸收瘴气，甚至也开始自行散发出瘴气。

规模虽小，还是属于小型的灵性灾害，也就是灵灾——但这已经不是初期阶段的灵灾，而是灵灾产生连锁效应导致百鬼夜行——可以归类为等级四的灵灾。

「这、这下糟糕了！」

铃鹿不由自主地惨叫。

『神童』再次强化结界，暂时解除咒力限制后，她可以毫不保留地发挥出自己全部实力，不过她毕竟是研究员，没有灵灾修祓的经验，对于应付灵灾的方法也只具备一些基本常识。

她姑且拿出制造式神的圣经，没有把书页当成式神，而是用来作为护符。她打算尽可能抛掷护符，以咒壁阻挡瘴气。塾长同样抛出手中护符，夏目等人也接连依样照办。

春虎他们拼了命地应付袭来的瘴气，不过袭向他们的顶多只是「余波」。

「如何？」

面对道满死缠烂打的挑衅，大友目光锐利地瞪了回去。

牛头马面逼近，大群式神逐渐转变成灵灾，他抛出五枚符箓，快速地深吸了口气，接着以强悍的气势吟诵咒文。

「东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五行符射出光芒，串连起符箓，在大友眼前闪耀咒印——五芒星。灿烂的灵气照耀得鬼和式神惊声尖叫，急忙遮住双眼。

他使出的不是『泛式』，而是根基于夜光的『帝国式阴阳术』，可用来驱逐百鬼夜行的密术。接着，趁鬼和式神的动作变得迟缓，他又从怀里取出东西，放在脚下。

那东西很小，小得足以握在掌中。

那是个包在竹叶里的小石头。

见到这东西，「什么？」道满惊愕地叫出了声音。

「那东西——该不会是竹笼吧？」

大友没有回答道满的问题，继续从怀里拿出一小张折起的纸，里头——放着一小把盐巴。

他以闪耀的五芒星为盾，把盐巴洒在包着竹叶的石头上。

然后——

「如此竹叶青，如此竹叶萎而青萎！如此盐（注）盈干而盈干！又如此石沉而沉卧！」

译注：意指涨潮与退潮。

吟诵的咒文与之前的大相径庭，听来充满骇人的不祥气息。

术式随咒文的召唤觉醒，在道满头上，如炭火般昏暗的无数道光芒瞬间闪烁光亮。

那些是大友先前吹散的符箓碎片，用隐形瞒过对方耳目，为的正是让碎片分散在敌人头上。

符箓碎片点燃幽暗光点，幽暗的印象不变，亮度随着光点跳动逐渐增强。光点散发出的光芒层层交叠，如蜘蛛巢穴——又如丝网般急速扩散，最后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笼子，笼罩住道满，像是把他整个人盖进了竹笼里。

激烈的咒力从笼子里发出低鸣。

阴气阴沉又凶恶，光从祭坛上「视」得都让人背脊发冷。生化武器般的可怕咒力充满笼内，较火焰更炽热的高温热风在无处可逃的空间里疯狂肆虐。

诅咒、火烤、蹂躏封在笼里的对象，犹如灼热地狱搬到眼前，重现出一副惨绝人寰，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

主人陷入困境，鬼和式神顿时乱了阵脚，就连旁观的春虎等人也不例外。他们哑口无言，浑身战栗，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不过——

「真想不到啊！」咒笼里传来道满的声音。

老人放声大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你居然懂得『八目荒笼镇魂咒』！如此古老的诅咒连『帝式』里也找不到。而且你还动了点小手脚，这招不只来得出其不意，甚至增强了诅咒威力！哈哈哈哈！很好！你的表现实在超乎我的期待！」

老人的嘴里吐出年轻人的笑声，听来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春虎等人宛如全身浸泡在冰水里，全身窜起阵阵寒意。

「就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这个诅咒，听说只要撤去咒具就能解除，可惜我撤不了，何况我人在咒笼里也无从应对！呵呵呵呵呵，真是难缠的咒术啊！既然如此我也得拿出真本事了，恕我蛮横，就让我靠蛮力来应付吧！」

道满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矮小的老人从身体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大灵气。

下了诅咒的竹笼里瞬间充满道满的灵气，并且持续涌现。笼里早已因为诅咒而溢满咒力，此时再加上道满的灵气，灵压更是急速上升。

「不会吧……！别、别开玩笑了！」

铃鹿忍不住哀叫，空的耳朵和尾巴如针垫般倒竖了起来。

众人犹如炸弹点燃了导火线般无处可逃，只能站在一旁静观其变。不仅铃鹿如此，塾长、夏目、冬儿、京子和天马也是一样。

当然，也包括春虎在内。

整个人战栗不已。

止不住激昂的情绪。

——咦？

春虎猛然回过神来，莫名冷静地想着——没错。

身体不住颤抖，情绪愈发激昂，体内有种亢奋的感觉正在高涨。

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足为奇，眼前正进行着一场春虎过去无法想象，无疑是顶尖对决的高超咒术战，也就是所谓的「斗法」。不论是在电视上看见木暮的活跃，还是切身体会到镜散发出的压迫感，他的情绪都不如这时激动。仿佛已知的世界遭到彻底颠覆般，心情异常兴奋。

当然，他也不免觉得恐惧、害怕。

只是其他情绪盖过了这样的感受，一种身体发抖，血液沸腾，在其他地方绝对感受不到的情绪。

——这……

这就是咒术。

这就是咒术的世界。

自己身处的——踏入的世界「顶端」，自己此时仰望的正是遥远「高处」的光景。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

插图p009

「……唵、哞、怛落、仡哩、恶！」

大友手绘五芒星，嘴里吟诵真言，强化对抗百鬼夜行的五芒星，用来对付道满。

从春虎的双眼也能视得大友的咒术相当高明，只是道满在笼里高涨的灵气远胜于咒力。双方的差距不在技巧，而是总量，两者之间存在着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老师！」

夏目拉尖了嗓音叫喊，春虎却是一言不发，没有多余的心力开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眼前的「斗法」。

「接招吧！」

道满朝大友举起双臂。

大友编成的咒笼破裂，封闭在笼内的灵气与咒力向外爆发，如水坝决堤——不对，是如施加压力的滚滚洪流，以猛烈的威力与速度直击大友张起的五芒星。

五芒星剧烈闪灭，大友迅速伸出义足，踢开脚边咒具——包着竹叶的小石子，只是这么做丝毫无法减弱道满下的「咒」，五张五行符形成的五芒星恐怕很快就会不敌「咒」的威力，败下阵来。

不过，大友抓紧这刹那的机会，做出不只春虎等人，也完全出乎道满料想的行动。

五芒星争取到的短暂时间比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更加宝贵，没有一位咒术者不会利用这宝贵时间重新张起防壁，或是卯足全力闪躲。

但是大友没有这么做。

「唵怛哩哞、索玛札索、毗罗利也毗罗利、索玛札玛耶、杂杂纥玛耶、杂纥沙耶、杂怛哩夷哞、悉恪悉纥觐、阿怛罗哞、唵遮娑、杂杂毗罗利、阿哞、札玛耶、索札、哞、杂杂怛哩、杂怛哩唵！」

他毫不犹豫地吟诵了一长段——在这紧要关头显得过于冗长的咒文。吟诵一结束，五芒星也跟着迸裂。大友整个人曝露在袭来的「咒」下，最后「啪！」地合起双掌，完成咒术。

那是『帝国式阴阳术』中属于神仙道系的远距离攻击法。

「砰！」大友的咒力飞越空间，在道满身上炸裂，引起强烈的物理性冲击。

老人矮小的身躯歪斜——大友也遭道满的「咒」吞噬。那副模样已经不是粉身碎骨可以形容，他不惜牺牲性命，早有两败俱伤的觉悟。夏目和京子发出不成声的哀鸣。

极高密度的灵气与咒力和瘴气漩涡席卷屋顶，铃鹿张起的防壁如旗帜般剧烈晃动，传出阵阵倾轧声。

极度的紧张，沉重而漫长的瞬间。

然后——

咒力引起的风暴平息，屋顶上依然留有两道人影。

2

分出胜负了吗？

春虎光是想象就觉得喘不过气。

遭到击溃，如稻草人般伫立的黑衣阴阳师。

以及维持双手合十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的白衣阴阳师。

后者早一步有了动静。大友像是精疲力尽，摇摇晃晃地单手按住地面。春虎屏住气息，夏目惊声低呼。不过一瞬间，大友已是满头白发苍苍。

尽管白了头发，大友依然健在，他的模样看在春虎等人眼中虽有如风中残烛，斗志却从来不曾消失。他猛地抬起头，取下破裂的眼镜，咬紧了牙盯住道满。

他的双眸炯炯有神，低声念着：「……果然没错。」即使已经放尽气力，他的唇边却还是浮现出笑意。

「这件事我怀疑很久了，这下终于能完全确定。你不是人类，你是——荒御灵。」

歪斜的身体、不自然扭曲的四肢、毁坏的血红墨镜下方露出一双空洞阴沉的眼窝，那副模样不能再以「尸体般的老人」形容之，那确实是副老人的尸体。

然后老人的尸体——

「呵。」

轻笑着回应大友的话。

眼前的光景异常诡异。不可能站立的老人尸体摇摇晃晃，却没有倒下，不只开口说话，还能发出笑声。

木乃伊般的身体没有血液流动，遭受攻击的喉间发出轻细、如风从缝隙吹过的咻咻「声响」。

「你拼着两败俱伤的后果也要如此行动，就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吗？呵，快活、快活。你这家伙真有意思，自从遇见夜光那小子之后，这还是头一遭。」

道满发出咻咻笑声。

在春虎背后，京子突然低声啜泣，强忍住呜咽，但是春虎自己也没有余力出声安慰。眼前「异样」的景象让他的思考兀自空转，连五感仿佛也跟着麻痹了。

京子啜泣，就连夏目也是一副恶心欲吐的模样，维持结界的铃鹿拼命咬紧了牙。

「『御灵』这称呼实在担当不起，我不过是邪魔歪道，不明白其中差异的人以为两者没多大差别……可是我和那种家伙不同——」道满咻咻笑说。

仔细一「视」，道满散发出的灵气几乎没有减弱，残破不堪的身体——确切来说，他身体附近的空间源源不绝地涌出灵气。他并非「本身」拥有灵气，而是「灵气」寄宿在他的身体。灵气为主，人体为从。从属的人体濒死——或许该说早已死去，主要的灵气却始终不受影响。

大友听着道满这番话，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满头白发随风翻飞，即使遭到鬼与式神团团包围，还和道满的死尸对话，大友依然态度坚毅。

摘下眼镜后，大友的目光宛如自行散发咒力，炯炯有神地牢牢盯住道满。他的身体像是随时可能倒下，只有意志坚韧不拔，绝不屈服。

「我问你。」道满又继续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友阵。」

「很好，阴阳师大友阵，要不要加入我们？咒术的世界极为深奥、美妙而且诱人，你应该也很明白这一点。与其在一旁探头探脑地窥探咒术深渊，不如主动投入、坠落其中——更是愉快，那种喜悦可是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哦？」

他说得热情，内容却是大逆不道，光听就叫人全身起鸡皮疙瘩，身心几乎失衡。

不过，大友的回答非常明确。

「承蒙厚爱，恕我拒绝。」

他挺起胸膛，说得理直气壮。

一种较灵气更为高贵的气息在他的体内高涨。

「芦屋道满，俗话说言多必失。在下大友还没那么不争气，会相信枯骨老头的花言巧语。恕我直言，您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说得盛气凌人，刚强的模样看得春虎热血沸腾。

听见这话，「呼、嘻嘻嘻嘻！」道满愉快地放声大笑，矮小的身躯宛如傀儡，大大地往后仰过身子，全身痉挛得像是就要断了线。

「多么清高啊！不过请见谅，大友阵！就让我来挫挫你的锐气吧！」

老人的尸体散发出惊人灵气，道满虽然亲口否认，那魄力却直接让人联想到御灵——也就是「神」。

大友「呵」地笑了一声，接着把手伸进怀里。

他取出数枚式符，袖子一扬，把符箓撒向密布的乌云。

式神迅速实体化，在灰暗的天空生出鲜艳的蓝，出现娇小鸟儿的身影。不同于『夜叉』和『仁王』机械化的设计，那是栩栩如生、线条流丽的——蓝色燕子。

「啊！」天马惊呼。

那是威契夫公司制作的捕缚式『WA1·燕鞭』，是许多咒搜官爱用的式神类型，为威契夫公司的代表作。

市售的式神。

「小子！」

道满怒吼。

「你满嘴豪言壮语，心里却把这场斗法当成玩笑吗！」

道满的怒吼如雷般镇压四周。

「不，我没这个意思，老人家。」大友却是洒脱而且轻松应对道满的怒吼。

「只有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才会凡事亲力亲为，法师这样名垂青史的天才另当别论，但凡人也有凡人自己的做法——依靠市面上贩售的式神就是其中一招。」

大友咧起嘴，朝道满微微一笑。

接着他恢复原本的关西腔调——

「再说，我可不记得答应过要和您『斗法』哩。」

成群蓝色燕子在头上穿梭飞舞，细小的羽毛从羽翼飘落。

燕子每拍打翅膀一次，就有羽毛如樱花花瓣飞落，轻盈地与风嬉戏，在塾舍大楼屋顶翩翩起舞。

梦幻的光景使得先前激烈的咒术战宛如一场假戏，春虎他们仰头望向天空，愣愣地望得出神。

飘落的蓝色羽毛纷纷落在屋顶，落在牛头的角上、马面的肩上、式神的身体，最后就连道满身上也落下了羽毛。羽毛如细雪般感觉不到重量，几乎不带咒力，静静地与物体接触，接着引起裂核，随即消失。

虚幻又美丽，让人忘却生死决斗的一幕。

「……这是在搞什么鬼？」道满恼怒——又有些好奇地询问大友。

「我不是说过『果然没错』吗？」

大友回答的神色从容，宛如卸下重担。

「既然假设要应付的是『类灵灾』，我这边也能预先做好准备。袭击预告这种花招哩，结果只是适得其反——不过因为事发突然，没多少时间准备，我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哩。」

大友落落大方地说，除了道满，白衣阴阳师的态度也引起了春虎等人的疑心。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春虎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出现了轻微反应。

然后……

——咦？

他注意到在大友后方的远处，乌云笼罩的涉谷街头彼方，燃起了一小点光亮。

篝火。

而且——

「……那、那是什么？」

「春、春虎大人！那里有——！」

「慢着！这边也有！」

不只一处出现篝火，在他们的左右和后方，辽阔的视野可以清楚看见远方共升起复数——总计五座篝火。距离用目测约数百公尺，位居高处，看来是在大楼屋顶，而且全部呈现等距，不只是篝火之间的距离，与塾舍大楼的距离也是相同。

道满同样也察觉到这些篝火，并且比春虎他们更早发现这些篝火的「配置」，与如此配置的「用意」。

他回头怒瞪大友。

「你这家伙！」

「——是，抱歉，我耍了点小手段。」

大友这话像是暗号——围绕在四周的五座篝火同时散发出庄严的灵气。

灵气在火中化为咒力，熊熊燃烧，直冲上天际。篝火一座接着一座划开阴郁天色，以咒力串连起鲜明线条。

祓魔局设下操纵式护摩坛。以护摩坛上旺盛的火势注入咒力形成的线条，五座护摩坛相连的咒力线绽发灿烂光芒，在空中绘出咒印，形成一个以塾舍大楼为中心，半径达数百公尺的巨大五芒星阵。接着，祓魔官吟诵咒文的声音由远方传到了宿舍屋顶。

——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

那是密教的大咒法——祈求大威德明王降伏怨敌的大威德法。

由五处散发出的咒力为五芒星增强力量，形成强大咒术，接着在大友使役的『燕鞭』带领下，注入咒印中心的塾舍大楼。咒力并未袭向同在屋顶上的大友和春虎等人，只攻击「接触到燕子羽毛」的道满及其他鬼怪。

咒力迸发，春虎等人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首先是灵灾化的式神被修祓。

接着牛头马面也如同蒸发般消失身影。

然后，「失策！」道满嘶吼。

「不过，可惜，这大威德法有些操之过急，咒力的收敛不够精准，要『修祓』我还差得远了！」

道满所言不假。基于『泛式』施行的大威德法需要足够的准备时间、装备以及人力，大友这次都没能充分做好前置作业。

然而，大友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再次板起脸孔，强逼自己的身体振作，双手结成大独股印。接着，义足前端俐落移动，使出步行法。

「唵恶哞！」

他念出大威德法真言，一口气冲了出去。

大友以咒术朝肉体下咒，化为箭矢突刺向道满矮小的身躯。没有谋略也不是陷阱，只是单纯的肉搏战。大友就这么推着道满往屋顶另一头冲去，冲过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旁，冲过屋顶边缘，再继续往前冲。

一路冲到空中。

「老师！」

春虎他们个个瞠目结舌，赶到屋顶边缘，不顾空的制止，争相探出身子往下窥探。黑衣阴阳师和白衣阴阳师仍在缠斗，一边向下坠落，急速落向地面。

「北斗！」

夏目甩乱一头黑发，尖声叫喊。

随着夏目的召唤，金黄光芒出现在眼前，拖行出一道锐利的光痕，在坠落的两人身旁现出实体，滑向他们的身体底下。及时赶上了吗？显现出实体的龙瞪住两人，在就要撞上地面的千钧一发之际，北斗大显身手，从旁把头钻进了人与地面间的空隙。

龙像是要将白衣阴阳师——大友一把抢走般，叼住他的衣摆，接着身子高高弓起，卯足全力举起大友的身体，自己则是重重地摔在正门入口前的人行道上。

同一时间，道满也摔到了停在门口的豪华轿车上头。老人的身体一撞上去，车顶立即凹陷，挡风玻璃应声破碎。

舍身救人的北斗在地上撞出裂痕，身上出现裂核反应，一路扭动着身子向前滑行到人行道底端。它以自己的身体充作垫子，让大友受到的冲击减到最低，等到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把大友放到地上，才终于可以让长长的身子瘫软地倒在地上，像在埋怨「哎，真是累死我了」似的。

「老师——」

大友平安无事。

他的意识似乎还算清醒。落地后，他试图起身，结果没能成功，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头昏眼花。

「真受不了……实在太乱来了……！」

冬儿说得激动，春虎已经许久不曾听见死党如此兴奋的声音。

不过，兴奋的情绪在下一个瞬间急速冷却。

毁坏的轿车上头——

「……我说过，『还差得远了』……」

道满站了起来。

☆

阴阳塾正门入口的自动门遭到破坏，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惨不忍睹的景象活像刚遭到强盗洗劫一般。

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也是一样车顶凹陷，玻璃破碎。在损毁的车子上头，黑衣老人——不对，是一个形似老人的东西慢吞吞地站起身。

那东西望向一同坠落的大友，以及救了他的龙。

「……你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把我『推下楼』，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先前你从远距离施加咒术在我身上时就应该明白，这么做不过是白费力气……」

老人的身体全毁，道满的灵气却依然强行支撑着身体。

倒卧在人行道上的北斗急忙撑起身体，浮在低空地面，张牙舞爪，眼里冒出怒火，仿佛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含恨在心。

然而，大友伸手轻轻拍了下北斗的下颚，像是试图安抚它气愤的情绪，接着摇摇晃晃，虚弱地站了起来。

他似乎到了极限，步行术失效，只是勉强支起身子面对道满。见到大友这副模样，道满低呼了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把我引开，为的是保护学生。这份心意叫人敬佩，不过看来你手里也没牌了。可惜啊，不对，该说是遗憾啊，把我逼到这种程度，最后不是以咒术者，而是以一介人师的身份结束性命啊。」

道满的嗓音既非戏谑也不是嘲弄，听来仿佛心有不甘。但如果他真的是御灵，或是接近御灵的存在，他这种极端的态度倒也不足为奇。

御灵是人的业障与情念结晶，愈是充满欲望的灵魂，愈可能成为御灵的核。道满的欲望若是「咒」，其他事情在他眼中看来大概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友专注地凝视着道满。

与两人初次对峙时相同，他的眼里没有流露出愤怒、怨恨甚至是恐惧，澄澈的眼眸宛如举行祭典的神官——奉祀「神」的祀官。

「——用不着担心。」

大友微微笑道，回应道满的遗憾。

「不晓得您知不知道，我这人本来是咒搜官，要应付人还可以，应付灵灾我就没辙哩。有一句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就好好品尝我准备的这最后一张王牌吧。」

接着，道满也注意到了。他偏头不解，从塾舍的反方向——人行道外笔直延伸的车道前方，有股强烈的灵气正加速逼近。

引擎声轰隆作响，一辆重型机车吸入气流，吐出热风，在柏油路上奔驰。排气声沿着地面，一路传到了塾舍前。

骑着摩托车赶到的是一位腰间插着一把刀，目光炯炯的年轻男子——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他事先接到大友的通知，自作主张提前离开阴阳厅，早其他人一步赶到阴阳塾，在恶劣的条件下毅然施行大威德法的，正是他带来的直属部队。

木暮一望见道满，双手马上放开摩托车把手，从腰间抽出刀子。刀身熠熠生辉，射出耀眼光芒，仿佛冒出熊熊烈焰。木暮的爱刀『二铭则宗』另名『天魔刀』，为由八天狗中高居首位的大天狗·爱宕太郎坊守护的神刀。

木暮双手紧握刀柄，目光坚定地盯住道满。

他迅速吸了口气——

「南无大天狗小天狗十二天狗有摩那天狗数万骑天狗，以大天狗爱宕太郎坊为首、比良山次朗坊、鞍马山僧正坊、比睿山法性坊、横川觉海坊、富士山陀罗尼坊、日光山东光坊、羽黑山金光坊、妙义山日光坊、常陆筑波法印、彦山丰前坊、大原住吉剑坊——」

他念诵的是『真言行者祈祷秘经』中的『天狗经』。摩托车猛然加速，木暮的爱车属于变形的机甲式式神，寄宿在车内的式神——乌天狗呼应咒文，力量随之提升。

当然，『天魔刀』也不例外。

不只自身的咒力，木暮也从空中的五芒星阵吸收了大威德法的咒力，敛入刀身。

传说中，大威德法与天狗——尤其是守护『天魔刀』的太郎坊有过一段渊源。古时，堕入天狗道的太郎坊附身在染殿皇后身上，当时的名僧相应出面降伏，用的就是大威德咒。太郎坊在降伏后从天狗道中解脱，皈依佛法，神刀仿佛传承了这段传说，将过去引导自己的咒集结在刀身。

『天魔刀』的刀身释放白热光芒。

凝聚的咒力提炼、烧灼、敲打，形成一把长度凌驾木暮身高的巨大刀刃，即便是真正的鬼，在这把刀面前恐怕也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别名『神通剑』。

不辱此名的强大咒剑划破空气，光粒四散，人车一体的摩托车狂奔向塾舍。

「——十二万五千五百天狗来临影向，恶魔退散所愿成就，悉地圆满随念拥护，怨敌降伏一切成就加持，哞有摩那天狗数万骑娑婆诃，哞悉罗悉罗欠，悉罗欠曩娑婆诃！」

道满迅速张起结界。

木暮直接劈开结界、斩向道满。

他从车上挥出『天魔刀』，『神通剑』使出浑身解数的这一击轻松斩裂道满的结界，斜劈向黑衣阴阳师和底下轿车。充满咒力的剑风卷起漩涡，化成龙卷风劈斩着道满，狠狠撞上塾舍大楼。

攻击使出的庞大咒力使得周围灵气陷入混乱。轿车车体裂成两半，车底整个陷了下去，站在车上的道满像是遭强风刮起般，在灵气的风暴中不停翻滚。

木暮调转车身后停车，与大友形成左右夹攻道满的阵仗，接着把刀握在手里下车。

「——到此为止了，芦屋道满。」

也许是咒术的威力残留，木暮的身体涌起神圣灵气，模样宛如斗神附体。他手上的『天魔刀』也是一样，咒力形成的刀刃虽然消失，但在发挥出无比的破坏力后，刀内仍残留有强大咒力，白晃晃的刀身对准了敌人。

灵灾修祓的特种部队，祓魔局引以为傲的年轻菁英。

这正是他真正的实力。

另一方面，在木暮对面的大友站也站不起来，整个人倚在北斗头上，导致北斗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着眼珠子轮流望向大友和道满，像是也想扑上去咬住道满一般。不过，大友似乎没察觉龙的不满，双眼直盯着道满，视线始终没有移动。

灵气风暴平息后，道满依然屹立不倒。

他的身体出现一道从肩膀横切到胸口的巨大伤口，木暮那一击不只造成肉体上的伤害，聚集在道满身上的古老灵气也被斩得一干二净。

道满的身体连一滴血也没有流下。

灵气受到的刀伤则是另当别论。犹如解开了绳结般，支撑「道满身体」的灵气从伤口处缓缓消散。

「……嗯……」

老人的身体里低声传出犹如笛子坏掉的声音，木暮重新握紧了刀子，大友一脸严肃地抿紧了唇。

「……这场斗法……是我输了……」不过，道满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道满微弱的嗓音听来心满意足，而原先面无表情的老人脸上也头一次清楚地露出笑容，更加深了这样的印象。

木暮朝大友使了一个眼色，大友轻轻点头，手脚颤抖着从北斗身上站了起来，接着像是挤出浑身最后一丝力气般，用力挺直了背脊。

他向道满敬了个礼致意，见到老同学这样的举动，木暮旺盛的斗志也跟着烟消云散。

不过，木暮毕竟不像大友是个讲师，并不是只要打倒敌人就算结束工作。阴阳厅认定道满为危险人物——阴阳师『D』，他们还有堆积成山的问题等着要向他问个明白。

木暮不敢掉以轻心，朝道满踏出了一步。

「……芦屋道满，我们有一些事情要向您确认。既然已经认输，劝您还是放弃抵抗，束手投降，接受咒术束缚，我们保证您能马上获得治疗——灵性安全无虞。」

木暮劝道满投降，大友也以紧张的眼神等待道满的回复。

道满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之后——

「……说的也是……愿赌……就要服输……」

木暮脸上瞬间闪过意外的表情，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友也有些惊讶，又马上松了口气。

但就在下一秒，轿车内冒出闪光——

车体爆炸。

爆炸声轰隆作响，火焰随处肆虐，从中裂开的车体轰上半空。冲击呈圆形向外扩散，木暮和大友被爆风轰飞了出去，寄宿着木暮式神的摩托车和在大友身旁的北斗连忙上前接住两人。

「怎——」

「——？」

两人再次确认前方，发现四周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扬起粉尘。

木暮和大友哑口无言，说不出话。塾舍前弥漫着浓浓的汽油味，爆炸的豪华轿车冒出阵阵黑烟。

爆炸明显不是由咒术引起，车子里头被人装了炸弹。道满当时就站在引爆点正上方，身体被轰得灰飞烟灭，而在身体碎裂的同时，把肉体用来当作形代的灵气也随之消散。

「这、这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木暮仓皇无措，大友也默不吭声，用力睁大了双眼。

两人因为迎面遭到爆风攻击，全身麻痹，在这场爆炸中还能活下来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由这事实反过来推断，这场爆炸不是针对两人，而是以道满为目标。

从他在爆炸前的态度看来，这绝对是他杀，不可能是自杀。

凶手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

大友躺在北斗身上，低声沉吟。

不过，他已经到了极限。他盯着眼前燃起大火的轿车残骸，意识逐渐模糊。

3

在办公大楼的屋顶上，比良多一手扶着栏杆，遥望远方的塾舍大楼。

他阖起启动引爆信号的手机，收进西装口袋，接着用右手按住眼睑，解除强化视力的咒术。

「……结局有些出乎意料呢。」

他喃喃说道。

他认为夜光的『鸦羽』值得冒这样的风险，在带给阴阳塾——转世后的夜光刺激这一层面上也有其独特的意义，因此决定协助道满这次策划的作战计划。

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次作战中失去道满。安装在轿车上的炸弹是为保险起见，以防有不测的事态发生，事前他根本没料过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黑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恕我失敬，前辈。让您离开是咒搜部的一大损失——对我来说却是莫大的幸运。」

至少最后封住了道满的嘴，成果还不算太糟。

他过去和道满合作过几次，但那顶多只是因为双方的利益关系一致，两人绝非「同志」。不论是比良多还是其他同志，都没有把握道满最后会如何出招，因此把他视为不定时炸弹。比良多等人为成就大事，逐步扩展势力，芦屋道满这不稳定因素造成的威胁也因此与日俱增。

「欲咒他人，须掘二穴……您也一同破坏了结界，总不会因此怨恨我吧，法师。」

比良多朝阴阳塾的方向望去，平静地喃喃说道。冰冷目光如虚空般透澈，没有流露出同情，也不显得兴奋。

这时，「——你杀了他啦。」背后传来轻细的说话声。

比良多瞬间转身，同时掷出咒符，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吟诵咒文，咒符已经碰上浓厚的瘴气，术式随之瓦解。

瘴气密度极高，不过稍一接触就足以干涉符箓术式。

不对，那其实是鬼气。

男子背倚在屋顶门口旁的墙壁，是个身长将近两公尺，身材壮硕匀称的彪形巨汉。

鲜艳的金黄短发，带有异国血统的脸孔，从容不迫的态度中隐藏着野性的凶悍，酝酿出危险的魅力，使见到他的人无不感到极度的紧张与兴趣。

然而，吸引比良多注意力的是男子的左臂。男子身穿西装，没有系上领带，西装外套下只有左臂处空空荡荡地随风摇曳。

比良多屏住了气息。

他早已接到报告，知道道满身边隐约有「这一号人物」的存在。

只是迎面相对就让人深刻体会到强大的鬼气，错不了，比良多非常确定男子的真实身份。

另一方面，男子对比良多的反应没有半点兴趣。

「那个老头也活够久了……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喃喃低语，漠然望向阴阳塾的方向。他的说法暧昧，似乎故意要让比良多听见，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比良多杀了他相识多年的老友，忍不住发一下「牢骚」。

不过，这番话听在比良多耳里只觉得别有用意。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答完，男子转身背过身子，把手放上门把，准备离去。

在这样的状况下，男子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就选择离去，比良多很清楚自己有多么幸运，逃过这九死一生的险境，他还不至于愚蠢到不了解这一点。

不过，比良多不甘心让「他」就这么离开。

他咬紧了唇，硬是压抑片刻的犹豫，朝男子的背影喊出：「角行——！」但说到一半话声骤止，没能把话说完。

猛烈的鬼气从背向比良多的男子身上袭来，他的心脏顿时停止跳动。

男子回头望向比良多，从细长如针的眼眸深处射出足以让身体冻结的目光，贯穿比良多，那明显不是人类的瞳孔。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

说完，男子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扉关上后，男子在屋顶上残留的鬼气也变得薄弱，然而比良多一时之间仍是动弹不得。

冷汗在背上流淌，他脸色苍白，唇边却浮现狂傲的笑容。

「……没错，就是要这样……」

又过了一会儿，比良多终于能松懈下来喘口气，拿出刚才收起的手机开始向各单位报告。

道满的退场说不定能成为促使各方面展开行动的契机，唯有在最后控制混乱局面者，才能尝到最甜美的果实。

☆

阴阳厅与祓魔局的支援赶到后，阴阳塾总算能从紧张中获得解脱。

由于事态危急，塾舍里挤满了警察，媒体也立即赶到现场。阴阳厅厅舍恐怕也是类似的情形，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让这场骚动平息，在目前这个阶段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至少在危机刚解除的这个时候，他们只想暂时忘记烦恼。春虎他们特别被安排到塾长室避难，放空了脑子瘫坐在沙发或是椅子上。

阴阳塾里，讲师们正在确认塾舍内的安全，并且指引在地下室避难的塾生离开，准备让他们放学回家。有些人受了伤，幸好只是些轻伤，伤势都不严重。只是一、二年级当中有不少塾生身负灵障，尤其一年级更有许多塾生心理受创，虽然有老师在一旁安抚他们的情绪，也许还是免不了有刚入塾三个月的塾生因为这次的事件决定离开阴阳塾。

其他老师也不得闲，他们或是回答阴阳厅和警察的盘问，或是出面应付媒体、打扫凌乱不堪的塾舍，总之所有老师都在忙着处理善后工作。

春虎等六人与周围的喧嚣保持距离，试图让心情沉淀，漫长艰辛的咒术战仍让他们内心难掩激动。

「春、春虎大人，请、请用茶。」

「噢……谢啦。」

春虎坐在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上，感激地接过空递出的热茶。最让他感动的是，包括主人在内，空也为其他五人准备了热茶。他们或是道谢，或是不发一语地接过空泡的茶。望着式神忙碌的模样，春虎缓缓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绿茶。

道满迎向生命终点的最后一幕极具冲击性，从屋顶上望见的光景直到现在仍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认为这事背后藏有巨大的秘密，而且那不只是和道满不为人知的背景相关如此单纯，更牵扯到咒术界整体的黑暗面。

道满恐怕只是从这巨大的黑暗面中稍微浮现的「冰山一角」，由春虎等人所在的位置看不透这辽阔无际的黑暗。春虎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直觉感觉到黑暗的存在。

不过，比起道满临死前的景象，更让春虎激动的是黑衣阴阳师，以及大友与木暮施展出的各种绚烂咒术。

即使坐在沙发上，如今回想起来仍令他动魄惊心。强大的力量与巧妙的技巧，灵气、经验、时间与灵魂，以及不惜献上性命完成的压倒性咒术——阴阳术。

尽管会有这样的感想让春虎也觉得奇怪，不过他仍觉得十分「美丽」，一种不需要理由解释的纯朴之「美」。

「…………」

他愣愣盯着手中的茶杯，以为自己放空了，回过神才发现思绪接连浮现又从脑海中消失。也许这是从高度紧张感中解脱的后遗症，春虎没有勉强自己压抑，任思绪如泡沫般膨胀，又接着消失。

在场的人不只是春虎沉默不语。

夏目也和春虎一样，茫然注视着杯里的绿茶。再次绑起头巾的冬儿阖起双眸，陷入沉思，不安地在室内来回走动的京子，此时也正一一观察摆放在书架上的书背。

天马凝视屋顶捡来的式符，大友在最后使出的『燕鞭』。那不过是一般市面上贩售的式符，本身并不奇特，天马却盯得专注，仿佛那是暗示自己这群人未来的预言。

铃鹿不耐烦地按着手机，似乎正在网路上收集情报。不过从她连个只字片语也没说出口的模样看来，收集情报不是她真正的目的，说不定她只是想借此转移注意力。大友耍诈暂时解开的封印如今也已经恢复原状。

众人想静也静不下心，度过一段奇妙的时间。空递完茶，安分地待了一会儿，接着表示「恕、恕、恕在下告退——」后解除实体化，消失身影。

之后又过了十分钟，塾长室里终于响起敲门声。

门一开，仓桥塾长走进塾长室，劈头便说：

「医院方面有消息了，送医治疗的大友老师已经恢复意识。」

春虎等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老师没事了吗？」

「对，听说他是疲劳过度。他还有句话托我转告你们，『今天的自主练习暂停一次』。」

听见这话，春虎他们又各自坐回位子上，忍不住失笑。

「这老师还真是乱来，明明都快没命了！」

春虎这一调侃，所有人全认同地笑了出来。

不对，并非所有人都是相同反应。铃鹿依然站着，没有坐回沙发上。

「……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她逼问塾长。

「区区一介前咒搜官不可能有那样的实力，再说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没无名。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许是『十二神将』的尊严让铃鹿咽不下这口气，她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怒瞪着塾长。

不过塾长只是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转移焦点。

「你如果在意，可以直接问本人，我只能告诉你，他是阴阳塾引以为傲的一位老师。」

铃鹿竖起柳眉，气呼呼地瞪着塾长，没再深入追问，反倒是京子继续问了下去。

「祖母，您说过等事情结束后会向我们解释吧？请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那位阴阳师——芦屋道满为什么会袭击阴阳塾？从屋顶上的对话听来，您早就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了吧？」

京子这么一问，春虎也记起塾长在屋顶上和道满提到要「找」什么东西，道满则是回答事情已经「交给式神处理」。

不同于铃鹿提问时的反应，塾长这次没有打马虎眼。

她依照约定向孙女点了个头。

「昨天晚上，阴阳厅厅舍收到留言，说是明天——也就是今天会来取『鸦羽织』。」

「……来取『鸦羽』？」

这话出乎京子的意料，她吓了一跳，当然春虎和夏目等其他人也是一样。上个月合宿时，他们六个人才刚讨论过这个话题。

夏目脸色一变。

「请等一下，夜光的『鸦羽』不是应该由阴阳厅保管吗？为什么他会把目标锁定在阴阳塾呢？」

阴阳厅和阴阳塾几乎在同时遭到攻击，不过既然道满本人出现在这里，表示他真正的目标毫无疑问正是阴阳塾。

「不，保管在阴阳厅的『鸦羽』是赝品，真正的『鸦羽』由我——封印在塾舍大楼保管室。」塾长爽快地道出真相，她的语气轻快，内容绝不是玩笑话。夏目等人因为事发突然，脸上难掩讶异，天马更是一脸惊讶地说：

「可、可是，为什么？您不是再三向芦屋道满表示东西『不在这里』吗？为什么您不惜故意说谎！」

虽然——相较之下——受伤的人不多，这次阴阳塾的损失却是相当惨重，尤其塾生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遭到道满袭击，遭受生命威胁，也有塾生身负灵障。阴阳塾站在保护塾生的立场，这次的处理方式可说是重大的失策。

纵使不想把『鸦羽』交到道满手中，也不该拿塾生的生命安全来当赌注，至少在道满成功入侵时，就该老实交出『鸦羽』。

不只天马无法接受塾长的做法，春虎也是一样。

但是塾长蹙起眉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了解天马同学的想法，也认为很有道理，只是我并没有说谎。由我保管『鸦羽』是事实，但是东西现在不在我手上。说来惭愧，我还是在芦屋道满寄来预告信后，昨天深夜才发现这件事——『鸦羽』被人拿走了。」

「您、您是说『鸦羽』不见了吗？」

「对，不过拿走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

说着，塾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

她没有交给一旁的京子，「夏目同学。」反而递给夏目。夏目惊讶不解，从塾长手中接过纸条。

春虎从一旁窥看，冬儿等人也凑了过来。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暂借』

春虎等人偏头不解。

「……这是什么？」

夏目困惑地问道，塾长又伤脑筋似地叹了一口气。

「对方拿走『鸦羽』后，只留下这张纸条。你觉得呢？」

「呃，这么说我也……」

「笔迹，你不觉得眼熟吗？」

夏目满脸讶异，又重新打量了一次手中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她一时没认出是谁的笔迹，不过——

她心头一惊，抬起了头。

「这该不会是父亲……？」

塾长朝哑然的夏目点了点头，一旁的春虎听见这话忍不住目瞪口呆。

「夏、夏目的父亲吗？」

「……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们。老实说，上个月——刚好你们因为实技合宿离开东京的时候，他来过阴阳塾一趟。他来得很突然……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次来应该就是为了带走『鸦羽』。」

「可、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夏目的父亲为什么要拿走『鸦羽』？而且还隐瞒塾长，擅自做出这种事——」

说着说着，春虎忽然全身僵住，想起上个月在合宿夜里，铃鹿提过这么一件事。

——『据说可以使用「鸦羽」来判断对方是否为夜光转世。』

其他五个人似乎也马上联想到同一件事，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夏目身上。夏目脸色苍白，双眼凝视着纸条。

不过——

「……他恐怕是早有预感会发生今天这种事情，才会事先带走『鸦羽』。这事鲜为人知，他其实是位相当优秀的观星术士。」

「就、就算是这样……」

「你们仔细想想，他带走『鸦羽』是一个月前的事，如果他有『其他目的』，也早已经达成了，他这人的个性就是这样，讲求速战速决，效率高得吓人。」

塾长这么说，试图安抚塾生的情绪。

说不定她也知道铃鹿说过的和转世相关的可能性，春虎偷瞥了下塾长的脸色，没能看出她的真正用意。

「就结果来看，多亏有他，才能阻止『鸦羽』落入芦屋道满手中。现在暂时交由他保管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夏目的父亲带走『鸦羽』是为防范道满的袭击，现在那个家伙死了，不是应该放下心来，催他尽快归还吗？」

一直默不吭声的冬儿不解塾长为什么这么说，提出了尖锐的质问。冬儿这么一问，春虎也同时注意到这一点。

六人朝塾长发出无声的质疑，塾长轮流望向他们每个人的脸，「这也是大友老师托我转告的话。」沉重地开了口。

「他说『芦屋道满虽然死了，但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完全消灭。』、『目前应该不需要担心，不过千万别因此松懈。』——好好，我很清楚你们想说什么，所以就由我来代表你们，说出你们的心声吧。」

六人听得目瞪口呆，塾长接着厌烦地开口说道。

——喂，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4

深夜。

外头哗哗下着雨，这阴沉了一整天的天色在日落后下起豪雨，雨势始终没有减弱的迹象。

在东京都内一栋公寓顶楼，有间复杂宛如迷宫的房间，四处置放诡异的物品，散发出不祥又有些邪媚的气氛。

少女沿着房间走廊走去，脚步悄然无声。

她没有在这迷宫般的房间里迷路，反而驾轻就熟地一路走向目的地。昏暗灯光诱使人眼花缭乱，少女身上的白衣如火光般摇曳。

她走到了迷宫最深处的一间小书斋。

那是一间和室，墙边书架高及天花板，榻榻米上东西胡乱散落一地，最里头供奉了一座祭坛。书房里只有一小部分露出榻榻米，也就是在祭坛前方，放置矮桌的那一小片空间。

少女恭敬地在狭小的空间坐下，望向矮桌。桌上放着一叠折起的纸，以及留给少女的纸条。

她先拿起纸条大致看过一遍，「真麻烦。」语气平淡地喃喃嘀咕，然后拿起另外那一叠折起的纸。

她翻了翻内容，里头全是咒文，开头写道：

『在此谨向泰山府君，冥界诸神禀告。』

确认内容后，她轻轻点了个头，把纸——记载祭文的都状整齐地重新折好，接着再次读起纸条，而且是一字一句地仔细详读。读完，「真是麻烦死了。」她喃喃发着牢骚，又说：「我是弟子，不是式神。」

抱怨归抱怨，少女很清楚自己应尽的本分。

她站起身，把放着纸条和都状的矮桌撤到旁边，直接面对眼前的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长柜。

那是——业务用冷冻柜，只是上头施有好几重咒术，并非一般的冷冻柜。

那是副棺材。

少女凝「视」施在冷冻柜上的术式，慎重地一张一张撕下贴在柜上的符箓。

撕完所有符箓后，她倾身向前，抓住冷冻柜把手，接着吟诵纸条上的咒文，解除最后的封印。

然后——

「希望是个小女孩。」

少女打开了冷冻柜。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后记

这系列作品开始时，笔者一直想描写的「咒术对决」终于在这一集实现。

『东京暗鸦6　Black　Shaman　ASSAULT』。

笔者认为，随着大叔们开始活跃，故事也终于要进入正题（笑）。作为轻小说的题材，读者们不见得会接受，可是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主角们在这一集也非常拼命，故事内容也因此更显得精彩刺激，对吧！

故事到了第六集。

前两集的内容因为各有一半是短篇故事，这次算是睽违已久的长篇小说。短篇的节奏明快，长篇写来扎实，感觉很不一样。至于阅读起来的感觉又是如何呢？不知道各位读者还满意吗？

这一集剧情接续上一集结局的发展，在主角们的人际关系出现裂痕的状况下展开，因此他们的对话与态度——尤其是春虎和夏目这两个人的气氛和以往大不相同，要说新鲜是新鲜，要说别扭也真的有几分别扭。

笔者笔下的主角大多个性优柔寡断，本书的女主角因为也是个很优柔寡断的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出问题就很难收拾。笔者在下笔时也不禁同情起他们周遭的朋友，各位读来或许会觉得心烦不耐，不过一旦进入战斗场景，相信这种感觉便会一扫而空。

提到人际关系，这次也稍微提了一下天马的背景。平常他其实也称不上存在感薄弱（还不到不起眼的程度），只是稍微低调了一点，但考量到故事整体的协调性，却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不单纯只是个「滥好人配角」，也会是个不断成长的少年，还望各位读者和守护春虎等人一样守护着他。

另一方面，笔者在开头也提过，大人间的人际关系（以及和「非人类」的关系）也终于要浮上台面。虽然欠缺华丽感（笑），不过这些存在感十足的大叔不只为故事增加深度，他们的存在感愈重，也愈能衬托出主角们奋战时绽放的光彩。虽然都聚集了些怪人，还是希望各位能多多关注。

在这里，有一件事要向各位读者报告。

各位知道角川CONTENTS GATE提供的「BOOK☆WALKER」吗？这是透过iPhone、iPad及Android系统，也就是所谓的智慧型手机和平板电脑等装置阅读的电子书平台。在「BOOK☆WALKER」创刊的电子漫画月刊『AGE PREMIUM』里，『东京暗鸦』番外篇已经开始正式连载。

标题为『东京暗鸦番外篇　东京FOX』，正如其名，故事主角是春虎的式神空。

漫画作者为COMTA，漫画里的空实在可爱极了。在本篇里（毕竟是式神）出场机会受限的空，到了漫画摇身一变成了主角，表现非常活跃，可以使用「BOOK☆WALKER」的读者请务必一读。漫画将来（应该）也会出版，无法阅读的读者敬请期待。空在里面实在太可爱了。

此外，『东京暗鸦』本篇，和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东京暗鸦』漫画版，以及笔者上一部作品『BLACK BLOOD BROTHERS』也已经推出电子书籍，「BOOK☆WALKER」上都可以购买。

新闻或网路上常可见到电子书的话题，但这还是笔者的作品第一次推出电子书，该说总算还是终于呢……时代一直在转变呢。

笔者自己也买来读过了，实体书虽然方便，但电子书也有独特的优点，读起来很有意思。无法亲自到书店购买、认为书太占空间，或是想借由电子装置随手就能阅读的读者，欢迎随时上网购买。

最后，笔者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这次也提供了精美的插画！所有人物大致上都已经登场，不过还会陆续有新的角色出现，到时候也要再麻烦您了。

责任编辑凯娣，这次照样又拖延了截稿期限，非常抱歉！每一次能顺利出版都是多亏了すみ兵老师和凯娣大力帮忙，谢谢你们。

最后我要感谢各位读者。

久违的长篇，久违的战斗场景，各位读得还满意吗？恋爱的情节是不错，不过果然还是战斗才能让故事的步调更加紧凑，尤其这次的战斗又格外激烈。

上一集在最后提到会有「巨大的考验」，实际上这个考验接下来才会正式登场，不过说来也是啦，这次到了最后还是依靠了其他「大人」的帮助。

不过，之后可就不一定了，毕竟也不是所有「大人」都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

本集主题是战斗，下一集预定是阴谋篇，今后故事内容将有急速的发展，敬请带着紧张兴奋的心情继续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一一年　九月　あざの耕平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插图

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一章 邂逅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听好，你可别忘了，就这么说定啰。

少年当然早就忘了吧。

古老的宅邸，宽广的庭院，遗失的缎带。两人一同寻找的时间，天南地北的闲聊。短短数小时的儿时回忆，会忘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那是一段幽微而虚幻的记忆。

然而少女从未忘记，纵使事隔多年，她依然牢牢记在心底。少年的遗忘令她深感哀伤，甚至心怀怨恨。不过，此时的她不再把这事挂在心上，心想忘了也无所谓，大可再从头开始另外一段新的回忆。

可以享受两次初恋的滋味，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她由衷地如此想着。

1

如浊流般灰暗的乌云底下，两只暗鸦展翅翱翔。年迈黑鸦与年轻白鸦正施展咒术，一较高下。

咒术纵横交错，如瀑布水沫往四面八方飞溅，混入风中，融入空气，酿出灵气，两只暗鸦便在浓密的灵气中华丽起舞。

春虎全神贯注，沉浸、吸收、感受着这股灵气，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挚而且认真地涌起「求知欲」。他眨也不眨一下眼睛，没有瞬间分心，动员所有感官知觉，恨不得连同时空一起掌握，认知并且理解眼前这激烈的对决。

手指结印的动作，咒符在空中飞行的轨道，咒文吟诵的抑扬顿挫，咒力的流动，灵气卷起的漩涡，术者的战术。

这一切看似高深莫测，其实有个简单的「核心」，一个与自古相传的「力量」结合的成熟系统。

九字是什么？

真言有什么意义？

相克相生，五芒星与圆。

五行为何？

何谓阴阳？

问题的答案与真相在眼前惊天动地地展开，深藏在这世界——不对，大多数人早已忘却的系统因两位卓越的术者注入生气，开始运转，有时规模庞大得令人惊叹，有时纤细精准，大胆巧妙，迅速而且强大。

黑鸦把这当成『斗法』，这也确实像是一场游戏，一场依循既定规则进行的游戏。这是以共通的系统为舞台，唯有最深入了解规则，最勤于磨练自己的实力，始终保持冷静，并且坚持到底者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亦即所谓「咒术」世界的决斗。

此时，对战中的两人散发灵气，照耀「咒术」轮廓，注入的咒力愈是强大，「咒术」的样貌愈是鲜明，那光景令春虎深深着迷。

没错……

他确实深受吸引，聚精会神地在一旁观看，试图把这场对决烙印在心里……虽然有这种念头——

——可恶。

对决结束后，他每次想起总觉得有哪里出了差错，为自己终究触碰不到本质而感到气恼。

当时他只觉得震撼，然而事后再回想起来，在最关键的地方他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宛如在感动时按下快门拍下的相片愈是放大检视，细微的失焦愈是明显。他一再努力重现，但只要一深入，影像又忽然模糊不清。仿佛触手可及，又碰触不到，徒增内心焦急。

那时隐约感受到的事物说不定全是错觉，是因极度的疲劳与紧张感而出现不切实际的妄想。在那样异常的状况下，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也不奇怪。

不过，他并不认为当时的感动是误会一场。

他痛恨起自己差劲的记忆力……可是这并非主要原因。

自己不是记忆力差，而是能力有所不足。

事后他冷静下来回想，发现当时在理解那场对决时，自己身上存在着不足之处。他察觉自己有没看见——没有完全感受到的部分。

自己不过是个半吊子，顶多只是刚入门的新手，反正自己就只有这么一点程度——他忍不住自暴自弃。

虽然气馁……

但在不知不觉中，他试图以想象弥补不足的部分，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挑战，不死心地持续逼近在那场对决中感受到的咒术本质。

他一边怨叹自己的不成熟，苦笑着自己的愚蠢，但始终坚持不肯轻易放弃。

实际上，这重大的尝试远比他所以为的更加劳心费力。

何谓咒术？

春虎思考着，不自觉地——愈来愈深入。

☆

「——？春、春虎？春虎！」

听见儿时玩伴熟悉的呼唤声传来，土御门春虎这才吓得回过神来。

「哇啊！」

两只巨大的乌鸦在眼前拍打双翅，四处乱飞。春虎操纵的简易式式神较生成时庞大许多，此时正打算摆脱春虎的掌控。他见状连忙加强控制，让意识集中在简易式身上，接着，两只简易式瞬间停在半空中。

两只巨型乌鸦翼长将近一公尺，在空中停止动作后，像是忽然失去重量般拍打着翅膀往下坠落，落在地上，变回两张式符。

呼，刚才急忙出声警告的土御门夏目吐出屏住的气息，摆出警戒架式的实技讲师也忍不住苦笑。

「……实在太危险了。怎么啦，土御门同学？你原本表现得还不错啊。」

「呃，我……」

「你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吧？这可不行哦，在行使咒术的时候分心非常危险，这就和开车一样，是种随时可能伤害到人的行为，你最好有这样的自觉。」

「是，对不起……」

春虎惶恐地低头致歉，讲师听了微微一笑，但态度绝非纵容，而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事情发生在实技课的课堂上，班上同学无不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不少，笑声一波接着一波包围整间教室。春虎满脸通红，连忙捡起地上的咒符。

「别闹了，春虎～」

「就是说啊，真是吓死人了。」

「不、不好意思……」

「不过真的非常有魄力呢。」

「嗯，一直到中途都很有气势。」

同学们不以为意地向困窘的春虎搭话，而且大多面带笑容，春虎的人缘由此可见一斑。

「仔细想想，这也算是突飞猛进了，起先你连要操纵简易式的式符都很吃力呢。」

「倒是老出差错这点完全没有改变。」

「——啧，反正我这人天生就是少一根筋。」

春虎大而化之的自嘲在教室里引起哄堂大笑，夏目难为情地涨红了脸，但见春虎的成长受到众人肯定，也不禁为他感到开心。

事实上，用不着特别偏袒，简易式式神刚才的表现在夏目眼中看来也是可圈可点。原本春虎咒力流出的量就惊人，最近也学会了如何控制的技巧。

虽然和以往一样错误百出，也不是所有咒术都很熟练，整体表现只能说差强人意，但和刚入塾时相比，他此时的表现可说是判若两人，尤其实技方面的成绩在班上说不定是名列前茅，算是意外累积了不少实战经验的成果。

讲师一脸无奈，不晓得该如何评价他的表现。

「总而言之，要是一不小心在『这里』让式神失控，祓魔官很有可能马上赶来，到时候就成了我监督不周的问题，施展咒术的时候千万要慎重啊。」

「是、是！下次我一定会确实集中注意力。」听见讲师的叮咛，春虎郑重地应道。

其实，春虎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不是原本所熟悉的塾舍大楼。那栋塾舍大楼——配合第四十七届塾生入塾落成启用，引进最新设备的塾舍大楼目前正在进行修复。

修复理由自然和上个月发生的那件事，谜样的阴阳师『D』——自称芦屋道满的人物袭击塾舍大楼一事有关。

那起事件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幸好无人伤亡，只是塾舍大楼遭『D』的式神任意破坏，从里到外都造成了严重损害。因为是新建成的大楼，在根基的部分受损并不严重，但要照常使用是不可能的，要一边修复一边继续上课也有困难。因此在事件发生的一个星期过后，阴阳塾决定暂时关闭塾舍大楼以进行修复，这段期间的课程就借用其他地方上课。

他们选择「借用」的场所为离涉谷相对较近，也有一定规模的大型咒术相关设施，也就是阴阳厅祓魔局的目黑分局。

现在春虎他们就是在目黑分局里，于专业祓魔官平时进行咒术训练的训练室上课。和塾舍大楼底下的咒练场相比，这地方空间较为狭窄，不过要提供阴阳塾进行实技课程，设备可说是一应俱全，况且能以学生的身份使用这里的设施，已经算是非常奢侈。

此外，目黑分局也尽量配合，开放了几间会议室让阴阳塾充作教室。阴阳塾虽是阴阳厅正式认可的阴阳师养成机构，但能让祓魔局愿意全力配合，仓桥塾长的人脉可谓功不可没。

「虽然不想说这种话，不过毕竟祓魔局的局长就是我父亲嘛。」

在决定借用的场所后，私底下向春虎他们通风报信的正是仓桥塾长的孙女，他们的同班同学仓桥京子。她的父亲——也就是塾长的儿子仓桥源司为现任阴阳厅厅长，同时也兼任祓魔局局长，是位举足轻重的重量级人物，阴阳塾的要求自然不会遭到刁难。

此外，阴阳厅与阴阳塾遇袭一事也脱不了关系。令人惊愕的是，『D』不只袭击阴阳塾，也同时对阴阳厅厅舍发动攻击。就结果看来，厅舍只受到轻微损害，反而是阴阳塾——聚集许多未成年塾生的教育机构——遭到严重破坏，阴阳厅因此觉得「愧对」阴阳塾，难以拒绝阴阳塾提出的要求。

话虽如此，目黑分局毕竟空间有限，容纳不下所有塾生，有些听讲的课程教室因此分散到其他公家机关或是大学。课堂安排因为这样大幅变动，多亏讲师们临危不乱，才没有造成大规模的混乱。

只是，塾内情形免不了出现变化。

在袭击事件过后，有不少塾生决定离开阴阳塾，尤其是那些刚入塾没多久的一年级新生，每班都有将近十名塾生主动申请退塾，而继续留在阴阳塾的塾生里，也有许多人尚未走出事件带来的冲击。

这不是自己的错……正因为不能这么说，春虎等人更是苦闷。唯一能让他们稍感慰藉的是，至少他们这一班没人选择离去。

待春虎一回座，「好啦。」讲师拍了下手，唤回塾生的注意力。

「换了个新地方，来到了新环境，不表示需要学习的咒术会因此改变。你们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大家继续上课吧。」

2

午休时，目黑分局特别允许塾生在局里的员工餐厅内用餐。只是多了塾生后，餐厅里人潮拥挤，如果外头天气晴朗，塾生们大多会选择移动到中庭，在那里用餐。

目黑分局中庭为和式庭园，空间相当宽敞，整齐的石子路、铺满碎白石子的地面和庭里松树在在给人宛如神社境内的印象。

高挂的艳阳散发出初夏气息，闪耀翠绿光芒的草坪极具魅力，如果是假日来到此地，肯定会想悠闲地躺下来休息。

「好，开动吧。」

春虎他们在池畔的石头上坐下，随意围成了一圈。和春虎一起的除了夏目和京子，还有同班同学阿刀冬儿以及百枝天马。他们这群人虽然常共同行动，但过去京子总是在塾长室与仓桥塾长一起用餐，天马则都是在教室里吃便当。午餐时间像这样大家聚在一起，还是来到分局之后才有的事。

「这边的午餐真好吃，祓魔官的伙食果然不错。」

「是吗？我倒是比较喜欢塾舍的学生餐厅，春虎你不也是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吗？」

「我又没说讨厌原来的餐厅，只是这里的菜色更丰富……而且也许是因为在户外用餐，吃起来特别好吃。」

春虎夹起猪排盖饭里的炸猪排，同时环顾四周。

午休时间的中庭非常热闹，包括春虎等人在内，有许多塾生选择在中庭用餐。几天前，他们甚至听见局员们笑说：「这里简直成了大学校园啦。」塾生闯入自己的职场，面对这奇妙的事态，说不定他们非但不感到困扰，还觉得很有意思。

「话说回来，很少见到祓魔官呢。既然这里是祓魔局分部，应该随时都有几十位祓魔官在这里待命吧？」

「这你就错了，春虎同学。你可能早就遇到过好几次啰。如果没穿上防瘴戎衣，实在很难认出来。」

听春虎这么问道，天马欣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防瘴戎衣为祓魔官修禊灵灾时身穿的制服，从名称也看得出来，那是为阻隔灵灾产生的瘴气所穿着的特殊装备。大衣搭配和服正装的漆黑制服，正是祓魔官的最大特征。

只是正如天马所言，少了这个特征，要分辨出一般阴阳师与祓魔官非常困难，顶多只能靠灵气的强弱来推测。

「我还以为祓魔官平常也是穿着那套衣服。」

「怎么可能，基本上只有在修禊灵灾的时候，祓魔官才会穿上制服。」

「这么说来，我记得有个脑子不晓得在想什么的家伙，居然在剑道的防具外头套上防瘴戎衣，用肉身和式神对战呢。」

「哈哈哈，不是我自豪，在那之后我还用肉身对付灵灾，身上没有剑道防具，也没穿防瘴戎衣。」

听见冬儿开口揶揄，一脸冷漠，春虎也逞强地笑着回应。夏目忆起当时的情形，目光有些缥缈。

天马强忍着笑意，双肩直颤。

「我记得那是在春虎同学你们转学入塾后没多久的事吧？式神对决，真令人怀念啊。真要说起来，虽然在自主练习时对战过很多次，但那可是春虎同学第一次与白樱和黑枫交手。」

白樱和黑枫为型号『G2·夜叉』，由京子使役的两尊护法式式神的名字。

自入塾以来，春虎等人便自行在放学后进行实技练习。二年级的实技合宿结束后，导师和实技讲师也会特地前来指导他们，但在那之前，春虎大多是与京子的护法式式神进行模拟战。

「对了，仓桥同学和夏目同学起初还有些争执，后来居然一起参加练习，一起吃午饭，你应该想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天马望向京子，开玩笑似地说。

然而，京子并未看向天马。她低垂着头，双眼始终盯着手中盛着意大利面的餐盘，握住叉子的手一动也不动。在注意到对话中断后，「……咦？」她终于转向天马，「噢，你说我和夏目同学吗？就、就是说啊，那个时候我确实是有些……」慌慌张张地笑着接话。她的笑容有些空虚，天马顿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应了声：「……嗯。」

见到京子这副模样，春虎暂时停下手中的筷子。

「说到这里，京子，你最近的态度有点奇怪哦。」

「哪、哪里奇怪了？」

「我没有开你玩笑的意思，只是你好像常常发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对啊，你身体不舒服吗？」

听见春虎这么说，天马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两人的视线让京子有些招架不住。她偷偷往夏目瞥了一眼，难得流露出不安、胆怯的眼神。不过，她又马上提振起精神。

「没那回事……再、再说，心不在焉的人是你自己吧，春虎。刚才在实技课上你也没专心。」

京子这话正中要害，反击得春虎「呃」了一声，一时间无从反驳。「就是说啊！」这话倒像是说中夏目的心声，她马上从旁插嘴，一脸严肃地瞪着春虎。

「仓桥同学说的没错，在行使咒术时分心，你这家伙未免太松懈了！害得老师也被你吓了一跳。」

「那件事是我不对，我已经在反省了。」

「废话！……话说回来，你最近注意力很散漫呢。过去你再怎么不中用，也不会在行使咒术的时候分心思考其他事情，该不会是因为对『泛式』稍微熟悉了点，就开始懈怠——」

「我、我才没有懈怠。」

「不然是为什么？难道是有什么烦恼吗？」

「那算是烦恼吗……」

夏目坐在地上，把身体往春虎凑了过去，一再逼问，惹得春虎一脸厌烦地把身体往后仰。

他又想起训练室里的那一幕，刚才在操控简易式式神时，他忽然心生一念，如果是专业阴阳师，会如何操控这具简易式式神？如果是祓魔官、咒搜官或是『十二神将』，又会以何种方式操控？

……还有……如果是那两个人的话呢？

明知得不出结论，春虎还是忍不住思考，结果意识全集中在这件事上，等注意到的时候，简易式式神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不只这次如此，正如同夏目所指出的，这一阵子春虎常不经意地沉思起与咒术相关的种种事情。过去他自认还算认真思考，但是这次「不同」，心里涌现的似乎是与过去完全不同种类的想法与疑惑，带给他一种异常的感受。

——这还真不像我的作风啊。

真要说起来，这或许算是烦恼没错，但也不是能和其他人商量的烦恼。这不过是个模糊的想法，在他心中也不明确，更遑论向他人清楚解释，就算毫不隐瞒地说出：「唔，我只是在烦恼什么是咒术。」也只会让听的人徒增困扰而已吧。

就在春虎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时，「也不只有春虎是这样吧。」冬儿咧嘴笑说，一边吃着每日定食的姜丝炒肉饭。他嘴上带笑，眼神却很正经，缓缓地环视周围众人。

「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心事』吧，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了那种场面之后。」

听冬儿这么说，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惊。

冬儿没有明说，而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是马上察觉他话中的意思，正证实了他说的「每个人都有心事」所言不假。

上个月阴阳塾遇袭时，最后由春虎等人的导师大友阵与代号『D』的芦屋道满展开咒术战，结束了这起事件。

「……说的也是。」春虎应道，死党也苦笑回应：「毕竟那冲击实在太大了。」

「……对啊，冬儿说的没错……确实是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夏目老实地点了点头，天马和京子也一样没有多说什么。在这一瞬间，这五人像是又共同经历了一次「当时的场面」。

自春虎入塾以来，经历过不少事件。例如夏目遭咒搜官劫持、在考试时遇上鵺和『十二神将』、参与大规模的灵灾修祓，甚至是亲自迎战鵺，并且成功修祓。

然而，真正将他们逼入绝路的，道满还是第一个，他们过去从未如此明确地感受到绝望。接着，大友几乎是单枪匹马，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救出。

大友并未实际「战胜」对方，道满始终占有优势，最后也是靠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和他率领的祓魔官小队才得以赢得胜利。不过，在那场咒术战中，支配并且掌控全局的自始至终都是大友。他的目光不只放在眼前的输赢，而是站在高瞻远瞩的角度与敌人对战。

「……大友老师住院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长呢。」

「不过祖母说他复原得很迅速哦，现在好像正为了申请职灾补助的事情和祖母争执不下。」

「不愧是大友老师，可惜在这一方面好像还是塾长略胜一筹。」

京子回应天马的担忧，冬儿听了从鼻子哼了声并露出苦笑。

春虎他们不难想象，自己熟悉的导师在职灾这件事上与塾长讨价还价的模样。夏目似乎也在想象，只见她眯细了眼，轻轻笑了出来。然后，「……起先我就觉得这个人高深莫测，没想到他的咒术居然这么高明。」她感慨地说，在场所有人都同意她的感想。

冬儿又吃起了饭，「所以呢——」继续说了下去：「那位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关于这件事我也很在意，跑去问过祖母了。不过祖母不肯解释，只说老师以前是咒搜官。」

「『那家伙』如果单纯只是前咒搜官，阴阳厅可就高枕无忧啦。」

「就是说啊，之前听说他因为右脚受伤引退，可是他既然实力那么高强，有没有受伤应该没多大关系才是，为什么会跑来阴阳塾当老师呢？」

「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难不成仓桥塾长有恩于他吗？」

「我倒觉得跟恩情什么没关系，有把柄在塾长手上还比较可能。」

「……嗯，我实在不是很想说这种话，不过冬儿的意见确实很有说服力。」

夏目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对大友的看法，事前他们没有人看出自己导师的实力。在备感震惊之余，他们也不是没有受骗的感觉，会像这样出现各种揣测也是无可厚非。只是，「…………」望着夏目等其他四人的反应，春虎的内心难掩焦躁。

不消说，大友的实力也让春虎大吃一惊。自从大友前来指导他们自主练习后，他就觉得这人的实力「非同小可」，只是没想到实际上竟是如此高强。其他人不由自主地想抱怨「搞什么鬼嘛」的心情，他也非常能够理解。

不过，在这整起事件当中，带给他冲击最大的不是大友隐藏的实力，而是大友和道满施展的「咒术」。

夏目他们难道不是如此？

「欸，天马？」

「嗯？怎么啦，春虎同学？」

「你不觉得大友老师施展的咒术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啊！我们不知道的咒术还多得很呢，再说那些几乎都不是『泛式』，在技术层面上也有天壤之别——」

「不，我不是指种类或技巧的问题，而是更基本的……」

这种事果然很难用言语解释清楚，春虎心想。天马那呆愣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因为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无法理解他的疑惑。

——奇怪的人果然是我吗？

说不定觉得「不对劲」的只有春虎一个人，其他四个人就算认为大友的咒术「厉害」，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同」。

——可是……

如果真是如此，很有可能实际上只有春虎在根本上出了差错，或是「没能确实了解」。

有股不安掠过他的心头。

「……春虎？」

「…………」

「春虎。」

「咦？噢，抱歉。」

春虎又分心思考起其他事情，夏目望着他的眼神与其说是生气，更像在为他担心。然后，她故意露出开朗笑容。

「……嗯，春虎你也是一样，觉得惊讶、厉害是没关系，要是太钻牛角尖就不好啰。说明白点，那场咒术战和一般的『不能相提并论』，就算突然在意起那种等级的咒术，也不会有帮助，我们只要尽自己所能就行了。」

夏目出声鼓励，为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春虎打气。

「春虎你也成长了不少，虽然你在刚才的实技课上犯了错，而且又是很危险的错误，所以我才会出声提醒，不过简易式式神的表现和以前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你确实有在『进步』，何况闷着头苦恼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夏目……」

夏目似乎把春虎内心的疑惑当成了丧失自信，春虎差点脱口说出「不是这样的」，但又把真心话吞了回去。

他扪心自问，实在不认为此时的自己丧失自信。这和自信没关系，他反而觉得自己试着深入钻研咒术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只是，他不认为自己能够确实传达现在这复杂的情绪变化，况且青梅竹马的体贴也让他很高兴。

春虎放松紧绷的情绪，「……说的也是。」回了个微笑。夏目没有回应，望着春虎的眼眸却流露出欣喜，眼眶有些泛红。

「我说啊……」冬儿语气轻佻地说着，试图改变现场气氛。「事情发生后，我们没再进行过自主练习，实技课上又不能尽情发泄，春虎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这话也有道理，我确实是想试试看自己有多少能耐……欸，京子，塾舍还要很久才会修复吗？」

「咦，我想想。详细情形我没问得很清楚，不过至少有好一段时间得在外面上课。」

现在这到处借场地上课的情况，对阴阳塾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塾舍肯定正加紧脚步赶工修复。只是塾舍大楼为咒术设施，设有各种封印等咒术设备，在受到道满袭击后，不只物理面受损，在咒术面也受到相当严重的损害，势必得耗时费力才能整修完成。

听见京子的回答，春虎应了声「这样啊」，脸上表情满是遗憾。

「干脆趁天黑后到公园练习，不过这么做好像行不通。」

「蠢虎，当然不行啦。一旦被抓到，下场肯定是退塾。」

「这里的训练室呢？课上完后，我们可以在没人使用的时候借来练习吗？」

「不，冬儿同学，这方法也很困难。光是让我们在白天使用，应该已经造成对方工作上很大的不便，何况入夜后才是祓魔局最忙的时候，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他们。」

灵灾大多发生在逢魔时刻——也就是日落后至隔天清晨，因此祓魔局真正的工作时间是在晚上，祓魔官多是值夜班，他们在来到分局后才知道这件事。

由于灵灾次数有逐年增加的倾向，祓魔局的业务繁重，因此天马认为不该妨碍对方工作的意见确实合理。

但冬儿听了却表示：「可是祓魔官的工作基本上都在待命，所以才会弄个训练室出来吧？他们在待命的时候不会进行训练吗？」

「唔，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会吧。」

「那么请他们让我们也一起加入训练就好了嘛。」

「别、别胡说了，那可是专业祓魔官的训练，我们怎么可能跟得上程度，只会碍手碍脚，造成对方困扰。」冬儿这提议让天马差点把手里的便当盒掉到地上。

在专业阴阳师中，祓魔官可说是明星职业。只有素质特别优异的菁英，才有可能被选上，而这些才能出众的阴阳师甚至日复一日地进行严格训练，磨练自己的技能。换句话说，他们是当代一流的阴阳师，训练肯定也不轻松。

这时，「有什么关系嘛。」从春虎等人围坐的圆圈外围传来说话声。他们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发现一位绑着双马尾的娇小少女正端着餐盘朝他们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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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原来是铃鹿啊。你今天不是在涉谷那边的大学上课吗？」

「……那是早上，下午的课在目黑分局，来来去去的烦死人了……」

向他们搭话的是一年级的大连寺铃鹿，她低着头回应春虎的话，像是怕餐盘里凉面的汤洒了出来，脚步异常缓慢多半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大连寺，你的意思是赞成我的提议吗？」

「……不然还有其他人提议吗？反正只是个小训练嘛，不过——」铃鹿走到他们身边后终于抬起头，刻意冷笑了一声：「和你们对战实在太浪费了——哇啊！」

「欸欸，你还好吗？」

「我、我不过是绊了一下而已！别说这些了，快让开，我没位子坐啦！」

铃鹿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踢得春虎迫于无奈让出位子。她坐在春虎刚才坐的石头上，没好气地骂说「真是的」——然后慎重地——坐了下去。

「……所以呢？」冬儿没有试图隐藏脸上的盈盈笑意。「大连寺，你赞成我的提议吗？」

「我刚才不就回答过了吗？你这家伙瞧不起我是吧！」

「别吵了……话说回来，铃鹿，你知道祓魔官都在进行什么样的训练吗？我们加入不要紧吗？」

「怎么可能不要紧，你这呆子。区区外行塾生竟敢不知好歹，提出这种要求……不过呢，那是『外行塾生』的状况，要是『十二神将』出马，情形又不一样了。」

铃鹿大放厥词，露出了狂妄的笑容。

虽是阴阳塾一年级生，但铃鹿原为通过『阴阳一级』测验的国家一级阴阳师，更是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实情如何暂且不提——是在咒术界占有偶像地位的名人。虽然因为触犯阴阳法，遭受惩罚，但知道这事实的只有阴阳厅的高层长官和部分相关人士，看在不知情的业界人士眼里，春虎等所有人的力量加起来，也远远不及她的发言力。

「如何啊？要是你们真那么想参加练习，愿意低头拜托我，要我这个『十二神将』里的『神童』出面帮你们这个忙，那也不成问题。」

学妹这炫耀似的提议，二年级的学长姐们没有马上回应。他们默不吭声地停下筷子，面面相觑。

——我们去参加祓魔官的训练好吗……

夏目、京子和天马的眼里充满困惑与踌躇。

不过……

就在春虎等人不发一语时，铃鹿吃起了凉面。

在午休时间即将结束前，五人终于低头向铃鹿拜托。

☆

「……好了。」

少女朝嗓音低沉的那个人点了下头。

她站起身，深呼吸。虽然是自愿这么做，但她很久没享受到这种解脱的感觉。她撩起秀发，确认手中触感，嘴角自然上扬。

「哎呀，真是麻烦你了。」

一旁传来不是少女的声音向男人道谢，男人没有回应，朝着少女继续说了下去。

「灵体的异常应该一个晚上就能恢复，不过这咒术本身负担就重，又已经长期持续了两年以上的时间。即使是你，再继续进行下去也很危险。」

这种事情我很清楚，也早就做好觉悟，话虽如此，但这男人所言肯定不假。少女轻点了个头，回应男人的忠告。

「还有之前提过的契约，那方面也需要尽快处理。」

现在要使用天坛应该不难吧——少女犹豫地望着淡然说道的男子，这时，「好啦好啦。」刚才道谢的声音再次插进两人的对话。

「虽然总有一天会用到，不过也用不着那么着急嘛。尤其现在又忙，要是疲劳过度累积，反而危险呢。」

「就算危险也要加紧脚步进行准备，我们的人现在已经被消灭了一半。」

听见男子这话，少女的脸庞蒙上了落寞的阴影。接着，她比了个手势阻止还想开口为她辩解的侍者，「我知道了。」朝男子点了个头。

3

遗憾的是，『十二神将』中的『神童』威风并不适用于祓魔局。

「抱歉，训练也是工作的一环。塾生就不用说了，就算专业阴阳师或国家一级阴阳师来也一样，训练不许外人参加。」

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虽然已经做好最后还是会遭到拒绝的心理准备，然而他们想都没想过对方的态度居然会如此坚决。不过真要说起来，得怪他们自己挑错人。

事实上，现任祓魔官大多为阴阳塾出身。阴阳师这职业受资质影响很大，对那些天生资质优异，并且自愿成为阴阳师的人来说，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进入名门阴阳塾就读，因此祓魔官这只有优秀阴阳师可以担任的明星职业，必然多是阴阳塾的毕业生。

不过「多」并不代表所有祓魔官都是出自阴阳塾，况且不属于主流派系，导致居于弱势的例子在每个组织里都可见到。而这些人对主流派系心生隔阂，出现反抗心态的情形自然也是层出不穷。

那一天傍晚，轮到祓魔局目黑分局所属的灵灾修祓部队第十三小队使用训练室。后来他们才知道，第十三小队的江藤小队长是分局内有名的反阴阳塾派。

虽然反对主流派系，但并不表示他讨厌阴阳塾和塾生。只是毕竟是非常时期，尽管只有白天，对于学生进入专业阴阳师工作现场这特例，大多数局员都是抱着「既然是阴阳塾就算了」的心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依然不免有人会对这次的对应提出质疑，尤其是那些非阴阳塾出身的人更是高声反对，江藤就是其中一人。

「共用设施是局里的决定，不过使用上还是得以我们为优先，认真上课才是你们的本分。」

这话说得名正言顺，批得他们迟迟找不到话可以反驳。

自告奋勇的铃鹿颜面扫地，表面上她必须顾及偶像阴阳师的地位，不能痛骂对方一顿，只能哑口无言地露出僵硬的笑容，「……呃，可是我好歹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窘迫地继续进行交涉，可惜对方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姑且不论那些熟知她本性的人，看见『神童』大连寺铃鹿受到她那年龄应有的对待，确实是很新鲜的一件事。

就在春虎他们快要放弃时，突然有人出面帮他们说话。那人正是阴阳塾的实技讲师藤原。

「别这么说嘛，江藤。真要说起来，『尽量协助阴阳塾塾生』也是分局的工作之一。」

藤原似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了春虎等人的要求，他一现身，江藤就像是哑巴吃黄莲般喃喃叫了声：「藤原先生……」

藤原过去曾担任祓魔官，最近和大友一起指导春虎他们的自主练习。他敦厚的个性使得他深受周围人士信赖，退休后在祓魔局内依然保有广大的人脉。他也认识江藤，而且从两人的对话听来，他还曾是江藤的上司。

「藤原先生，就算您为他们求情，也不能捣乱队里的纪律……」

「你先听我说完吧。基于职务需求，事先了解他们的实力对你们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毕竟……你们不见得就不会接到『保护他们』的任务。」

见到江藤讶异的反应，藤原附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江藤听了惊讶地转过头，望向春虎等人——尤其是夏目。

他们看来是在讨论夏目的真实身份，甚至还能听见有声音悄声问着：「就是他吗？」

藤原又锲而不舍地继续说服，终于软化江藤的态度。最后江藤像是觉得再讨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春虎他们的要求。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发展完全出乎春虎等人的预料。

江藤允许他们参加的特训，居然是祓魔官之间举行的模拟战。

☆

「别勉强……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既然我强行说服了他们，你们可得让对方刮目相看啊。」

「我们会尽量努力的……」

面对说得轻松的藤原，春虎近似抱怨地做出了回应。

在训练室中央，春虎等人与第十三小队分站左右两侧，准备依序进行一对一的咒术模拟战。除了修祓灵灾，祓魔官很少有机会用到咒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为磨练个人技能举行模拟战的情形绝非罕见。

依猜拳结果，首战由春虎上场，对手则是江藤小队长。

「我记得你在入塾第三天就对上了崇拜夜光的咒搜官，祓魔官再怎么优秀，咒术战——在对人施展咒术这方面毕竟比不上专业咒搜官，就算对方是小队长，也用不着害怕。」

「不不不，那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何况那个人是老师以前的属下吧，可以给我什么建议吗？」

「我想想，总之他的实力肯定比我现在还要厉害。」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建议吧！」

春虎一边做着热身运动，让身体——其实是尽量让内心镇定，重重地叹了口气。

规则基本上没有限制，咒符自然不用说，也能携带咒具、式神等所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上场，为虚拟「实战」的模拟战。比如说，正在伸展身体的春虎手中就拿着一把锡杖，那是大友专为他打造的咒具。在前往训练室前，他为了以防万一把锡杖带在身上，此时忍不住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这把锡杖能辅助春虎进行最不擅长的咒力控制，只要有锡杖在手，这场模拟战或许不至于单方面挨打。

「别害怕，春虎。你打倒过咒搜官和鵺，不久前也和芦屋道满的式神交过手吧。」

「对对，那时候还有某个生灵和我一起对抗那些式神啊！可恶。」

「春虎！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对方的行动，你只要抱着切磋琢磨的心态上场应战就行了。」

「我知道……好，我要上了！」

回应了冬儿的调侃和夏目的打气后，春虎喝了一声。天马大喊：「加油！」京子也带着异常柔和的神情守护着他，唯一的例外只有闹着别扭的铃鹿。

「哇啊，学长加油，要展现出最帅气的一面哦。」

她的语气像是根本不在乎战况如何，加油声中连一焦耳的热度也感受不到。这种加油声只会让人失去干劲，春虎宁愿她闭上嘴巴。

另一方面，第十三小队的队员们坐在长椅上，往场内送去好奇的目光。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春虎出身自土御门家，脸上流露出看好戏的心态，说不定暗地里已经开好赌盘。当然，这也得看赌盘能不能成立。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

午休时，春虎说过想试试自己有多少能耐，他并不是空口说白话。他知道自己脑袋不灵光，关于咒术是什么这问题，不管再怎么思考也不可能想出什么头绪。

自进入阴阳塾后，他一路摸索前进，虽然多少有些进步，但基本上没有多大改变，只能靠着在实践的途中跌跌撞撞、伤痕累累，再把最后获得的确实感触一点一滴转变为自己的血肉。

这是唯一的方法。

江藤嗓音宏亮地大喊：「准备好了吗？」

「好了！」

春虎大声回应，赶走紧张的情绪。接着他走上前，与江藤对峙。

「那么开始吧。」江藤简洁地宣布模拟战开始，「空！」春虎马上召唤出自己的护法式式神。

一道娇小的人影随即出现在春虎面前，接着顺势踹踏地板，往江藤逼近。身穿水干与指贯，头上冒出狐狸耳朵，背后长出尾巴的少女——空早把手伸到背后，按着爱刀『捣割』的刀柄。

「哦。」祓魔官们轻声发出赞叹。在专业阴阳师中，使役护法式式神的术者并不多见。原本他们只是想看看他有几两重，此时视线中突然多了几分期待。

相较之下，江藤却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笔直冲上前去的空，一冲到他面前便甩动大大的尾巴，利用反作用力往旁一跃，改变了轨道。但她的速度没有稍缓，轻盈地跳上半空。

娇小的身躯在空中飞舞，出鞘的『捣割』刀身曳着光芒，往江藤斩去。不过就在空这一刀正要斩下时，就突如其来地在一无所有的空间遭到冲撞，「呀！」地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

冲撞的力道在她身上引发轻微的裂核反应，她马上甩过尾巴，像只猫一样扭动着身体着地。她紧接着立刻转过身与江藤对峙，同时拉开双方距离。另一方面，弹开式神的空间同样出现裂核反应，凭空冒出与空相对照的巨大人影。

那是个穿着厚重铠甲的重量级骑士，刚勇而冰冷的模样，是属于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式神，型号『G1·仁王』。在应付灵灾的祓魔官当中，这是最基本也是最为常用的护法式式神。式神不只出现在江藤前方，还有一尊在背后负责防守。面对像只猫般出声威吓，徘徊在江藤身边的空，两尊式神无声地牵制，阻止她靠近。

这时，春虎也朝江藤冲了过去。

祓魔官们有些惊讶，江藤也吓了一跳。术者积极展开攻势是春虎一直以来的战斗方式，只是这毕竟脱离了咒术战的常轨，愈是经验丰富的祓魔官，应该愈会感到意外。不过就算出乎意料，对方还没有单纯到会因此而惊慌失措。

前方的『仁王』迅速把目标锁定在春虎身上，另一头的空出声提醒：「春春、春虎大人！」但春虎不为所动，继续逼近。

江藤露出了凶狠的眼神，看来是把春虎这举动看成了外行人的匹夫之勇。他迅速伸出手臂，与主人动作连动的『仁王』直接袭向春虎。这一击若不小心很有可能让对手身负重伤，下属的祓魔官们无不感到吃惊。

不过，春虎的想法和他们正好相反。

——很好，他没使出全力。

京子也是一样，一旦对手是活生生的人类，在直接以式神展开攻击时，一般术者——尤其在第一击——总会在无意识中抑制攻击力道。春虎让提升的咒力流入锡杖，锐利地扫向『仁王』脚下。这一击扑了个空，虽然没有击中，但也挫了对方的攻势。

——想啊、快想。

光靠力量不足以在咒术战中取胜，重要的是相互试探对方心机。从大友与道满一战，春虎确实学到「战术」在咒术战中的重要性。他知道的咒术种类不多，使用的技巧也很拙劣，但比起手中有多少牌和实力等级，更重要的是如何拆组手中的牌。因此，当务之急是「视」清灵气与咒力。

「视别」对方，「视别」自己身处的战场，客观地「视别」自己，借此掌控战况，如同大友那时的行动一般。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他扔出白天上课时用到的简易式咒符，两只乌鸦低空飞行，其中一只遭『仁王』挥起的拳头击落，但另一只已趁隙钻过『仁王』身侧，飞到江藤面前。

——他会如何应对？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江藤身上，观察他会以防御为优先，还是继续操纵『仁王』。

答案是两者皆是。

江藤俐落地翻转指尖，向袭来的简易式抛掷护符。在他简短地吟诵了声「急急如律令」时，意识已经回到『仁王』身上。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撼动不了他。

不过，春虎也没有嫩到因为这样就手足无措的地步。他朝距离逐渐逼近的『仁王』刺出锡杖，圆环在注入咒力的锡杖前端激烈回转，大量灵力是春虎最大的武器。受灵力压制，『仁王』庞大的身躯跟着踩空，见到小队长的护法式出现裂核反应，队员们纷纷惊呼。

然而，春虎真正的目标是江藤。

在视线一角，遭护符弹开的简易式乌鸦式神因为裂核而在空中静止不动。江藤——尚未注意到「陷阱」。不对，他说不定已经发现了。要专心。从江藤的灵气「视出」他的下一个动作。集中注意力——

不过，「——唔！空！狐火！」空察觉主人的意图，让狐火四处乱窜。到头来他还是没能完全读出对方的攻势，为保险起见以狐火扰乱，试图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后方。

然而，这举动明显是不智之举，江藤的状态因为这露骨的幌子而出现显著的转变。春虎啐了一声，往旁边一跃，躲开『仁王』的攻势。他一边跳向地面，一边伸出食指与中指。

「束缚，急急如律令！」

他把咒力投向从裂核中复原的简易式——不对，其实是藏在乌鸦羽翼底下，借此暗中运到敌人身边的木行符。透过简易式发动符术，是在实技合宿时学到的一个「小伎俩」，但是……

——行不通，下一步。

江藤在符术发动前察觉陷阱的存在，马上采取行动。虽然是幌子，但在狐火的包围下，他一点也不显得惊慌。他利用后方的『仁王』把空支开，让前方的『仁王』继续追击春虎，自己则是悠然地处理木行符。沉着冷静，这正是经历过大小战场的专业祓魔官的厉害之处。接下来该如何攻击？春虎落地后在地上翻滚时，再次「视」向江藤，让注意力集中，左眼隐隐作痛。

江藤的对应——灵气为金行，换句话说，江藤基于五行相克使出金行符，打算以金克木。既然如此，只要能成功压制——不过来得及吗——

「急急如律令！」

春虎借着翻滚的力道顺势起身，迅速地从腰间的咒符盒掷出火行符。他快速掷符的动作活像个小孩子，但这也是他深谙的技巧之一。他以火行符阻止江藤为克木行符而掷出的金行符，火克金。

江藤脸上的表情首次出现变化。

吟诵咒文，结手印。春虎卯足全力集中注意力，然而，他还是无法「视」得一清二楚，左眼的痛楚愈来愈强烈。这大概是不曾接触过的咒术，该趁势追击吗……不，不行，既然不晓得江藤下一步会如何出招，就算继续追击，成功的可能性也不高。春虎瞬间做出判断，改变目标。

紧接着，咒力呈现放射状从江藤全身迸射而出，不只春虎的木行符，连他自己的金行符和春虎后来快手掷出的火行符，甚至是简易式乌鸦也被卷入，一并毁灭。

这下他总算看出江藤使出的咒术——就是结界。江藤以自己为中心展开结界，但最后不加以固定，就这么呈放射状往周围扩散，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结界这样的用法。

如此一来，攻击术者的战术全部失效。不过在为江藤的技巧感到惊叹的同时，春虎已经改变目标，思考起接下来的战术。趁江藤转移意识之际，至少得先暂时绊住眼前的『仁王』。

计划是……没错，先用水行符，再接着用木行符，以木行符生出的藤蔓吸收水行符生成的咒力水流，让威力倍增，这也是在大友对道满一战中见识到的技巧，五行相生。事实上，刚才另一只简易式乌鸦就带着水行符，如果没被『仁王』击落……不，还有计可施。

集中注意力——

「去——急急如律令！」

他几乎在同时施展两张符术，脑海中描绘出两种不同术式，提炼灵气转为咒力。春虎拥有强大灵气，同时抛掷大量咒符是他的拿手绝活——本来应是如此，此时他却不知为何头痛欲裂。不对，他很清楚「为什么」，因为每个咒术的「质」各有不同，因为他试图追求更精密而且精致的术式。他明白自己一直以来行使术式有多么「随便」，只能拼命地控制差点失控的咒术。

春虎的想法太过天真，行使的符术与脑海描绘的精密和精致程度相差甚远，不过勉强还算应付得过去。符术连锁形成五行相生，木行符生成的藤蔓膨胀数倍，如网子般网住『仁王』，封锁式神的行动。可惜的是，急速膨胀的藤蔓很快开始瓦解，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但因此争取到的时间绝非毫无意义。

——对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他迅速地把注意力转回江藤身上，然而江藤的反应更快一步。一见来不及阻止『仁王』的动作遭到封锁，他马上吟诵起咒文，并且同时如行云流水般重新结起手印，先是转法轮印，接着，那是——咒缚印。

——不动金缚？

糟糕，春虎急忙摆好架势，把咒力注入锡杖。妨碍——不行，来不及。回避——没办法，不动金缚之术无从闪躲。该如何应对？不知道，只能「视」了之后再做反应。

集中注意力——

「唔……！」

左眼痛得就连睁开也有困难，视线一片模糊，左眼下方带着火烫般的灼热。那里有着春虎在成为夏目的式神时，作为印记刻上的五芒星咒纹。不过，现在不是在意痛楚和灼热的时候，必须集中精神，尽可能视清楚模糊的视线前方。他不自觉咬紧了牙，握住锡杖的手在发抖。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江藤使出不动金缚。来了——在他「视」得的下一瞬间，麻痹般的冲击感袭向他全身。

「春春、春虎大人！」

他听见空的惨叫声，却无法回应。身体遭到束缚，他像被强风吹垮般往后摔了出去。

「呃！」

他耐住疼痛，把握现场状况。身体不是完全不能动弹，勉强可以在地上挣扎。在倒下前仍在持续注入咒力的锡杖因为春虎反射性的防御本能出现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张起咒力防壁，但江藤的不动金缚连同防壁压制春虎的行动。在不动金缚与防壁的细微缝隙间，春虎拼了命尝试解咒。

无法分辨。

读不出咒力流向，无法理解术式。注意到时，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如暴风雨般混乱急促。他挤出咒力，让咒力流入锡杖，打算卯足全力挣脱，只是江藤的咒术没有一点破绽。

——不对……！

不是没有破绽，而是「视」不见破绽，无法正确认识处于金缚下的状态。大友的锡杖带给春虎机会，他却无法灵活运用，「可恶！」让春虎忍不住咒骂。

这时，「……胜负已分。」挣脱木行符拘束的『仁王』在倒地不起的春虎头上弯下身子，挥出拳头。春虎咬紧牙，反抗心如火焰般熊熊燃起——

又瞬间熄灭。

自己输了。这事实沉重地落入胸口，逼着他接受。

「……呼……呼……」

他呼吸急促，抬起头望向江藤。江藤似乎连一滴汗也没有流下。

在小队长背后，直到最后都没能击倒『仁王』的空倒竖起尾巴，像是很不甘心。到头来，夹攻也没能让江藤乱了阵脚，不仅如此，他更从正面阻挡春虎发动的突袭，并且即时反击，赢得压倒性的胜利。

——果然还是打不赢啊……

春虎内心对江藤肃然起敬，另一方面，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懊悔与气恼的情绪更加强烈。空喊着「春春、春虎大人」并担心地冲了过来，他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实在是一场丑态百出的咒术战，春虎觉得丢脸极了。

然而——

「挺有两把刷子的嘛，小子！」

「太厉害了，土御门家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模拟战分出胜负后，祓魔官们像是按捺不住般纷纷鼓掌喝采，毫不吝于赞赏塾生的奋战表现。春虎倒在地上，一脸惊讶。

他一边「呼、呼」地急促呼吸，一边心里想着：「……奇、奇怪？」

而且不只有祓魔官为他鼓掌，藤原带着惊讶的笑容点着头，天马激动地用力拍手，冬儿也露出会心一笑。京子愣愣地望着春虎，原本闹着别扭的铃鹿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蠢虎！」夏目更是满脸通红，「所以我才叫你用护符啊！再说用肉身对抗专业阴阳师的护法式式神，简直是有勇无谋！你可是我的式神，怎么能不听主人的意见！」她沙哑着嗓音斥骂，双眸湿润。

春虎嘀咕了声「护符？」，这才猛然惊觉。对了，可以使用护符防御江藤的不动金缚，也许无法完全防御，但至少能削减咒术威力，甚至加以破解。

夏目的建议似乎不只这样，从她嘶哑的嗓音听来，在模拟战中她恐怕也是声嘶力竭地叫喊，提出指示，可是春虎完全没听见，他没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专心应战。

掌声迟迟没有停歇的意思，春虎摸不着头绪，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时，「安静！」江藤一喝，祓魔官们立刻停止鼓掌，训练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江藤缓缓将视线转向春虎。不动金缚不知何时已经解除，两尊『仁王』也解除了实体化。春虎短促地呻吟着，好不容易才坐起身子。

「这下子你明白了吗？」江藤冷静地说道。「也难怪你会那么自大……经过这一战，你应该稍微清醒一点了吧。阴阳塾的塾生也好，名门出身也罢，要想和『专业阴阳师』受到同等的待遇，还是循序渐进，取得资格再说，别自以为是地老想一步登天，要求特殊待遇。」

他的语气严厉，与其他祓魔官下属形成强烈对比。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春虎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打断。「你这家伙——」空露出凶狠目光，像是随时可能拔出匕首，但在察觉主人脸上浮现的复杂神情后，她扭起了尾巴，硬是逼自己耐住性子。

「一开始我就说过，你们只需要专心在课业上，如果想『和专业阴阳师对战』，等过个十年再来吧。」

江藤目光冰冷地俯视春虎。虽然不甘心，但他这番话确实相当有分量。这份重量压在春虎胸口，让他无言以对。

「……你还是那么严厉啊。」藤原朝过去的部下说着，口气有些错愕，江藤则是冷冷地应了句：「本来就该这样。」

春虎依然坐在地上，低头咬紧了唇。

这时，「……我说小队长啊。」一个与现场气氛迥异，没劲又轻浮的嗓音响起。那无视紧张气氛——明显在挑衅的嗓音来自冬儿。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慵懒地举了起来，笑嘻嘻地——目光却很锐利——盯着江藤。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清醒一下吧？我和土御门家没关系，只是情形特别了一点，也想接受特殊待遇。我有自信可以和『专业阴阳师』一较高下。」

他那态度不像要和对方进行模拟战，倒像是在惹事生非。春虎暗自骂了声「欸，笨蛋」，但冬儿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变。他脸上浮现危险又好战，和在遇上麻烦时同样的笑容。

而且，不只冬儿如此。

「……好厉害哦，我好歹也算是『专业阴阳师』，可是祓魔官感觉比一般的『专业阴阳师』更厉害呢～啊，不过一样都是『专业阴阳师』就没关系了吧？我没有参加过模拟战，可以和我对战吗？」

铃鹿这么说着，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脸上挂着亲切微笑，口气也很客套，说的话却比冬儿的挑衅意味更加浓厚，瞪向江藤的眼神更是藏不住怒意。

「别、别冲动啊，冬儿同学……！」

「小、小鹿，冷静点……！」

天马和京子在后面连忙阻止，两人却充耳不闻，双眼直瞪着江藤。

「这是在为『亲爱的』报仇吗？私人恩怨你们可以待会儿再解决吧。」

「什么？别误会了，笨蛋。我只是想让那个骄傲的『专业阴阳师』吃点苦头罢了。」

两人不再装模作样，像是随时可能冲上前去攻击江藤。

「冬儿，铃鹿，别乱来！」

春虎急忙起身，但两人没理会春虎，眼神没离开过江藤——简直是怒瞪着他。春虎不由得面色僵硬。

两位塾生上前挑战，江藤不发一语，微微板起了脸。他朝藤原送去欲言又止的视线，但藤原只是佯装不知地轻轻耸了下肩膀。

江藤从鼻尖叹了口气，转身朝向冬儿与铃鹿。这时候，夏目从中推开并肩站在前方的两人，走了出来。

「夏目？」

「站、站住！」

冬儿吓了一跳，铃鹿出声叫骂，但一见到夏目脸上的表情，他们霎时闭上了嘴。夏目脸上带着如冰似霜，前所未见的冰冷表情，藏在那表情底下的怒火却比两人加起来更加猛烈。

「为了避免误会，我在这里先声明——」她如此宣告，语气温和得吓人，嗓音里却散发出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专业阴阳师』如果确实尽到责任，阴阳塾的塾生也用不着来这里借用各位的设施，不是吗？阴阳塾遇袭时，『专业的祓魔官』们又在哪里？我们要求超出自己实力的特训，是因为我们需要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迫不得已才作出这样的判断。」

和这番话相比，冬儿与铃鹿的挑衅显得格外幼稚。江藤的脸色一变，其他祓魔官也倒抽了一口气。

「夏目同学，别说得太过分了！」藤原马上劝诫夏目。夏目没有反驳，也没看向藤原，两眼紧紧盯住江藤。冬儿佩服地吹了一小声口哨，铃鹿像是觉得被抢了锋头，但也没开口插话，只是高高地噘起了嘴。

天马为之哑然，春虎也因为青梅竹马的反应出乎意料，错失了阻止的时机。「……」京子则是不知为何一脸震惊，凝视夏目的背影。

「夏目同学。」藤原再次出声提醒，夏目这时才终于把脸转向藤原，「我不会召唤出北斗。」明确告知后，她转头面向江藤，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说：「……请指教。」

4

离开分局时，夜幕已经低垂。

他们从JR目黑站搭电车往涉谷移动，因为徒步就能往来宿舍与塾舍大楼，他们还不是很习惯和通勤返家的人潮一起挤电车。下车时，他们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

月台上人潮并未散去，春虎与夏目被快步走过的人群淹没，走出了车站。

「这么一挤下来，更能清楚感觉到涉谷在东京这地方果然是个大都市。目黑也很热闹，不过涉谷这里的人潮简直是非比寻常。」

冬儿此时还留在分局，京子与铃鹿回家的方向和他们相反，天马也在车站与他们告别，因此现在只剩下春虎和夏目两人。

春虎讨厌挤满人的电车，板着脸，向跟在后头的夏目抱怨。夏目没有回应，于是他转过头，在望见夏目的样子后露出了苦笑。

「怎么啦，夏目，你还在介意那件事吗？」

「因为……」

「这样就好了，也发泄够了嘛。」

「我、我是不要紧，重点不在这里……」

因为两人独处，夏目有别于男装时的用字措辞，恢复成原来的语气。

「不然呢，要对我那一战说教吗？我的确表现得很糟。」春虎停下脚步，开玩笑似地笑说。

「不、不是的。你已经很努力了，你的表现让我吓了一跳，我是说真的，可是那个叫做江藤的家伙……」

像是心里还有不甘似的，夏目气得撇过了嘴。

「——恕、恕在下僭越，在下也与夏目大人的想法相同。」空没有现出实体，气愤不平地说道。「……场上难以招架春、春虎大人的攻势，竟敢如此自大……在下必定会打倒那、那个无礼的家伙……」

「慢着，空。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

春虎半认真地劝阻燃起复仇火焰的式神，毕竟这忠心耿耿的式神曾经独自前往袭击大友，要是对专业祓魔官做出相同的行为，肯定会发展成重大问题。

结果在春虎那一战过后，春虎等人除了气势锐减，失去干劲的铃鹿，夏目、冬儿、天马和京子依序上场，与祓魔官进行模拟战。第二场的江藤小队长对上夏目一战战况激烈，在一旁观战的祓魔官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如同夏目一开始的宣言，她始终没召唤出王牌的使役式式神北斗。

这场模拟战最后以平手收场，藤原判断再继续下去可能发生意外，中止了这一战。

听说在目黑分局，江藤的实力高居前三强。一张扑克脸的他不晓得拿出了多少实力，至少在这场咒术战中，夏目的实力足以与优越的祓魔官相匹敌。事到如今，春虎再次确认她确实「厉害」。

「你只要不那么慌张，真要比起来实在不输那些专业阴阳师。下次要是有事情发生，你记得要和这次一样沉着冷静地行动哦。」

「最、最近我没那么容易慌张了吧？我也累积了不少经验呢。」

夏目转动眼珠，不服气地应道。「这么说也是。」春虎笑着向她道歉。事实上，在遭道满袭击时，夏目独自担负起指挥春虎等人的责任，不只一次带领他们脱离险境。如果是一年级时候的她——虽然她一进阴阳塾就被称为天才，但还是——肯定不是江藤的对手。

大家都在拼了命地成长，春虎、夏目如此，其他塾生也是一样。

「冬儿也很厉害，那家伙只要一面临重要关头就特别强。」

实际上，在模拟战中唯一获胜的就是冬儿。

他对上接替江藤上场的祓魔官，咒术战进行到一半，他突然解开封印，变成生灵，再趁对方惊愕出现破绽时发动攻势，轻松拿下一胜。在那之后，他一开始就以生灵的状态应战，又打倒一位祓魔官——对战方式俨然已经不能再称为「咒术战」——取得胜利。这么看来，最让祓魔官大感惊讶的或许不是夏目，反而是冬儿。

就结果来说，最能和祓魔官打成一片的也是冬儿。他们从藤原那里听说了冬儿复杂的背景——因灵灾后遗症导致鬼寄宿在体内，站在同样与灵灾对峙的立场，对于冬儿无畏地面对寄宿在体内的鬼，他们似乎深感认同。冬儿此时留在分局内，就是在从他们那里接受面对灵灾时的心态与注意事项等指导。虽然冬儿可能早就知道这些事，但能从实际在现场应付灵灾的人口中了解这些应对方式，毕竟比单纯的知识更有价值。

「总而言之，冬儿也是获益良多，能进行这次的模拟战真是太好了，对吧？照那情形看来，说不定会让我们继续参加训练……啊，不过那个小队长会不会答应就很难说了……」

说着说着，春虎想起江藤，干笑了两声敷衍过去。只有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对春虎等人的态度。

夏目闻言又气呼呼地垂下嘴角。

「……那个叫江藤的人基本上只顾自己，根本不肯了解我们的情形。我们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变得更强……」

夏目难得把别人批评到这种地步，平时敬重长者的夏目，当时对江藤表现出的沉着愤怒的身影又在脑里苏醒。

在那个时候，夏目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她是为了谁，说出那些不像她会说出口的尖锐字句？春虎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没有察觉。

「……谢谢。」他悄声道谢，「咦？」惹来夏目疑惑的表情。

夏目频频眨眼，笔直凝视春虎的脸庞。在那双专注的浑圆眼眸注视下，春虎忽然觉得难为情，稍微移开了视线。

「老实说，那个人说的没错，只是我们的主张更正确，我们确实需要特殊待遇。」

「春虎——」

「……再、再说，仔细想想，你说的那些话应该由我率先说出口，而且是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

「没这回事！你、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今天的表现，唔，真、真的很帅气。」

两人不知不觉并肩走在一起，夏目莫名缩紧了身子，低垂着头，双颊染上红晕，不时偷偷窥视春虎的反应。虽然没有现出实体，但还是能感觉到空似乎正甩着尾巴。

春虎偶尔直觉敏锐，但基本上还是一样迟钝。

「噢，这是你第一次称赞我吧？虽然是恭维，听了还是很让人高兴呢。」

「这、这才不是恭维，刚才我也说过，你的表现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唔，可是我那个时候整个人手忙脚乱的，该怎么说呢——是有哪里不足吗……还是哪里搞错了呢。」

春虎没发现童年玩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的眼神，回顾起自己那场模拟战。

虽然试了许多种方式，但最后什么收获也没得到就结束了，这是他最真实的感想。

和回想大友与道满的那一战时一样，实际在咒术战中，他也有种最重要的部分无法明确聚焦的感觉。

——真是没用啊。

脑中的形象背离现实中的自己，两者间的差距让春虎心浮气躁，宛如全身被一条沉重的铁链捆绑一般。不应该是这样的吧？他如此心想，却又达不到心中理想。难不成是因为亲眼目睹大友他们的对战，理想一下子设定得太高了吗？

「……欸，空。」他陷入沉思，喃喃自语似地问道。「你今天觉得如何？有像是……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吗？」

「……此、此话怎讲……？」

「嗯，这很难说呢。」

「难说……啊！难难难、难道是在下有疏忽之处？」

式神立即现出实体，打算跪在地上谢罪，春虎和夏目连忙阻止。毕竟他们人在大街上，要是让小女孩当着大庭广众在路边下跪，搞不好会有人跑去报警。

「不对不对！我指的不是你，是我自己。你还是先隐形吧，拜托你了！」

「春、春虎大人吗？春虎大人怎可能有疏失……啊，但是——」空再次消失身影，战战兢兢地说：「比试中，在下察觉春虎大人数度强忍疼痛，不知您是否身体欠安……？」

听见这话，夏目惊讶地问：「有这回事吗？」春虎也想了起来，把手掌按在左眼上。模拟战结束后，因为疼痛消失，他也就忘了有这么一回事。

「确实……每次在我要集中注意力，『视』得灵气或是咒力流向的时候，就会特别痛，也许是用力过度吧。」

「太用力吗？」

夏目望向春虎的左眼，有些纳闷地低声咕哝。

「不过……虽然说是『视』，其实灵气和咒力不是用眼睛『看』，而是靠『感觉』，你也是这么做的吧？这和视觉没有关系。」

「这我也知道，只是一旦情况危急，我还是会忍不住用眼睛看，可能因为我天生不是见鬼吧。」

说着，春虎摸了下左眼眼角下方的五芒星印。

那是春虎成为夏目式神的契约印记，这咒纹同时也是夏目在春虎身上施术的象征。

春虎不具备阴阳师最基本的能力，缺乏见鬼的才能，因此虽出自分家，名门土御门家出身的他直到一年前都还在一般高中就读。不过，就在他决定走上阴阳师这条路，成为夏目的式神时，她以咒术授与了他见鬼的能力。现在春虎姑且能行使术法，都是多亏了夏目施加的咒术。

「……这样啊，这么说来也是。最近都忘了我本来不是见鬼，原因可能就出在这里。」

原本自己不可能成为阴阳师，是用咒术勉强弥补了缺陷，说不定随着实力进步，这问题也逐渐浮上台面。不对，从客观的角度思考，这可能性相当高。

「若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糟了，根本没办法解决……欸，夏目？不能干脆连我的右眼也施加同一种咒术吗？」

「这咒术不是施加在『眼睛』上，而是为了能够『感觉』，而且……」夏目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实说，那咒术结合了好几种术式，再由我加以整合，而且……其中最基本的术式连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咦？是、是这样的吗？」

「对……那是以前父亲教我的术式，其他还有一些广为人知，可以让人暂时拥有见鬼能力的咒术，不过我施加在你身上的是土御门家秘传的术式……我心想将来可能有需要，所以努力背了下来，实际上那是相当复杂的术式。」

明明是现在正在自己身上发挥作用的咒术，他直到现在才知道是什么样的术式。他忍不住想看看自己脸颊上的印记，当然，他不可能看得见。

「……如果之后左眼还是一直感觉到疼痛，再请父亲『视』一下术式吧。啊，说不定叔父也知道这术式，能帮忙进行对我来说过于困难的细微调整。」

夏目口中的叔父指的是春虎的父亲。他出身土御门分家，又是阴阳医，也许和夏目的父亲一样清楚施在春虎身上的咒术。夏目大概认为，与其拜托关系不是很密切的亲生父亲，拜托春虎的父亲还比较容易开口。

「好吧，我再去问问看。这么说来，我们好久没说到话了。」

「嗯，如果在意的话，这是最妥当的做法了。」

「好……话说回来，夏目，这么复杂的术式，真亏你记得住。你说将来有需要，可是一般来说，几乎用不到可以让人成为见鬼的术式吧？」

「咦？还不是因为你——啊，没、没事！碰巧，碰巧罢了！呃……只是刚好我对这术式有兴趣。」

望着突然面红耳赤，强词夺理的夏目，春虎不禁愕然，愣愣地应了声：「噢。」

现在回想起来，春虎当时突然向夏目要求「希望能成为她的式神」，也就是说，夏目是在那时当场整合出让春虎成为见鬼的术式。该说她厉害吗？简直像是早在好几年前就为了这一天做好准备，这种事情春虎实在做不来。

——不过……对了，我成为见鬼还不到一年呢。

因为习惯成自然，导致忽略了可能的风险。反过来说，都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临时整合的术式会出现漏洞也不奇怪。

追根究底，上个月的那件事应该就是起因。受到大友与道满的咒术战启发，使得春虎开始追求更精准的「视」力。

——只是，真奇怪啊。

过去他也亲眼目睹过不少高难度的咒术，更有机会接近当代顶尖的咒术者，『十二神将』——『神童』大连寺铃鹿、『食鬼』镜伶路和『神通剑』木暮禅次朗等三人，现在甚至和铃鹿成了好朋友。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在目睹大友与道满对决时，自己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甚至深受吸引呢？

是因为危险吗？不对，之前的情形也很危险。

因为自己成长了吗？说不定真是如此，但看待事情的方式会因此出现如此急遽的转变吗？

还是因为当时的情况特殊呢？属于「日常生活」的阴阳塾遭到攻击，自己的确受到不小的打击。午休时，道满毫无预警现身，塾舍大楼遭式神攻陷，他们奋力抵抗，但还是一下子就被逼入绝路，最后只得逃向无路可逃的屋顶——

——屋顶？

嗯，春虎板起了脸。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究竟是什么地方呢……他试图回想，想起了一件重要大事。

「对了，夏目。关于屋顶的事情，京子有说过什么吗？」

「咦？什、什么意思？」

「祭坛啊，塾舍屋顶上的祭坛。那和老家『御山』山上举行『泰山府君祭』的祭坛一样吧？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在阴阳塾的屋顶？」

春虎一问，夏目惊呼了声「啊」，伸手捂住嘴，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完全忘了这件事。那个时候仓桥塾长的确说过这件事『之后再谈』，结果后来就没下文了。」

『泰山府君祭』为代代由土御门家负责主祭的秘祭，关系到人类灵魂——属于现行『泛式阴阳术』归类为禁咒的仪式。一年前，春虎和夏目也是因为这仪式与铃鹿发生冲突。阴阳塾的仓桥塾长，为自古即属于土御门家分家的仓桥家的人，自然知道『泰山府君祭』这仪式，但这并不能成为祭坛出现在塾舍大楼屋顶的理由。

身为土御门家的人，这是不能轻忽的事实，夏目的父亲不晓得是否知道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但还是应该问个清楚。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谢谢你，春虎，谢谢你提醒了我。」

「…………」

「春虎？」

夏目吓了一跳，纳闷回问。春虎停下脚步，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夏目也跟着停步，老实地等待春虎的回应。

过没多久，春虎抬起头。

「夏目，我们现在绕过去塾舍一趟吧？」

☆

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单纯只是一时兴起。在想起「祭坛」的事情时，突然想趁记忆尚未变得稀薄前，再好好『视』一次成为那次咒术战舞台的场所。

之前他们也在晚上来过塾舍，只是真的去到塾舍后他们才发现，全面整修中的塾舍宛如一栋陌生的建筑物。

覆盖外墙的塑胶帆布在风中发出拍打声，犹如巨大生物沉声低吟。有一些地方夜晚仍在继续施工，晃动的塑胶帆布透出灯光，看来就像大楼的脉搏跳动一般。

位于正门的两道自动门在上个月遇袭时遭到破坏，地面此时铺上了木板，另外又盖上塑胶帆布隔绝外界目光。春虎和夏目互相使了个眼色，提心吊胆地掀开塑胶帆布，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

「噢，是你们啊，别来无恙。」

「这时间为何来此？晚上最好别在外闲晃。」

「奇怪？你们已经修好了吗？」

入口左右两侧设置有台座，两头狛犬正坐镇在上头。

只是，光看它们现在的外形，应该没人看得出是狛犬。它们确实有野兽的外形，只是看起来更接近有许多可动式关节的钢像——更准确来说，就像两头机器狗蹲坐在台座上，而且造型不像狛犬，倒像是体格精瘦剽悍的杜宾犬，尤其额头上的五芒星墨印最是引人注目。

它们自创塾以来便负责镇守塾舍，为塾长的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

这两尊是以物理性的身体作为形代，归类为机甲式的式神。在芦屋道满袭击塾舍时，它们率先挡住去路，同样受到严重的损伤。事件结束后，两尊式神被运送到阴阳厅，看来赶在塾舍大楼修复完成前，它们早一步回到了工作岗位。

「可惜尚未完全修复，不得已只好将本体曝露在外。」

「待塾舍修复，应该就能恢复原貌。因此要想目睹我们威武可爱的英姿，还请耐心等待。」

「可爱？」

「难道不是吗？听说女塾生对我们有如此评价。」

欧米加淡然地——只是和拟态成会动的狛犬不同，此时形代曝露在外的模样实在辨别不出表情变化——说道。春虎和夏目听了不自觉面面相觑，露出苦笑。正是这种自然的亲近感，让它们尽管态度高傲，还是在塾生间博得了高人气。

「塾舍尚未完全修复，你们在这时间来此有何要事？」

「噢，我们只是有点在意塾舍里头不晓得怎么样了，可以进去吗？」

「你们要进去里面？那倒是无妨，只是工人仍在赶工，小心别碍着他们。」

「此外，塾舍现在没有咒术防御机能，这一点务必留意。」

「好，谢啦。」

向两尊式神道谢后，春虎和夏目走进了塾舍大楼。

一楼的地板和墙壁全盖上了塑胶帆布，工事用的机器与材料堆放在上头，一看就知道正在改装。幸好电梯能照常使用，春虎和夏目马上搭着电梯上到顶楼。

塾舍大楼顶楼是塾生餐厅，道满来袭时，春虎他们正好就在这一楼用午餐。

「哇啊，好暗哦。」

走出电梯后，春虎忍不住哀嚎。一楼还点着施工用的灯光，顶楼则是一片漆黑，连个工人也没见到。电梯门一关，甚至连自己脚边也看不清楚。

「这里应该有电吧？走廊的电灯开关在哪里？」

「这么说来是在哪里呢？这么摸黑找也……等一下，可以用手机的光……」

夏目取出手机，打算利用手机萤幕的光源找出电灯开关。只是她还没找到开关，一道微弱的光芒突然亮起。

那青白色的光芒是空的狐火，不知何时再次现出实体的式神没理会手里拿着手机，惊呼着转过头的夏目，得意洋洋地仰望自己的主人。

「春春、春虎大人，暗夜中小心脚下，请交由在下负责带路。」

「这样啊，不好意思，空，多亏有你在。」

听见春虎这么说，空开心地挥舞着尾巴，接着又增加两、三颗狐火，飘浮在周围空中。

和萤光灯相比，狐火的光芒微弱，但在运用上非常灵活，可充当灯笼或是提灯，正好用来照亮周围，在走廊上移动。

前往屋顶的楼梯在走廊尽头，在轻飘飘地飘浮在空中的狐火围绕下，春虎与夏目跟随空的带领，在走廊上前进。

比起一楼，顶楼受损的情形更加惨重。玻璃碎片都已经清除干净，但是放眼望去，地板和墙上尽是裂痕以及塌陷痕迹等尚未修复的残破景象，有些地方甚至几乎呈现半毁状态。

激战的痕迹至今仍鲜明地留在这个地方……

「……这些和芦屋道满的式神没多大关系，大多是北斗肆虐留下的痕迹吧……」

「别、别说得这么难听，北斗那不是肆虐，是在迎战敌方式神，属于正当防卫！」

夏目急忙否定，听来反而像在狡辩，好掩饰内心的罪恶感。不过其实北斗造成这么严重的损害，春虎同样也有责任。既然塾长没有责怪他们，看来还是别再继续追究。

在荒废的漆黑走廊上，春虎他们随着青白狐火前进。

空调像是坏了，却不怎么炎热。盖在破玻璃窗上的塑胶帆布沙沙作响，从缝隙间吹进的风发出有如笛子坏掉的响声，狐火照出的微弱阴影仿佛配合着这声响翩翩起舞。

春虎与夏目一路上不发一语，走廊上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明明是回到熟悉的塾舍，他们却有种走在夜里山路，或是踏进深邃洞窟的错觉。

这一路就像是前往未知的祭坛，杳无人烟的寂寥参道。

一会儿过后，狐火照亮前方的走廊尽头，出现通往屋顶的铁门。

过去以咒术隐藏的门扉如今曝露在外，上半部的绞链脱落，门扉歪斜着大大敞开。空投出一颗狐火，确认里头情形，幸好里面的楼梯几乎没有遭到破坏。空飘在空中，春虎和夏目也跟着她爬上楼梯。

屋顶上的门被道满的式神撞开，还没修好，只盖上了遮雨的塑胶帆布用来应急。掀开塑胶帆布，走到屋顶上后，强劲的夜风立刻迎面袭来。

四周还是一样漆黑，不过因为有下方街道的灯光，比室内更能看清楚周围环境。裸露的管线与铁丝网围成了一个宛如巨型攀爬架的空间，一旁三公尺高的墙壁上，有座上头设有祭坛的高台，那里正是大友与道满对战的战场。

突然间，「——唔。」空头上的耳朵颤动，狐火同时熄灭，她默默地朝春虎他们送去请在此稍待的信号，春虎他们还来不及觉得纳闷，她已经解除实体，隐藏起身影。

数秒过后——

「……春、春虎大人，祭坛上有人。」

她没有现身，悄声在春虎耳边报告。「什么？」春虎他们听了不由自主地望向头顶——高墙的另一头。

「……是谁？不是来施工的工人吗？」

「非、非也，那人身穿制服，应为此处塾生……但、但为陌生脸孔。」

春虎与夏目默不吭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没资格这么说，不过他们还是不禁怀疑，那人这么晚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就算对方是塾生，也很难想象有人会专程在晚上跑来塾舍。

「来拿忘记在这里的东西……不可能，这里可是屋顶啊。」

「……那人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毕竟在这里的不是座普通祭坛，那位塾生为什么会来这里实在让人好奇。

「应该没有危险……还是先看看情形吧。」

夏目压低了嗓音说，接着轻声吟诵咒文，施起隐形术。不只自己，她也在春虎身上施术，用咒术隐藏两人的气息。

登上高墙的楼梯位于管线后头，幸好屋顶上风声大作，春虎他们用咒术消去气息后，尽量不发出脚步声，缓慢地往楼梯走去。

春虎率先爬上像是梯子的简易楼梯，慎重地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他伸长了脖子，环视高台。

空间宽敞，但因为周围没有建筑物高过塾舍大楼，只依赖下方街道的灯光又难以看遍每个角落，不过定睛一瞧，昏暗中还是可以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祭坛四周有鸟居围绕的石台。在那里，依稀有道疑似人影的影子，只是看得不是很清楚。

不对，这种时候需要的是「视」。春虎从简易楼梯偷偷摸摸爬上高台，屏气凝神地让注意力往祭坛集中。

不过，春虎显然犯了个大错。

虽然有夏目帮忙隐形，但春虎本身并不擅长隐形术，所以他不晓得——隐形时，行使咒术自不必说，就连些微的咒力流动或是灵气波动，都必须在保持隐形的状态下特别谨慎行事。

夏目从楼梯上探出头时为时已晚。因为太过集中在「视」这件事上，春虎提炼自身灵气，转换并且放出了微弱咒力，而这微弱的咒力正好破除了精密的隐形术。春虎吓了一跳，身子不自觉一颤。

双方距离遥远，四下漆黑，就算解开隐形术也有可能不被对方察觉，但是——

「——是谁？」

幽暗的祭坛上，传来一个锐利的嗓音。意外的是，那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自觉闯祸的春虎杵在原地，夏目也接着迅速爬上高台。春虎默默转过头，夏目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我们也是塾生。」春虎举起手，明确告知。「我现在要点火照亮这地方，可以吗？我只是要照亮这里而已。」

为了避免被误以为要发动攻击，春虎再三向对方保证。然后，「空，点火。」他向隐形的式神一下达指令，左右两侧马上亮起零星的青白狐火，连接春虎等人与祭坛，宛如照亮通往祭坛参道的石灯笼燃起烛光，最后祭坛上也亮起了狐火。

黑暗驱散后，祭坛上出现一位少女。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若不是身上穿着女生的纯白制服，说不定会把她误认成少年，而不是少女。她姿势端正，笔挺地站在祭坛上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

也许是因为狐火的火光幽微，为熟悉的制服酿出一股与平常迥异的神秘气氛，再搭配上凛然站姿，少女简直像极了平安时代的年轻皇子误闯现代。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艳红色。

自然卷曲的卷发上戴了好几个发饰，青白狐火照得她的发色鲜艳赤红。风一吹，宛如有好几条火蛇在少女的头部婆娑起舞。春虎吓了一跳，双眼直盯着这妖艳的幻觉。

少女也有反应。见到在狐火中现身的春虎他们，她惊讶得发丝摇曳，有些站不稳脚步，低吟了声：「土御门家的——」边说似乎边倒抽了一口气。

春虎他们不晓得她是谁，她却像是认识他们。

少女在祭坛上一时间露出了心神不宁、犹豫不决的模样。过没多久，她像是下定决心般镇定了下来，接着俐落地转过身，走下祭坛石台。

她摇曳着赤红发丝，笔直往他们走了过来，春虎他们也不自觉地摆出了防御架势。

少女背后是黑夜的漆黑，微弱光芒使得没有光线照耀的地方更加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唯一看得清楚的只有狐火照亮的小路、石台和少女，浮现在黑暗中的鸟居犹如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少女走上前来，动作轻快俐落。走到双方都可清楚望见彼此的位置后，她停下了脚步。

少女十分美丽，而且气质高雅，外表开朗，双眸散发出理性光芒。

她不知为何有些兴奋。

「——土御门夏目，还有你，你是土御门春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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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活泼的说话方式让人瞬间联想到怀念的旧友，春虎不禁心头一惊。

另一方面，少女似乎难以压抑感动的情绪，始终紧盯着困惑不解的两人，宛如与家人或是挚友重逢似的。

突然间，她嫣然一笑，仿佛向日葵绽放一般——

「你们好，我是相马多轨子，和你们一样——都是走在阴阳道上的人。」

这就是土御门春虎和土御门夏目与相马多轨子的第一次相遇。

☆

他常去的酒吧大多满足三个条件，昏暗、宽敞，以及不至于过度吵杂，但还是有适度的喧嚣。

总而言之，最重要的是融入店里气氛，而六本木的那间酒吧虽然普通，倒也符合所有条件，客层广这一点也很合他的意。酒吧里充斥各种肤色与语言，奇装异服的人愈多，他愈不需要费心隐形。

男子是个身材高大的巨汉。

他坐在吧台凳子上，存在感依然强烈。要是站起来，他的身高应该接近两公尺，手中的酒杯像是整整小了两圈。

壮硕的身材因为筋肉结实，看上去一点也不显得笨重，金黄短发在昏暗的间接照明中散发出淡淡光辉，令人联想到黄金王冠。轮廓深邃的脸庞像是拥有异国血统，他的嘴角扬起微笑，眯细的双眸却看不出任何情感。

他身穿西装，没有系上领带，一身装扮轻便干练，但仍藏不住内在的野性，简直像是狮子的化身，混入都市的黑暗之中。

男子独坐在吧台左侧，默默喝着杯中的酒。然而，一见到走进酒吧的客人，他唇边浮现的笑意顿时变成了苦笑。

三位客人进入酒吧，店员迅速领着他们在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了下来。虽然已经喝醉了，他们倒也没有吵闹到造成其他客人困扰的程度。但若是让有见鬼能力的人一视，肯定会吓一大跳。这三人都拥有远超乎常人的强大灵气。

他们全是阴阳师，而且应该是祓魔官。

这附近难得见到阴阳师。他强化了隐形，对方——至少到目前为止——尚未察觉他的存在。就这么离开店里很麻烦，但和祓魔官在同一间酒吧里喝酒也显得可笑。该怎么办呢？他盯着酒柜里头的酒标，把酒杯送到嘴边。而就在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祓魔官们对话的瞬间，也同时打消了离席的念头。

「话说回来，那些家伙可真厉害，就算是土御门家出身，他们还只是学生啊，江藤先生未免太小孩子气了。」

「因为那个人讨厌阴阳塾嘛。」

「他不是因为对方是阴阳塾的塾生才那么严厉的吧，那是为了公平，为了公平啊……事实上我们在那之后可是被狠狠训了一顿。」

「这话倒是没错。」

三位祓魔官笑成一团。从他们的话里听来，阴阳塾的塾生现正暂时借用祓魔官所属的分局，而且就在数小时前，这几位祓魔官和塾生进行了一场模拟战。

对手是土御门家……这么一来，「那些塾生」会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上个月阴阳塾遭到攻击时，男子始终在远方观望。

三位祓魔官给予塾生相当高的评价，其中尤其赞赏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和生灵少年的表现。哎呀哎呀，男子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那家伙在搞什么鬼——看来是还没觉醒。

「没想到居然能和小队长打成平手啊。」

「不过他有没有使出全力也很难说……」

「我看他已经全力应战，和在灵灾现场的时候差不多，实在让人不得不相信那个塾生真的是某人转世的传言。」

「欸欸，别胡说八道了。」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关于修法那件事……」

「噢，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听说终于要定案了。」

祓魔官们换了个话题，男子竖起耳朵，继续偷听他们的对话。

「发生在春天的『再祓』再次掀起议论的时候，又发生上个月那起攻击事件，结果就这么成了决定性的关键。」

「哦……反正不管形式如何，局长的努力终于有了收获。这几年——尤其是前年的『大祓』发生后，他好像费了很大的精力在各个相关省厅之间周旋。」

「你指的是佐竹议员吧？他和局长的关系好像很要好……」

「他可是新国防派的明日之星呢，你偶尔也看看新闻嘛，他还满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哦。」

「所以呢，我从认识的一位咒搜官那里听说，这次修法很有可能衍生出重大事件，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祓魔官像是怕被人听见一般故意压低了嗓音。男子一时大意，没听清楚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不过，他好不容易听见的字句已经足以重新引起他的兴趣。

双角会。

「……真受不了，可别再来一次灵灾恐怖攻击啊。」

「这话如果属实，今天那个塾生不会遭到牵连吗？」

「很有可能，过去他也遇过类似的情形吧。」

「难道是因为这样才把他送到目黑分局？」

「不，再怎么说这实在不太可能……我是这么认为……」

祓魔官们窃窃私语，说话的嗓音愈压愈低。男子摇了下酒杯，冰块喀啦作响，他移开注意力，不再关注那群祓魔官。

这么说来，因为老友又死了一次，没办法掌握那群人最近的动向。这事和自己无关——话虽这么说，上个月他还是因为好奇，亲自跑了一趟。

简而言之，他会找各种理由关注他们的动向，单纯只是因为无聊。

「——买单。」他低声说，发出只有酒保听得见的声音。

接着，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西装左袖轻盈摇晃。

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二章 前尘往事

1

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是一次奇妙的邂逅。

「……相马、多轨子同学？」

「嗯。」

面对难掩疑惑的夏目，少女——多轨子直爽地露出笑容，点了个头。

「叫我多轨子就行了，我也……可以叫你夏目吗？——你觉得呢，春虎？」

听见对方亲昵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春虎的心头又是一惊。

吹过屋顶的强劲夜风不知不觉停歇，狐火的微弱光芒照亮了春虎、夏目和多轨子等三人的身影。

这么近距离一瞧，多轨子这少女更显得美丽非凡。她的容貌姣好，纯白制服衬托出一头鲜艳红发，令她美得宛如人偶一般。而且也许是因为发色的关系，使她流露出一种非自然的、宛如艺术品的特殊美感。

此外，她身上还有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活力。

纤细的四肢与脖颈，轻快的动作，尤其是那天真的笑容，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

可能是发现两人难掩困惑，多轨子看上去有点难为情，「啊啊，抱歉突然这么说，我的态度太亲昵了吗？因为我很熟悉你们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她腼腆地说：「不过能在这地方见到你们……我真的很惊讶，也很高兴。」

美丽的容颜泛起盈盈笑意，证明她所言不假。实际上，她看起来甚至有些亢奋。夏目愈来愈不解，求救似地望向春虎，然而春虎也是一头雾水，不对，说不定他其实比夏目更不知所措。

春虎提振起精神。

「呃……相马同学。」

「叫我多轨子就行了，还是你觉得这么叫太亲密了吗？」

「没这回事……那、那么，多轨子。」

春虎重新唤了她一声，「嗯。」只见她开心地笑了出来。她给人机灵的印象没有改变，这动作却显得天真无邪。

「多轨子你是一年级的塾生吗？啊，还是三年级……」

她的发色那么特别，同学年里如果有这么显眼的塾生，春虎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春虎心想她可能是今年春天刚入塾的一年级新生，没想到多轨子的回答有些复杂。

「因为一些缘故，我的情形比较特别。」

「特别？」

「嗯，不过我也是『塾生』，我是说真的哦。」

「……噢，这样啊……」

多轨子四两拨千斤地敷衍了过去，春虎也错失了时机，没能继续深入追问。

她的说话方式随和而且直接，就算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她的气质与品格始终如一，可以说是——高雅。正因为如此，春虎也有所顾虑，不敢贸然提问。

夏目轻轻干咳了几声，「多轨子——同学，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她恢复男装时的嗓音，接着提出问题。

多轨子一听，脸上的微笑显然比起回答春虎时更加开心，望着夏目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亲昵的真挚情感。

「我想就和你们一样吧。」

「一样？」

「没错，你们是为了天坛而来的吧？」

说着，多轨子转过头，春虎也跟着望向多轨子背后。

狐火照亮方形石台，四色鸟居矗立四周。

「天坛？……你是说这个祭坛吗？你——多轨子你是为了这个刻意过来的吗？」

春虎一问，多轨子应了声：「对。」点了下头。只是，她点了头却没有解释，无从得知更进一步的详情。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知道这个祭坛的存在？要不是塾长在阴阳塾遇袭时把他们带来这里，春虎他们根本不知道塾舍屋顶有座祭坛。何况唯一能通往屋顶的楼梯被咒术藏了起来，春虎来到塾舍将近一年，甚至从来没有在意过塾舍的屋顶。

说不定多轨子也是在袭击事件过后，才知道这里有座祭坛，只是这样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事实上，道满和大友进行了一场咒术战这件事，大多数塾生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更不可能知道他们是在塾舍屋顶对决，以及屋顶上设了座祭坛的事。因为最后决战发生在地面——塾舍正门入口前，到地下咒练场避难的塾生都以为是独立祓魔官赶来打倒了『D』。因为这说法并不算错，知道真相的人也就没多加解释。

与其自己胡思乱想，倒不如直接问眼前的本人最快，只是，「嗯……」虽然想问个仔细，但面对笑咪咪的多轨子，实在很难开口提问。

话说回来，双方这是第一次见面，少女为什么会摆出如此亲密的态度呢？脸上表情也像是完全信任他们似的。

在塾内，夏目确实小有名气，也有不少塾生崇拜她，只是因为顾忌和她有关的『谣言』，很少有人主动亲近。尤其多轨子的态度不像崇拜或爱慕夏目，反而露出了像是……望着伙伴的眼神，而且望向春虎的眼神也是一样。坦白说，春虎实在摸不着头绪，不过多轨子的态度就算另有含意，也感觉不出敌意或是恶意这类负面的情感。

而且……

那亲昵的态度，少年般的爽朗气息，都让春虎不由自主地产生联想。

不知不觉间，面对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瞳，春虎已经无法移开视线，差点脱口叫出那个名字。

北斗。

夏目用力地咳了一声。

「……多轨子同学，抱歉，你知道这是什么祭坛吗？」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和刚才比起来，夏目的语气似乎不太自然。另一方面，多轨子像是以为夏目在开玩笑，「怎么可能！」笑着应道。

「我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理解天坛，这座祭坛可是土御门家的咒术精髓——古时安倍晴明留下的最伟大的咒术遗产！就连最接近天坛之谜的土御门夜光，说不定也无法完全理解……」

夏目的表情瞬间僵硬，春虎慢了半拍终于了解多轨子话中的含意，错愕地重新望向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目尖锐地问道。「你为什么……难道你早就知道在这里举行的是什么仪式吗？」

「你说的是『泰山府君祭』吗？当然知道，不过我知道的连冰山一角也称不上呢。」多轨子爽快应道，夏目瞪大了眼，抿紧了唇，春虎也不禁哑然，「……咦？奇、奇怪？『泰山府君祭』不是土御门家秘密举行的仪式吗……？」向一旁的夏目小声确认。

夏目没有移开目光，始终紧盯着多轨子。

「……知道这名称不足为奇，只是很少有人会把这仪式和夜光的名字联想在一起，至于能毫不犹豫地断言这就是那座祭坛的人就更少了。」

夏目盯着少女的神情愈来愈严肃。

在这之前，他们身边确实只有铃鹿主动提过『泰山府君祭』，而她专门研究的领域正是土御门夜光创立的『帝国式阴阳术』。换句话说，把『泰山府君祭』和土御门夜光以及祭坛联想在一起谈论，正证明了多轨子在这方面具备有相当深入的知识。

另一方面，面对明显带着戒心的夏目，多轨子脸上露出伤脑筋的微笑，仿佛在说这下糟糕了。只是在此同时，她的表情里也混入一丝淘气，像是为了夏目「认同」自己而感到喜悦。

「……你到底是什么人？」夏目直截了当地问，春虎轻轻倒抽了一口气。「我说过了，我和你们一样，同样是走在阴阳道上的人。」多轨子答道，语气宛如微风轻抚过草原一般。

宛如受到她的声音呼唤，一度平息的夜风再次吹起，夏目系上粉红缎带的黑发与多轨子的红发不约而同地随风摇曳。

「呵呵。」多轨子轻笑着说道：「……因为碰巧遇到你们，我好像有点太兴奋了呢。虽然说多了会被骂……」

少女始终朝他们投去善意的眼神，目光缓缓移动，轮流望向夏目与春虎后——

「你们知道这座天坛为什么会设在阴阳塾吗？」

☆

「哟，早啊。」

「唔？你们怎么又来了？」

「有什么事？今天不是假日吗？」

春虎与夏目掀开盖住门口的塑胶帆布，出现在整修中的阴阳塾塾舍大楼，甚至连冬儿也和他们一起来了，阿尔法和欧米加见了不禁惊讶问道。

星期日早上十点，因为这天阴阳塾放假，春虎和冬儿身上穿着便服，只有夏目穿上学校制服，不过这单纯只是因为除了在室内穿的运动服之外，她没有其他便服。

「虽然外面放假，但塾舍的修复工作还在进行。」

「到处闲晃，妨碍施工，实在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

「不不，别误会了，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查点东西，是来学习的哦。」

「我们想查一些旧资料，书库现在能进去吗？」

春虎否定了狛犬的抱怨，夏目又接着提问。「书库？」阿尔法向他们确认。

「进去是不成问题……只是因为这次的骚动，那里被敌方式神弄得凌乱不堪。」

「咦？有那么乱吗？」

「嗯，那些家伙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先闯入的就是书库和资料库。」

听了欧米加的解释，春虎和夏目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芦屋道满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找出『鸦羽』嘛。」冬儿在后头咕哝，「嗯。」春虎也若有所思地沉吟附和。

「算了，反正资料没有被烧毁，应该不至于不能读吧？正好锁也坏了，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说的也是——阿尔法，欧米加，我们能进去吗？」

「嗯，假日还前来学习的心意值得赞赏。」

「如果你们能顺手整理，也算帮了职员一个大忙。」

「好，那我们……」春虎说着正要走进塾舍时，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事情，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尔法。在形似杜宾犬的形代额头上，有个用墨绘成的五芒星纹样。

「……怎么了？」

「我们脸上沾了东西吗？」

「啊，抱歉，没什么。那我们待会儿见啦。」

春虎笑着敷衍了狛犬的疑惑，就这么三个人一起走进塾舍一楼，搭上电梯。

电梯门一关，春虎随即吁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阿尔法它们头上也有五芒星啊。仔细想想，它们一直以来都是负责镇守塾舍大门，说不定和昨天相马同学说的事情有关。」

「这么说未免太夸张了，五芒星是土御门家的家徽没错，不过也是阴阳术中最具代表性的咒纹，不能拿来当成土御门夜光的印记。」夏目口气有些凶悍地否定了春虎随口说出的感想。

「……真的是这样吗。那个叫相马多轨子的人说的话如果属实，阿尔法它们本来是夜光的式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怎么连冬儿也说这种话，它们是塾长的式神啊！」

「那是现在。再说它们是机甲式，就算现在是塾长提供让它们行动的咒力来源，当初制作形代的人也不一定是塾长。」

「那当然是仓桥家制作的形代啊。」

「那有可能是由仓桥家制作，不过也有可能不是，再怎么说，『阴阳塾起先可是夜光建立的私塾』。」冬儿倚在电梯墙上，从容地说道。夏目听了，不服气地高高鼓起脸颊。

「在知道阴阳塾的来由后，真正的『鸦羽』不在阴阳厅，而是由阴阳塾保管这件事听来也有蹊跷，实在太可疑了。」

听冬儿讽刺地继续说着，夏目没有出言反驳。

——事情怎么好像愈来愈复杂了……

春虎搔着头，想起那天夜里多轨子说的话。

她说，祭坛会藏在阴阳塾，和阴阳塾的前身有关。

阴阳塾是栽培专业阴阳师的养成机构，这事众所皆知，而这里所说的「专业阴阳师」指的是取得阴阳厅依阴阳法制定的『阴阳一级』、『阴阳二级』或『阴阳三级』资格的阴阳师，与现在认为的「独当一面的阴阳师」意思几乎相同。

不过，依多轨子所言，那和阴阳塾当初开塾时要栽培的「独当一面的阴阳师」的意思有些不同。

「你们想想……」多轨子向春虎他们解释，「你们是阴阳塾第四十七届塾生，这表示阴阳塾开塾是距今将近五十年前的事。当然，在那之前就已经有阴阳师的存在，而以前的阴阳师大多不是世家名门出身，就是其门下学生，不存在接受一般人的『养成机构』。可是……在某个时期之后，阴阳师的需求量大增。」

那时候正值太平洋战争，在帝国陆军高层的主导下，恢复了明治维新后一度遭到废除的阴阳寮，那也正是土御门夜光崭露头角的时期。

「阴阳寮摇身一变成为军方组织，召集了当时所有才能优异的阴阳师、修验者和密教僧，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那些使用甲级咒术的真正的咒术者——不过在战时，即使召集所有咒术者，数量仍然是严重不足，所以才会废除过去的旧习与惯例，向有咒术者资质的人广开门户，创立栽培阴阳师的机构，而这机构不是由别人，正是由土御门夜光一手推动。」

那组织就是俗称的「夜光塾」，多轨子所说的「阴阳塾前身」。

「……可惜的是，详细情形没人清楚，也有看法认为夜光本人没有那个意思，那是聚集在他底下的人自发性设立的组织，而这种说法说不定反倒更贴近真实情形，因为现在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关于夜光塾的正式记录。」

无论如何，夜光这位「塾长」过世后，夜光塾依然留存了下来，持续栽培出不少阴阳师。由于战后东京灵灾频传，因战败脱离军方的阴阳寮为了应对，常需要补充新战力，也就是新的阴阳师。

后来，因为人力充足与经验累积，灵灾对策进入稳定期，阴阳寮这组织也开始摸索朝下一个阶段前进。为拭去「曾是军方组织」的印象，阴阳寮决定以灵灾修祓此项公务为号召，为了以新组织的形式迈向重生之路，设立了阴阳厅。

「伴随阴阳厅的设立，夜光塾的重生成了急需解决的课题。夜光塾作为培育阴阳师的组织，栽培出的『独当一面的阴阳师』是『使用甲级咒术的咒术者』，而他们在夜光塾里学到的则是当时最先进也是最强大的咒术体系——『帝国式阴阳术』。」

『帝国式阴阳术』为夜光依军方要求所打造，是一套极具实践性与实用性的咒术体系，说穿了，就是军用咒术。这咒术体系再强大，新设立的阴阳厅也不能指定为官方咒术，毕竟当时阴阳寮的首要课题就是摆脱「曾是军方组织」的印象。此外，因为『帝式』是个人在短时间内打造的咒术体系，并非所有人都适合，在学习上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尤其需要具备优异的才能。

因此，为取代『帝式』，需要一套新的咒术体系，那就是以『帝式』为基础，经过简化，在某种意义上更为精简的阴阳术——『泛式阴阳术』。这也是现在阴阳厅正式采用，阴阳塾里用来教授塾生的阴阳术。

「……培育出不只是能使用甲级咒术的『独当一面的阴阳师』，而且还是使用『泛式』的阴阳师，这正是阴阳塾当初开塾的目的……只是——」

说到这里，多轨子脸上首次闪过一抹担忧。

那是不是忧心，春虎其实没什么把握。那带点妖艳的忧郁表情看起来也像是露出微笑——不过却是显得冰冷的笑容。

「这让夜光塾脱胎换骨的条件，等于否定了过去夜光的咒术，因此惹来聚集在夜光底下，夜光塾的创立者们的反对，结果夜光塾分裂成两派……其中一派成立了现在的阴阳塾……解释了这么多，总而言之，阴阳塾上之所以设有天坛，和创立的由来有关，换句话说，这是夜光残留在阴阳塾里的『痕迹』。」

解释完后，多轨子再次朝听得出神的春虎和夏目嫣然一笑。

毕竟过去从未听说过这些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多轨子像是早料想到两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态度从容镇定。

虽然不晓得夏目是怎么想的，最让春虎惊讶的是在这之后，多轨子又接着对沉默不语的春虎他们补充说道：「顺带一提——」

「仓桥塾长应该很清楚当时的事情吧，毕竟她是当事人嘛。」

「当事人？」

「因为率领分裂派系，建立起现今阴阳塾的人就是她啰。她从小受夜光提拔，是夜光塾当初创立的成员之一。战争结束后，她嫁入仓桥家，离开了夜光塾，不过听说在阴阳塾设立时，她自荐成为塾长。」

听到这里，春虎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同时也记起在转学来到阴阳塾的第一天，塾长亲口提过自己认识夜光。夜光喜欢将棋，只是棋艺不佳，是个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从多轨子后来所说的话听来，仓桥塾长原本不是仓桥家的人，是夜光看出她的资质，把她交由分家的仓桥家抚养。在夜光过世后不久，她与仓桥家的当家结婚，生下京子的父亲。

丈夫死后，仓桥塾长继任仓桥家当家，同时间也继续担任阴阳塾塾长。从她自荐成为第一任塾长也看得出来，她对阴阳塾抱有相当深厚的情感，其中或许也含有对夜光提拔自己的感念。

这时，电梯停了下来，春虎等人走到走廊上。

破碎的窗户用塑胶帆布盖住，因为是白天，塾舍内没有上次来时昏暗。三人就这么沿着走廊，走向书库。

可是——

春虎又陷入沉思。

那个叫做相马多轨子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她自称塾生，但从她当时的解释听来，那些绝非一般塾生知道的事情。比方说，京子是多轨子称为当事者的塾长孙女，但是她可能也没听说过阴阳塾前身是什么样的组织。

——她真的是塾生吗？不过年纪看来确实和我们差不多……

总之，她解释的内容也好，那头红发和独特的气氛也罢，全充满了谜团。

而且，她的身影总让人不由自主地与北斗产生联想。

奇妙的是，从那理性的双眸和凛然的举止看来，她和北斗有许多不同的地方。说话方式虽然相似，但也不是完全相同。可是春虎总不由得联想到北斗，也许和她直爽的态度，最重要的是与春虎他们的距离感——异常亲密有关吧。

——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她的头脑比北斗好多了。

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那么一大段复杂的解释，北斗肯定做不到。不，也有可能只是春虎无法想象。他原本以为，北斗行动从不思考，全凭直觉，只是他现在对这也没什么把握。

毕竟……

他悄悄瞥向走在前方的夏目后颈。

系在黑发上的粉红缎带。

「…………」

上个月，春虎忽然心生疑惑，怀疑夏目其实就是北斗。这疑惑最后不了了之，但若不是因为有这一层疑虑，昨天在见到多轨子时，他肯定会不由自主地开口确认。

多轨子的态度那么亲密的理由，该不会是……

——应该是我多心……了吧……？

那天夜里，春虎和夏目始终被多轨子牵着鼻子走，也忘记问她的联络方式。事后，两人惊觉她的真实身份依然成谜，不禁愕然。回到宿舍后，冬儿听见这件事，气得直骂两人是废物。

春虎正猜想多轨子的真实身份时，「不过……」冬儿厌烦地说：「与其翻箱倒柜地去找书库的资料，不如直接问塾长，绝对比这样没头没脑地找快多了。」

冬儿这意见非常合理，只是仓桥塾长现正忙于塾舍的修复工作，到处奔走，塾生根本不知道她人在哪里做些什么。所以他们才会打算至少先调查一下有关阴阳塾的旧资料，在假日仍来到整修中的塾舍大楼。

从多轨子那里听来的话，尤其对夏目来说最无法置之不理，她无论如何都想确认对方所言是否属实。

「我想先靠自己调查，看能查出多少情报。」夏目重申自己的意见。「最后虽然还是得拜托仓桥同学，希望能顺利见到塾长，不过塾长那人的个性狡猾，为了避免她胡乱敷衍了事，在见到她之前，最好能多少掌握一点情报。」

「……听那个叫相马的人说，夜光塾几乎没留下什么记录，不是吗？」

「她指的是『正式』记录，不过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不需要局限于夜光塾，一定有像是阴阳塾当初创立的记录、资料……或是相关人员的笔记留了下来。」

夏目干劲十足，相较之下冬儿则是板起了脸，态度与夏目有着天壤之别。春虎也是一样，基本上不擅长寻找文献这类的工作。

「……顺带一提，最快速而且确实的方式，就是现在马上打电话给相马。」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没问她的联络方式了吗？我都答应了请吃午餐，就别再抱怨了！」

也许是怨恨自己居然被一顿午餐钓了过来，夏目一句话就让难得抱怨连连的冬儿闭上了嘴。春虎知道帮忙找资料的报酬是一顿午餐，只是默不吭声地听着死党与青梅竹马的对话，始终没插嘴。

说不定，夏目害怕与塾长见面。

传闻夏目为夜光转世，既然仓桥塾长熟知夜光的为人，她一方面想马上问个清楚，另一方面同样地会想逃避也不足为奇。她采取由自己先行寻找资料这举动，意外地也许就是和这犹豫不决的心情有关。

然而，夏目高昂的干劲也只维持到实际进入书库为止。

「……！」

「哇啊，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这里被破坏得真彻底啊。」

率先进入书库的夏目睁大了眼，跟在后头的春虎和冬儿往里头一探，也惊讶得差点失笑。书库里密密麻麻的书架悉数倒塌，书籍散落一地——别说立足之地，散乱的书籍高度甚至超过膝盖，数量也非同小可，说不定逼近成千上万册。

「欧米加那家伙说什么顺便整理——看这样子要是不先整理，也找不到我们要的东西。」

「……整理完后，塾舍正好修复完毕——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精明啊。哎呀呀，这下反倒替我们省了麻烦。我们还是出去吃个饭，然后就回宿舍吧。」

春虎不禁傻眼，接着冬儿也幸灾乐祸地提出建议。

不过，目瞪口呆的夏目很快重振起精神，「不。」意志坚定地说。

「这里的书籍大多与咒术有关，我们要找的是与阴阳塾历史相关的资料，而且这里再怎么乱，不同领域的书籍总不至于混在一起，只要知道我们要找的资料大概在什么地方，再集中往那里找就行了。」

换句话说，最后还是得从这地方挖出需要的资料。

夏目把制服袖子卷了起来，拨开成堆散落的书籍，走向书库里头。

两人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春虎。」

「……什么事。」

「下次见到女生，记得先要电话。」

「知道了，下次见到女生，我会记得先把你叫出来。」

庆幸的是，夏目要找的资料——历史相关资料散落的「那一带」，在中午前就找到了。

之后，夏目制作出自动的简易式式神，留下将那附近一带书籍搬到走廊上排列的指示，接着离开塾舍大楼，让冬儿先垫钱吃了午餐。吃完午餐，三人回到塾舍后，书库前面的走廊上已经摆满许多列多不可数的书籍，而且简易式尚未完成工作。式神「砰」地把成堆书籍搬来叠在愣立在原地的春虎等人面前后，又回到书库里头。

夏目的脸色一僵，但又马上说：「总、总之，从书名应该可以大致推测出内容，我们先挑出看起来派得上用场的资料，再确认里面内容吧。用不着担心，马上就能找到了！」

「……真能那么顺利就好了。」冬儿冷冷地嘀咕说。

在那之后，他们耗费了整整六个小时的时间，三人默默进行着机械化又一无所获的工作。

继冬儿之后，春虎和中途被叫出来帮忙的空，甚至是提议的夏目也早就麻痹了。太阳开始西斜，走廊上愈来愈昏暗。

天色要是变暗，可以叫空使出狐火，但效率势必会降低不少。再说，他们可不想日落后还得继续埋头进行这项工作。

空在书库里头忙，其他三人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过一句话。春虎他们的眼神没有交会，默默翻找资料，一旁简易式式神仍在陆陆续续地把书库里的成堆书籍搬到走廊。

这时，「……嗯？」见到新搬来的书山，春虎终于发出声音。那些旧资料他们全翻过了一遍，简易式此时搬来的都是些相对较新的资料。

那些资料算不上书籍，都是一些小册子。一读书名，「——哦。」春虎轻呼一声，那是各年度的阴阳塾塾生名册。

「夏目，这个用得着吧？这是塾生名册，只要找到第一册，至少能知道阴阳塾创立时有哪些成员吧？」

「……抱歉，春虎，那我早就查过了……名册似乎是从第十届塾生之后才开始制作……我命令过简易式先不用搬来塾生名册，这么看来，相关资料应该是都没了……」

「……这样啊……」

自觉扫兴的春虎干笑了两声。

不过，他还是拿起名册，随手翻了翻。因为是名册，上头只有毕业生的名字、毕业后的联络方式和本人留下的简短留言。由于年代久远，那些联络方式应该都已经没用了吧。

「……啊，说不定可以找到老爸的，我记得他也是阴阳塾的毕业生。」

「……满有意思的嘛，找找看吧。」

「欸，春虎、冬儿，你们认真找啦。」

「休息一下有什么关系嘛——啊！应该也有大友老师的资料吧，他是不是和木暮先生同届？是第几届呢？」

「第几届呢？——夏目，你记得吗？」

完全失去干劲的春虎和冬儿找起了名册，夏目疲惫地叹了口气，「三十六届」冰冷地说。

他们很快找到了第三十六届的名册，兴高采烈地翻了起来。

「找到了，大友阵！可恶～要是有照片就更有趣了！」

「我看看，『在阴阳塾里度过了很有意义的三年』——这算什么，太混了吧。」

见两人吵吵闹闹的，夏目也忍不住从旁窥看名册。

正如春虎所言，名册上连张团体照也没有，枯燥乏味，不怎么有趣。不过因为长时间处于心死状态，这时反倒觉得好玩。接着，三人在名册上发现现在已成『十二神将』的木暮禅次朗的名字时，更是莫名地笑得东倒西歪。

「真是的……不过这下正好可以告个段落了吧，夏目。今天还是先放弃，回去吧，天色也愈来愈暗了。」

冬儿向夏目劝说，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也许是因为笑出来后心情开朗不少，夏目也不再坚持己见，应了声：「说的也是。」

「都找这么久了也找不出什么有用的资料，看来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还是拜托仓桥同学，想办法向塾长打听吧。」

她神清气爽地应道，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还在继续翻阅名册的春虎「——嗯？」地低吟，停下手中动作，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名册。

「……欸，这名字好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你们记得是谁吗？」说着，他把名册上的那一页递到夏目和冬儿眼前，两人一靠过来，「就是这个名字。」他马上用食指指了出来。

『早乙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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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春虎不同，两人一见到这名字马上有反应。夏目倒抽了一口气，冬儿严肃地沉着嗓音说着：「这家伙是……」

「啊，果然你们也记得这名字吗？」

「……这名字你也听说过，春虎。」

「对嘛，我就觉得耳熟，不过我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之前合宿的时候，铃鹿不是提过吗？」

「铃鹿吗——」

说到这里，春虎终于想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重新望向名册。

——『在我之前，还有其他人更早一步研究被公认为禁忌的土御门夜光。那个人针对这个领域进行深入而且彻底的研究，独自从无到有一步步建立起完整的体系。』

没错，在那天合宿夜里，春虎等六人聚集在一起讨论时，铃鹿提到了这个名字。

进行土御门夜光研究的先驱者。

而且……

——『早乙女建立的理论相当独特，论文——其实更像是抄写笔记的资料里头，主张可以使用「鸦羽」，判断对方是否为夜光转世。』

仔细想想，春虎也是在这时候第一次知道「鸦羽」的存在。

「原来如此……就是这个人认为可以运用『鸦羽』，判断对方是不是夜光转世……？」

春虎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夏目。夏目紧抿着唇，目光专注地盯著名册上面那简短的名字。

2

「……你最近的样子不太对劲呢，京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开往目黑分局的车子里，突然听见祖母这么问道，京子惊呼了声，把头转了过去。

京子的祖母仓桥美代为阴阳塾塾长，个头娇小，气质高雅，是位感觉有些淘气的和服老妇人。每天早上，京子都和祖母一起搭车到塾舍大楼，自从上课地点改到目黑分局后，塾长在前往塾舍前，还是一样会送京子到分局上课。

面对后座坐在身旁的孙女，塾长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一阵子老在发呆，脸色也很难看呢。」

「会、会吗？我没有……」

「这一招对男人有用，可是对祖母做出这种事……」

「我没有诱惑祖母的意思！再说我只是在想事情，您怎么想歪了呢？」

「哎呀，我只是想替你打打气，看来你已经很有精神了呢。」

「您不是想帮我打气，只是闲来无聊，拿我取乐而已吧？是是，没理祖母，一个人闷不吭声是我不对，对不起。」

京子在班上可以归类为成熟那一型，但在祖母面前免不了还是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祖母温柔地望向耍着脾气，道着歉的孙女。

「如果你是真有心要陪我，我会很高兴，最近都没人愿意理我呢。」

「那是因为父亲现在正是工作繁忙的时候吧？事情终于要定下来了，手下每个都是忙得焦头烂额呢……况且，其实是祖母您太悠哉了吧？」

「哎呀，我已经引退了嘛，唯一关心的就是可爱的孙女啰。」

「是是，多谢关心。」

孙女朝咯咯笑着的祖母厌烦地应了一声。

仓桥家为咒术界望族，免不了有许多名门世家才有的辛劳，一家人聚少离多也算其中之一。正因为如此，在父亲忙碌的时候，祖母如此珍惜家人共处的时间，更令京子备感窝心。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觉得心烦的时候。

「对了，昨天的事情我听说啰。你们和目黑分局里的祓魔官进行了模拟战吗？」

「……您的消息还是一样那么灵通呢。是啊，没错，我们是进行了模拟战，不过我们有认真上课，也尽量注意不妨碍对方工作，用不着担心。」

「哎呀，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既然藤原老师在场，举行模拟战自然没问题。这不是我关心的重点，我想知道的是模拟战的内容……如何？你赢了吗？」

她兴致勃勃地问。京子叹了口气，向她报告：「我输了」，听得塾长不服地皱起眉头。

「真遗憾啊，听说你们举行了模拟战，我一直很期待结果呢。」

「请容我提醒您一声，祖母，对方可是专业的祓魔官哦？正常说来，我们不过是还没取得资格的塾生，根本没有胜算。」

「那么你们全输了吗？」

「……冬儿赢了。他变身成生灵，连续取得两胜，夏目同学也和对方打成平手，不过那是因为对方实力太强，又禁止他召唤龙出来应战，另外小鹿没有参加……输的只有我和天马，还有春虎三个人。」

京子随便交代了下模拟战的结果，希望可以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祖母却想进一步了解详细情形。于是京子又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说明当时战况。

只是，她一方面向祖母解说，另一方面也发现自己有一些感想刻意省略不提。

好比说春虎那一战。

最令在旁观战的祓魔官们吃惊的是冬儿变成的生灵，或是夏目的实力，但京子他们最惊讶的却是打头阵的春虎。

对战时，春虎并未施展出什么特别的咒术，他使出的——每一个——都是自己也熟知的术式。更进一步来说，那些全是自己事前就知道「春虎会使用的咒术」。

然而，春虎进行的「咒术战」明显与他过往的对战方式截然不同，简直是大相径庭。每一招都有独特的巧思，让人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惊讶，因为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出招，专注得连一秒也不肯移开视线。这一点就连他的对手，那位实力坚强的小队长也是一样。虽然不晓得春虎有没有注意到，在一旁观战的自己观察得一清二楚。那位小队长心无旁鹜地注视着春虎的动作，应战的态度谨慎而且相当慎重。

——如果……

那时候与春虎对战的如果是自己……自己恐怕会输，不对，不是恐怕，是肯定赢不了。

她早知道春虎一旦上了战场总能发挥出惊人实力，也一天天地看着他确实有所成长。可是——不，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见识过昨天那场模拟战后，京子终于察觉「春虎现在的实力」。成长虽然显著，但春虎毕竟是半个外行人，常需要留下来课后辅导的劣等生——自己一直戴着有色眼镜，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时她才总算惊觉。

——没错……他原本灵力就强，所以能像那样连续使出符术，也能运用强大的咒术。术式的精准度虽低，在经过修练后，往后只会逐渐提升……

若要说谁技高一筹，目前自不必说，自己想必还能领先春虎好一段时间。京子为仓桥家出身，自小便受菁英教育栽培。

不过……春虎或许比自己更有「才能」。经过昨天那一战，京子一反常态地——如此认为。身为安倍晴明的后世子孙，分家的春虎也确实继承了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血脉。

——可是那家伙……突然改变方向了呢。

过去春虎仗着灵力强，作战方式主要依靠蛮力进攻，然而在昨天的模拟战上，他一开始就瞄准对手的弱点发动攻击。尽管拙劣，但所有的攻击、反击都可看出明确的「战术」。

春虎的战斗方式会出现如此巨大的转变，肯定是在上个月那起袭击事件时，因为亲眼目睹大友与芦屋道满进行的咒术战受到的影响。昨天午休也提到了这个话题，看来那件事带给他非常强烈的冲击。

老实说，春虎和冬儿的反应让京子不敢置信。

毕竟看过那么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咒术战，几乎没有一个术者不会生出「这场咒术战非比寻常」这一类理性的感慨，不可能厚颜无耻地反过来反省自己。拿自己来比较是狂妄自大，遑论作为参考的可能性。反过来说，如果不这么想，这悬殊的差距很有可能让自己身心受挫，顿失努力的动力。

——就是这样，那家伙确实成长了不少，不过经验尚浅……还「不明白」……

任何试图登峰造极，力求精进之人，必定会在过程中碰「壁」。才能再怎么优异，进步到一定的阶段也免不了遇上停滞期。

自己能进步到什么程度，又能努力到什么地步，姑且不论本人有没有自觉，内心应该自然会察觉，而且绝不会把遥遥领先在那条线前方的人拿来与自己做比较，不拿来当基准，而是视为「特殊情形」，否则势必会生出丑陋的嫉妒心态，涌起恼怒与绝望的负面情感。

像铃鹿那样当朋友往来的情形另当别论，而且正因为能将铃鹿的才能与自己切割，「不相提并论」，她才能真诚地和铃鹿相处融洽。

所以春虎一定只是还不知道，不了解自己的极限，才会憧憬耀眼夺目的优越「才能」。这么说来，或许春虎果然不过是「半个外行人」。

不过——

在不久前，京子原本有自信绝不会输给他，但她明白自己肯定赢不了昨天的春虎。他们共同经历过相同的时间，一同目睹过同一场激战，却出现了如此大的「差距」。

「…………」

气死人了，春虎那家伙居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她不禁心想。

只是在那之后，不知为何她流露出的竟是「苦笑」。

春虎在模拟战中奋战的身影鲜明地出现在她脑海，坚毅的嘴角和刚强的眼瞳，总让她觉得……很有「男子气概」。她忍不住苦笑，似乎能理解铃鹿为什么会深受春虎吸引。

没错，春虎很有「男子气概」，而……想起另一位土御门家的人，京子脸上再次闪过忧愁。

——夏目同学……

他是京子喜欢的男孩，她从小一直喜欢着他，重逢后虽然历经过不少风波，她还是喜欢……憧憬他……

可是，此时的京子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起因与上个月那起事件有关。那时候——在遭道满的式神包围时，夏目非常认真应战，卯足全力保护京子他们这些同伴。事后回想起来，京子这还是第一次目睹「夏目认真应战」，毫无掩饰的模样。

那时候的夏目与平常的夏目不同，不是说他拼了死命或是有多厉害……而是在其他方面异于以往，让她觉得很不寻常。

那时候的京子当然也不是处于平时的状态，而且若要论到拼命，她也不输夏目。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多心，她并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不过，在昨天进行模拟战时，京子再次觉得夏目有哪里不对劲。然后，她想了起来，想起过去的各种场面，记起过去在无意间忽略的异状，那些无数细微的碎片。

京子不自觉地阖上眼，关闭思路，重整思绪。

她搞不懂自己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地逃避思考。她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不想知道答案，讨厌思考这件事。而且因为这件事，她最近和夏目相处总觉得有些尴尬，幸好夏目似乎没有察觉……这实在是不好的倾向。

——该怎么办才好呢。

继春虎刚入塾发生那件事后，京子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为了人际关系而苦恼。

「……京子？」

塾长叫着不知何时陷入沉默的京子，京子这才回过神。转头一瞧，那双从小守护自己的眼眸，那像是看透自己心思的目光正定睛凝视着自己。

京子一时间惊慌失措，但是见到孙女这模样，祖母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到了，今天也好好加油吧。」

她连忙望向窗外，车子已经停在目黑分局旁。京子不敢和祖母对上眼，心中暗自感谢没有多问的祖母，小小说了声：「我、我去上学了。」接着打开车门下车。

——真是的，我要振作点啊！

目送车子奔驰离去后，京子提振起精神，挺起胸膛，伸直了背脊，走进分局。

她在入口处的告示板上确认了第一堂课上课的地方，第二会议室。用不着再一一确认地图，她已经记住每个会议室的地理位置。她一路向路过的局员们打招呼，踩着沉稳的脚步走向第二会议室。

进入会议室后，班上同学大多已经到齐，包括夏目、春虎和冬儿这些住宿生。三人也注意到京子，春虎喊了声：「哟，早啊。」京子也打了声招呼回应——目光不自觉地窥视夏目的神情。

不过，京子还没和夏目讲到话，「京子，我问你，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打完招呼后，春虎马上向京子问道，「什么？」京子的注意力又转回春虎身上。

「有空是有空……怎么了？难不成又是模拟战吗？」

「不是不是，这次是其他事情。」春虎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只是想去医院，探望一下我们的导师啰。」

3

「……简单来说，之前小鹿提到的那个叫做早乙女凉的夜光研究者，其实和大友老师同届吗？」

「就是说啊，这是我们耗掉整个星期天唯一得到的收获，心情就像走进拉面店，结果端出来的是咖喱一样。」

听京子这么确认，春虎耸了耸肩。

太阳西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塾里课程结束，放学后，在傍晚明亮的夕阳照射下，春虎等人搭上电车，前往上野。

实际上，他们之前也探望过大友一次。在大友的身体状况稳定后，他们前去为了袭击事件的事向他道谢。在那之后，他似乎换了个地方住院，现在转到了位于上野的医院。

这次前去探病的成员包括春虎在内，还有夏目、冬儿、京子、天马以及铃鹿等常混在一起的六人。这次的探病其实有一半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问出有关早乙女凉的情报。当然，就算是同届同学，他也不一定熟悉对方，总之他们还是决定先去问了再做打算。

另外，关于多轨子提到的阴阳塾历史，他们也打算顺便问他知不知道些什么详情。只是，关于这点他们也没抱持多大期待。大友过去是咒搜官，讲师的资历尚浅，要了解阴阳塾与夜光塾的关联，关键还是在于仓桥塾长。

「……关于这件事，你们昨天就可以传简讯或是用其他方式告诉我啦，早上我还和祖母在一起呢。」

「抱歉，仓桥同学，我们认为反正很难马上见到塾长，这事情又有点复杂，最好先直接当面跟你说明。」

夏目内疚地向她解释，京子听了连忙说：「没、没关系啦，夏目同学！」紧张地挥着双手。

午休时，他们把从相马多轨子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京子、天马和铃鹿，只是如同春虎等人当初预料，京子果真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这么说来，祖母还没解释屋顶上为什么会有那座祭坛呢。我也很想知道那和土御门夜光具体上有什么关联，得再找机会好好问个清楚。」

听见京子这么保证，「感激不尽。」春虎向她道了声谢。

接着，天马「嗯」地低吟，沉思着开了口。

「不过，那个叫相马的人会是谁呢，她真的是塾生吗？」

「这一点我们也很在意，要是阴阳塾没被破坏，就能问事务人员了……」

「阿尔法和欧米加呢？你们问过了吗？」

天马这提议一出，春虎马上忍不住惊叫出声。

「对啊！他们知道每一个塾生的长相，糟糕，早知道就先去问它们了。」

「这方法确实不错，不过我赌它们不知道。」

「咦？为什么？」

「直觉。」

「什么直觉嘛。」

「毕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人。」冬儿把手插在口袋里，不以为然地应道。「不过，从她对你们的态度听来，如果她是塾生，每天都到塾舍上课，应该会更早来和你们接触，反正机会多的是。两边都是塾生，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深夜里整修中的塾舍屋顶，要说巧合也太不自然了。」

「说不定她是今年刚入塾的新生啊。」

「提到今年刚入塾的新生，其中有一位在入塾第一天，就当着全体塾生的面轰轰烈烈地告白，把你们耍得团团转，现在还和我们走在一起呢。」

听冬儿平静地指出这一点，走在斜前方的铃鹿甩动长长的马尾，半眯着眼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铃鹿一开始就卯足全力接近春虎与夏目的缘故，结果反而出师不利。不，这应该只是多虑了。

春虎顺着接过话。

「怎么样，铃鹿？一年级里有一头红发的新生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对其他塾生没兴趣。」

「……我想也是。」

「再说，我们现在要去问的是早乙女的事情吧，这件事倒是更让我在意一百倍。」

在这六人当中，最熟早乙女这一号人物的当属铃鹿。除了她以外，其他人对早乙女的了解都是从她的口中听来，而铃鹿的了解也只有来自早乙女当初留下的研究成果。

「我早知道那个人是阴阳塾的毕业生……真是百密一疏。在这个业界里，阴阳塾的毕业生实在太多了。」

铃鹿解释过，早乙女凉过去隶属于现在已经废除的宫内厅御灵部，是铃鹿的父亲、两年前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主谋——大连寺至道的属下。只是，这人与大连寺至道是否同属双角会的成员则不得而知。在御灵部遭咒搜部调查，最后废止、解散之前，他就已经消失身影，也没人知道他后来的下落。

「虽然是同学，但也不知道他们毕业后还有没有联络，更不用说现在在做什么，我实在不认为他会知道。同样身为研究者，我只是单纯对早乙女这位研究者有兴趣罢了。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最后很有可能得到的只有『不知道』这样的答案。」也许是不抱期待，铃鹿把双手环在脑后，语气冷漠地说。

实际上，要是有人向自己打听国中或国小时同学的消息，自己可能也回答不太出来。除了几位特别要好的同学，其他人记不记得名字都很难说。

况且，「……大友老师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朋友呢……」京子嘀咕说，春虎也深有同感。同样是同学，木暮看来交游就很广阔。

春虎悄悄瞥向一旁的夏目，窥视她的模样。

比起铃鹿，夏目说不定更想知道关于早乙女凉这个人的消息。在可能是夜光转世的夏目心里，她应该很想和这个比铃鹿更熟悉夜光的早乙女见上一面，尤其早乙女主张可以用『鸦羽』判断对方是否真为夜光转世，这说法是真是假，想必她也很想确认。

在芦屋道满来袭前，原本保管在阴阳塾的正牌『鸦羽』被夏目的父亲带走了。夏目的父亲是位优秀的观星术士，早预料到道满来袭——至少知道『鸦羽』将有危险，事先将其移到了其他场所。

夏目并未向父亲询问有关『鸦羽』的事情。

她尽可能不想和与自己相处称不上融洽的父亲联系，而且早乙女提倡用『鸦羽』可以解开真相这说法太暧昧，缺乏确切证据。不过，如果可以掌握早乙女的情报——尤其是目前的行踪，说不定能直接与早乙女本人见到一面。

「…………」

从夏目的脸上看不出她现在的心情，春虎只好放弃，茫然仰头望向天空。

这个时候，突然有喇叭声朝走在人行道上的春虎等人响起。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车道，而行驶在对面车道上的车子也特地回转，驶近春虎等人所在的人行道。

车子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那是辆小型车，老式的Mini　Cooper。车身漆黑，车窗也贴上了深色窗膜，一辆全黑的Mini。

副驾驶座的车窗拉了下来——

「——你在这地方做什么？」

「咦？学姐？」

一张如人偶般端正，如面具般面无表情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就连和春虎说话时，她仰望春虎的眼神也完全感觉不出她对对方有多大的兴趣。

那是春虎认识的一位就读阴阳塾三年级的学姐，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但她每次都能带给春虎难忘的冲击。

「难得看到您搭车呢，学姐您到上野有事吗？」

「我来约小空去兜风。」

「……您可以偶尔认真地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用不着担心，晚上会让她回去的——」

「不是这个问题。」

「价格不高的话，我还出得起——」

「更不是这个问题！」

他们一如往常拌着嘴，只是等发现的时候，周围的人全傻眼地愣在原地。这么说来，这群人里面实际见过学姐的只有冬儿。

春虎连忙转头。

「啊，我来介绍一下。我之前提过，这就是『那位』学姐……对了，我记得名字是叫做凉吧。」

在春虎的介绍下，学姐维持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姿势，「大家好。」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她依然面无表情，一脸惺忪。夏目这些人第一次见到她，不晓得该如何回应，姑且点了下头。只是——还是该说不出所料——学姐一点也不在意学弟妹们这种奇怪的反应。

「这边也介绍一下好了。冬儿您之前见过了吧，其他人是——」

「我知道，土御门夏目、仓桥京子、大连寺铃鹿、四眼田鸡。」

「啊，什么嘛，您早就知道啦。不过在塾里，他们也算小有名气就是了。」

「……那、那个，春虎同学？我呢？」

被称作四眼田鸡的天马小声主张自己的存在，春虎急忙介绍天马，只是学姐有没有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她茫然地望着他们，眼睛不晓得看着什么地方。接着，她把视线焦点转向铃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铃鹿困惑地板起了脸，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可惜。」

「……哇啊，学姐说这话的意思我清楚得很，可见我被学姐毒害得相当深啊。」

「没礼貌的家伙，那叫启蒙。」

「那根本是堕落吧。」

仔细想想，能像这样百无顾忌地斗嘴的对象说不定也只有她了。这对象偏偏是自己的学姐，实在是可悲的现实。

春虎这话一出口，像是不满学弟这任性的态度般，学姐——面无表情——疑似是生气了，说话的语气莫名倔强。

「瞧你说起话来像个人生胜利组似的，那种高傲的态度真让人不爽。」

「什么？我说话哪里像人生胜利组了？」

「真受不了这种什么都不缺的人……」

「啊，什么嘛，原来你说的是空啊……话说回来，我居然马上就能听出这话的意思……」

「太让人嫉妒了，可恨啊，人生胜利组毫无自觉，拥有者傲慢无礼。」

「奇怪，是我的错觉吗，您今天的态度比平常还要盛气凌人呢。」

「就算没有幼女，至少还有式神可以疼爱，这发言听来除了歧视之外不作他想——」

「拜托您别闹了，学姐。」

听学姐双手搭在车窗上，抱怨得愈来愈起劲，春虎再次破口大骂。

话说回来，她这次说起话来异常消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例如最近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或是希望落空之类的。

「至少让我们约个会嘛！」

「怎么恼羞成怒啦！再说你怎么乱发脾气！而且我才不会答应什么约会！」

她的发言异常消极，倒是说起话来老在原地打转这点一如往常。只是春虎一开始问她「到上野有什么事」，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但是，那辆车总让他有些在意。她搭着车，表示车上不只有她一个人，而且从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来，开车的另有其人。

由于没见过学姐和其他人在一起，受到好奇心驱使，春虎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缝隙窥向车里的驾驶座。

开车的是个身穿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子。非常没有个人特色——毫无特色到反而令人在意的程度。此时隔壁的人在闲聊，他依然面朝前方，一动也不动。

太奇怪了，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左脸颊上的印记猛然闪过一阵刺痛，接着他才注意到，这男人不是人类，他是——

「这是式神，只是用来开车的。」

春虎全身汗毛直竖。

声音从后座传来，车上还有另一个人，而且那声音非常耳熟。他的思绪暂停运转，只有眼球反射性地转向后座。

然而，「——奇、奇怪……？」一见到声音的主人，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在后座狭窄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那人看来疑似是个小学生，打扮格外用心，穿着复古设计的黑西装、背心搭配七分裤，领口甚至系上了蝴蝶结，脸上戴着墨镜。一副鲜红如血的墨镜。

脖子底下一动也不动，只有脸上浮现倨傲笑容的脸庞转向春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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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精神啊，在那之后——噗！」

突然间，学姐从副驾驶座伸长了手臂，朝少年的脸张开手掌。少年就这么被抓住脸，「噗哇。」用力地按向座椅。

少年闷着嗓音抗议，她只是「哎呀哎呀」冷冷地说着，毫不留情地持续加强力道。因为面无表情更显得恐怖，春虎不禁一愣。

「……咦？怎、这、这是……？」

「用不着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我们这是在玩。你瞧，他完全没抵抗吧？」

实际上，被堵住嘴的少年激动地想要说些什么，双手双脚却只有微微抬起，没有做出抵抗，但不像是无法动弹，倒像是手脚无法行动自如……要说两人在玩，也真有几分像在打闹，至于开不开心则是另当别论。

「那、那个孩子是谁？」

「废物。」

「别这么说！这种说法太恐怖了！」

「要说意外也行。」

「我说啊，别对小孩子说这种话！而且你的语气未免太冷漠了吧？听起来非常有真实感了，很可怕啊！」

过没多久，少年连发出叫声也放弃了。他闭上嘴，朝学姐点了点头，表现出恭顺之意。学姐又瞪了少年一会儿，终于默默地从他脸上抽开手。

少年「呼」地喘了一大口气。

「你这家伙……等我完全复原，绝对饶不了你。」

「叫你闭嘴不闭嘴，还敢顶嘴。」

「你竟敢命令——不，慢着，我知道了，我闭嘴就是了。」少年见学姐从座椅上探出身子，连忙闭上嘴。

春虎哑口无言地杵在原地，听见少年声音时感觉到的不明寒意和疑问一下子烟消云散，在他身后的夏目等人想必自然是一头雾水。

「学姐！那孩子到底是谁？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约小空——」

「够了！」

春虎一吼，学姐像是无可奈何般，「那是亲戚的小孩」冷淡地说。

「因为一些原因，由我帮忙照顾。这孩子说有个人他无论如何都想见到一面，今天我才会特地带他过来这里。只是不巧有人『先来了』，只好等下次有机会再说，现在正要回去。」

她解释完，无言地向后座征求同意。少年注意到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表示事情正如学姐所说。

「想见的人？那个小孩吗？结果你们还是没见到那个人吗？」

春虎纳闷地又问了一次。学姐冷漠地盯着春虎的眼睛，点头应了声「嗯」。她要是公然说谎恐怕也会是相同的反应，不太能够信任。

然而，「……老实说，真是太好了。」学姐轻声补充了一句，目光没有对着春虎，仿佛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春虎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哦。」心里有些在意，只是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总而言之，我们的事情办完了，还有时间，所以小空——」

「快滚。」

「难道你连一点慈悲心都没有吗？对贫乏者的博爱与怜悯——」

「没有。」

学姐咂嘴。说不定她只是想转移话题，遗憾的是这位学姐的言行举止很难做出合理解释。

春虎再次偷瞥后座的少年。

少年不满地垂下嘴角，因为戴着墨镜，看起来很是傲慢。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肤色白皙，而是没有生气，不像小孩子该有的血色。他的嗓音和说话内容都表现出强烈个性，可是一旦像这样默默坐在位子上，倒像极了人偶——说难听点，活像是浸泡过福马林的标本。刚才他的手脚动作也不灵活，难不成是生病了吗？

「……学姐，那孩子还好吗？」

「你是指头吗？身体？还是都不好？」

「呃，这……」

「用不着限定哪个部位，反正全部都不好。」

「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吧？」

「不要紧，那孩子不好就是好。」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欸。」

「怎么了？」

「就算是那个样子，只要让他戴上假发，穿上裙子——」

「他真的是亲戚的小孩吗？你该不会是诱拐未成年少年吧？」

虽然一直感觉到某种危险，但从来没有像这次那么真实，甚至生出可怕的预感。就算有一天突然看到打着马赛克的学姐出现在电视新闻上，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这时，也许是因为插不上话，觉得无聊，「凉啊。」后座的少年催促似地说。学姐往背后狠狠瞪了一眼，又马上把头转回来面向春虎。

「我们走了。」

「……您还是一样让人摸不着头绪呢。」

驾驶座上的简易式式神把这当成信号，放下手煞车。这时他才注意到一点，操纵这个简易式的是谁呢？不可能是少年，那么是学姐吗？学姐有驾照吗？虽然担心，但他也不敢开口询问。

学姐拉上车窗，黑色Mini缓缓动了起来。

不过，就在快要发车时，「帮我和那小子问好——噗！」再次打破禁令的少年马上遭到学姐转过头给予制裁，车子就这么在车道上奔驰离去。春虎感觉到太阳穴附近一阵抽搐，目送车子渐行渐远。

「……真的没问题吗，就各种方面而言……」

接着，他像是想起来似地转向背后，不出所料，夏目他们的视线仿佛带有声音般流露出明确的疑惑，集中在春虎身上。

夏目代表所有人开了口。

「……这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有办法在抵达医院前解释清楚吗？春虎不禁苦笑，烦恼着该从何讲起。

4

大友入院的地方正确来说不是医院，而是备有住院设施的诊所。诊所混杂在住宅巷弄内，乍看之下和民宅没有两样。

病房是单人房，透过木框的玻璃门，可以望见庭院里栽种的赤松和蓊郁的满天星。旋转时发出轻微嘎吱声的电风扇，现在仍在使用的映像管电视。摆设在墙边架上的民间工艺品不是入院患者，而是院长的喜好。不时可以听见猫叫声，在温暖的初夏阳光中，一只短尾巴的野猫正悠哉地穿过庭院。

和平又无趣的住院生活。

然而，这一天病房里难得有访客前来探病，那是位优雅地穿着亚曼尼三件式西装，精力充沛的老人家。

他劈头就冲着病患说：「什么嘛，这个样子哪像住院，简直像在民宿长期居留嘛。」也怪不得对方听了会露出苦笑回应。这人正是大友过去的上司，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可是一度在生死界线上徘徊的人哩。」

「睡觉可治不了你那一头白发。」

「谁在跟你讲白发哩，我说的是严重的灵障和深刻的精神伤害哩。」

大友在病床上坐起身子，没好气地应道。坐在椅子上的天海愉快地「呵呵」笑着，搧起手中的扇子。

住院中的大友一如往常悠闲自在，只是头发全变得雪白，足以证明与芦屋道满的那场咒术战打得相当激烈。不过，那顶多只是外表上的明显变化。

「……嗯。」天海眯细了眼，目光犀利地注视病床上的大友。「咒是大致清除了……只是根基果然受到影响，要痊愈得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而且……」

「……不可能完全复原了吧。和右脚一样，断掉就长不回来哩。」

大友轻浮地耸了下肩。

灵障意指灵性障碍，多发生在没有抵御力的一般人接触到灵灾瘴气时，导致身上灵气紊乱，身心出现异常。

不过，如果单纯只是灵气紊乱的程度，只要施以咒术治疗，很快就能恢复，即使没有马上复原，久而久之也会自然恢复稳定。然而，一旦出现严重灵障，灵性身体——也就是灵体受到损害，便不可能自然复原。依程度的严重性，有些情形就连专业阴阳医也无法治疗到完全痊愈。

一般来说，灵障如此严重的情形相当罕见，除非是因灵灾负伤，或是遭到咒术的攻击，尤其是后者——诅咒。诅咒原本就是为了让对方遭受灵障的咒术，导致的伤害自然更加惨重。

在上个月那场对战中，大友的身体多次遭到道满的咒术攻击，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抵抗，只是对手的咒力更加强大。尤其大友以攻击为优先，不重视防御，付出的代价就是蒙受严重灵障。

大友此时穿着用来充作睡衣的浴衣，底下用绷带固定住数十张治愈符，而且这顶多只能算是对症疗法，符箓也大多只是用来让几乎枯竭的灵力加快复原速度。担任院长的阴阳医已经宣告，要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是不可能的事。

尽管如此，大友倒是气定神闲。

「断了右脚那时候我从咒搜官的工作引退，这次看来老师这工作是辞不了哩，不过至少可以无忧无虑地安心疗养。以后要是遇上麻烦事有学生帮忙处理，我总算能退居幕后悠哉看戏哩。」

大友在病床上驼着身子，眼镜闪烁着光芒，轻松说道。天海忍不住差点苦笑，哼了声：「别说蠢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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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跟灵性方面受到伤害，对咒术者来说可是『优势』啊。你以前是咒搜官，这算是基本常识吧。」

「哇，野蛮啊，这是旧时代差劲的偏见哩。」

「哈，不好意思，真要说起来，咒术本来就是旧时代的产物，咒搜官也是个差劲的行业……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失去右脚后，你的实力真的变差了吗？」

举例来说，东北地方自古就有巫女唤来死者灵魂以进行沟通，名为「招魂」的仪式。在『泛式』当中，这仪式本身份类为乙级咒术。进行「招魂」，被称为「灵媒」的巫女以拥有强大的灵力著称，而且——至少在过去——这些「灵媒」多是全盲或弱视的视觉障碍者。

因为有这样的例子为前提，盲目更能增强「视」力、磨练见鬼才能这说法在阴阳厅中根深蒂固。换句话说，这说法认为灵力、咒力会因为弥补身体方面的缺陷而得到强化。

此外，一些保守的阴阳师更盛传像是独目、独臂或独脚等身体甚至是灵性方面的缺陷，反而能强化灵力。不消说，阴阳法严厉禁止亲自实践这理论，但尤其是对那些亲上「战场」的阴阳师来说，应该没几个人会不由分说地否定这样的意见。

「也就是说，『选择与集中』不只可以运用在商场上，还有『痛苦』也是一样。」

天海「啪」地阖起手中扇子，开着无聊的玩笑。

然而，这不过是其中一种说法。假使真的有统计结果表示阴阳师受过伤后实力愈加坚强，那也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一番苦战」所以受伤，进而成长，这样的想法显然更为合理。

「总之那些都是牵强附会哩。我是病人，不能乱动，不能听牢骚，要安静静养哩。」

大友理直气壮地装起了糊涂，天海这下真的苦笑了出来。

「我想说的是，有很多人受了伤还是固守前线。何况你这家伙不是隐居的料，反正很快就会闲得发慌，又一头栽进麻烦事里头。」

天海扇子一指，说得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大友厌恶地板起了脸。

「……真受不了这些老头和老太婆……」

「老太婆？噢，你说美代啊。原来如此，美代也说了同样的话啊。」

「哎呀？我只说是『老太婆』，你马上就听出来啦。不愧是咒搜部部长，洞察力就是不一样哩，改天我得向塾长好好报告——」

「哇，千万不要！这可不是在开玩笑的啊。」

大友这句喃喃低语引起天海一阵惊慌，赶紧出言阻止。咒搜部部长与阴阳塾塾长是多年老友这事广为人知，而双方在现实生活中的权力关系由此可见一斑。

「……话说回来，美代应该没让式神偷潜入这间病房吧？」

「呃！别说这么恐怖的话，这才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的哩！」

「老实说，在我底下工作还好一点……」

「……反正也只是『好一点』……真是讨厌的业界啊。」

大友无精打采地发着牢骚之余，视线也在病房内四处打量，看来真的十分担心。这么说来刚才庭院里有只猫，他嘟囔着，眼神里充满怀疑。

另一方面，天海看着大友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微笑。

「……不过啊，」他把视线从大友那头白发移开，感叹地说。「真没想到你能击退芦屋道满。」

个性别扭的天海难得这么直接表现出最真挚的赞美与诚恳的敬意。如果是挖苦，大友马上就能顶嘴回上个好几句，天海这话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脸尴尬。

「……我可不是赢在咒术战，那不过是『斗法』哩，对方大概也认为这是『小孩子游戏』吧？再说，为了攻击阴阳厅厅舍，他身边连个护法也没带，最后解决掉他的人也是木暮……」

「呵呵，别不好意思啦，那也是因为你的实力过人啊。」

「……什么嘛，这是在找我麻烦吗……」

「噢，对了。我特地买来探病，差点忘了。来，送你的，这可是豪华水果篮哦。」

「哇啊，这气派到夸张的水果篮——该不会是从之前那间银座的俱乐部买来的吧？」

「噢，你满敏锐的嘛。这可是很贵的哦，你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应该感谢的是店里的小姐吧？真是的，品味真低俗……我还是照吃就是了……」他伸出双手接下水果篮，放到病床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用手指推了下眼镜，「——所以呢？」转移话题。

「收下了这么高级的东西，我们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劳烦部长亲自过来一趟，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哩。」

「怎么，你从美代那里听说了吗？」

「一点点……听说阴阳法修正案终于要通过了？」大友确认道，语气十分正经。「——嗯。」天海轻轻点了下头。只是轻轻点头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能感觉到其中包含有各种考量与感慨。

阴阳厅于创设那一年制定阴阳法——距今将近半个世纪。

当时，阴阳师忙于应付灵灾，为使灵灾修祓更加系统化，决定针对阴阳寮进行大规模改革，并且采取行动，让与社会关系薄弱的咒术界融入、适应日本社会。第一步便是以法律规范，制定一套适用于咒术及咒术者的法律，这么做的意义，在于为始终摆脱不了「战前」甚至是更古老的「黑暗」阴影的咒术界照入法律的光芒，将咒术界赤裸裸地揭露在大众面前。

基于以上考量，制订了现今规范、支配咒术界的阴阳法。

然而，现行法律的基本理念主要是为了「灵灾修祓的安定化」。为了灵灾修祓这最重要的目的，把咒术这原本敏感的领域用杂乱无章的方式定义、整合，就成了现在的阴阳法。当初会这么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在于阴阳厅的前身阴阳寮为旧帝国陆军的附属组织，而且世人普遍认为阴阳师和咒术者全是些来历不明的家伙。为了能获得正式的地位，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职务分配得简单明确。

因为受法律规定，阴阳师活跃的范围局限于整体社会的一小部分，在成功建立起社会化的全新「阴阳师形象」之余，咒术界本身依然隔绝于其他业界之外。

于是，打破这封闭的现状成了阴阳厅最殷切的期望，现在国会可望通过的阴阳法修正案正是将主轴放在扩大阴阳师的职业范围，换句话说，也就是计划让阴阳师走入社会。

「……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不过这和打算早点退休，过着优雅退休生活的我没多大关系就是哩。」

「明明就是一脸不满，居然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话。你这小子要是没了工作，早晚会饿死。」

天海冷漠地一语道破现实。面对前上司这无情的指责，大友忍不住垂下嘴角。

「事实上，现在祓魔官人手不足的问题这么严重，还考虑什么扩大职业范围。这次的修法说穿了，其实是为了强化祓魔局——甚至是阴阳厅全体的权限，好扩大预算范围。」

「……这意思是要成立阴阳『（注）省』吗？」

编注：约莫与台湾的「部」相同层级。

「这构想距离达成应该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只是继前年之后，今年春天也发生了大规模灵灾恐怖攻击，造成社会混乱。这时候阴阳厅和阴阳塾又接连遭到攻击，舆论关注的焦点也开始转向阴阳师……更正确来说，他们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他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对阴阳师的活跃有所期待，而是担心阴阳师要是不活跃，他们的麻烦就大了。这么一来，那些政治家就会积极推动法案，让法案能顺利通过。」

「只是……」天海稍微压低了嗓音，目光也变得锐利。「……厅方面希望能趁胜追击。」

「趁胜追击？」

「对，正确来说，阴阳厅权限强化这点姑且不论，重要的是由谁掌握主导权。阴阳厅当然希望可以自行主导，只是这次的法案规模相当庞大，其他省厅也想插手干涉。为了让那些家伙收手，需要有能把主导权握在手里的『功绩』……这事说得好像跟我无关，其实我也出席了会议。然后呢，毕竟灵灾修祓不可能完全依照事前计划行事，于是锁定了其他目标。」

天海盯着大友，意有所指地说。大友察觉天海话中有话，脸色严肃地道出答案。

「……双角会吗？」

「没错。幸运的是，有个塾里的老师封住了对方的鬼牌『D』，此时正是大好机会，这次一定得彻底扫荡，内部也不能放过，正确来说那才是真正目标。我们正针对厅内局内暗中进行侦查，要一个不剩地把他们一网打尽。」

天海说得平静，语气中却感觉得出非比寻常的高昂斗志。若说阴阳厅殷切期盼的是阴阳师的职业范围扩大，咒搜部的宿愿就是消灭双角会。

「……这应该会是我最后的工作。」

「部长？」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大友难掩惊讶，「不好意思，优雅的退休生活得照年龄来。」天海泰然自若地笑说。

「难得可以隐居，要是把旧患留在新体制里，怎么能高枕无忧——所以呢，我今天来这里也和歼灭双角会有关。由于我们主动出击，对方势必会想办法抵抗，到时候可能又会把你那些学生牵连进去。不过，阴阳厅这次派出了护卫，所以你就放心睡你的大头觉吧，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

事先接到叮嘱的大友气得说不出话，天海咧嘴一笑，再次打开扇子搧了起来。

「……由谁担任护卫？又是哪个『值得信任』的咒搜官吗？」

「说话别这么酸嘛，人选接下来才要决定。老实说，我个人是希望这事情能交给木暮，只是……这次的行动也涉及祓魔局，一旦组织功能停摆，他因为能独自修祓灵灾，恐怕没那么轻易离开现场……何况那家伙停职才刚期满呢。」

「停职？他犯了什么错吗？」

「是啊，他在阴阳厅厅舍遭到攻击时弃守职务，擅自脱离战线，而且连部下也一起带走。要不是因为砍了芦屋道满，可不会只是停职就放过他。真不晓得他是上了谁的当。」

天海「呵呵呵」地开心笑说，大友一听，连忙吹起口哨蒙混过去。

无论如何，双角会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单凭目前仅存的成员也不可能做出太大胆的举动，只怕一旦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很有可能会找上自己盲信的对象土御门夜光——传言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夏目。

另一方面，阴阳塾现在绝称不上是处于万全的状态，要是没有安排一个实力高强又值得信任的护卫，这下可就换大友无法高枕无忧。

刹那间，大友与天海同时转过头。两人敏锐地察觉到有气息接近，「……有客人吗？」天海喃喃说着。过没多久，好几个把走廊踩得咿轧作响的脚步声往病房走来，喧闹声也隐约传进了病房。

注意到访客是谁后，「真巧啊。」天海阖上了扇子。

紧接着，「啊，是这里吧？老师，我们来啰。」拉门缓缓开启，门后出现了六位塾生。

☆

起先他们没认出那是医院，在复杂的巷弄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

「没想到外观会是这么普通的民宅……」

「塾长果然很小气吗？」

「欸，别这么说，祖母才不会计较这种事情。」

「这是个不错的地方，灵气非常安定。」

「别说这么多了，快进去啦。」

「这、这里姑且算是医院，大家安静一点……」

春虎率先走在前头，领着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来到走廊。入口虽然有柜台，但诊所内倒是盖得像间民宅，简直像是把民宅拿来改建成诊所。一行人排成一列，沿着狭窄的走廊一路往屋里走。

「啊，是这里吧？老师，我们来啰。」

春虎打了声招呼，慢慢拉开拉门。

坐在病床上的大友一见到春虎，「噢。」应了一声。春虎难得看见他穿着浴衣，也还不习惯那一头白发。不过，最让他惊讶的是病房里已经有一位访客。

那人身穿西装，看起来不像这里的医生。那是位清瘦如鹤的老人家，坐在椅子上时腰杆像根竹竿般挺得笔直。春虎他们见到陌生脸孔，「啊，您好。」有些惶恐地打了声招呼，老人听了朝他们露出了独特的笑容。

「京子和大连寺，好久不见啦。至于其他几位，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听见老人这么说，春虎「咦？」地转头望向京子和铃鹿。「奇怪？」随后进入病房的京子惊讶地睁大了眼，铃鹿则像是野猫碰上看门犬般摆出一副臭脸。

「天海爷爷！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京子，你们认识吗？」

「嗯，对啊，这位是咒搜部的部长。」

京子这一介绍，春虎、夏目、冬儿和天马等人连忙转身面对老人——天海。天海微笑说：「用不着那么拘束。」态度不仅随和，更是从容。

「你们的事情我听说过了。我是咒搜部的天海，你们好。」

「您、您好……可、可是，为什么咒搜部的部长会来这里？」

提到咒搜部部长，那可是阴阳厅高层人士。正当春虎等人惊慌失措时，「……笨蛋～」铃鹿从旁插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们的导师担任过咒搜官，况且这老头和塾长私下也有勾结。」

「呵呵，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毒辣啊，大连寺。不过看见你那么有精神，我也放心了。听说你在塾里变成了偶像？改天让我参观一下你上课的情形吧。」

「……开什么玩笑，别整天到处闲晃了，你还是回去认真工作吧。」

铃鹿不悦地回应天海嘻皮笑脸的调侃，即使是铃鹿，面对咒搜部部长似乎也有几分顾虑，回嘴的嗓音里少了平常的气势。不对，在这种场合还能对咒搜部部长出言不逊，说不定众人该感到吃惊才对。

「您特地来探望以前的部下吗？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真是辛苦您了。」京子佩服地说。

「欸欸，京子同学，那是我要说的话吧，虽然我不会说就是了。」

「没有啦，我刚好有事外出，这里离厅舍又近，我只是顺道过来一趟罢了。」

这种豪爽又不拘小节的语气实在不像阴阳厅高层，而那落落大方的态度也让春虎觉得十分自在。从他和大友的对话听来，他们的个性截然不同，却让人不由得认为有什么样的长官就有什么样的部下。

然而——

「哼，胡说八道，如果只是『以前的部下』，你怎么可能亲自过来探望……不过，这下总算证明我的想法没错。」

铃鹿得意洋洋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春虎他们朝她投去狐疑的眼神，她一概不理。她先是望向天海，再冷冷地瞪着大友。

「这些家伙就算了，我可不是笨蛋。我在那之后调查过了，轻松入侵加在我身上的封印，运用甚至不是『帝式』的古老咒术，和芦屋道满正面交锋，最后又与独立祓魔官联手取胜的『老师』究竟是何方人物。」

「……欸，铃鹿。」

听见学妹这失礼的发言，春虎连忙从旁劝阻铃鹿。不过，铃鹿这番话让人无法置若罔闻，前几天他们也才刚讨论过大友的真实身份。

在春虎等人的关注下，铃鹿的双眸霎时闪现锐利光芒。

「咒搜部部长『神扇』天海的心腹，因职务需要隐姓埋名，暗中活动，咒搜官里的『十二神将』……这么说来，我也听说过传言，别名我记得是『黑子』——对吧？好几年前突然消声匿迹，没想到来塾里当老师啦。」呵呵，铃鹿唇边浮现冷笑，谨慎而且肯定地说。

春虎等人听得张口结舌，大友则是整个人愣在病床上。

「什么？这是在胡说——」

「哎呀，这下我也不得不承认啦。」

「——部长！」

在面不改色，打算随口混过去的大友身旁，天海平心静气地做出回应，用阖起的扇子敲了下膝盖。接着，他朝戏码被搞砸而惊慌失措的大友用鼻子嗤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不要紧似的。

「这些塾生看过你和芦屋道满交手了吧？那么你就算想瞒也瞒不住。噢，对了，用不着叫他『SHADOW』这么装模作样的名字，叫他『黑子』就行了。」

「……『神扇』才装模作样，更丢脸吧？……真是的，饶了我吧……」

大友消沉地用右手捂住脸，学生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不过你们听好了，这件事不许说出去，保密义务还有效，谁敢泄漏一点口风，就等着被咒搜部逮捕吧。」

天海快活地说着，听不出有几分是开玩笑。春虎他们频频点头，只是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大友老师是……『十二神将』？」春虎目瞪口呆地说。

虽然这事实相当具冲击性，他们现在听来也不会觉得怀疑。如果情形反过来，他们反而会觉得难以接受。毕竟大友拥有能与鼎鼎大名的芦屋道满一决高下的实力，不可能只是一介平凡的讲师，也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前咒搜官，国家一级阴阳师这个身份倒是让人心悦诚服。

「国家一级阴阳师里什么人都有哩，有讨人厌又没神经，老爱装年轻的老头子，也有个性别扭，只有那张嘴厉害的思春期少女。」

「你这小子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装年轻？」

「什么？你说谁是思春期少女！」

大友自暴自弃的这番话引起天海和铃鹿的强烈反驳。这么说来，天海也是『十二神将』。春虎不由自主地比较起眼前这三个人，不知情的人确实不可能看出他们三人全是『十二神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夏目摇了摇头，往前跨出一步。

「大友老师是国家一级阴阳师……这、这么一来，上个月发生的那件事就能理解了，还有那场高强的咒术战也是一样！只是，为什么老师会来塾里担任讲师呢？您辞去咒搜部的工作实在太奇怪了，依您的实力还是能够胜任的吧？」

夏目一质问，大友还没回应，天海马上抢先点头称是。

「反正也没其他长处，不如留下来为世人贡献。」

「这不关你的事吧，宪法可是保障人民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哩。」

坐在病床上的大友和坐在椅子上的天海斜眼互瞪，挖苦着对方。两人一逮到机会就想羞辱对方，实在非常孩子气。

「……辞职的理由不清楚，进入阴阳塾的理由应该是为了你吧，夏目。」说出这推论的是冬儿。接着，他又朝惊讶的夏目和春虎继续说了下去。「大友老师在去年度进入阴阳塾任教，也就是夏目入塾之后。塾长是观星术士，很有可能早就看出你到东京后会遇上麻烦，于是配合你入塾，经由天海部长找来大友老师。事实上，这一次也证明塾长这一着棋确实下对了。」

冬儿这推测让夏目心头一惊，望向大友。

大友照例一脸若无其事，没有回应，倒是天海代替装傻的部下，愉快地哼了一声。

「……很好，遇上这种重要的事情不是先问人，而是自己思考，非常好。」

「我说对了吗？」

「这个你也一样自己思考吧，小子。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点，『这世界』的大人个个都是狡猾的狠角色，要是对他们的话信以为真，可没办法独当一面。」

天海说着笑了一下，接着，「好啦。」他敲响扇子站了起来，看了眼精致的手表确认时间。

「我待太久了——大友，刚才那件事就由你告诉他们吧，我接下来会有好一段时间没办法跟你联络。」

「……小心点。」

「哈，得了吧，被你这么一激励，我屁股都痒起来了。」

天海朝神情顿时变得严肃的大友回了个神气的笑容，接着，他也向春虎他们笑了一下，然后对京子说：「帮我向美代问好。」说完便离开病房。

春虎等人不发一语，默默目送天海的背影从走廊离去。

老人没有摆架子，却让人充分感觉到「大人」从容的一面，原来这就是阴阳厅的高层啊，他散发出的风采让人不由得折服。

天海的背影消失后，春虎他们的视线又转向病床上的大友。

春虎等人今天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探望大友，只是也许是因为听说他过去是『十二神将』，刚进病房时的那种安然自得、无拘无束的感觉也跟着消散。同样身为『十二神将』的铃鹿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冬儿一如往常，其他四人面对大友却是莫名拘束。

见到学生这样的反应，导师唇边闪过一抹带着叹息的苦笑。

「你们先坐下吧，刚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们哩。」

「……是刚才天海部长提到的事吗？」夏目问。

「没错。」大友答道。

接着，在春虎等六人随便找地方坐下来后，大友简单扼要地说明起方才从天海那里听来的双角会扫荡计划。

夜光信徒组成的秘密结社双角会过去曾多次向夏目伸出魔掌，夏目和春虎一听马上板起了脸，其他四人也一脸认真地专心聆听大友的解释。这件事攸关春虎他们自身的安危，他们不得不严肃面对。

「……这意思是说，双角会终于要瓦解了吗？」

「至少天海部长是有这个打算，只是目前情况还不明朗，不能确定哩。」

大友平静地回答春虎的疑问。咒搜部长年追捕双角会，实际上也逮捕了其中几名成员，只是始终无法让双角会彻底停止活动，而且据推测，阴阳厅内部也潜伏了不少双角会的成员。

「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提高警觉。阴阳厅虽然会派人来保护，不过你们自己也得多留意周围的情形。」

就目前的状况看来，大友也无法提供有用的建议，但春虎等人还是依言将导师的这番忠告铭记在心。

「这么说来，双角会和芦屋道满背地里有勾结吗？」

这次换天马提出问题。

「老师，上个月那起事件结束后，您说过『芦屋道满虽然死了，但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完全消灭。』吧？那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还有『目前应该不需要担心』……那家伙最后不是连人带车一起爆炸了吗？难不成这意思是说他那样还能活着吗？」

继脸上神情难掩不安的天马之后，春虎也不自觉拉大了嗓门问道。

大友耸了耸肩。

「之前你们来探病的时候，我也解释过了吧？那个道摩法师是荒御魂。」

「上次因为没有时间，您也没解释得很清楚吧？何况那时候您身体状况不好……您又说目前不需要担心，所以我们才没仔细追问！」

不过，要是双角会又有动静，事情则另当别论，不能忽视与双角会关系密切的道满动向……只是，别说动向，人都死了也无法警戒。「目前应该不需要担心，不过千万别因此松懈。」大友转告的这句话听得春虎一头雾水，一直以为是个「恶劣的玩笑」。

只是春虎自然也很在意，之前已经请夏目解释过何谓「荒御魂」。

简单来说，荒御魂意指「残暴的神明」，也可以说是「作祟的神明」，是暴戾又易怒的神祇，常带来各种灾祸。不过，反过来也有一说，认为只要献上丰盛的供品祭祀，就能得到强大力量的加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成为祇园信仰对象的牛头天王。此外，也有许多死于非命的死者灵魂被供奉为荒御魂，也就是御灵信仰。

只是，这不过是「神道」方面的解释。

现代咒术的基础『泛式阴阳术』在建立时分割了咒术与信仰，因此荒御魂也被定义为灵相异常的特殊灵灾。比如说，御灵即为拥有强大灵力的人类死后，满足一定条件，以残留灵体为核产生的灵灾。

话虽如此，但『泛式』将研究「人类灵魂」的行为视为禁忌，因此这一切不过是假设，夏目就算应春虎的要求提出解释，也无法超出概念的范围。

「老实说，我搞不懂什么荒御魂还有御灵，总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芦屋道满其实是灵灾吗？和鵺一样吗？只是碰巧成了人形的第三级灵灾，应该不会有这么荒唐——」

「就是这样哩。」

「——咦？」

「什么嘛，看来你很清楚哩，春虎同学。你说的没错，根据『泛式』的定义，道摩法师和你们在今年春天祓除的『奇美拉型』灵灾可以归类为同一种类型。」

大友神色自若地肯定春虎的说法，春虎听了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骗人的吧？」

「我没有骗人，正确来说，他不是『奇美拉型』，应该归类为『鬼型』。」大友刻意煞有其事地说。

站在远处的冬儿听见『鬼型』这个词，身子不由得一颤。『鬼型』灵灾也就是「鬼」，冬儿会变成生灵，就是因为体内寄宿着『鬼型』灵灾。

「再说，春虎同学，为什么会发生灵灾哩？你来说看看。」

「咦？灵、灵灾吗？唔……万、『万物皆有灵气，虽然浮动但整体趋于稳定，只是偶尔仍会出现偏离的现象……』总、总之，灵气不时会偏向极端，导致木火土金水五气的平衡出现严重偏差，对吧？一般来说，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行恢复平衡，不过其中也有些会持续引发偏差，一发不可收拾………这么一来，灵气变成瘴气，就成了灵灾……」

春虎解释到一半放弃背书，改以自己的理解结结巴巴地说明灵灾发生的理论。大友露出严厉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学生，像是望着一份勉强及格的答案。

「没错，这阶段属于第一级灵灾哩。在变成第一级——灵气一旦引发灾害，灵灾通常不可能自行恢复，放着不处理只会让情况愈来愈糟……那么，灵灾恶化后会变成怎样？」

「周、周围开始出现实际的——物理性伤害，升到第二级灵灾吧？接着如果实体化就成了第三级灵灾，第四级是……出、出现大量……」

「灵灾散发的瘴气实体化，引发连锁效应，以及形成其根源的灵灾就称作第四级灵灾……所以，言归正传，从第二级发展到第三级的情形——也就是灵性存在在『实体化』的时候哩，为了让实体化更加容易，灵灾通常会吸收能成为核的物质，采取『寄宿』在『物体』上的形式。」

「啊，这、这是指形代吗？」

「没错，在构造上，这和以形代为核实体化的式神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会让灵灾的发展缓慢，但也能增加稳定性。如果长期处于稳定状态，就算失去作为核的形代，也能持续保持稳定。」

说到这里，大友瞥向冬儿。

「举例来说，影响冬儿同学的不过是灵灾的碎片，实际的『鬼型』灵灾是以人类为核实体化的动态灵灾，也就是『以人类为核，状态稳定的灵灾』。这种灵灾和以无机物质为核的灵灾不太一样，以人类为核的时候哩，那个人的灵气——姑且当成灵体好了，会与灵灾的瘴气融合，这么一来，灵灾可以长久维持作为核的人类意识。而且不只是这样，就算人类的身体停止生命机能、腐烂，最后完全消失，身为人类的意识还是会保留下来。不对，应该说『也许会保留下来』。毕竟没有人知道原本那个人的意识在后来保留到什么程度，也没办法验证哩。」

「……身、身为人类的、意识……」

「对，那就是『鬼』。」大友干脆地说道。

春虎等人的脸色略显惨白，咽了下口水。

除了冬儿，春虎他们还没见识过『真正的鬼』。去年那位崇拜夜光的咒搜官操纵的「角行鬼」，最后证实那只是简易式的冒牌货。不管是灵灾，还是今年春天目睹的『奇美拉型』灵灾，从外表看来都只是怪物——虽然是生物，但顶多只是巨大猛兽，没有一点「人味」。

「这意思是说——」冬儿愉快地探出身子。「要是我就这么变成鬼，意识还是会留下来吗？就像道满那样？」

「笨、笨蛋！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这种事早点知道比较好吧？」

面对情急怒喝的春虎，这位死党回了个不知悔改的冷笑，「我说过没办法验证啦。」大友则是傻眼地应道。

「……请等一下，老师您刚不是说芦屋道满不是鬼，是荒御魂吗？还是说，鬼和荒御魂其实是一样的？」

发问的人是京子，大友的解释似乎让她也陷入了难以理解的困境，而负责解释的一方则像是一时之间很难解释清楚，「嗯……」只见大友苦恼地搔着头。

「老实说，这得看判断的根据。有被当成荒御魂的鬼，反过来说，被当成荒御魂或御灵信仰的对象中，也存在着被『泛式』归类为『鬼型』的灵灾。真要说起来，如何分类全凭个人认定哩。」

大友巧妙地回避，没有明讲。

如同冬儿先前在天海面前所说，大友是个任教不满一年的新手，依课本内容教书还应付得过去，关于现在讨论的这种没有结论的现象，要他简单明了地讲解到让学生都能听懂的程度，还是相当困难。

「……不过，说到以个人主观认定为前提，我的看法是不管荒御魂还是御灵，都是一种更进一步发展的灵灾。」

大友盘起胳膊，轻声沉吟，朝静下来听他解释的学生继续说道。

「有一派说法认为，进行到第三级、第四级的灵灾一旦再发展下去……灵灾的连锁效应达到极限后，形成灵灾根源的灵气偏离将不能再定义为『偏离』状态——部分局部性的不平衡状态反而会变成『正确状态』，最终为这个世界所接受。在充满万物的灵气当中，这存在将以其中一种型态，成为固定形式。」

「……不、不好意思，老师，这意思是……」

继京子之后，夏目也举双手投降。她额头冒汗，开口要求暂停。大友的说明确实已经进入到不是咒术可以解释的世界，但他不晓得有没有看出学生的反应，自顾自「嗯」地点了个头，继续说下去。

「总之，这意思是说——灵灾发展到极致会变成神。」

「……神？」

「神吗？」

春虎和天马愣愣地说着。两人哑然失笑，像是不晓得还可以做何反应，夏目和京子也差不多，冬儿则是早已放弃思考，「哦。」饶富兴味地听着大友解释。

「没错，反过来说，这想法认为自古以来被当成神的灵性存在都是灵灾的一种。粗略来分的话，以人类为核，或是原本以人类为核的『鬼型』灵灾一类属于人格神，其他则是八百万自然神……大概可以这么分类。虽然粗略又牵强，不过这种分法还算合理。」

说着，大友转头望向铃鹿。

「铃鹿同学，你应该知道吧？研究者不时提到的第五级灵灾……又称作最后阶段。」

听见大友这么说，春虎等人也反射性地将目光转向铃鹿。

虽然连夏目和京子都无法理解大友这番解释，但铃鹿毕竟是咒术研究者，可称得上是这方面的专家，大友的解释她都能确实理解。

不仅如此——

「……当然知道。再怎么说，提倡这理论的人就是我父亲嘛。」

春虎他们不自觉惊叫出声，「什么？」连大友也大吃一惊。

在『泛式』体系中，多把过去当成神佛的对象一律视为灵性灾害，并且把御灵等与人类灵魂相关的研究视为禁忌，封入黑箱之中。由于现实社会重视实用性，现今咒术界也就顺理成章地把信仰的神明和难以从理论的角度验证的灵魂搁置不管，不深入研究。

然而，现代唯一涉足这领域的部门例外。

那就是过去双角会的巢穴，宫内厅御灵部，而双角会的主谋之一，铃鹿的亲生父亲大连寺至道正是御灵部的负责人。

「……这样啊，那是『导师』大连寺至道提出的观点啊。」

「是啊，不过详细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的研究领域只到『帝式』，没涉及之后的发展，也没兴趣知道。」

铃鹿说得冷漠，听起来像是真的不感兴趣。大友有些伤脑筋，「……嗯。」又搔了下头。

「总而言之，第四级灵灾的下一个阶段，第五级灵灾只是『理论上如此』，目前还没有观察到实例哩。了解这点之后，我们再回到刚才的话题……鬼和荒御魂虽然一样是『鬼型』灵灾，前者属于第三或第四级灵灾，相对来说，后者则可以归类为第五级。」

大友暂且归纳出结论，春虎却是凝视着导师，一副脑袋快要爆炸的模样。

「我也认真研究过一阵子，只是那真的非常难以理解而又抽象哩……顺带一提，鬼，也就是在第三级灵灾的阶段，常可以见到成为核的人类留下强烈自我意识的情形。这现象有实例可以佐证，绝对错不了。但在进展到第四级灵灾后，个人的自我大多已经瓦解、溃散……第五级灵灾可以说是具普遍性的集体意识……或是荣格所说的原型的一种……说实话，这部分我也不是很能理解哩。」

「……老师。」

「嗯？怎么啦，春虎同学。」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头脑不好，实在听不懂，所以结论是……」春虎戒慎恐惧地不停道歉，向大友坦白。

「总之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就好，在事件结束后，老师您说过『芦屋道满虽然死了，但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完全消灭。』吧？具体来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春虎也知道了解根本的理论和大胆的假设有多重要，可是迟迟没听到最重要的关键，总让他心急如焚。

听见春虎这要求，「这个嘛。」大友在病床上端正好坐姿，用手指扶了下眼镜。

「关于道摩法师，在荒御魂中，他算是非常特殊的类型。」

「特殊？」

「嗯，基本上他属于残留有人类意识的灵灾，只是要将他归类为荒御魂，他原本身为人类的意识和自我又太过强烈。例如说，那时候我破坏了用来当成核的身体，道摩法师的灵力却一点也没有减弱或是消散，对吧？换句话说，就算没有维持稳定的必要，他还是刻意挑选了人类的身体作为形代哩。这恐怕是因为如果不以人类的身体为核，『灵灾』还不打紧，『芦屋道满』恐怕会陷入不稳定状态。借由形代的束缚，故意让自己停留在第三级，顶多是第四级灵灾的状态，用这种方法停留在现世。这大概是出于……对咒的执着吧。」

罪孽啊，大友沉重地说。

「执着……」

这么说来，在上个月那场对决中，道满始终执着在『斗法』这件事。大友则是故意挑起他的执着，让本事高强的道满主动应战。为了保护春虎等人，他透过陪道满进行「游戏」，履行自己的职责。

「道摩法师——『D』这灵灾如果真的是源自那位芦屋道满……说不定从平安时代起，那荒御魂就是以人类身体为形代，一直存在至今哩。」大友感叹地说。

「平安时代？那、那是多少年前……？」

「少说也有千年哩。」

春虎的身体猛然晃了一下，而且不只春虎，夏目他们也像是觉得晕眩一样目瞪口呆。这事实——实在超乎他们的想象。

「人类的肉体当然不可能经过那么长的时间还能保留原形，所以，比较合理的推测是，他一直持续不断地在更换身体。这是我的猜想，不过应该不会有错。我告诉你们『芦屋道满虽然死了，但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完全消灭。』的意思是形代确实『死了』，但灵灾『消灭』了没还不清楚。而且就算灵灾还在，既然失去形代，直到寄宿在下一个形代之前，我判断『目前不需要担心』……如何？解释得这么清楚，这下你们总该明白了吧？」

大友不怀好意地问。春虎脸色僵硬，好不容易点了个头。

异乎寻常的世界，实在很难想象竟是与现实——与自己生活的是同一个世界。

咒术的世界辽阔，除了辽阔，背后更累积了悠久的岁月。其实，不只咒术界如此，只是春虎不知道，「这世界」辽阔无际，而且全都伴随着无止尽的漫长光阴——也就是「过去」。

相较之下，春虎「自己的世界」顶多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在大友解释完重点后，夏目重新敛起正色。

「老师，您认为芦屋道满找到下一个形代并且复活需要花上多少时间？」

「这我就不知道哩。再说，我也不清楚他有没有那个必要特地去找形代。」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目眨了眨眼，反问了回去。大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解释清楚。

「他就算事先早就准备好『下一个形代』，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例如之前和我交手的那个『老人』，在我看来，那个形代一开始就没什么生命迹象。说穿了，那根本是具尸体哩。活人也就算了，要用咒术事先确保尸体一点也不麻烦哩。」

「尸、尸体……吗？可是，既然特地挑选人类当形代，为什么要用尸体……」

「不，用尸体反而最为妥当哩。刚才我也解释过，以人类为核的灵灾会与原本那个人的灵气相融合，道摩法师既然执着于『芦屋道满』，做为形代的人类最好是本来就没有意识，免得不必要的意识混了进来。反正他只需要『人类』的外形，没有意识的死人更符合他的条件。道摩法师也说过自己是『邪魔歪道』，这推论应该不会有错。」

「也就是说……」

「芦屋道满说不定很快就会复活——是吗？」

冬儿接过夏目的话，向大友确认。事情一下子变得具体，原来只是随便听听的冬儿又开始密切关注。大友双手一摊，「所以我才说不知道哩。」再次强调。

「只要换了个形代马上就能复活，还是需要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准备……就算寄宿在新的形代上，说不定也需要一段『适应期』。我不了解那些『邪魔歪道』的术式，无从想象……只是……」

「只是？」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很快就会再出现。」

冬儿狂妄地咧嘴笑着，铃鹿仰望天花板，春虎等其他人则是忍不住痛苦哀嚎。

上一次多亏大友在场，他们才能死里逃生。然而，大友现在正在住院，要是道满再度来袭，他们实在不敢想象到时候会是什么局面。

「……说真的，至少在这次扫荡双角会的行动顺利完成前，希望他不要再跑出来捣乱了。」

春虎喃喃发着牢骚，其他人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情。

「道摩法师和双角会的关系有多密切还不清楚哩，而且车子爆炸的原因不明，实在让人放不下心哩。」

大友过去在担任咒搜官时，曾经负责搜查双角会，最先找出双角会与芦屋道满——『D』之间关联的人也是他。

不过，在大连寺至道引发灵灾恐怖攻击前，他就已经辞去咒搜部的工作，不清楚双角会现在成了什么样的组织，与道满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如何。

「无论如何，结论还是一样。『目前不需要担心』，但是『千万别松懈』。我那时候失去意识，才刚被送进医院，居然还能把话说得这么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导师一脸愉悦地自赞自夸，遗憾的是学生们并未表现出一点敬意或是赞同。

「……欸，夏目？芦屋道满如果真的是荒御魂，我们干脆准备供品祭拜，说不定这么一来他就不会再带来灾厄，反而会庇护我们哦。」春虎在唇边挂起干笑说。

「蠢虎……虽然想骂你，不过我懂你的心情。」

夏目正经回应了春虎的笑话，这意外地很有可能是她的真心话。实际上，大友在与道满交手时也是一样。咒术战尽管激烈，大友始终以『礼』相待。面对超越人类智慧的祸害，他没有拿起武器抵抗，而是选择以礼求和，这样的「战斗方式」说不定也行得通。

只是一旦真正面对道满，他们实在不认为自己还有心思在乎礼节。

道满的话题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谈完话后，病房里弥漫着一股轻微的疲惫气氛。因为内容沉重，每个人都是沉默寡言，若有所思，有一些需要思考的事情。

不过，「——欸。」铃鹿打破了沉默。

「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啦，我们今天不是为了芦屋道满来这里的吧？」

尖锐的语气听得出她早已经等得很不耐烦，「啊。」完全忘记这回事的春虎终于想了起来。

「糟糕，差点忘了。老师，其实我们有事想请问您。」

「这么严肃，是什么事哩。」

「呃，这件事严不严肃我也不清楚。老师，您听过夜光塾吗？」

「夜光塾？」春虎这问题问得大友挑起单边眉毛。「这是什么怪名字，你是说夜光的私塾吗？」

「您知道吗？」

「详细情形其实我也不清楚哩，只是听说过夜光在战时有很多门生，遍及当时的阴阳寮和军方，那些人彼此之间当然也有联系，要说那是夜光的私塾，确实和私塾差不多。夜光的私塾怎么啦？」

「老实说，我们最近听说阴阳塾的前身就是夜光塾……」

大友一听，两边眉毛都高高挑了起来。

他好一会儿没开口，只是默默盯着春虎。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哩，塾长告诉你们的吗？」

「不是，是别人——对了，老师，您知道相马多轨子这个塾生吗？那是个红头发的女生。」

「怎么问个没完哩……相马多轨子？我没听说过这个人，话说回来，阴阳塾里有红头发的塾生吗？」

「她本人自称是塾生。」

「本人自称……你们在哪里见到的？」

「塾舍屋顶，而且是不久前才见到的。她身上还穿着制服哦？」

春虎简单报告了与多轨子相遇的经过。大友始终紧皱着眉头，听完春虎的说明后「……嗯～……」低声发出沉吟。

「……相马……相马啊……塾里可能有塾生叫这名字，只是红头发就没见过哩。如果她不是刚好只有在那时候把头发染红，或是反过来平常都染成黑发，塾里应该没这个人吧。」

听见大友的回答，「这样啊。」春虎失望地说。

关于夜光塾和多轨子的回答不出他所料，大友任教的资历尚浅，对阴阳塾本身并不是特别了解。

但是——

如果春虎在天海离开前提出这问题，听见「相马」这姓氏，或许能唤起天海的回忆，而就算他一时间没听出端倪，只要看见一旁的铃鹿也会产生联想，进而想起那是什么人，这可能性非常高。

可是——

天海已经离开，铃鹿本人则是不知道这名字——不知道这姓氏。

提出这问题的春虎有些沮丧，但不是太在意。

「这样啊，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这件事和刚才那些完全是两回事。」

「欸欸，还有问题啊。」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您知道这个人吧——早乙女凉？」

「——呃。」

大友这次也出现了轻微反应，但是这轻微的反应和听见夜光塾或多轨子的名字时明显不同。

刚才提到「黑子」时，在因为天海承认让这件事曝了光前，大友始终保持镇定。这话出乎大友的意料，让他瞬间表现出内心的动摇，春虎这行动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漂亮的一击。

大友极为难得地露出「破绽」。

「……啊。」

他很快看出春虎和其他五人感受到自己这瞬间的动摇，忍不住用手掌「啪」地打了下自己的额头。

「……不行哩，果然还是需要疗养……」他喃喃自语地说，神情显然非常懊恼。

见到导师这样的反应，「大友老师——！」夏目马上探出身子。「老师您认识早乙女凉吗？」

「……我们是同学哩，这件事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

「没人告诉我们，我们是在塾舍资料室看见毕业生名册碰巧发现的。」

「名册？真亏你们找得到那种东西。」

大友这种束手无策的反应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可见这问题正中要害。铃鹿看见大友这反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哦，这一趟总算跑得有价值了呢。看你那个样子，你也知道早乙女凉是开拓夜光研究领域的人吧。你知道些什么事情，全说出来。」

铃鹿俯视着坐在病床上的大友，冷冷地问道，语气相当坚决。

大友垂下嘴角，眼镜底下的双眸露出澄澈的视线，窥视夏目的反应。

「……你们想知道的是『鸦羽织』的事情吧？」

夏目的身体顿时僵直，春虎也是一样。一听见早乙女的名字，马上联想到『鸦羽』，可以证明大友相当了解早乙女的研究。

春虎等六人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大友，大友像是认命般双肩无力地垂下。

不过——

「有一点你们搞错了。」

「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铃鹿忍不住尖声质疑，「不是啦。」大友温和地接下了她的疑问。

然后——

「那个字读音是（注）凉。」

译注：凉在日文当中有两种读音，春虎他们以为是「RYO」，大友在这里纠正正确读法为「SUZU」。

「咦？」

「她的名字写成早乙女凉（RYO），读法则是早乙女凉（SUZU），她在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也会故意用平假名取代汉字。」

大友朝愣头愣脑的春虎用手指在床单上写出名字。

「早乙女……凉？」春虎说着，语气不知为何显得愣怔。

大友一咧嘴，脸上浮现若有所指的笑容。

「或许我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不过……小心点，那女人可不是个容易应付的角色。」

5

隔天第一堂课的教室在第一会议室。

初夏艳阳依然高挂。在目黑分局里，第一会议室是最大的一间会议室，从窗户可以一望宽广的中庭景观。春虎等人比平常还要早抵达分局，他们在窗边随便挑了位子坐下，等待上课钟响，讨论的话题全集中在昨天探病的收获。

「结果早乙女凉下落不明，真让人头疼啊。」

「……这也没办法啊，虽然是同学，但两个人都离开阴阳厅很久了……」

夏目回应了冬儿的牢骚，但其实她自己更是灰心丧气。造访大友前，她本来还抱有一点期望，虽然打听出大友与早乙女的关系比他们料想得还要密切，但最后还是没得到任何派得上用场的情报。何况这么一来，线索断了，他们也不知道还可以从哪里下手，也难怪会如此失落。

后来大友提到，他和早乙女不只是同样就读阴阳塾的同学，毕业后也同时进入阴阳厅。进入阴阳厅后，大友被分发到咒搜部，早乙女则是隶属于开发研究部。之后，上层又依早乙女个人的意愿，把她调到宫内厅御灵部。

然而，早乙女进入御灵部不过短短一年，便突然「失踪」。

因为早乙女后来进入宫内厅，这件事没有在阴阳厅传开，只是咒搜部当时依然追查过她的下落，结果毫无斩获，最后只得不了了之。有一段时间部内甚至盛传她其实早已过世。

不过，在告诉春虎等人这件事时，「那家伙没死，那是空穴来风哩。」大友断言，语气莫名充满自信。

关于早乙女，大友娓娓道来在咒搜部任职时得知的事实。

不过，他们不知道大友是否已经道出自己所知的「全部事实」，但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夏目和铃鹿如何死缠烂打地追问，也问不出更进一步的情报。他是真的只知道这些事，还是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说，光凭春虎他们的眼力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世界的大人个个都是狡猾的狠角色，要是对他们的话信以为真，可没办法独当一面。

咒搜部部长留下的话言犹在耳。

「……对了，京子，塾长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抱歉，我还没问。祖母昨天过了凌晨才回家——而且早上一大早就出门，我也是自己一个人被送来上课。看来她最近果然很忙呢。」

冬儿想起这件事，开口问道。京子愧疚似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种事用电话讲恐怕讲不清楚……我已经传了封简讯过去，说我『有事要问』。啊，早乙女的事情我也可以顺便问问看，祖母一直都很关心毕业生毕业后的发展，说不定会知道什么……不、不过，你们别太期待哦。」

京子察觉夏目的视线，连忙拉起防线。事实上，阴阳塾的毕业生人数应该不少，就算塾长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掌握到每一个人的消息。

有关早乙女的调查无疾而终，多轨子所提到的夜光塾依然成谜，怪不得春虎他们会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不过，「你怎么了，春虎同学？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呢。」天马忽然向春虎说。

「咦？……哦，我只是在想点事情。」把手肘撑在桌上，支着脸颊的春虎连忙笑着敷衍了过去。

夏目听了露出猜疑的目光。

「这么说来，春虎，你在宿舍里吃早餐的时候也一直在想事情吧？大友老师的话里面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听了那么一大段说明，在意的地方是有很多，不过我现在在想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什么嘛，这样不是更让人在意吗？说出来听听吧。」

夏目半眯着眼，不服气似地把脸凑了过来。早乙女这条线断了让她一方面丧气，另一方面似乎也累积了不少郁闷，态度异常恶劣。

春虎耸了耸肩。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学姐的名字也读做（注）凉呢。」

译注：学姐在之前报上的名字读音和早乙女凉的名字读法一样是SUZU。

「学姐？哪个学姐？」

「我们昨天在去探病的路上不是遇到了一位学姐吗？」

春虎这一说明，夏目像是也想起来了。她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搞不懂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的表情，而实际上开口质疑的是冬儿。

「你在说什么，春虎。早乙女凉是大友老师的同学，难不成你的意思是第三十六届的塾生留级到现在，一直在阴阳塾就读三年级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蠢虎。昨天虽然没正式打过招呼，不过那个人看来年轻得一点也不像三年级的学姐，早乙女凉应该和大友老师同年纪，就算差个几岁，至少也有二十来岁了吧。」

「这我知道啦！因为这名字不常见，我只是觉得很巧而已！……而且，那个小孩子也很让人在意……」

「小孩子？」

「啊啊，没什么……没事。」

这么说来，只有春虎看见那个坐在车上的少年。没实际看过那个少年，很难解释那种诡异的气氛，何况春虎心中还怀有「疑虑」，一说出来肯定会惹来哄堂大笑。

少年的装扮和气氛，传进耳里的嗓音与说话方式。

——不可能吧。

和学姐的名字一样单纯只是巧合吧，若非如此，无法理解学姐为什么会和他坐在同一辆车上。

「对对，想太多，我想太多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胡说些什么啊，春虎。」

「反正你再想也只是浪费时间。」

被两人这么数落了一顿，春虎气得垂下嘴角，京子见了咯咯窃笑，「老师来了。」这时天马正好适时喊道。

门一开，老师走进会议室，春虎等人连忙在位子上坐好。

第一堂课是课堂听讲。升上二年级后，课堂内容也更艰深，不过塾生们倒是没有上实技课程时那么紧张。而且因为是早上第一堂课，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有些浮躁。

然而，另一名男子一跟着老师走进会议室，室内气氛也在瞬间冻结。

「——什么？」

春虎目瞪口呆，坐在隔壁的夏目倒抽了一口气，冬儿、京子和天马的反应也差不多。不仅如此，教室里的塾生一时间坐立不安又瞬间安静，就像有老鹰突然闯进了饲养小鸡的笼子一般。

接着，另一名男子也跟着走进会议室，但塾生们的视线多半仍紧盯着起先进入室内的男子。老师一脸无奈地观察了下塾生们的反应，然后刻意清了清喉咙。

——为什么——……？

不对，这没什么好怀疑的，毕竟这里是祓魔局底下的目黑分局，是他工作的场所，说不定反而是之前都没看到他才叫奇怪。

可是，这样依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理直气壮地和老师一起走进接下来要上课的会议室。

春虎凝视着男子。

男子也注意到春虎他们的存在。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已经足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镜片镀银的墨镜，双耳穿上多个耳环，戴在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短发底下的额头上刺了个×——像是刀疤的刺青。T恤搭配皮革背心和牛仔裤，那身打扮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然而，不只是外表和服装，男子身上散发出的不祥气息更是坚决抗拒融入周围环境。

男子轮流望向春虎和夏目，「事情你们已经听说了吧？」一边狞笑，一边语气粗鲁地说：

「欢呼吧，这可是超级VIP待遇，本大爷来当你们的护卫啦。」

在惊愕的春虎面前，『十二神将』镜伶路傲然地说道。

同一时间，咒搜部扫荡双角会的行动也正式开始。

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三章 双角会

1

事实上，天海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暗中为这计划进行准备。

他会决定发起这次行动，主要原因在于去年夏天的那起事件当中，在咒搜部内揪出了双角会的成员。在那之后，天海首先彻底清查咒搜部，在部内展开阶段性扫荡，再秘密侦查厅内各部署。这本来是公安课的工作，于是天海经由特别调度，表面上没有进行组织改组，但在实质上强化了公安课的权力。

在这段期间，咒搜部当然也在持续追缉厅外的双角会成员。灵灾恐怖攻击再次出现——『上巳再祓』发生时，他们事前早已掌握对方动向，却没能及时阻止。然而另一方面，在这起事件结束后，以主谋六人部千寻为首，过去隶属于前宫内厅御灵部的双角会主要成员几乎消声匿迹。后来，天海持续警戒不稳定因素『D』，并且改为着眼于「内部」——潜藏在阴阳厅内的双角会成员。

两天前，天海判断一切准备就绪。在他造访大友的病房时，事情已经是做好万全准备，处于箭在弦上的状态。

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以疾风迅雷之势，展开双角会扫荡行动。

咒搜部以公安课为中心，对阴阳厅各部署进行强制搜查，使得阴阳厅有半天以上的时间陷入瘫痪，无法正常处理业务。对于这以强权施压发起的突击行动，成为搜查对象的单位无不哀声四起，怒气冲天。

不过，这顶多只能算是一次示威行动。

经过好几个月缜密的秘密侦查，咒搜部事先已经锁定双角会成员。咒搜部——天海真正的目的是透过扫荡，观察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进而揪出幕后的关系者。

此外，天海还有另一个目的。

「镜？您派『食鬼』担任土御门夏目的护卫吗？」

在天海的根据地，咒搜部的办公桌前，一位回来报告进度的咒搜官惊叫出声。那人正是这次受委任在第一线负责指挥的公安课菁英，比良多笃你。

「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见这事的比良多隔着一张桌子，难得怒气冲冲地逼问上司。

他是在这次的行动中负责重要职务的优秀人才，年纪不大，看上去顶多二十过半。面貌稳重，双眸锐利，黑色长发中有一绺染成了赤红。

「他和阴阳塾的塾生——而且正是这次负责保护的对象土御门夏目以及他的朋友发生过冲突，如果不是随后赶来的木暮独立官及时介入，很有可能已经酿成严重问题。这件事部长您应该也知道吧？」

「……当然知道。后来我还被对方的塾长和导师狠狠训了一顿。」

「那么，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镜独立官的实力确实坚强，但是他的工作态度不佳，平常就被视为问题人物。护卫这任务，尤其保护的对象是未成年人，他实在是最不适合的人选，何况——」说到这里，比良多的嗓音一沉，并且加重力道，咬牙切齿地继续说下去。「——这次的行动是为了把双角会的势力逼入分局的准备工作，让土御门夏目待在那种地方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根据咒搜部的调查，疑似与双角会有关的人员遍及整个阴阳厅，其中又以祓魔局新宿分局最多。在幕后指挥阴阳厅内夜光信徒的人——恐怕是祓魔官牧原义隆。在现阶段咒搜部在双角会的指挥系统当中，他是已知嫌犯中地位最高的一位人物，他现在所属的正是新宿分局。

咒搜部此时把目标锁定在阴阳厅厅舍和祓魔局本部，这举动并非忽视分局的存在，而是为了诱导双角会展开行动。

正式行动在诱导结束后，他们预料之后的搜查行动很有可能会发生咒术战。

因为这次属于突袭行动，咒搜部希望能尽量避免一切不自然的举动，让阴阳塾塾生前往避难便是其中之一。尤其双角会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土御门夏目，要是把他隔离到其他安全场所，敌人说不定会因此看穿咒搜部的计谋。

此外，他们料想成为战场的地方将是新宿分局，不认为目黑分局可能遭遇双角会的激烈抵抗；因此做为保护夏目的场所，「祓魔官常驻的分局内部」绝不失为一个合适的地点。

然而，无可否认的是，比良多认为咒搜部此一决定「危险」也有一番道理，尤其上个月在『D』袭击事件中，便有许多未成年者遭遇危险威胁。因此，为预防有任何不测情形发生，采取了在作战行动中派护卫保护土御门夏目这计划。

「护卫居然是镜独立官？我无法接受这个决定。」

天海凝神望着咄咄逼人的部下，「……这我也没辙啊。」接着无奈地发着牢骚说。

「镜那家伙是毛遂自荐要成为护卫。」

「毛遂自荐？」

「对，不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木暮当然反对，可是……最后是厅长一声令下，决定了这件事。」

「…………」

比良多紧咬着唇，像是硬逼自己吞下反对意见。天海依然板着脸孔，神经质地用折起的扇子敲打桌面。

「话说在前头，我也很头痛啊。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又多了一个麻烦……要是这人选传进那家伙耳里，他恐怕就算在病床上也会想办法咒杀我。」

天海抱怨着，接着他双手一摊，似乎在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脸上神情看得出胸中郁闷。

就现实层面上来说，有相当多的阴阳师在这次的行动中——或多或少——遭到怀疑。从整体看来，那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势必会对各部署机能造成暂时的严重阻碍。在连原本的工作都无法处理的状态下，遑论派出多余人手负责护卫这特殊任务，这一点咒搜部也不例外。

在这方面，镜算是游击手。形式上，他身居独立祓魔官这一要职，基本上他多是单独行动，高层也大多采取默认的态度。举例来说，一样是独立祓魔官的木暮如果离开现场，恐怕会对祓魔局这一组织运作造成大碍，讽刺的是，派镜出去就没有这样的顾虑。

此外，镜是双角会成员的可能性几近于零，相信只要清楚他的为人，都会同意这个看法。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力有目共睹。

「总之，事情已经决定了，镜也已经前往执行任务。要是你担心那家伙不知道会耍出什么花招，就尽快把这边的事情做个了结。根据你的报告，厅内已经开始有『动静』，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任务。」

行动正在执行，这次作战计划的重点在于迅速根除敌方势力。在行动结束前，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

比良多神情复杂，杵在原地。一会儿过后，他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端正姿势，「……我先告退了。」向天海敬了个礼，接着转身离去，快步走出办公室，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天海坐在椅子上，微微眯细了双眸，注视着部下的背影。

☆

为防备双角会抵抗，阴阳厅派来的护卫偏偏是「那个」镜伶路。得知这件事时，春虎等人的惊愕非同小可。起先他们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以为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或是什么差劲的无聊笑话。不过，一确定这是事实后，怒火猛然攻上心头。

在春天的那次灵灾恐怖攻击中，春虎等人与镜曾陷入一触即发的紧迫局面。那时多亏木暮出面调解纷争，要是他晚一步赶到，双方恐怕已经爆发冲突。阴阳厅派出与他们有过节的人来当护卫，要不是在课堂上，他们可能早就大吼：「为什么偏偏是你这家伙！」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镜没有贴身跟在夏目身边，一下子就消失得不见踪影。他人应该还留在局里，但是对旁听阴阳塾上课这种无聊事没有兴趣，倒是和他一起进入会议室，春虎他们没见过的那个陌生男子留了下来。

那也是个奇怪的男人。

青年体型瘦削，因为驼着背看不太出来，但身材相当修长，大概接近两公尺高。一头长卷发在脖颈处随意扎起，乍看之下像个女生，其实是个清瘦的男人。

他身穿普通的衬衫搭配长裤，随身携带一个细长的袋子，有如小孩抱着玩偶，片刻不离地用双手紧抱在胸前。

听说那男人的名字叫做雪佛，春虎他们一开始以为他是镜的部下，但是，「——不对。」夏目马上看穿他的真面目，发现他其实是镜的式神。

「而且他很有可能是使役式，和北斗是同一类型。」

自然发生并且实体化的灵性存在，被当成式神使役的情形即为使役式式神，虽然不尽相同，但简单来说就是把动态灵灾作为式神使役，因此基本上使役式的力量多较人造式强大，何况他又是「食鬼」的使役式，绝对不可能只是个普通式神。

话虽然这么说，雪佛给人的印象实在不像个可怕的式神。

他看上去阴沉又郁闷，也不会积极与人搭话，上课时只是闷不吭声地蹲在会议室一角，黯淡的目光直盯着夏目。那副模样可怕是可怕，不过说实话，实在「不像」镜使役的式神。要是凶恶的恶鬼或妖怪还说得过去，这么一个阴沉沉的瘦弱男子实在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那家伙还真像个闹脾气的臭小鬼。」

插图p006

冬儿这形容简直是再贴切不过了。雪佛负责保护夏目，却浑身散发出自己并不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气氛。尽管讨厌，还是得服从命令的态度宛如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孩子。

不过，在铃鹿收到简讯，了解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当场回复的内容却叫春虎无法忽视。

『笨蛋！呆子！你这没长眼睛的家伙！听说雪佛是阴阳厅禁止镜使用的危险式神！不管外表如何，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春虎收到简讯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偷瞥蹲在会议室角落的雪佛。式神双手抱着细长的袋子，蹲在地上，像个装饰品一动也不动。他的视线从覆盖在前额的刘海间直盯着这个方向，是因为收到铃鹿那封简讯的关系吗，总觉得那眼神看起来不像人类。总之，春虎马上把简讯转发给其他人，重新绷紧了神经。

这一天，目黑分局里的气氛也与往常明显不同。

扫荡双角会的行动在阴阳厅厅舍进行，咒搜部的搜查范围甚至遍及祓魔局本部，听说局里在这段期间内的日常业务因此遭到严重耽搁。目黑分局里没有见到咒搜官，但局员个个显得心神不宁，连塾生也看得出来他们内心的浮躁。

在局里紧绷的气氛中，只有阴阳塾照常上课。

接着，到了午休时间。员工餐厅还是一样人满为患，只是少了平常的热闹气氛，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桌的窃窃私语，偌大的餐厅充斥着压低了嗓音的嘈杂声。春虎他们默默交换了下眼色，老实地端着餐盘走到中庭。

走到中庭后，他们在老地方坐下来，终于能松一口气。

「今天一整天感觉气氛都会很紧张呢……」

「……嗯。大友老师说的没错，这次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搜查行动，局里的人也不能置身事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夏目回答春虎，脸色却不太好看，似乎也没什么食欲，筷子动得很慢。

毕竟镜负责保护的是夏目，光是这样就够让她不安了，她又隐藏起真实身份扮成男生，也难怪她会内心忐忑。

「老实说，下一次在国会上将提出阴阳法修正案。父亲为了准备这个法案忙得不可开交，这次扫荡双角会的行动好像也和这法案有关。」京子接着说。

「咦？阴阳法要修正吗？可是这为什么会和双角会扯上关系？根本是两码子事嘛。」

「这次修法的其中一个目的是为了阴阳厅扩大组织编制，所以在那之前，要先排除组织里的毒瘤……」

「……就像祓禊吗？」

冬儿嘟囔着说，以简洁的比喻，道出京子难以启齿的解释。

祓禊为在重要的神事举行前，除去身上「污秽」的仪式。虽然是必要步骤，春虎听了却不自觉颤抖。排除毒瘤也好、祓禊也罢，都叫人觉得惊恐——不禁怀疑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自己对组织不甚了解，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学生吗？

「这事好像很重大呢……对了，镜的式神还在吗？」

「在啊，春虎同学，就在那里。」

天马悄悄用筷子指了下室内。在艳阳照耀的阴暗黑影底下，身材修长的青年正抱着袋子，驼背站在面向中庭的一楼走廊。

那双眼眨也不眨一下，在阴影中闪烁微光。

仔细想想，只有在与镜一起出现时见他动过。换教室时，他也是不知何时移动位置，一直在旁戒护，只是那样子不像保护，倒更像监视。

「说到雪佛，京子你也没听说过吧？」

「没有，不过既然小鹿提醒我们小心，那一定是个相当厉害的式神……虽然看起来有点可怕。」

「不过总比被式神主人缠住好多了吧。」

冬儿嘴上这么说着，局里的气氛差，又要被那种式神监视，实在让他食不下咽，春虎等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地变得寡言。

不晓得该说幸还是不幸，铃鹿今天没有目黑分局的课，一整天都在外面上课。她表示放学后会来露个面，在那之前只希望别出什么纰漏。

「…………」

春虎斜眼瞄向雪佛，一边吸着乌龙面的面条。他想「视」一下，可惜雪佛似乎在身边稍微设下了隐形，看得见他的身影，却视不清楚他的灵气。

不过，就是这东张西望惹了祸。他捧起碗正想要喝汤时，不小心手一滑，「哇啊！」好不容易接住碗，筷子却掉在地上。

「春、春虎，你还好吗？」

「真是的，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夏目连忙开口关心，京子则是不耐烦地白了春虎一眼。春虎笑着敷衍过去，把碗和餐盘放在地上。

「抱歉抱歉，我去拿双新的筷子来。」

说完，他离开四人身边，急忙回到餐厅。

春虎一回去，立刻察觉餐厅里的气氛出现微妙变化。他心里纳闷，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在混杂的餐厅最里头，只有一个地方空无一人。那里有一张大桌子，却没人肯靠近。接着，一看见独占那张桌子的人物，春虎反射性地板起了脸孔。

坐在那里的人是镜。他把椅子往后倾，双脚搁在桌上。对方似乎也注意到春虎，只见他咧嘴一笑，「哟。」向春虎搭话。

「…………」

春虎打算视而不见，离开那张桌子，镜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春虎！」

突然被叫到名字，春虎不自觉停下脚步。

「居然敢假装没看到我，我有话跟你说，过来。」

墨镜底下的双眸凶狠地瞪着春虎，粗鲁的语气命令着他。既然对方开口指名，也很难再继续忽视对方的存在。春虎咬紧了牙，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他横眉竖目地走向镜所在的那张桌子，脚一停步，「坐吧。」镜用下巴示意。

「……找我有什么事。」春虎板着脸在位子上坐下。

「啊？这是对来保护你们的长辈的态度吗？」

「我们又没拜托你来。」

「哦，满会耍嘴皮子的嘛。放心吧，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就算野狗乱吠，我也懒得动脚去踹。」

单薄的嘴唇歪斜，露出轻蔑的笑容。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你要是怕麻烦，可以马上辞去护卫啊，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吧？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你对我们应该也没兴趣。反正你也不是真的想要来保护我们吧？」

「呵呵，就算是这样，决定的人也是我，不是你们。」

镜傲然宣告，言下之意显然是「我没有保护你们的意思」。

怒气逐渐沸腾，第一次见面时春虎就有种想法，不敢相信这种男人居然会是国家一级阴阳师。

——不过，这家伙确实很厉害。

面对春虎他们害怕得不敢动弹的『奇美拉型』灵灾，镜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拾掉对方。而且，那不过是镜实力的一小部分。镜不仅是『十二神将』，也和木暮一样是独立祓魔官。换句话说，他和铃鹿这种研究员不同，属于在「实战」中发挥本领的阴阳师。

「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对你们不是没兴趣，该说有很大的兴趣才对。」

「咦？」

这话出乎春虎的意料，他听见后吓了一跳。镜用鼻子朝他哼了一声。

「没自觉的家伙。阴阳厅为什么特地派人来保护你们？你的朋友可是被视为土御门夜光转世，只要是和阴阳术有关系的人，会有兴趣也是理所当然。」

「那是——」

「而且你的另一个朋友因为某些原因变成生灵，另外你们最近也把大连寺那个哥德萝莉扯进来了吧。」

「为、为什么？」

为什么镜会知道这种事。不过，镜没理会兀自惊讶的春虎，依然是一副平心静气的模样。

「欸欸，我不是刚说过对你们有兴趣吗？再说，你还真是缺乏自觉。区区一介学生需要派出『十二神将』来保护，你没想过这是多么异常的事态吗？不管是盯上你们的双角会，还是派我来当护卫的阴阳厅都是一样。『专业』的『组织』为了个不成气候的小鬼费这么多心思，你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该不会你以为你们这群人很『特别』，受到『特殊待遇』也没什么好稀奇，所以没放在心上吧？」

春虎浑身僵直，听着镜饱含恶意的揶揄。镜掌握了自己与其他同伴的情报，先下一城，春虎心里很不甘心。而且再次被点明目前所处的状况，春虎的内心难掩动摇。

接着，「『D』也不例外。」镜又继续说。春虎听了双肩一颤。

「那家伙的目标是『鸦羽』，那么为什么要找你们麻烦？顺便吗？哈，开玩笑，他不就忽视其他小鬼了吗？」

「……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你以为我有可能不知道吗？阴阳厅已经掌握到当时情形，双角会里肯定也有人知道——你们这群小鬼太多巧合啦。」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镜的语气似乎变得尖锐了点，语调听起来和他平常瞧不起人的说话方式有些细微不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啊？这是问人的态度吗？」

「…………」

镜朝气恼的春虎呵呵呵地低声窃笑，然后，「喀哒」一声，椅子发出响声。

「别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嘛，春虎。你自己想想，因为夜光转世这谣言，土御门夏目会变成众人关注的焦点也不奇怪，可是你们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回事？以大连寺铃鹿来说好了，那小鬼可是违反了阴阳法的罪犯，她怎么会出现在阴阳塾？」

「那是……因为她在那次的事件受到惩罚——」春虎脱口而出，「笨蛋。」却被镜一口否绝。

「天真的家伙。因为她未成年吗？还是为了道德教育？那些都是借口。大连寺铃鹿可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是狂热的夜光信徒——前双角会主谋的女儿。而且我听说那小鬼打算施行的是夜光的禁咒『泰山府君祭』。夜光信徒的女儿试图执行夜光禁咒，为了处罚她，把她丢进可能是夜光转世的小鬼待的地方？你觉得这种事情合理吗？」

镜娓娓道来，语气像在咒骂，又像嘲笑，每一句话都深深刺入春虎胸口，让他反射性地涌起愤怒，燃起反抗的怒火。

——可是……

他无法否定镜说的话。

愤怒。痛恨。气愤。恼怒。

但这番话确实很有说服力，他不曾思考过这些事，镜指出的「异状」却让人不得不承认事情确有蹊跷。

「不只是这样，还有那个叫阿刀冬儿的小鬼。」

「冬儿？他又没——！」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他只是个『普通』的生灵吗？别说蠢话了，通常只要变成生灵就会被关进相关设施，进行监控才对。」

「我父亲封印了冬儿身上的鬼！他很安全。」

「这可难说哦。那小鬼不是『普通』的生灵，依附在那小鬼身上的是大连寺至道请下来的鬼。没有经过详细调查，就贸然让他待在土御门夏目身边，一般来说这种事有可能吗？」

「把、把鬼……请下来？」

「废话，两年前的『大祓』是恐怖攻击，是人为引起的灵灾，何况大连寺至道还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人称『导师』的一流阴阳师，不可能『不小心』被卷入和鵺一样只是拿来充当炸弹之用的灵灾。简单来说，那是『降神』，宫内厅里的御灵部本来就是研究那方面的部门。」

「……降……」

——降神？

第一次听见这词汇，但一传进耳中的瞬间，就有股可怕的寒意窜上背脊。

镜没理会春虎的反应，「总之——」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周围的状况非常『异常』，只要观察力稍微敏锐一点的人，肯定都会关注你们的动向，像是『D』……再说，就连局长也把自己的女儿安排在你们身边。」

「女儿……京、京子吗？她才不是——！」

「你想说你们只是好朋友吗？哈，小鬼果然只会讲屁话，我指的是『状况』。」

冷酷无情的语气如一记硬拳般揍向自己的肌肤，春虎咬着牙，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家伙的意思是京子是『内贼』吗……

难以抑制的愤怒在体内翻搅，春虎把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得发疼。

——可恶，冷静点。

和这种家伙争论好友的事情只是白费唇舌，镜所说的『状况』或许没错，但因为本身性格的关系，观点有明显偏差，正证明了这男人有多么扭曲。

真是气人。

不过也只能如此，不能失去冷静。

「……欸。」

「啊？」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你不是为了说这种事叫住我的吧。」

冷静。春虎告诫自己，一边转换话题。镜一听，脸上的嘲讽笑意也随之消失。

他身上的气氛似乎变了。

墨镜底下的视线刺向春虎，他不发一语，气势却远比开口时更加惊人。这家伙不过是个混账废物，春虎暗自说服自己，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不只是个混账废物。

就算是个性格扭曲的废物，这男人确实是个万夫莫敌的「强者」。

「……我要问的是大友的事。」镜压低了嗓音说。春虎吓了一跳，回问：「大友老师？」镜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发生在上个月的那起攻击事件，阴阳厅内部也声称击退『D』的人是木暮。事实上，给予致命一击的人是他没错，不过……在时间上他还差一点，应该『赶不上』。换句话说，在木暮赶到前，另外有人拖住了『D』的脚步，而事情很明显，只有大友办得到这一点。」镜以冰冷的语气说着。

听见镜对大友的评价，春虎轻轻咽了下口水。

——这么听来，他也知道那件事。

大友过去是『十二神将』这件事，同样身为『十二神将』的镜也知道，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认定能与芦屋道满一较高下的对手就是大友。

「……没几个人知道那家伙在阴阳塾，不过他在以前工作的时候就从来没公开过自己的姓名。我先确认一点，那家伙还活着吗？」

「…………」

「回答我。」

不过是一句话，却是压迫感十足，极具份量的一句话。

春虎拼了命地逞强，在嘴角挤出笑容。他想露出狂妄的微笑——但对实际上看起来如何没多大自信。

「当然活着，活蹦乱跳的呢。」

听春虎这么一说，镜咧开嘴笑了。

「这么说自己的导师还真狠啊，那个样子叫活蹦乱跳？对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么说未免太冷漠了吧，春虎。」

春虎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火烫。

「你居然明知故问！别欺人太甚了。」

「…………」

——咦？

春虎纳闷，因为在他怒吼的那一瞬间，镜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这样啊，那家伙果然伤得很重。」

他喃喃自语地说，听得春虎不由得一愣。然后，他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咬紧了唇。

——这个混账……！

上当了。镜根本不知道大友现在的情况如何，真是没用，居然被这种小把戏耍得团团转，被镜用话术任意玩弄，实在让人不甘心。

另一方面，镜的反应也让他有些意外。

镜喃喃说出的那句话不只是确认，听来更像是透露出他最真实的感想。此外，他的语气也不像只是担心大友，更蕴含着私人的——不单纯只是同为『十二神将』，而是更复杂的情感，感觉得出来两人之间有种羁绊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同为『十二神将』，大友已经辞去阴阳厅的工作，从幕前引退。而且他们一位是在暗中执行秘密行动的前咒搜官，一位是隶属于祓魔局的独立祓魔官，工作性质也大不相同，他却做出这样反应。难不成他们两人过去有什么关联吗？

在镀银镜片的遮掩下，看不出镜的表情。短暂的沉默在春虎与镜之间蔓延。

过没多久——

「……说给我听。」

「什么？」

「大友和『D』的咒术战内容，不许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为、为什么？」

「…………」

镜没有回答春虎的问题，双眼紧盯着春虎。两人间的紧张气氛逐渐升高，就在春虎仍犹豫不决时，「要我逼你开口也行。」镜开口威吓，嗓音平稳又气势凌人。他不只是嘴上说说，春虎左眼的刺青忽然间一阵刺痛。

这时，一个娇小的少女突然出现在桌上，正好位于两人的直线距离之间。

那名少女是空。她为主人的立场着想，特地慎重行事，但眼前事态显然已经超过她的容忍限度。她背对主人，与镜对峙，反手握住插在背上的『捣割』刀柄。「住手！」春虎赶紧喝斥。

「住手，空！这是命令！」

空没理会春虎的指示，但也没再采取进一步行动。因为背对自己，春虎无法确认空脸上的表情，只是从那娇小的背影，仍能感觉到绝不允许有人危害主人的必死觉悟——更可以说是「奋不顾身」。

「——呵。」镜笑了出来。

他依然把双脚搁在桌上，注视着面前的空，愉快地晃动着肩膀。

「你带着护法啊，呵呵。这式神挺不错的嘛，春虎。你这家伙真走运，要不是我张起结界，现在雪佛已经兴冲冲地冲过来了。」

听镜这么一讲，春虎总算察觉——从刚才起，在餐厅里的局员们反应就很迟钝。他们明知两人就坐在这张桌上，却没有感觉到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看来是镜张起了某种结界，让两人的互动与外界隔绝。

「用不着想太多，我只是单纯想知道『D』——芦屋道满那御灵怪物和大友进行了场什么样的咒术战。你亲眼目睹过那景象，应该明白我的心情吧？看在那小式神的面子上，我不会逼你开口。所以说吧，不许有所隐瞒。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们下手。」镜呵呵笑说。

奇怪的是，明明是不值得信任的家伙，春虎却直觉认为他没有说谎。他苦着一张脸，又思考了一会儿。现在要是忤逆镜，显而易见的是绝不会有好下场。

「……空。」他先让空卸下防势。

式神听从主人指示，缓步后退，松开了握住匕首刀柄的手。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春虎身旁，往旁边一瞥，可以看见她面色凶恶地瞪着镜。没有解除实体化，也许是她身为式神坚守的一条不能退让的底线。春虎也不勉强她，又把注意力移回镜身上。

「……我只能就自己理解的范围解释哦。」

「行了，快说。」

春虎深吸一口气——接着向镜娓娓道出大友与道满那场咒术战的经过。

这事讲起来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来得长。

春虎也觉得自己简直是无药可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不自觉竟认真了起来。起初因为对方是镜，他不太想开口，但却愈讲愈激动，一五一十地道出自己当时的惊讶与感动。这正证明了那场咒术战对他确实有重要价值。

而且——

春虎没想到，自己不时流露出的情感，镜居然全盘接收了下来。

他和春虎一样，一开始态度轻浮，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脚从桌上放了下来，从桌上探出身子，竖起耳朵专心聆听，看得出来他的注意力相当集中，就为了不漏听春虎说出的每一句话。

「——所以呢？」他先是催促春虎继续往下讲，「笨蛋，那肯定是在牵制对方行动。」接着又代替春虎，就咒术战中春虎无法理解的精心算计进行解说。

在那之后，春虎也亲自查过几个咒术战中出现的咒文，只是查了当然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是镜——虽然是顺势——却连他不懂的地方也帮忙补充。结果是——

「等一下，你说什么？竹叶？他吟唱了『如此竹叶』吗？他取出的是不知道包着什么东西的竹叶吗？你确定没错吗？那么……我知道了，他洒的是盐。八目荒笼……没错，那是『八目荒笼镇魂咒』！」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可恶，我只听过名字而已，混账。我记得那是出现在（注）记纪……对，那是出现在古事记的神道系诅咒。不过从刚才的话听来，几乎全是那家伙自己独创——然后呢？芦屋道满怎么返咒？」

译注：指日本古代历史书籍《古事记》与《日本书纪》。

「不，道满也不知道该怎么返咒，他只是一直开心大笑，所以——」

春虎聊得起劲，连自己也吓一大跳。明明刚才还那么厌恶的人——不，即使现在也是一样讨厌，讲起这事的气氛却很热烈。虽然只是部分、局部性的，还是能感觉到两人的心意彼此相通，仿佛两位少年兴高采烈地聊着自己憧憬或是在意，但却无法向他人坦承的英雄人物。

只是，「啧……你这家伙说的话老是在重点的地方不得要领，着眼点不差，就是解释得不清不楚，真是笨到没救了。」被『十二神将』当面板着脸这么批评，就算这话出自镜的口中，要说没受到伤害那肯定是骗人的。

「我、我有什么办法。我本来连见鬼都不是，就算要『视』也有极限……」

「什么？你不是见鬼？」

难得见到镜惊讶地拉高了嗓门，感觉得出墨镜后头正瞪圆了眼注视春虎。这样的表情让他给人的印象顿时变得年轻，春虎这才突然想起镜的年纪不过二十来岁。

「……居然会有这种怪事，不过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指你的咒力啊。」

镜冷冷地说，把往前探出的身子向后仰，再次靠在椅背上。

「我一眼就视得出来你的灵力很强，只是你使用灵力的方式太随便，导致两者过度失衡，简直像是被强行加上枷锁，齿轮无法咬合，马力和排档没办法配合。」

毫不留情的批评狠狠地劈向春虎，不过诡异的是，在这直言不讳的语气中，竟听不出镜平常说话时一定会夹带的恶意。

最后，「你这不单纯只是还没成熟，更重要的是体质上的特殊性。说不定你遗传到土御门家的血脉中低劣的那一面，古老的血统常可以见到这种情形。」他说得口无遮拦，被批评到这种地步，春虎反倒觉得神清气爽。一旁的空气得耳毛倒竖，像是随时可能失控，春虎只是轻轻抚摸式神的头，让她冷静下来。

「反正我就是个吊车尾的，不过我绝对会成为专业阴阳师。」

他其实没有向镜宣言的意思，只是不吐不快，信誓旦旦地说了出口。

镜一听，脸上再度浮现冷笑。

「哦，这样啊……然后呢？」

「咦？」

「成为专业阴阳师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做、做什么……」

春虎一时慌张，说得吞吞吐吐。他没有思考过未来的事情，镜像是抓到他的小把柄般，用鼻子嗤笑缺乏自觉的塾生。

「小鬼就是小鬼，充其量只是个小孩子。看你那副德性，顶多也只是到阴阳厅当个小公务员吧？还是你想学大友，跑去当小鬼头的老师？」

「那、那有什么不好，那不也是一份正当工作吗？」

「哦，那么你倒是告诉我，这些算什么正当工作？成为公务员或是老师后，具体来说你有什么目标？」

镜笑着回问，问得春虎一时语塞。不过，春虎的想法确实太过天真。

他决心成为专业阴阳师，并为此努力不懈。但是他从没思考过成为阴阳师之后的事，要数落他目光短浅，他也无言反驳。

他心中唯一的目标，就是从旁支持夏目。不过——

「离开塾舍之后，你们可就各奔东西啰。阴阳师的世界讲求实力，有才能的家伙一路往上爬，没能力的只能在底部挣扎，至于自知能力不如人的家伙更是马上就被踢到一边去。不管你是不是认为这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都会和那些有才能的朋友走上不同的路。」

「呃……」

这话正中痛处，不对，镜是刻意精准地攻击春虎的弱点，他肯定相当清楚什么是春虎「不想触及的事情」。

「啊啊，还是说你打算趁现在大打友情牌，和他们拉好关系，等着将来靠他们提拔？原来如此，我真是太小看你了，春虎。对一个能力差劲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合理的处世之道。」

呵呵呵，镜讥笑着他，实在是个非常懂得如何惹火别人的男人。

春虎心想，就算反驳，也只是遭到更顽劣的揶揄，于是他怒瞪着镜，逼自己忍气吞声。

但他终究按捺不住，最后还是应了一句：「……你这家伙真是讨人厌。」简直像是小孩子闹脾气，冬儿如果在场，肯定会看不下去他这副窝囊样，忍不住抱头叹息。

然而，镜听见后居然又惊讶地睁圆了眼。接着，他仰着身子大笑了起来。

「欸欸，春虎，你这家伙真的是脑袋有问题。你以为自己在向谁耍嘴皮子？只要我有那个意思，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空一脸严肃地推开椅子，春虎连忙伸手制止。镜没把这对主仆的行动看在眼里，依然兀自大笑。

「呵呵呵……你还是第一个敢当面对我讲话这么不客气的家伙。不过放心吧，一开始我就说过，就算野狗乱吠，我也懒得动脚去踹，不然踹也踹不完啊。」

说完，他带着笑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大友那件事已经问得一清二楚，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镜没有道别，转身就要离去。不过，就在正要离开时，他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春虎。

「欸，春虎，你干脆以祓魔官为目标吧。」

春虎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一时间说不出话。

「等你成了一头像样的『猎犬』，到时候我就能踹个痛快，踹得你趴在地上，嗷嗷向我跪地求饶……否则打起来也没意思。」

那嗓音与视线愉快地轻蔑着春虎，流露出暴力冲动，春虎顿时感到背上一阵寒颤。镜低声呵呵笑着，离开了那张桌子。

镜一走，空马上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盐罐，朝镜的方向大喊：「怨敌退散！」眼神凶狠地洒起了盐巴。

春虎斜眼看着气得满脸通红的式神，像是要吐出全身空气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离开餐厅后，低笑声仍残留在镜的喉咙深处。

真是群有趣的家伙。跑去追捕没有了『D』的双角会成员实在无聊，倒是担任土御门夏目的护卫这事更有自告奋勇的价值。

他们似乎还没有察觉，土御门夏目的周围确实有人在布局，而且不只一个，多方势力复杂地彼此纠缠，一旦解开会发生什么事，后续发展值得密切关注。

至于双角会方面，在确定『D』——芦屋道满的身份其实是御灵后，将来说不定还有与他再战的一天。不过，从袭击阴阳塾时道满采取的行动看来，该监视的不是双角会，他接下来可能接触的目标第一个是大友，第二个肯定就是那群家伙。

——雪佛，你那边如何？

他提升与式神间的共鸣，确认受雪佛监控的夏目他们的情形。

不过，负责监控的雪佛毫无反应。

他在闹别扭。袭击事件发生时，镜加入阴阳厅厅舍的防卫战，迎击道满放出的大量式神。然而，那不过是个幌子，他在大量式神中盯上的厉害角色最后也逃出了他的掌心。从那之后，雪佛的言行便出现强烈的叛逆心态。

当镜取得使用许可，让式神可以重回主人身边时，雪佛表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然而，镜迟迟没有「活跃」的机会，雪佛心中的愤恨也逐渐升高。他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实在是个非常难以掌控的式神。

道满那件事不了了之，雪佛的使用许可也慢慢延长。他一方面庆幸可以尽情使用雪佛，但要是反感过度累积也有危险。式神的基本原则是「绝对服从」，镜却刻意只用力量让雪佛屈服。他就综合面判断，认为这形式最适合自己与雪佛。话虽如此，这么做的风险自然不低，得适时找对手充当他的「敌人」。

麻烦的是，要适时找出能一扫雪佛心中愤恨的敌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身为生灵的阿刀冬儿姑且不论打起来痛不痛快，就「类型」来看倒是不错的猎物。只是，他毕竟是那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的一块拼图，为了取悦雪佛而毁掉他未免太过可惜。

——算了。

机会可以再等，要是嫌无聊，还能耍耍那群小鬼当成消遣。自己这张鬼牌要是接近，他们背后那些势力说不定会采取什么行动。虽然无意担任护卫……实际上却是个相当具刺激性的位置。

——不过……天海那老头真让人意外。

镜回想起昨晚的会议。

自己一表示自愿担任夏目的护卫，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木暮。木暮不只熟知镜与夏目他们之间的过节，更是阻止双方爆发冲突的当事人。他会反对由镜担任护卫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天海反而推举镜出任这职务。最后仓桥厅长会决定由镜担任护卫，最主要还是受到天海这位既是参谋又是他得力助手推荐的影响。

——我倒是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让那老头留下好印象。

和其他政府机关一样，阴阳厅高层也是个魔窟，是各种利益与权谋术数横行的伏魔殿。天海身为其中长年统领大局的长老，要看穿他的心思，对镜来说负担实在过于沉重。

无论如何，不管这次猎捕双角会的行动成不成功，之后等待通过的阴阳法修正案势必会再掀起一阵波澜。

——大友，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又是完全不同的局势了。

现在正是暗中刺探的时候。镜脸上挂着狂傲又危险的微笑，如潜藏在水底的食人鲨般走在分局内的走廊。

然而，他料想中的风暴却提前来到，快得远超乎他的预期。

2

也许是天海的执着奏效，咒搜部锁定的「嫌犯」中有将近九成确实为双角会成员。

他们的反应分成三派，大多是当场放弃垂死挣扎，乖乖投降，也有少数几个奋力抵抗，使出咒术攻击，但都在对周围造成损害前，就已经遭咒搜官制伏。其中，咒搜部最重视的是剩下那一派，也就是那些立即察觉咒搜部的动作，马上展开行动的成员。

他们没有分头抵抗，而是透过双角会的网络交换情报，迅速而且慎重地采取行动。意料之外的取缔行动想必让他们乱了阵脚，不过为应付这种紧急时刻，他们早在事前准备好了一套指挥系统。那不是一套强大的系统，但确实发挥了作用。

首先，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职场。当中有些人因为害怕，选择直接逃亡，最后被咒搜部张起的天罗地网逮个正着。另外也有些人借由联络网获得情报，从咒搜部张起的包围网中钻出漏洞，前往祓魔局新宿分局——聚集在指挥系统中的最高领导者，祓魔官牧原义隆身边。他们在这地方集结，讨论该如何对抗咒搜部取缔的因应对策。

实际上，咒搜部故意开了个让他们钻出的「漏洞」，刻意对他们的联络网置之不理，并且加以监视。一旦潜伏在阴阳厅内的双角会成员被诱到同一个地方，咒搜部这次的扫荡行动也就正式进入第二阶段。

☆

咒搜部大举出现在新宿分局的那一瞬间，祓魔官牧原义隆登时明白大势已去。

这下被狠狠摆了一道，彻底被咒搜部玩弄在股掌间。

那个时候，他们潜藏在新宿分局旁的另一栋大楼，面对高声主张应该占领并且死守此地的同志，牧原坚决表示反对。他们只有这么一点微弱的势力，固守在这地方又能如何，最后只是落得遭对方轻易制伏的下场。最重要的是，眼前看不到希望。所谓的死守是以我军将前来支援或后方的战局发生变化为前提采取的战术，在压倒性的大军面前，少数几个人就算固守一地也只是白白送死。

这时，其中一位同志兴奋地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高喊。

「北辰王如果知道我们的义举，必定会觉醒！他一定会前来营救我们！现在正是我们对一直以来蔑视王的阴阳厅揭竿起义的时候！」

超过半数的声音表示赞同，牧原哑口无言——不对，他其实是绝望。

双角会是由夜光信徒组成的秘密结社，北辰王为他们用来称呼夜光的称号。夜光，亦即「黑夜中的光芒」，他们以阴阳道中的北辰——北极星为比喻，如此尊称。这赞扬夜光的尊称是双角会成员的指标，也是他们的依靠。只要提到北辰王的名号，他们便自然而然地产生有如聚集在夜光底下的强烈连带感。

只是，这并不表示双角会成员在现实生活中有紧密联系。尤其自从有如根据地的御灵部被废除后，为避开咒搜部的耳目，他们只能以有限的手段相互取得联络。集团建立不起集体意志，「气氛」也不成熟。

牧原热烈地崇拜着夜光。同为阴阳师，他对夜光的功绩抱持敬意，为他的才能深深着迷。牧原深信土御门夜光可与安倍晴明齐名，是咒术史上的伟大人物。但世人把夜光视为引发灵灾的罪魁祸首，使他从此恶名昭彰，而阴阳厅不只默认这样的行为，甚至把责任全推卸到他身上，这些无不令牧原义愤填膺。他会进入双角会，也是出于这样的念头。

此外，他对咒术界整体也有强烈不满。在现代，阴阳师这职业除了进行灵灾修祓的祓魔官之外，根本不受社会关注。而就算是祓魔官，也因为人力不足的问题一年比一年严重，导致现场的工作条件逐年恶化。咒术界整体正在没落，愈来愈衰微。

原本阴阳术——以夜光留下的成果为基础发展出的「现代阴阳术」是更加深奥，而且富多样性的一套体系，可以广泛运用于各种领域，即使是用于修祓灵灾，效率应该也远高于现在。阴阳术的将来不该在这里停滞，甚至是衰退，现今咒术界该重新审视夜光留下的功绩，钻研其才学。

双角会的理念没有错，只是……

眼前是呼喊「圣战」的同志，牧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有种「隔阂感」。

他再次重新打量起他们的脸孔。

外界或许以为夜光信徒都是些坚持传统主义的老人家，但事实并非如此。双角会的成员大多是年轻人，牧原自己也不过三十过半，其他成员则多半是二十来岁的阴阳师。

阴阳师大多都一样，尤其现在的年轻阴阳师更是打从一懂事——自显露出见鬼的才能起，就沉浸在咒术的世界，愈是优秀的人才愈是如此。他们不谙「世事」，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因为不了解，他们常有一概而论的通病。

这么说来，这种异样的感觉之前也有过一次。当时牧原暗自苦恼地旁观众人的决定，眼睁睁看着他们发动第二次灵灾恐怖攻击，并且把这视为必要的举动，是敲响这世界的警钟。年轻同志把那次的灵灾攻击视为双角会一次精彩的出击，予以热烈喝采。表面上，他们佯装震惊与愤怒，在牧原面前也是态度严肃，牧原却不只一次见过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开心大笑的欢乐场面。

阴阳师在这世上鲜少受到关注，尽管修祓灵灾后有人感谢他们的活跃，但他们更常被追究灵灾造成的损害，饱受批评，偶尔也会遭遇不合理的责难。每个职业免不了都会遇上这种情形，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天经地义……年轻阴阳师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眼前这些高声呼喊的年轻人，他们盲信夜光，或许就是因为希望能获得「认同」。认同土御门夜光这巨大的存在，认同这存在打造出的阴阳术的力量，以及自己这群使用这力量的阴阳师。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无视自己的这个无能「世界」。

想到这里，牧原不自觉露出苦笑。

看来自己也是一样被逼得方寸大乱。他们每个人的处境不同，理念也不一样，其实现在的自己才是那个把不知道的事情一概而论的人。此时最重要的，应该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急需解决的迫切问题上，就算有隔阂感，也是自己把这些年轻人带到了这个地方。

「……我知道了，看来你们都没有投降的念头。不过我们现在应该要做的，不是死守这个地方，而是想办法逃出去。很遗憾，组织性的抵抗已经毫无意义，大家最好分头逃离这个地方，暂时潜伏，等待机会东山再起。」

「混账！你打算分散战力吗！」

「居然要我们抱头鼠窜！这样叫我们如何有脸见北辰王！」

反对声浪接踵而来，牧原硬逼自己强忍了下来。

「为顾及北辰王的颜面，我们不该傲慢地把王的帮助视为理所当然。王已经展现出部分实力，但毕竟尚未醒悟自己的使命，我们怎么能在这里束手就擒。如果真想成为王的臣子，暂时逃亡又算得上什么屈辱。现在最重要的是暂且蛰伏，静待王的觉醒。」

他无奈地心想，自己这番说词还真是老套。这么说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同志讲话变得这么装腔作势？这个集团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德性？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今年春天主要干部六人部千寻被打倒时，双角会就气数已尽。不，其实在御灵部失控时，双角会就误入了歧途。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牧原非常明白这一点。这时他终于清楚领悟到，自己当时就算忤逆『导师』，也该阻止恐怖攻击。

「……牧原祓魔官！就算我们现在想逃，但四周说不定已经被敌人团团包围，分散行动不可能逃得掉！」

其中一位同志指出这一点，牧原也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意见。

「要逃出去确实没那么简单……不过，用不着担心。我们接下来要在新宿分局内引发多起灵灾，趁乱逃出这个地方。」

牧原这话一出，立刻在同志间引起一阵骚动。

「和『再祓』那时候一样控制灵脉引发灵灾吗？可是那需要大费周章地进行准备——」

「这一点不成问题。其实六人部在死前为双角会留下了一件可以简化术式的咒具……听说那是由道摩法师亲手打造。」

牧原一提到道摩法师——芦屋道满的名字，所有同志的脸上立刻亮起了一线希望。他们没有人当面见过道满，却不只一次私下讨论过道满曾多次协助双角会这件事。

「可惜那件咒具不是托付给我，那人现在也不在这里。」

「什么！为、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双角会的成员。」

同志们听见这一句话大感震惊，牧原再次点头，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所以他才能在不被咒搜部盯上的情形下，保管那件咒具。不过，他的志向与我们相同，我这就去请他发动咒具。灵灾发生需要一点时间，在那之前，就依照各位的提议，奋力抵抗，假装死守这个地方。但是请记住，我们表面上抵抗，真正的目的是逃离咒搜部的追捕，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明白了吗？」

决定行动方针后，牧原马上向同志下达指示。同一时间，咒搜部也开始攻入他们所在的建筑物。

咒术战瞬间爆发，咒力在楼下炸裂，使大楼轻微晃动。牧原在后方一边指挥，一边用手机与某人取得联络。

对方早已预料到事态会有这样的发展。

『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因为这术式我也无法理解，不能保证一定顺利，就算进展顺利，也不保证你们不会卷入灵灾。』

「这我知道，不过……」

『……？』

「灵灾发生在分局里，损害至少不会波及民间，何况……现在有许多优秀的祓魔官聚集在这地方。」

『…………』

对方不晓得是把牧原这话当成讽刺，还是另有含意，手机另一头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挂断电话。

那人的应对态度还是一样冷漠而且严峻，不过现在想来，说不定正是因为男子这样的个性，六人部才能放心把咒具托付给他。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三人其实是在同一时期进入阴阳厅。在这紧要关头，他竟没来由地怀念起当初进入阴阳厅时，三人一同热情畅谈未来的那个时候。

牧原这请求极有可能只是白忙一场。电话一打完，依他的指示张起的防线——筑起的障碍物，已经遭咒搜官突破。

「……来不及了吗？」

双方的实力差距果然过于悬殊，对方是专门对人施展咒术的集团，又有万全的准备，人数也比我方多出一倍以上。明知不可能赢过对方，还妄想靠抵抗争取时间，这尝试本身或许就是个有勇无谋的举动。

牧原哑着嗓子，命令同志赶紧逃命。

他把所有带来的发烟筒全点上火，在烟雾的掩护下分开行动。对方势必已经封锁大楼出入口，在无路可逃的大楼里，他们漫无目标地四处窜逃，宛如一场捉迷藏似的。

这是狼狈的垂死挣扎。不过只要灵灾发生，现场陷入混乱，至少还有逃出去的可能性。因此即使走投无路，只要还能挣扎就不能轻言放弃。

大楼内回响着惨叫声与怒吼声，吟诵咒文的声音此起彼落，其中甚至夹杂着枪声，简直和战场没有两样。牧原从未经历过人类相互厮杀的战场，他一再重新隐形，在走廊上狂奔。

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出振动。有人来电。他直觉以为是那个人打来的电话，号码却是不明来电。他暗吃一惊，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接起电话。

『——我是联络人。』

电话里传来变造过的声音，一听见那声音，牧原忍不住气愤怒吼。

「你在搞什么鬼！这次的事情在事前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吗？」

电话另一头的「联络人」，是双角会中负责联络的重要成员。

在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过后，双角会主要分为两大派系，一派是牧原他们这些阴阳厅内部的夜光支持者，另一派是以六人部为首，逃过咒搜部追缉的前御灵部部员。前者瞒过周围目光，在表面上隐瞒自己的立场，后者则是与民间的夜光信徒合作，暗中潜伏在咒术界，而居中联系这两大派系的人物就是这位『联络人』。

此外，『联络人』不只负责联络工作，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管道，专门提供情报给双角会。六人部介绍他是「前御灵部的相关人士」，牧原从没亲自见过他。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快告诉我咒搜部打算怎么行动！」

『联络人』的身份不明，但从他过去提供情报的品质与精准度看来，他应该是位熟悉阴阳厅高层，或是与咒搜部有密切关系的人物。接下来他们必须冒死逃离这个地方，情报再多也不够。

然而，相较于牧原十万火急的语气，『联络人』的嗓音十分冷淡。

『先告诉我你那里的状况。』

「我说过了吧！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我们正试着逃出去，能不能成功很难说。」

『你们打算逃出去，突破咒搜部的包围网吗？』

「没错！我们要用六人部留下的道摩法师的咒具，设下机关！」

此话一出，手机里的嗓音顿时变得尖锐，回问了句：『道摩法师？』

『什么六人部先生留下的东西？』

「他没告诉你吗？那是能够以人为的方式引发灵灾的咒具，我们要用那个在分局内引起灵灾，再趁乱逃出去！灵灾应该就快要发生了！」

『……也就是说，现在阻止也来不及了。』

「没错！照理来说咒搜部也不知道咒具的存在，这么一来至少能有一、两个人——」

「太好了。」

那声音没有经过变造，甚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

在牧原正要跑上前去的走廊转角，迎面出现一道人影。那人解除隐形——同时响亮的爆炸声响起，一阵剧烈冲击贯穿他胸口。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倒了下去。冲击使得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接着身体又兀自痉挛，伴随着剧痛开始咳嗽。

血的味道。嘴里吐出红色泡沫，胸口喷出鲜血，在横倒在地的身体底下，血泊逐渐扩大。

人影朝他走近，左手拿着没有挂断的电话，握在右手中的手枪将漆黑枪口对准了他。

「……没想到六人部先生留下了这一招。这个时候要是遭到灵灾袭击，咒搜部的指挥系统肯定会分崩离析。依你的实力，说不定真能突破包围，成功逃出这个地方。亲自过来这里一趟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

脖子无法转动，他只能以颤抖的眼珠子仰望走向自己的人影。

那是个年轻人，俯视自己的脸庞没有恶意，甚至感觉不出一点敌意。不只如此，那双温柔的眼眸像极了悼念死者的牧师或是神父。

「对不起，牧原先生。」青年像是由衷感到抱歉般向牧原说道。「你对夜光的崇拜和其他人不同，非常真挚，我也深有同感。不过，如果让不了解『真相』的你就这么逃出去，往后只会造成更多麻烦，要是你落入咒搜部的手里，事情将更加棘手。虽然难过，但『现阶段的』双角会已经完成任务，接下来——请交给我们吧。」

接着，青年缓缓吟诵起咒文。

痛楚从牧原的身上逐渐消失，所有感觉全变成一片空白。牧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静谧地阖上眼眸。也许是错觉，他死时的神情竟显得十分安详。

青年献上短暂的默哀，然后收起枪，又迅速拨了通电话。

「——是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只是有个问题，分局里再过不久会发生灵灾……对，听说是芦屋道满留下来的机关……是，现场恐怕避免不了混乱，不过应该不至于危及外部。」

青年简单报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总之，厅内的双角会势力已经歼灭，所以镜也……是，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个男人待在他身边。」就在他怏怏不悦地控诉时，「……那通电话等一下可以换我听吗，比良多？」青年——比良多反射性地挂掉电话，再一次掏出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在他眼前的人是天海。

天海露出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直盯着比良多。牧原的尸体倒在走廊上，上司与部下就这么隔着尸体静静对峙。

呵，比良多一脸困扰地发出了苦笑。

「果然还是逃不过您的法眼吗？您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啪，天海拍响手中阖起的扇子。「不好意思，比良多。」他半眯着眼凝视部下，慢条斯理地宣告：

「从现在开始，只有我能发问。」

3

下午的课开始后又过了一阵子，咒搜官才来到目黑分局。

在目黑分局进行的搜查很快就结束了，也没有发生一如预期的激烈取缔行动，看来对方原本就认定没有双角会成员潜伏在目黑分局内部。

咒搜官离开分局后，天马松了口气后说道：「也、也是啦，不然怎么可能让阴阳塾照常上课嘛。」

根据不小心泄漏出来的一点风声，咒搜部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新宿分局。只是实际情形如何，塾生们也不清楚。老师虽然没加以解释，但关于这次的事情，说不定他们也没获得任何消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咒搜官离开目黑分局后，雪佛仍在继续担任护卫，一动也不动地监视着夏目。

——镜也还在分局里啊。

刚才午休时，与镜谈完话的春虎回到夏目他们身边后，陷入得赶紧把泡烂的乌龙面吃完的窘境。不过也多亏如此，他只随口说了句「刚才被镜叫住，讲了一下话」，用不着再进一步解释。

不想让夏目他们知道自己与镜谈话的内容——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只是还没能完全理解，不想贸然开口。铃鹿、冬儿还有京子的事情让他内心烦闷，老在做些无谓的猜想，宛如被施加乙级咒术般，注入了看不见的毒素。对春虎等人而言，镜这男人简直是道难过的鬼门关。

纵使春虎心中与分局内弥漫着种种不安，阴阳塾下午的课程依然顺利结束了。

放学后，「真漫长的一天啊。」冬儿的语气里听得出几分疲累。

春虎打从心底同意他的看法，不过，「很遗憾，我这一天还没结束。」夏目自嘲似地嘀咕说，偷偷瞥向会议室角落。在那里，雪佛正蹲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夏目。

「……他该不会跟到宿舍去吧……最好别发生那种事。」

「开什么玩笑。课都上完了，还是跟镜说一声，让他把式神带回去吧。」

「慢着，春虎。课是上完了，可是我们不知道扫荡双角会的行动是不是已经结束，再说，这种事今天一天就结束得了吗？」

这么说来，和保护夏目这段期间有关的具体事项，他们什么也没听说。「欸欸，饶了我吧。」春虎苦着脸发起了牢骚。

「结果还是只能向镜独立官确认……」

「……就是说啊，老实说，我已经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了。」

话说回来，就算要镜带走雪佛，春虎他们也不知道他人在局里的什么地方。看来只能问人了——想到这里，春虎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我们找藤原老师一起去向镜确认吧，至少可以壮一下胆子。」

「可是……这样对老师太过意不去了。」

「我当然也是这么觉得，不过反正还是得找人问镜的去向，不如问问藤原老师，顺便拜托他帮忙。」

藤原担任过祓魔官，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大人。回想起实技测验时，藤原似乎也觉得镜很难应付，但在春虎等人心中，只要有藤原同行，他们也乐得轻松。虽然过意不去，也只能难为他这位老师为塾生受一下苦了。

「既然决定了，我们赶紧去找藤原老师吧。」

夏目等五人听从春虎的提议，分头找起藤原。春虎无视陆续离开的塾生，在分局内东奔西跑，路上一遇见老师就向他们询问藤原的去向，四处打听藤原的消息。

然而——

愈是急着要找人愈找不到啊……

春虎的运气原本就不好，遇上这种情形几乎没有迅速达成目的的可能性。他在分局一楼绕了一圈，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庭。

映入中庭的斜阳微微泛红，再过没多久太阳就要下山。分局今天一整天笼罩在紧张与不安的气氛当中，随着夕阳余晖逐渐柔和，局里气氛也缓和了一些。

春虎仰望天际的视线一往下望，正好望见京子的身影。

「喂，京子！你找到藤原老师了吗？」

京子走在面向中庭的一楼走廊，一路上若有所思。春虎出声向她走去，她这才回过神，转身露出微笑说：「噢，春虎。」

在静谧地洒落的阳光中，京子转过身的身影神奇地烙印在眼底。

只是，「抱歉，还没。」她微微苦笑，模样和她平常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活力。

「还没找到啊，其他三个人也没联络，该不会已经离开了吧。」

「嗯，不晓得呢。」

京子应道，嗓音听来有些空洞。春虎难掩担心，忽然记起前几天午休时讨论到的话题。

「……欸，京子。」他改变话题。「我问你，你最近很累吗？」

「咦？为、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之前我也稍微提过——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会、会吗？我自己倒是没感觉。」

说着，京子笑了一下，笑容中看得出阴郁，像是硬逼自己挤出笑容似的。看见京子这样勉强自己，春虎又暗中观察起她的模样。

「不过你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铃鹿嘴上逞强，但看你这么没精神，其实她心里也觉得没意思……啊，难不成你有什么烦恼吗？不嫌弃的话可以找我商量，只是我不一定帮得上忙就是了。」

自从铃鹿加入春虎他们，京子一直是帮忙调节气氛的角色，负责居中维系春虎等人的「关系」。虽然不曾正式表示谢意，但春虎内心其实不胜感激。

被春虎这么一问，京子起先显得心神不宁，不久她像是认了般吁了口气。

她稍微转过身，似乎试图逃避春虎的追问，纤细的指尖拨弄起高高扎起的褐色秀发，瞥向春虎的目光带着些许羞涩。

「……我的样子和平常真有那么大的不同吗？」

「是啊，老实说，最近这一阵子都是这个样子。」

「这样啊……嗯，说的也是，我看起来一定是有点郁闷吧。」

「也不是郁闷……对了，至少和合宿的时候那个积极主动的模样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春虎开玩笑地说着，京子不自觉双颊染上红晕。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太不像话。」

「也许吧。不过还真是多亏有你在，因为那件事我们才能和铃鹿敞开心胸，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没有……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见京子忸忸怩怩地低垂下头，春虎笑说：「没这回事。」

「再说，我很感谢你和天马。你们明知夏目和冬儿的情况特殊，但和他们来往的态度也完全没有改变。」

「因、因为我们是同学……也、也是朋友嘛。」

「就因为这样单纯的理由，你们愿意正面面对我们，之前还和我们并肩作战……实在是非常感谢你们，班上有你和天马真是太好了。平常我老是不记得，可是你们真的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

春虎老实道出心中感想，惹得京子整张脸涨得通红。

「真、真是的，别若无其事地在本人面前说出这种话啦！」

「欸欸，用不着那么生气吧。我可是在称赞你，向你道谢啊。」

「就是这种话让人听了很不好意思嘛！你这家伙果然是蠢虎。」

京子红着脸，狠狠地瞪着春虎。

不过，她的嘴角随即上扬，再次漾出笑容，和先前相比，这笑容总算多了一点京子平常的影子。

——『就连局长也把自己的女儿安排在你们身边。』

镜说过的话掠过脑海，但是春虎现在对这种话已经能够嗤之以鼻。要是看见京子这时候的模样，镜恐怕会嗤笑这种友情的表现不过是儿戏罢了。他瞧不起的这种「友情游戏」是多么欢乐美好，而且无可取代，他一点也不明白。

但是春虎不同，如果连在自己面前笑着的京子都不肯信任，他宁愿被镜和双角会打得半死。

「话说回来，我们在那之后就没单独聊过了。」

「对啊，合宿过后，我们都尽量大家一起行动嘛。」

「这么做也确实得到了效果。正因为所有人共同行动，上个月发生攻击事件时，大家才能团结一致，齐心合力联手对抗外敌。这么想想，你不觉得我们这群人真的很厉害吗？」

「嗯……」

听着春虎这番话，京子的注意力却不经意地转到了别的地方。最近她常出现这样的反应，讲话讲到一半就分心……

「……欸，京子，你好像自从那次遇到袭击之后，就没什么精神呢。」

春虎这么一确认，转过头的京子显得有些僵硬。

果然没错，春虎心想。「我也是一样，在那之后不时会想起当时的情形。之前我也和大家说过，大友老师确实厉害，只是……」他没有逼问个水落石出的意思，于是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我们在意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那时候有什么其他事情让你觉得在意吗？」

「…………」

京子没有转头面向和自己搭话的春虎，只是紧抿着双唇，似看非看地望着在中庭绽放的栀子花。在逐渐西斜的日照中，那张端正的侧脸看来不像生气，倒像是泫然欲泣。

这时，「——欸，春虎。」京子转过头来，语气与先前明显不同。波浪长发轻盈摆动着，「我之前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她的态度开朗，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什么约定？」春虎反问。

「你和冬儿转学进阴阳塾的时候，不是打倒过盲目崇拜夜光的咒搜官吗？在那之后，你答应过我吧？你答应过会协助我和夏目同学交往，作为帮助你的回报。」

「啊。」

春虎惊讶地张大了嘴。看见他这呆愣的表情，京子噗哧地轻笑了出来。

「你果然忘了。」

「不是，因为那个……那是你单方面提出要求的吧？」

「什么嘛，你确实答应过我啦，难不成你想装作没这回事吗？」

「什、什么装不装的……」

春虎没料到京子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么久以前——而且还是这么麻烦——的事，他焦急不已，整个人不知所措。

——这倒提醒了我，这家伙喜欢夏目。

大家平时相处融洽，她最近也没再积极示好，春虎也就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京子仰起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神情苦闷的春虎。在漂亮的卷翘睫毛底下，那双清澈的眼眸映照出春虎的身影。春虎面色僵硬，不发一语，只是僵直着身子杵在原地。

京子露出了调皮的笑容，「蠢虎。」不怀好意地嘀咕说。

「……春虎你啊，你老是随口答应别人，可是没几件事真的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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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出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的语气，流露出女性特有的轻柔语调，捉弄着春虎。必须要有多复杂的情感才能发出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嗓音，春虎没来由地心跳加速，话说得支支吾吾。

「所、所以说，你在意的是夏目的事情吗？可是，为什么突然……」正当春虎开口询问的时候，「啊，春虎！还有仓桥同学，你们都在这里啊。」夏目在绝佳的时间点从局里现身。一发现春虎和京子，她马上步出走廊，小跑步跑了过去。

「藤原老师最后一堂课在别的地方上课，好像已经回去了。」

她遗憾地耸了耸肩，向两人报告。接着，她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不禁感到纳闷。

「奇怪？你们两个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啊啊，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尽管态度稍嫌别扭，春虎姑且还是敷衍了过去。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松了口气，怕再聊下去就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正好可以借此结束话题。

不过，京子似乎并不这么想。夏目一出现，她像是打算默不作声，但过没多久，她反而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她走到夏目面前，迎面正视她的双眼。

「夏目同学。」

「咦？什么事？」

见到京子如此正经的神情，夏目也难掩困惑。啊，春虎顿时浑身僵直。

——不妙。

京子脸上的表情像是下定了决心，春虎见了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气氛已经不容许他慌慌张张地介入两人之间。

神色紧张的京子，和搞不清楚状况、茫然回望着她的夏目。春虎心急如焚，脑子又不灵光，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一旁静观其变。

然而——

「——你在做什么？」

忽然有人开口说道，把三人全吓了一跳。他们转头一看，站在眼前的人有张熟悉的脸孔，那人正是上周答应与他们进行模拟战的第十三小队小队长。

「啊啊，呃……江藤先生。」

也许是接下来又要进行训练，江藤身穿防瘴戎衣，一边肩上背着旧背包。

这对手可说是难缠，实在不好应付。不过现在这种时候，像他这样和他们合不来的人闯进来正好。夏目立刻板起了脸，京子也像是出师不利般紧闭起双唇，暂且避免了春虎预料中的「最坏的情形」。

而且，他或许会知道镜的去向。

「您来得正好，老实说，我们正在找镜独立官，他人应该在分局里，您知道——」

「你在这地方做什么？」

江藤打断春虎的话，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问题。

机械般的眼神没有望向春虎，而是直盯着夏目。他脸上的神情一如往常般冷淡，气氛却与模拟战时有些——异样的——不同。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相当憔悴。

话说回来，他的态度本身就很奇怪。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夏目，缓缓接着说了下去。

「那些仰慕你的人现在正拼命奋战，可是你到底在这地方做什么？」

他的语气缺乏抑扬顿挫，不含一丝情感，却混入了近似死心——类似自暴自弃的自嘲口吻。夏目也是摸不着头绪，一脸疑惑。

「……请、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目回问，嗓音中听得出警戒。不只春虎，恐怕连京子也是同样的想法。

——怎么了……？

他的模样果然和模拟战时不同。那么沉稳——如巨岩般的男子此时竟莫名焦躁，宛如系在岸上的老旧细绳解开后，无依无靠地在水面漂流的小船……

「我是在问你，你不过去帮忙吗？」江藤问这话的语气甚至听得出一丝温柔。「还是你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在意那些愚蠢的信徒？那些不值得一顾、低下又没用……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北辰王？」

4

「从现在开始，只有我能发问……所以这件事我就先告诉你吧，是我决定让镜跟着人在目黑的土御门夏目。」

新宿分局旁的大楼内，咒术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咒文吟诵声和人们的喊叫声回荡在整栋大楼，只有走廊这一角仿佛设下了与外界隔离的结界，隔绝了骚乱。

比良多的神情始终保持平静，只有双眸迸出冷酷的光芒，枪口对准天海。

相较之下，天海手中拿着平时爱用的扇子，随意站着，一点也没有防备的意思。

「我原本还担心不晓得能不能成功说服他，没想到他会主动举手接下这个任务，这下事情正如我所愿，真是让我忍不住暗自窃喜。」

天海动作夸张地双手一摊，啪地打响了扇子。

比良多没有对天海这戏谑的态度做出反应，一会儿过后才问：「……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这次的行动是为了让双角会那些夜光信徒聚集到新宿，不过既然你掌握了咒搜部所有的情报，最后在目黑一决胜负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吧？为了不让你胡作非为，我尽量安排人手守住你的行动，不过要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在行动开始前，我才会把镜安排到目黑，这么做只是为了堵住这条逃生路线。那小子被人视如蛇蝎，遭众人厌恶，但是站在调度人力的立场看来，他非常有用，尤其适合用来『铲除双角会』。」

呵，天海轻笑。接着，他用扇子敲了敲肩膀，摆出对待亲近部属的态度，像要全盘托出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坦白说，我个人对你会在哪个阶段展开行动很有兴趣，想瞧瞧你有多大本领。但是你一直按兵不动，甚至扫荡行动都开始了，你还是那么积极在执行任务，让我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直觉该不会变迟钝了……其实不久前，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向你道歉呢，没想到——」说着，天海的视线落到地面，怜悯的目光望向倒在血泊中的牧原。「——你会这么轻易地舍弃他们。」

他的口吻平淡，却富含深厚的情感，可是听起来也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愤怒、悲怜还是其他情绪。比良多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把枪口继续指着天海。

「不过对你来说，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情，毕竟你能爬到今天这地位，想必一路上也抛弃过不少棋子吧？双角会这组织也不例外。现在我才搞懂，身为取缔双角会的负责人，你当然能立下不少显著功绩，反正只要依序检举那些已经失去用处的同伴就行了，天底下哪有这么轻松的差事。」

天海把双手扠在腰间，有感而发，接着又忽然抬起头，凝视比良多。

他的神态轻松，态度一如往常，目光却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自认对夜光信徒的了解还算深入，原来居然还有像你这样的人渣，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再说，你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小弟，可见这组织还有很深的根基。本来我打算把这次行动当成最后的工作……啧，这下子退休计划可得延后啦。」

盯着比良多的双眸深处露出经年累月磨练出的凶暴獠牙，老虽老，却不能掉以轻心……不仅如此，那副模样简直像是一头以征战过的大小沙场、出生入死的岁月为粮的巨大猛兽正慢吞吞地准备起身。

比良多面不改色，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出现反应。他的双肩颤抖，手臂往前直伸，像在强调自己手中有枪。

然而，天海的视线丝毫没有动摇。「把那种危险的东西收起来，比良多。」他的态度沉着，说这话的语气像与人闲聊一般。

「…………」比良多无言地回望天海。

枪口虽然瞄准毫无防备的天海，但天海既然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就证明了优势掌握在他手中。比良多丧失了主导权，事到如今再蒙骗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但要是冒险不杀天海，就这么逃跑，立场势必不保。在天海现身的瞬间，就注定了——从大局看来——是比良多的败北。

但是，「……该如何处置您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决定的复杂问题，我看还是先束缚您的行动吧。」听见比良多说得如此严肃，天海不禁感到一阵虚脱。

「欸欸，你是认真的吗？一般来说，遇上这种情形只有逃走这条路可选了吧？你要是舍不得自己现在的地位，不是应该杀了我——虽然没那么简单——然后把这事当成我和牧原两败俱伤吗？」

「这岂止是『没那么简单』，根本是『不可能』，这一点您自己最清楚吧。」

「所以你才打算束缚我的行动？难不成你打算抓住我，把我也洗脑成夜光的信徒吗？」

「我没有要您成为夜光信徒的意思，不过……」比良多顿了一下，以热情的嗓音继续说了下去，「如果能迎接您成为我们的同志，这事就有排除万难的价值。」语气相当认真。

天海有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啪地拍响手中的扇子。他默不吭声，定睛凝神，视线仿佛想看出比良多的真意——但更像是在打量他这个「人」——

「……这是我的光荣。」他漫不在乎地随口应道。「反正你说的那些全是废话，是我要束缚你，看看你的脑子都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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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海说得理所当然，同时又啪地尖声打响了扇子。

比良多迅速把枪指向天海，「不许动。」食指已经扣住扳机。天海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愚蠢。」低喃的嗓音如剃刀般锐利。

「我再说一次，比良多……把那危险的东西收起来。」

此话一出，比良多的右手一松，手枪随之落地。

比良多惊讶地睁大双眼，猛地往后退去——只是退后的动作也在半途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双脚无法任意移动，身体动作也不灵活，全身宛如被无数条隐形的丝线缠上，无法自由活动。

「急急如律令！」

比良多拼了命挣扎，用半麻痹的手抛出护符。他认为这应该是某种咒术，总之先试着阻断咒力再说。

不过，「别白费力气了。」天海笑说。说完，天海没受到影响，反而是比良多的咒力出现反动，破坏自身的符术。由于术式没有完全启动，护法瞬间闪现光芒，之后便如燃烧殆尽般翩翩飘落地面。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慎重其事地大费唇舌讲那些废话……再说，我早就先下一城啦。」天海不以为意地说。

「呃！甲级言灵吗？可是——！」

所谓的甲级言灵正如其名字所示，为归类于甲级咒术的言灵，属于『帝式』的咒术，指的是直接将咒注入对方的精神，具有强制力的言词。

然而，甲级言灵通常含有可「入侵」意志的强大咒力，而当声音中带有咒力，听者一听见便会本能性地试图「防御」，即使是在不自觉的状态下，灵气也会自动形成防壁，阻止异物入侵。

愈是经常面对咒力的阴阳师，反应愈是敏锐，因此甲级言灵要成功，突破这本能的防壁就成了必要条件。懂得施展甲级言灵的阴阳师非常稀少，而阴阳师反过来要防御甲级言灵却是易如反掌。换句话说，要把甲级言灵运用在实战上，必须在瞬间使出足以突破对方防御的强大咒力，而且最好是在出乎意表——攻其不备的状况下。

可是，天海刚才的举动完全不符合这两种条件的任何一项。

「……我记得甲级言灵是镜独立官的拿手绝活……这又是怎么回事？」

比良多曾多次目睹镜使出甲级言灵，那可以称得上是甲级言灵的范本，威力既强大又具有即时性，要是遭到那种攻击，他现在早已经全身动弹不得。然而，天海使出的甲级言灵又是不同类型，威力较弱——宛如沉入一滩烂泥般——但身体多少还能行动。

在术式发动的瞬间，他完全没有察觉蹊跷。手枪落地时也是一样，那蕴含在嗓音中的微弱咒力实在不可能是甲级咒术。

「镜的言灵？哈，别开玩笑了。」天海朝咬紧了牙的比良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必须优雅、纤细——精致巧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言灵』啊。」

说着，天海敞开扇子，捂在嘴边。比良多也在这时猛然惊觉，天海拿在手中的那把扇子在敞开的瞬间，飘散出细微的灵气。那把扇子其实是咒具，在作为扇面的和纸内侧恐怕写有咒文，天海就是利用那把扇子施展甲级言灵。

不过，如果只是如此，应该很难指定咒术施展的方向。天海刚才提过自己是刻意大费唇舌，可见他在起先那段独白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注入咒力，让提高警觉的专业咒搜官无从察觉，微弱的咒力犹如无色透明的毒液般一点一滴地滴落。

「好啦。」天海从西装内夹层的口袋里取出两张式符，接着往上一抛，式符变成了体型庞大的两只蓝猫。

那是由威契夫公司制造的捕缚式『WA2·猫索』，相对于捕缚式的主流——主要在室外使用的『燕鞭』，这是专为室内使用开发的式神。

两只蓝猫轻盈地跃过地面，一只冲往比良多面前，另一只绕到他背后。无法随心所欲行动的比良多无计可施，被式神前后夹攻。

「这里还要善后，还是尽快解决吧。」

天海的神情冷漠，语气冷淡，事务性地下达指令。

紧接着，两只式神分别由前后同时向比良多发动攻击。比良多咬紧了牙，认命似地阖上双眸。

「——不好意思，劳驾了。」

唰，比良多周围的空间忽然出现杂讯。是裂核现象。在扑向比良多的两只蓝猫前方，出现两道全身爬满裂核的人影，两尊式神傲然挺立，守在比良多前后。他们将右掌掌心往前一伸，轰然卷起灵气漩涡，把两只猫轰飞了出去。不仅如此，蓝猫撞上墙壁和地面，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变回式符。不过一击，已经彻底消除所有咒力。

「这不是护法吗？」

天海啐了一声，赶紧拉开双方距离，只有视线仍紧盯着式神。

两尊式神击退天海的『猫索』后，各自踩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跨出一步。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足以撼动周围灵气。天海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两尊不是普通的式神。外貌像是成年男子，剧烈的杂讯让人无法清楚分辨确实样貌。那副模样乍看之下宛如落难武士，其中一尊头发蓬乱得宛如鬃毛，另一尊则是秃头。两尊皆体格魁梧，身穿破烂的铠甲，腰间配戴老旧的太刀。

其中最显著的特征是，覆盖他们全身的裂核迟迟没有消失，灵性方面不是很稳定，实体化的身影似乎随时可能消失。

尽管如此，他们身上带有的灵气绝非一般式神可以比拟。

「——使役式？慢着，这该不会是……？」

天海目光锐利地直「视」式神，脑子里忽然冒出某种可能性，惊愕地发出哀叫。

「难道是八濑童子吗？怎么可能！比良多，你这家伙到底……？」

「…………」

比良多脸上神色看不出一点从容，召唤这两尊式神——八濑童子并非他的本意。「……既然把两位请来了，这件事得速战速决。天海部长，抱歉要对您动粗了。」他手臂一挥，八濑童子身上的铠甲同时发出响声，往天海走去。

天海板起脸，目光变得犀利。「开什么玩笑！」他怒声一喝，从怀中掷出咒符。

水行符。

「哞、比汝博叉、那伽、地波跢曳、娑婆诃！」

天海在掷出水行符的同时吟诵真言，手中结起广目天印。

四天王中守护西方的广目天为诸龙王——亦即水神首领。水行符抛出后化为奔腾洪流，以淹没走廊的气势袭向两尊式神。

八濑童子遭到奔流冲击，武士的身影出现激烈裂核，就连维持轮廓也有困难。然而，式神毫无退缩之意。秃头式神站在比良多前方，以己身为盾挡住滚滚洪流，另一尊蓬头乱发的式神动作因剧烈裂核显得摇晃不定，一边劈开涌上前来的洪流——拔出太刀。

太刀一拔，迸出一股巨大灵力。斩击先是将天海放出的水流一分为二，接着连同咒术也被劈得消散无踪。「什么？」连天海也不禁为这强大的威力和武力而瞠目结舌。

拔出太刀的八濑童子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往天海逼近。

「啧——金士、银次！」

在天海的召唤下，出现了分别装饰有黄金及白银，外形华丽的两尊『仁王』。式神的体型较一般的还要大上一倍，是应天海这位主人的要求特别打造。

天海令两尊『仁王』应付对方式神，自己则是从怀中迅速抛出咒符，并且后退，接着吟诵咒文。

他准备施展的术式为诅咒。由于判断对方的式神为强敌，他决定先从施术者下手。而且，他打算同时施展三种术式，在吟诵咒文的同时取出另一枚咒符，准备施展符术。然后，他蹲了下来，让指尖在地面滑行。有别于咒文，另外提升的咒力随指尖移动，在地上绘出咒纹。

在此同时，他命令经过强化的『仁王』发动攻击。天海的护法于是带着击溃敌人的气势，一左一右地向前冲去。

然而，一见到眼前的景象，天海惊讶地发不出声，咒文也随之中断。

两尊重量级护法冲锋陷阵，八濑童子却——令人难以置信地——原地踏步地挡下了攻势。

南无八幡大菩萨——

八濑童子简短地吟诵完后，咚地踏响地面，引起地震般的震动，灵力也在瞬间爆发，正是那股暴风阻碍了『仁王』的攻击。

这世上存在着可自行施展咒术的使役式，但这威力实在非同小可。

接着，八濑童子反守为攻，趁『仁王』的攻势被挡下而露出破绽时攻上前去。他先是攻向金色式神——金士的怀中，接着只伸出没有握住太刀的那一只左手，就如施展魔法般把体型庞大的『仁王』抛了出去。那脚步和压低身体重心的姿势，简直宛如实力高强的武术家。

金士的巨体嵌入墙中，银次不服输，紧接着攻了上去。但只见对方太刀一挥，刀尖轻易贯穿『仁王』的铠甲，攻击他向前踏出的右脚。裂核如雷击般窜遍银次全身，强制停止他的动作。

「……哎呀呀，那华丽的外表可不是摆好看的啊……」

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护法如此不堪一击，天海不由得喃喃抱怨。不过，他的咒术已经准备完成，式神暂且不需要理会，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主人。

三个诅咒同时运行，「壹、贰、参——急急如律令！」咒符、手印以及脚下的咒纹各自发动，化为咒力之矢，袭向敌人。天海安排的诅咒绕过正面的八濑童子，朝另一尊八濑童子和他所守护的比良多逼近。

不过，「……没用的。」比良多一宣言，守护主人的秃头八濑童子也同时展开行动。他低声吟诵咒文，接着啪的一声，用力击掌。灵力再次爆发，天海使出的三个诅咒一并消散。这甚至算不上以咒力施展的咒术，而是和刚才的踏步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凭灵气产生的灵力和灵压威力，就足以祓除诅咒。

然而，「——肆！」天海一挥出刀印，第四个诅咒随即从比良多的正后方发动攻势。

在准备之前的三个诅咒前，天海在召唤出『仁王』接着往后退时，便已设下了符术。他先将咒符本身制成简易式，再施以隐形，诱导至敌人后方，并且利用前三个诅咒当成幌子，让八濑童子疏于防备。

比良多察觉异状，转过头时，咒符已经在他面前启动，他要防御或是闪躲都不可能来得及，可谓是一次完美的突袭。

原本应该如此，可惜的是——

「……欸欸。」

第三尊八濑童子现身，与前两尊不同，这次似乎是位女子。由于全身覆满裂核，难以辨别细节，看来应该是位古代巫女装扮的式神。

缓缓伸出的掌心仿佛轻触墙面，将已经启动并且正要展开的咒符连同术式一并冻结。接着，在天海的诅咒被悉数破解的瞬间，蓬发的八濑童子也突破金士和银次的攻势，往天海头上笔直劈下太刀——

「——到此为止！」

比良多一声令下，太刀马上应声停止动作，但光是挥动太刀的灵压就已经把天海压垮在地上。

天海一手支着地面，跪在地上。八濑童子拔出鞘的刀刃在他头上闪耀不祥光芒，静止的刀身仍持续散发灵压，使他无法动弹。

「……呃！」天海咬着牙，抬起头凝视比良多。在行动遭到封锁后，那如炬的目光显得更加炯炯有神，反倒是与他对峙的比良多看起来更是惊慌失色。

「……我输了，真是丢尽『十二神将』的脸……」

「……您是位优秀的咒搜官，要论对人咒术应当无人能敌，只可惜……您找错对象了。」

部下这番话听得天海骂了声「啧」。

「虽然不甘心，我也只得认了。这些怪物是怎么回事？他们该不会是真正的八濑童子吧？」

「……这么说吧，和一般所谓的八濑童子相比，他们的来历有些不同。」

说到这里，比良多总算放松了下来，朝守护自己的男女八濑童子点了下头。两尊式神的身体接着出现巨大裂核，巫女装扮和秃头的式神接连消失，比良多只留下压制天海行动的那尊式神，缓步向他走近。

「来历是吗……看来双角会不过是你们用来掩人耳目的伎俩，或者该说是用完就丢的棋子？……比良多啊，你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不可能只是一般的夜光信徒。」天海低声愤恨地说。

「……不，我确实是夜光信徒，我是夜光遗志的继承者。」比良多清楚明白地宣告，话中明显听得出他的自负并以此为傲。听见这意有所指的回答，天海稍微板起了脸。

「……这我实在搞不懂啊，你的意思是自己和双角会那群人不一样吗？」

被天海这么一问，比良多抛下了一句「当然」，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他们盲目地将夜光神格化，只知道一味地祈求、崇拜，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理解夜光的人。他们认为只要转世后的夜光苏醒，自己就能得到回报——认真以为可以因为他获得荣耀，到了最后甚至为了没有得到庇护而恼羞成怒，反过来责怪夜光，这些……无耻的家伙。」

「……我以为双角会本来就是这样的组织啊。」

「错了！」

天海这番讽刺使得比良多的反应异常激动。

「双角会原本是接受夜光教诲的门徒，为继承先师遗志组织而成的结社，绝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所以才会自称『双角会』，而不是『夜光会』。那些疯狂信仰夜光，愚昧无知的信徒是最不适合进入双角会的一群人！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双角会居然丧失原本的志向，贬低自己的存在。」

「……你就因为这样，抛弃自己过去的同志吗？」

比良多甩着头发，神情严肃，说得慷慨激昂，听天海这么一嘟囔，马上朝他投去凶狠的锐利目光。接着，他一反刚才激动的态度，「没错。」肯定了天海的话。

「他们要是双角会的成员，自然该有为这使命牺牲的觉悟。何况他们既然把夜光神格化，能成为实现他遗志的根基，也算是成全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心愿，不是吗？」

比良多如此断言时，瞳孔深处蕴藏着坚定不移的信念，目光却和那些疯狂信徒有所不同，散发出钢铁般的意志与热情，仿佛一位求道者似的。他完全理解自己的言行举止，并且在确实理解的基础上肯定自己的行动。

天海像是被他的气势压垮般一时间哑然失声，只是凝神仰望着比良多。然后，比良多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我们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缺陷，这次牧原先生的牺牲也并非我们所愿，我们今后将会持续背负着这罪恶。不过——天海部长，现在还不算太迟。我说过希望您能成为我们的同志，这话没有半点虚假。您身居要职，本来我就打算透过某种形式与您接触。虽然和原先预定的形式不同——只要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努力，这种程度的偏差还不至于无法补救。」

比良多滔滔不绝地说着，那副模样看来完全不像在拢络敌人，反倒像是推心置腹地老实透露出内心想法。他这表现不只是出于想要拉拢天海的算计，更是来自他衷心的期盼。他没有开玩笑或是其他意思，而是真心希望天海能成为自己的「同志」。

「……逼人这么跪着，怎么成为同志。」天海苦笑着说道。不过，他这苦笑半是自嘲，嗓音里少了平时的气势，瞳孔的光不知从何时起也不再锐利。

「双角会啊……」他语气虚弱地说。「……比良多，双角会说穿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真有那么古老……真是由接受夜光教诲的人们组成的结社吗？」

比良多点了点头，回应天海的问题。

「夜光遗志的继承者后来分成了两派，这您知道吗？」

「……不知道。」

「其中一派是双角会，另一派是阴阳塾。」

天海惊讶地睁圆了眼，比良多一派正经地继续说了下去。

「部长您应该知道吧？阴阳塾是以夜光的私塾为基础创立的组织，但是由夜光塾衍生出的组织不只有阴阳塾。正如为继承夜光『培育下一代阴阳师』的遗志而产生了阴阳塾，为继承他『另一个遗志』而出现的就是双角会。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夜光的塾生。」

「…………」

天海听着比良多的解释，陷入沉思。一会儿过后，「原来如此。」他简短地道出感想。接着，他抬起头仰望比良多，像是有事请教一般。

「不过……我还是搞不懂。夜光的另一个遗志究竟是什么？你们又有什么目的？」

听见天海央求似地提出疑问，比良多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温柔微笑。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神父或是牧师，鲜明地展现出他的包容力。

比良多不疾不徐地在天海面前屈下单膝，让两人的视线保持在相同高度。

「天海部长，您听好了——」他以真挚的热情，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不过——

不对劲。

在现在这状况下，他惊觉自己竟打算向天海坦白。在这铲除双角会的战场上，自己竟想要向揭穿自己一直以来隐藏的真面目，直到刚才仍在与自己进行咒术战的敌人道出真相。

再说，该如何处置天海这位咒搜部部长有非常复杂的政治考量，不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在一开始宣言要「束缚他的行动」吗？可是，自己究竟是在……

「……比良多？」

听见天海纳闷地开口唤道，比良多这才回过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他浑身僵直，呼吸停止，只有心跳激动加速。

天海回望比良多，「怎么了？拜托你，告诉我吧……」心无二意地向他哀求。

心无二意的哀求，这成了决定性的关键。

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别无二意地提出疑问。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咒搜部的部长不论处于何种情形，绝不可能心无二意，他的立场不容许他稍有松懈。

这一回神，比良多想起自己方才侃侃而谈地说出了哪些事情，不禁愕然，全身为之冻结。「欸。」天海的声音传进耳里，「怎么了？」、「告诉我吧……」不停在脑中回响。

「——糟糕。」

比良多急忙起身，倒退着离开天海身边，「束缚！」向仍高举着太刀的八濑童子下令。

然而，式神没有动静，甚至没有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比良多正觉得惊愕不解时——

「……哎呀，没戏唱啦。」

嘿，天海把手抵在膝盖上，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对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还算有自信……不过演戏我就不在行了……啊啊，你再命令这个式神也没用，现在的你『看』得见，但是『视』不见这家伙。说来说去，基本上原则还是一样，遇上棘手的式神，就要先从术者下手。」

「什、什么时候？不对，您到底对我——？」

「算啦算啦，这种小细节就不要在意啦。倒是比良多，帮我把那边的扇子拿过来吧。」

天海嘴一咧，露出——倨傲的——笑容。听他这么一说，比良多才注意到，天海那把用来施展言灵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手中消失。

他循着天海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发现地上立着一把扇面展开的扇子。那把扇子自行动了起来——比良多的视线彻底受到吸引——啪地阖起来时，不知为何增加成了两把。接着，扇面再次自行敞开——变成了四把。

「这……」

不由自主变得踉跄的脚下传来清脆响音，往下一瞧，皮鞋底部正踩在开敞的扇面上。他连忙退开，视线一角有扇子在舞动，一望过去——又有扇子从反方向掠过。呼、呼，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不知不觉间，视线内尽是扇子在随处乱舞。层层交叠、形形色色的扇子、扇子、扇子——

比良多咬紧了牙。对人施展咒术的高手，『神扇』天海大善的密技，他早就听说过这人施展幻术的手法相当老练。

「……我太大意了。」正当他懊悔不已，痛苦呻吟时，「别在意，你表现得很不错。」叩，天海用扇子敲了下比良多的额头。

比良多顿时失去意识，就这么瘫软地倒了下去。他「视」见的——只有他视见的多把扇子自然也跟着悉数消失。

天海俯瞰昏倒的部下，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一开始我就告诫过你了吧，能提问的人只有我。」

随后，在旁待命的最后一尊八濑童子也解除了实体化。虽然是使役式，但毕竟没有自我意识——但这应该是自我意识消耗殆尽的类型，若非如此，情况将相当危急。那三尊八濑童子如果属于能各自理解战况，并且自行行动的式神，现在立场早已逆转。「吓死我了。」天海缩起了身子。

「话说回来，八濑童子啊……真是的，这下子又有事情要头痛了。」

他板起脸自言自语地说着，恨恨地瞪着为自己添麻烦的部下。

就在这个时候，「……怎、怎么回事？」昏倒在天海脚边，失去意识的比良多身上渐渐覆满细微的裂核。裂核如涟漪般裹覆着比良多全身，接着宛如雾气般在曙光中消散，逐渐稀薄并且消失。眼前的变化让天海为之哑然——这情形十分罕见——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比良多倒卧在地的身影消失后，地上出现了一位少女。

那是身穿纯白制服的未成年——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少女。而且，那身制服非常眼熟，正是阴阳塾的制服。此外，少女还有一头让人过目不忘的鲜艳红发。不对，正确来说，那是和比良多那一绺令人印象深刻的刘海相同的朱红。

天海打从心底惊愕不已，凝视着躺在脚边的少女，没料到自己也有摸不着头绪的时候。

「……饶了我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神扇』天海大善难得老实吐出了一句真心话。

☆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北辰王？」

听见最后这一声呼唤，春虎等人无不浑身冻结。

北辰王，他们知道这是夜光信徒给予夜光的尊称，但无法理解在现在这个场合提到这个称呼的意义。

另一方面，江藤始终沉着冷静，虽然有哪里不对劲，但态度依然镇定。

「你……」夏目颤抖着说。这时，春虎总算回过神，赶紧抓住夏目的肩膀，硬是把她拉到自己背后，用身体保护着她。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双角会的人吧！」面对情绪激动的春虎，「……不。」江藤冷静地摇了摇头。

「在之前那场模拟战中，你们也知道我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吧？如果我真是夜光信徒，那样的行为岂不是大逆不道吗？我不属于双角会，也不是什么夜光信徒……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在哑然凝视自己的春虎等人面前，「只是——」江藤又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不得不把你——土御门夜光视为依靠的『弱者』的心情。」

「…………」

春虎把保护在身后的夏目往后推，与江藤拉开距离。

江藤毫不介意塾生这样的态度，那种认命的感觉果然不是错觉。从他的态度可以窥见他已经不在乎任何事情，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他会如此自暴自弃并非来自一两天的破灭，而是长年累月一点一滴地感到失望，最后只得认命。

「例如，你听过六人部千寻这个名字吗？他是今年春天发动灵灾攻击的主谋，还有现在正在新宿分局对抗咒搜部的牧原义隆。他们两个和我同时进入阴阳厅，我们莫名地合得来，常混在一起。」

江藤说得一脸怀念，似乎真的自言自语了起来。

「那时候御灵部还没有成立，也没人知道双角会这个组织，认同夜光代表的意思也和现在大不相同。我们常三个人彻夜畅谈有关夜光的话题，只要我稍微批评一下夜光，他们就会联手起来驳倒我的论点。我们为夜光，更为自己身为『阴阳师』感到骄傲……不分『帝式』或『泛式』，我们每个人都是由衷地热爱阴阳术。」

「……江藤、先生？」在额上渗出汗珠的春虎背后，夏目轻声唤道。

青梅竹马的嗓音里除了惊愕与动摇之外，再度涌起了困惑。困惑不只是针对江藤这番告白，同时也来自于江藤这态度本身。

从江藤身上感觉不出有危害夏目的意思。他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崇拜或尊敬之意。他宣称自己并非夜光信徒，看来这话不是谎言。

江藤再次对上夏目的视线，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种事你应该是避之唯恐不及吧，这点我很清楚，不过……我知道这会给你添麻烦，但还是要拜托你，希望你明白即使如此，这世上还是有人把梦想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多少知道他们有这愚蠢的梦想。」

说完，江藤缓缓放下背在肩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根细长的棍子。币帛——币串前端如木桩般削得尖锐，纸垂上使用的暗红符箓绘有从未见过的咒纹。大量咒符用绳子系在上头，看来就像无数条遭到捆绑的死蛇尸体。

那明显是某种咒具，而且还是散发出危险气息的咒物。

春虎等人再次紧张地僵直了身体，江藤也对自己取出的咒具露出了一抹嫌恶。

「真受不了。」他喃喃自语地说着。「不过……最后得用上这种东西，证明了真正没用的其实是我们吧……北辰王，我很明白不该这么拜托你……不过只要一点点就好，就算只是形式上也没关系，可以麻烦你在这里面注入自己的咒力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再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春虎怒声问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江藤耸了下肩说道。「咦？」夏目惊声回问。

「反正那些家伙没救了，当然我也是一样。你可以把这视为断绝往来的证明，就算当成饯别也好，可以麻烦你再考虑一下吗？」

江藤的神情坚定，话里完全没有强迫的意思。不仅如此，他满嘴拜托，口吻却像是早有预感会遭到回绝。

江藤前来请求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为了尽人情义理，前来拜托夏目。为了某人请求夏目的协助，这就是江藤的目的吧。见到不知该如何反应，茫然伫立的春虎等人，他马上露出苦笑，摇了摇头，看来甚至像是摆脱了咒缚一般。

然后，「——抱歉，打扰你们了。」他对夏目笑了一下，看来一点也不怨恨。接着，他手拿咒具，转过身去。他的背后毫无防备得令人吃惊，也许在他心中，这件事——不对，是一切都已经「完了」。

「……江藤先生。」春虎愣愣地呢喃道，至今仍没能搞清楚状况。就在下一秒钟，全身毛发直竖的空忽然出现在春虎面前，同一时间——雪佛冲上前来，一刀往江藤的身体横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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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佛压低重心落地，瞬间过后，鲜血如爆炸般四处飞溅。春虎、夏目和京子甚至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只是瞪大了双眼。

落地后的雪佛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变化，只是保持半蹲的姿势，凝视着如「物体」般倒下的江藤，像是看着试刀砍倒的树木。他右手随意握着一把日本刀，左手则是拿着他一直抱在怀里的袋子——如今里面只剩下刀鞘的刀袋。

鲜血沿着日本刀的刀锋滴落地面，倒地的江藤没有动静。他的身体几乎被切成两半，必死无疑，当然不可能有动静。时间仿佛瞬间冻结了似的。

「……呃。」在春虎背后，传来夏目和京子不成声的惊呼。

雪佛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那动作搭配上他修长的手脚，看来和昆虫没有两样。他全身溅满了血，像极了有着人类外形的非人怪物。空神色紧张，反手重新握紧匕首，不过雪佛完全没把她看在眼里。

尖锐的惨叫声毫无预警地响起，经过走廊的女局员见到躺在血泊中的江藤，吓得手上成叠的文件全掉落在地上。像是被这惨叫声惊醒般，春虎等三人身子一颤，恢复暂时停止的呼吸，脉搏一口气加速。

另一方面，雪佛完全没把周围的反应当一回事，只是往夏目瞥了一眼，接着便兴味索然地挥了下刀，甩去刀上的鲜血。然后，他又和平常一样弯腰驼背，抛下杵在原地的春虎等人，打算兀自离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在他的视线前方，倒在地上的江藤手中还拿着刚才的咒具。

「…………」

从刘海缝隙间露出的双眸，看得出他对这东西很有兴趣。雪佛转过身，慢步走向江藤，春虎等人也跟着一步步往后退去。仿佛受到女子的惨叫声呼唤般，接连有局员赶到走廊，骚乱加速扩大，雪佛站到了自己所杀害的江藤身边。

「……这是什么？」

他们第一次听见式神的声音。他的嗓音轻细，像个小孩子一样，俯视尸体手中咒具的目光也像孩童发现有趣的玩具似的。

在春虎等人面前，他高举起手中仍沾有血糊的日本刀，「——喝。」随手挥下刀刃。

仿似币帛的咒具被一刀从中劈开，接着——

如破裂的瓦斯管般，喷发出剧烈瘴气。

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四章 髭切

1

雪佛非常不满。

长时间被封印在阴阳厅的仓库，就算偶尔可以外出，也只是在开发研究部被人当成研究对象。封印期间，他的自我意识几乎处于冬眠状态，但这样仍令他觉得无聊难耐。正因为如此，受到主人召唤时，他的内心充满了期待。

渴望鲜血，渴望吞噬敌人。

关于这一点，雪佛十分信赖自己的主人——镜伶路。他异常「贪婪」，对于打倒敌人抱有强烈的热情。他好战，并且对在战斗中获得成长感到饥渴。主人这样的性格正符合雪佛的期望，他由衷享受着为主人发挥自己力量的时刻。

可是，这次回到主人身边已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镜却没带给雪佛什么满意的猎物，也没让他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只是不时让他祓除灵灾，而且都是些无聊透顶的弱小灵灾。

本来以为可以和芦屋道满一较高下，然而不管等再久，就是不见对方现身。好不容易等到阴阳厅遭遇攻击，追起一个看上去颇有威力的鬼，却在途中被迫折返。到了最后，甚至连芦屋道满本人也被其他人打倒。主人对于对方还活着这件事只是感到心满意足，一点也没有去吃掉那家伙的意思。这是怎么回事？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啊！

雪佛既不满又气愤。

起先他唠唠叨叨抱怨个没完，但最近他也不抱怨了。他没有放弃，只是觉得厌倦。他甚至连向主人积极争取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绝望地升起满腔怒火。

无聊、无聊。

无趣、无趣。

今天接到的命令也一样，居然是保护小孩子。无聊又无趣，完全不像主人会下的指示。虽然主人迎合他的意思，表示这次芦屋道满说不定真的会出现，但他已经不会再受骗。说穿了，芦屋道满不是早就被别人打倒了吗？再说，双角会那些家伙也不一定会出现，这叫人如何有所期待。

但是雪佛毕竟是镜的式神，不能不听从主人的指令。

因此，他只得让自己心死，麻痹自己的情感，机械性地执行交代给自己的工作。

不过，那些自己必须保护的小孩和他身边的人，都让雪佛大感意外。

他从土御门夏目身上感受到极为奇特的气息，思考了许久终于得到答案。那应该是龙，而且不是人工制成，恐怕是真正的龙。在漫长的生涯中，雪佛只有在久远以前见过一两次真正的龙，遑论与龙对战。他单纯感到好奇，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和龙对战又是什么「滋味」？

另外还有一个人，土御门夏目身边那个叫做阿刀冬儿的人类。

这边反倒是毫无疑问，他身上带有雪佛最喜爱的气味——鬼的气味。虽然封印在体内，但从那感觉看来，应该是一般所谓的生灵。

那不过是个生灵，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极具刺激性，而且隐隐约约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家伙的体内封印着什么鬼，雪佛在意得不得了，何况他现在正处于「饥饿」状态。

不过，也许镜在事前已经料想到雪佛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严禁他与护卫的对象有任何接触。拜此禁令所赐，雪佛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怫然不悦又厌烦——但依然克制住随时可能爆发的不满情绪，持续执行护卫的任务。

反正肯定又是白忙一场，他心想。

然而，就在接近日落时，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男子前来接触他负责保护的土御门夏目，那人声称自己不是双角会成员，但是不可能，男子肯定就是双角会的人。

这时，雪佛忽然想捉弄一下他们，决定不马上杀掉男子，在一旁观望事情发展。

说不定土御门夏目会召唤出龙，说不定阿刀冬儿赶来后会露出生灵的本性。反正场面愈混乱愈有意思，只要最后出面收拾残局，相信镜也无话可说。

于是，雪佛在稍远处隐起身形，静观其变。就在男子不晓得取出什么东西时，他以为自己的期待终于要成真了。可惜的是，这期待终究还是落空。

男子转过身，背向夏目他们，就这么准备离去。雪佛打从心底感到失望。

啧，算了。

他冲出去，一刀杀了那个人。

杀死人后，他才想到自己不应该杀死那个人，之后恐怕会惹镜生气。但是他并不怎么在意，反正自己心里一直觉得烦闷，况且人都杀了，再后悔也没用。这么看来，自己实在太过压抑，已经逼近极限。这都是伶路的错，雪佛重新提起了精神。

在收拾敌人后，雪佛的注意力转到了男子取出的物品上头。

咒具。前所未见的咒具在主人死后，仍持续散发出危险气息，仿佛一边沾染着主人的鲜血，一边等待新的主人。

有意思。

「……这是什么？」

他走上前去仔细一瞧，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

会是什么呢？

雪佛顺从自己的好奇心，一刀往咒具砍了下去。

2

「春虎大人！」

空急忙大叫着撞开春虎，一口气扑倒春虎和他背后的夏目，并且强行抓住一旁京子的手臂，硬是让她蹲了下来。在此同时，遭雪佛破坏的咒具正以猛烈的气势喷发出高浓度的瘴气。

所幸瘴气不是呈放射状喷发，否则要是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到瘴气，肯定会立即死亡。即使没死，也会在瞬间涌起呕吐感，意识朦胧。对上鵺时的瘴气远不及此，体温仍仿佛一下子降低了好几度。

没人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趴倒在地上的夏目悲鸣似地喊出：「急急如律令！」以护符张开防壁，春虎也紧咬着牙，总之先拉着夏目和京子试图后退。

四周俨然成了阿鼻地狱，有人因为瘴气笼罩而昏厥，有人惨叫着抱头鼠窜。夏目在使出护符后，相继为春虎、京子、空和自己施加咒术。那疑似是提升瘴气抵抗力的术式，他们这才总算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春虎没有余力道谢，专注凝「视」瘴气发生的源头。

骇人的高浓度瘴气往空中喷发，其中不只瘴气，还有某些人工的——咒力混在里头。施加在咒具上的咒术因为遭到破坏而导致失控。

破坏咒具的罪魁祸首雪佛全身笼罩在瘴气中，身影遭瘴气淹没，只能勉强辨别出轮廓，宛如站在间歇泉的正上方一般。

「可恶，这个混账！夏目、京子！你们还好吗？」

「差一点就没命了！空，谢谢你！」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先是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惨遭杀害，接着又冒出大量瘴气，会陷入混乱也是情有可原，但一旦慌了手脚，随时可能小命不保，当务之急是尽快避难，移动到安全场所。

然而，「春、春虎大人！瘴气疑似渗入地底，请千万小心！再继续下去，灵脉恐怕——」空正要提出警告，地底马上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轰隆声响，脚下也随之震动。这情形像是地震又不是地震，春虎等人也体验过与这类似的感觉。

地底持续传来轰隆声，大地破裂似地喷出灵气，从眼前中庭的石板下，从白色碎石底下，从槴子花丛中，从庭院内的池塘里喷出。除了中庭之外，从他们正想逃进的分局内部地板底下也有灵气喷发。附近一带——至少在分局内部，整个区域都有灵气接连向上喷发。

眼前情景犹如遭到相反方向的集中轰炸般，缺乏现实感，有种正看着好莱坞电影的错觉。

接着，喷发的灵气与由咒具四溢而出的瘴气混合、凝结，产生出另外一股瘴气。

那是灵灾。

灵灾急速成长、膨胀，由第一级、第二级，转眼间已经升到第三级。宛如盐巴在浓度过高的盐水中结晶般，状况迅速恶化。

瘴气实体化后动了起来。「魔」的诞生。动态灵灾出现，而且不只一个，有仿佛蛇与芋虫合体的怪物，也有头上长出弯角的巨大蜘蛛，另外还有一颗眼珠子瞪得老大的移动土堆。『虫型』、『蜘蛛型』，最后那一只则是『独目型』，这些动态灵灾体型超过五公尺，总共三种类型迥异的灵灾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不可能发生。这些灵灾的规模虽然比不上自然发生的灵灾，但这事实一点也不值得欣慰，眼前只有无止尽的绝望。

——不会吧……

春虎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气。

大脑麻痹，无法正常思考。他心想得赶紧采取行动，却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不只春虎如此，夏目和京子恐怕也是一样。在这一瞬间，甚至连在分局里的所有人说不定都有类似的想法。

但是，「出来吧，北斗！」夏目喊道。

从那嗓音里听得出来，纵使恐惧害怕，她依然奋力鼓起勇气，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接着，宛如点燃希望之火般，一道金黄耀眼的光芒回应那凛然的嗓音，灵活地摆动着身子跃上天际。

沐浴在斜阳中的金黄鳞片如宝石闪耀，如火焰熊熊燃烧，勇猛的嘶吼声如响雷，响彻瘴气笼罩的中庭。

是龙——

土御门家的神兽，也是夏目的使役式式神，北斗。

北斗的个性悠哉又奔放不羁，一点也没有式神的样子，但是这时候一受到召唤，它反而斗志高昂地张牙舞爪，一现身就往正下方扭曲的人形土堆——『独目型』袭去。

在式神对付灵灾时，「趁现在赶紧避难！」夏目大叫。「这里是祓魔局，现在情况虽然混乱，相信很快就会有祓魔官前来修祓灵灾，我们目前该做的是确保自身安全，赶紧和冬儿以及天马会合，如果还有塾生留在局里，再引导他们到安全场所。春虎、仓桥同学，你们明白了吗？」

夏目的嗓音轻微颤抖，眼瞳里看得出焦虑和惊慌的影子。不过，她以意志强行压抑心中恐惧，强逼自己采取行动。

——对了。

阴阳塾上个月遇袭时的情形掠过脑海。在遭到芦屋道满的式神包围时，负责指挥春虎等人的就是夏目。在夏目的指挥下，春虎他们团结一致，共同奋战。

「……好。」春虎提振起精神。

正如夏目所言，灵灾修祓就交给专家，贸然出手恐怕只是碍手碍脚。

「空，抱歉麻烦你赶紧去找冬儿和天马，尤其是冬儿，我怕他受到这股瘴气影响，体内的鬼又开始失控。」

「对了，还有这一点需要担心。我们也快走吧，仓桥同学，唤出护法式。」

「知、知道了。」

春虎向空下令，京子也听从夏目命令，召唤出两尊护法式式神。

不过，「春虎大人！」春虎听见空的叫声，急忙转头回望，这一望发现发生在中庭池塘里的灵灾正往自己这一行人逼近。

宛如一座小山丘的胴体覆满湿透的黑毛，关节隆起，体内冒出数只如钩爪的脚。这些脚动得急促，在地面上奔跑。整体看来，这东西像只大蜘蛛，但是那隆起突出的部分——像是脸的部位却冒出了两根歪曲的弯角。

『蜘蛛型』灵灾，俗称牛鬼的动态灵灾。

「白、白樱！黑枫！」

京子尖叫着命令护法防御。她的式神属于『G2·夜叉』，体型不若『仁王』高壮，在春虎等人的身旁像个可靠的骑士，面对巨大的动态灵灾则显得过于渺小，犹如只身挑战战车的步兵。黑枫挥起的长刀刺中胴体，白樱也砍去其中一脚，只是如此依然无法阻止牛鬼继续前进。

「可恶，快逃！」

在连忙跑向走廊的三人背后，灵灾的庞大身躯激烈撞击分局墙壁。粉尘漫天飞舞——牛鬼一路破坏走廊，追击春虎等人。春虎好不容易掷出护符，牛鬼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冲破咒壁。牛鬼撞毁墙壁，发出轰隆巨响，往春虎一行人逼近。

「糟了，北斗！先过来这里——！」

夏目仰望空中大叫，北斗却正在和『独目型』灵灾搏斗，而且因为没有主人的指示，陷入了苦战。春虎和京子无可奈何，只得以符术应战，但是牛鬼似乎没有受到多大伤害。

「没、没办法了！快逃！」

春虎他们改变方向，逃进中庭，躲避牛鬼的攻击。每当与牛鬼擦身而过，接触到灵灾散发出的瘴气时，恶寒总会再度袭来。但春虎没有转移视线，始终注「视」着敌人，凝视引发灵灾的瘴气。左眼又传来刺痛，不过他已经发现，在阴阳极度失衡的状态下，他照样「视」出形成牛鬼主体的是水气。不能由外型判断，这灵灾的真面目便是混浊、混乱的水气漩涡。

「——阻止水流！急急如律令！」

他先是抛出火行符，再接着抛出土行符，让土行符吸收燃烧的火焰后启动并且爆炸。前一阵子在模拟战上他也使出过五行相生，此外还有以土气抑制水气的五行相克的术式。

术式生效了。

覆盖在牛鬼身上的湿毛其实是类似水母触手的流动污水，因为受到咒符的土气影响，牛鬼身体出现裂核，然后变得枯干。表面干涸剥落，体内的混浊污水淅沥哗啦地倾泻而出。牛鬼的巨躯颤抖着，蜘蛛般的长脚不住发颤。

但也仅只于此。

流血般的污水很快停止流动，如结痂凝结一般。滴下的水变成黑毛，瞬间堵住伤口。「可恶！」春虎咬牙怒骂。

而且在春虎等人逃到中庭后，又有灵灾追了过来。

一路撞倒庭院里的树木，沿着地面逼近的是像在巨大的「嘴」上接上细长袋子，分不清是像蛇还是芋虫的怪物。那张嘴极大，似乎一口便能吞下杵在原地的春虎。覆满腐烂苔藓、藤蔓与杂草的身上不只散发出瘴气，还有恐怖恶臭。

那是『虫型』灵灾，俗称野槌。

「夏、夏目同学！」

京子惨叫着唤回白樱与黑枫，但仅凭两尊护法式终究阻挡不了动态灵灾的行动，双方质量差距过大。

「你们两个退下！——急急如律令！」

夏目让灵气充满全身，敲击大地似地掷出四枚咒符。金行符。箭头状的长条金属片接连刺向地面，形成栅栏，阻止野槌前进。定睛一「视」可以察觉，野槌属于木气灵灾，金克木，金行符应可发挥效用，野槌确实也出现了不想接触栅栏的反应。

然而，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野槌马上转过身，绕过栅栏追向春虎他们。春虎就近掷出护符，打算以此击退野槌，野槌却缓慢但确实地拉近双方距离。而且，就连背后已经复原的牛鬼也把目标锁定春虎等人，再次改变方向。

「可恶！为什么老追着我们不放！」

难不成这是双角会遭咒搜部猎捕所生的怨恨吗？如果真是如此，也不该迁怒到别人身上。总而言之，由于遭到前后夹击，情势相当恶劣。春虎等人欲哭无泪，喘着气不停往前冲。不过，像这样盲目地到处乱逃，实在很难逃出分局。

「可恶！鵺那时候也是一样，为什么我们只不过是塾生，就要应付第三级灵灾！」

对付鵺时，主要战力为北斗，又有木暮的那群乌天狗式神在旁协助，决定胜负关键的则是夏目的符术，春虎基本上只是接连不断地掷出咒符。

——何况我根本不晓得对付灵灾的术式！

他边逃边观察北斗那里的战况。它和独眼灵灾正战得如火如荼，虽然占有优势，但也没办法抽身前来支援。

这时，「呀！」京子脚步一个踉跄，摔了一跤。「京子！」春虎马上上前抱住她。放眼望去，庭院里的树木如生物般蠢动着，在瘴气的影响下正要化成灵灾，而且就阶段而言，已经进入第二级灵灾。

空迅即朝树木抛出狐火，却只烧起了几根树枝。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很快就会变成动态灵灾。再说，逐渐灵灾化的不只是树木，再这么下去，很快又会产生下一个灵灾。眼前灵灾引发连锁效应的情形，俨然已接近百鬼夜行，也就是第四级灵灾。

见两人停下脚步，夏目也急忙停了下来，甩着头发向后转过头，神情严肃地举起咒符。

看来她是打算以符术再次牵制牛鬼与野槌的行动，希望多少能争取一点时间，但要是反复进行个几次，她的灵力恐怕没多久就会耗尽。

——可恶，灵灾……应付灵灾……

突然间，春虎灵光一闪。

有了，对付灵灾的术式。他听过咒文，后来甚至私下查过，背得滚瓜烂熟，也曾亲眼目睹术式。实际上他当然没试过——成不成也得等试了才知道。

「夏目！使出五行符绘出五芒星！」春虎放下抱在怀中的京子，朝夏目大喊。夏目吓得背上一颤，「——唵、哞、怛落、仡哩、恶！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但仍依春虎的请求变更符术。她把木火土金水等五行符全掷了出去，吟诵咒文。咒符立刻闪耀光芒，彼此以光芒相互结合，在空中绘出耀眼的五芒星。

这咒纹本身已是坚固的咒术防壁，但是春虎另有意图。

——能成功吗……？

不对，不管成不成功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在脑中拼命回想那一天视得的术式。

「——东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夏目惊讶地转过头，京子也哑然地张大了嘴。

那是他一反常态独自翻阅资料，总算在供祓魔官阅读的专业书籍里找到的『帝式』咒文。他像个小男孩一样认真记住必杀技的名称，虽然难为情，他还是硬背了下来，记住当时听见的其中一个咒文。

这是大友用在道满身上，用以应付百鬼夜行的咒文。

左眼和大脑传来像是钉入钉子般的激烈疼痛，但春虎硬是耐住疼痛，让意识集中在施展的咒术上。

集中精神。

不过——

没成功吗？

咒力应该足够，术式施展的步骤也没有出错，只可惜精准度不够，术式与咒术的细节部分模糊，暧昧不清。

春虎第一次施展的『帝国式阴阳术』好不容易启动，向他们逼近的牛鬼和野槌尽管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动作已经出现些微迟缓。可惜效果不彰，术式平衡瞬间瓦解，自行崩毁，如雾般消散，夏目准备的五行符也一张接着一张掉落地面。

「……呃。」

临阵磨枪的难度实在太高，何况这不是『泛式』，而是属于『帝式』的术式。

只是——

不对，是我的实力不够！

那种没有「视」清楚咒术，没有确实感受到术式本质的感觉，让春虎再次焦躁地苛责起自己。原来「视不清」是让人这么烦躁的一件事。

因为咒力消耗甚巨，春虎顿时感到整个人瘫软无力。「春虎大人！」空连忙上前搀扶主人。

另一方面，灵灾又立刻展开行动。这下只能逃了。逃走、逃走……只是这么逃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就在他们束手无策的时候，野槌猛地停止动作，像是害怕般停下脚步。另一只牛鬼则是全身痉挛——整个破裂，水势盛大地喷出刚才见到的污水。春虎的攻击和这简直无法相比，牛鬼差点被劈成两半，构成身体的水气几乎全喷了出来，混浊、混乱的水气漩涡被斩得一干二净。

牛鬼异形瘫倒在地，身上裂核闪灭不定。一道人影轻盈地跳上那副巨躯。人影弯着腰，压低身体着地。也许是因为绑着头发的带子断了，长卷发摇曳着披散在肩上。纤细的身体沾满鲜血与灰尘，长长的手臂下方随意握着一把锐利的日本刀——

在覆盖额头的刘海底下，如女子艳红的双唇正愉悦地露出微笑。

那是雪佛。

他的模样和刚才大不相同。式神晃动着肩膀，全身颤抖，像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似地整个人摇摇晃晃。

「……你、你这家伙……」春虎颤抖着嗓音说时，雪佛忽而抬起头，俯视春虎等人。

春虎他们无不感到一阵战栗。

雪佛笑了。他露出了乐不可支，双眸恍惚，双唇颤抖的诡异笑容。他笑得宛如流着口水的饿狼，沉醉于鲜血的野兽。

那气势与高涨的残暴气息吓得春虎等人目瞪口呆。

雪佛盯着春虎一行人，「不行！」尖声说道。「这种无聊又弱小的东西有什么好玩？不行！我等很久了！要玩也要先跟我玩！」

雪佛像头兴奋的狒狒般纵身一跃，落到地面。接着，在他脚下的牛鬼因为承接了冲击力道而像被踩扁似地消失。斩击自然造成了不小的损伤，不过最后压垮牛鬼的还是雪佛的灵压。雪佛的身材再怎么修长，和牛鬼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但由他体内散发出的却是压倒性的灵气。

而且，这灵气现在正出现激烈歪斜，视来像是杯子里的水剧烈摇晃，就要泼洒出水杯似的。那种濒临破灭、令人浑身发寒的不安定感正如实地表现出雪佛的疯狂。

使役式式神如今正要转变为灵灾。

「这家伙！」

这么说来，雪佛从极近距离笼罩在引发连锁灵灾的咒具喷发出的高浓度瘴气中。广义来说，使役式原本就是与灵灾相同的灵性存在，一旦直接接触到带有咒力的瘴气，会失去控制也不足为奇。

——糟糕！

春虎正这么想的瞬间，雪佛就地一跃而起，冲了出去。强烈的战意与破坏的冲动化为疾风，猛然袭向春虎等人。这下死定了。雪佛的笑容逼近，灵气划过肌肤，日本刀挥出的斩击轨道在视线一角微微闪现。

这时，轰的一声，另一道疾风从旁袭来。

席卷疾风而来的是一道金黄光芒——北斗。雪佛遭龙激烈冲撞，就这么和龙一起从春虎等人面前摔了出去。转头望去，北斗应付的独眼灵灾正趴伏在地上。灵灾尚未修祓，但已经呈现半毁状态。在给予敌人致命一击前，北斗暂时中止战斗，急忙前来解救主人的危机。

在千钧一发之际，式神的支援及时赶上。

然而，雪佛也马上接住了从旁而来的突袭。

「哇啊！这可真厉害！」

雪佛挥出日本刀的刀身抵挡北斗的獠牙，被撞得一路往后退。他用左臂顶住刀背，双脚踏稳地面，以力量抵抗迎面而来的冲击，脚下在地面拉出一长条线，不久双方都停下了动作。

人形的雪佛由正面挡下巨龙的冲撞，通常这是不可能出现的异常景象，就连发动突袭的北斗也惊讶地瞪大了眼。

在双方的动作停下后，「嘿！」雪佛由下往上踢了北斗的下颚一脚。激烈的撞击声响起，北斗的头颅往上一弹，接着雪佛又对着北斗因冲击出现裂核反应的身体，挥刀使出一记横劈。

「北斗！」夏目惨叫。幸好北斗在岌岌可危时扭过身体，避开了致命伤。裂核反应虽然愈趋强烈，不过总算是逃出了雪佛的攻击范围。北斗拼了命闪躲，一点也不像它会做出的反应，正显示出它被逼到了绝路。它心想这小个子还真强，不禁大惊失色。

由于从北斗身边冲了过去，双方位置互调，雪佛也没能进一步追击。只是虽然不至于造成致命伤，但雪佛的剑锋依然轻易斩裂了北斗的龙鳞。换句话说，要是被刚才那记攻击砍个正着，任凭北斗再厉害恐怕也难逃险境。

「那、那个混账……！镜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雪佛完全失去控制，在这危急时刻，身为式神主人的镜究竟在做些什么。何况，就算是独立祓魔官，在面对灵灾肆虐时，也不该袖手旁观。

而且——「夏、夏目同学！后面！」京子惨叫着说。

因为雪佛现身而畏缩不前的野槌再度尝试接近春虎一行人，连一度遭到北斗击垮的『独目型』灵灾也再次展开行动。

中庭里充满瘴气与灵气，只要没有如雪佛砍杀牛鬼般将灵灾完全修祓，灵灾随时会立刻复活。

不，事态远比此更为严重。

分局屋顶猛然刮起旋风，如大蛇扭动着身躯般随处肆虐，成长为四处散布瘴气的龙卷风。龙卷风中浮现一头作为核的野兽——『风暴型』灵灾，终究还是形成了第四个动态灵灾。

「可、可恶，这下该怎么办……！」

春虎哀鸣，夏目也铁青着脸咬紧了唇。京子浑身颤抖，杵在原地。然而，事态并非只是单方面变得恶劣而已。

「春、春虎大人！您看那里！」空指向分局内。接着，「那里的塾生马上离开！」一声警告传来，在春虎等人和野槌之间同时出现了数尊式神。

总共八尊『仁王』形成「护法式防壁」，横向排成一列的重量级式神，以物理性防御阻止野槌接近。

紧接着，无数咒符袭向野槌。咒符如鸟群乱舞般在上空形成圆圈，并且同时启动，攻击灵灾。相较于个别的咒术，这有条不紊的联手攻击更能发挥效果，可说是人类在应付灵灾时最有效率的战术。野槌连忙躲避。

黑衣阴阳师组成的灵灾修祓部队由分局列队赶来。

「第十一、十二小队首先修祓『独目型』灵灾！接着是『蜘蛛型』和『虫型』，最后是净化这附近一带！第十三小队负责引导一般局员和普通民众前往避难！屋顶上的『风暴型』由第十四、十五小队前往修祓，我们集中攻击中庭的灵灾！」

随着激动的指令声响起，祓魔官部队在中庭展开队形。指挥系统终于恢复——至少已经回复到可以处理现场状况的程度。仔细一瞧，祓魔官们的装备并不齐全，队里的人员也不足，但面对第四级灵灾这突然出现的紧急危机，他们依然选择挺身奋战。

在春虎等人面前，野槌挣扎着发出悲鸣，全身覆满剧烈裂核，慌忙退避。春虎茫然凝视窜逃的灵灾，不由得握紧拳头，拼命咬牙。

——没错。

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现在所处的这地方是修祓灵灾的大本营，祓魔局的分局，不少专业阴阳师也和自己一样身陷险境。

不能轻言放弃。

「夏目，趁现在——」

「嗯！仓桥同学，我们走！」

在祓魔官们应付灵灾的同时，春虎他们也赶紧冲向分局内。可惜，这时棘手的不只是灵灾而已。

「你们要往哪里去？来玩吧！」

——是雪佛。

手握日本刀的疯狂式神挡住春虎一行人的去路，北斗立刻从背后袭击。只见雪佛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避开攻击，并且在回转时顺势砍向龙的身体，导致北斗身上出现裂核。

龙的庞大身躯反倒成了弱点，北斗只能遭行动敏捷的雪佛玩弄在股掌间。

「这头龙的动作太迟钝了！看来是主人没教好，干脆由我来调教——来吧，再来玩吧！」

雪佛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狰狞大笑。「混账。」春虎取出咒符。

「夏目！我们来阻止那个疯狂式神！」

「知道了！仓桥同学，使出不动金缚！」

「嗯、好！」

春虎先派出空，由日本刀的攻击范围外抛出狐火牵制，扰乱雪佛的视线。接着，春虎掷出水行符、火行符和木行符，不再重视五行相生，只是持续抛掷符箓。「哈哈！」雪佛开心地挥舞刀刃，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挥剑，挡下所有春虎接连使出的符术。

在此同时，夏目与京子开始吟诵咒文，双手结转法轮印，接着是咒缚印。

「凡世间种种尽在掌握，以不动明王正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两人的吟诵声相互应和，与咒力合而为一，使出不动金缚。夏目的术式遭雪佛挥刀斩断灵压，但京子同时使出的咒缚成功地束缚了雪佛的身体。

成功了。她正这么想的时候，「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这是瞧不起我吗？」遭咒术束缚的雪佛用力扯断了无形的绳索。术式被破，京子发出哀鸣。「可恶。」春虎恨恨地咬紧了牙。

不过，两人的不动金缚并非全是徒劳无功。从裂核中复原的北斗没放过一点小破绽，立刻冲上前去，像是要还以颜色般，以强韧的尾巴横甩着向雪佛发动攻击。遭到龙这奋力一击，雪佛再强也只能像人偶一样被击飞出去。雪佛的身体用力撞上走廊柱子，把柱子撞断成了两截，部分走廊塌毁，雪佛整个人被埋在底下。

「趁现在！」

京子全身虚软，春虎赶紧拉住她的手，与夏目和空一同逃进室内。

分局里到处不见人影，看来所有人都已经到分局外头避难，春虎他们也急忙奔向出口。眼前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只要绕过楼梯，就能到达分局的另一头。

不过，「哇哈哈哈哈哈！痛快！」雪佛大笑着，豪迈地斩裂面向中庭的外墙，一跃跳进走廊。

他的长发凌乱，衬衫破烂不堪，落魄得像个落难武士。然而，他浑身的灵气高涨，光是内部压力就足以将人击飞。只是在他身旁——不对，双方相隔甚远，却似乎已经能听见沉重的爆炸声，身体和内脏止不住颤抖，仿佛身处噩梦之中。

这情形让人不禁再次心想，这家伙果然不是人，而是个披着人皮的强大怪物。

雪佛用拿剑的那只手臂粗鲁地抹了下嘴角。他唇边仍残留着笑意，脚步轻盈地走向春虎等人。

——糟了！

因为一心只想赶紧逃出分局，忘记在分局内就算召唤北斗，它也无法大展身手。春虎反射性地握住咒符，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不过——

「——急、急急如律令！」

软弱但充满勇气的嗓音响起。木行符从背后逼近，雪佛反射性地做出反应。符术生成的藤蔓还没碰到刀刃，就已经遭日本刀的灵压击退。然而，符术不过是为分散式神注意力的幌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道人影袭向依然维持转身挥剑姿势的雪佛。

雪佛的反应慢了半拍，骇人灵气——缠绕鬼气的锡杖前端攻向式神，化为獠牙的圆环击中了敌人。

打中了，在隔着雪佛的走廊另一头，掷出木行符的天马大喊。以春虎的锡杖攻击雪佛的则是身体外头覆上闪烁不定的铠甲，宛如武士般的生灵——冬儿。

「冬、冬儿！天马！」冬儿没理会春虎的叫喊，紧握住击中敌人的锡杖，全力注入咒力。

「啊啊啊！」

他将自身的鬼气化为獠牙，圆环深深刺进雪佛的身体。雪佛身上头一次出现裂核，外形开始显得歪斜扭曲。

然而，「你这家伙终于来啦！」雪佛那张美丽的脸孔因为愉悦而显得兴奋不已。尽管圆环刺入体内，他依然悠哉地用左手握住锡杖，单手就将冬儿推得往后退去。

处于生灵状态时，冬儿的臂力是平时的数倍，甚至是数十倍。不过，雪佛的力量更是强大。

「这个样子还是太无聊了！快点『堕落』吧！」

雪佛笑着挥动握住日本刀的右臂，「冬儿！」春虎惊叫，夏目和京子全屏住了气息，只有冬儿依然保持冷静。

春虎的锡杖是可自在操控咒力的咒具，冬儿先是将锡杖想象成以圆环为枪尖的一把长枪，接着把锡杖的形象转换为以一半长度的杖为刀刃的长剑，并且让咒力集中在雪佛握住的位置，逼他放手，再一口气往后跳开。「别想逃！」雪佛笑着追击后退的冬儿，但是——

「压垮他！」

从楼梯旁通往外头的走廊上，白色洪流奔腾而来。洪流奔过冬儿周围，由正面激烈冲撞雪佛，瞬间将他淹没。

奔流——大群白色式神貌似各式各样的凶猛野兽，为精巧的折纸式神。

「区区式神，休想得寸进尺！」

「铃鹿！」

今天一整天都在分局外上课的铃鹿及时赶到。她说过放学后会来分局一趟，正好赶上这危急时刻。而且从天马与冬儿刚才的联手攻击看来，她已经早一步与两人会合。

这下六人全员到齐。

「得救了！谢谢大家！」

春虎忍不住高声喝采，但与他们会合的三人脸上看不见一丝喜悦。

「有什么好兴奋的，笨蛋！」

「别大意，这家伙——」

咻咻，钢刃闪现剑光，淹没雪佛的式神一下子被砍得四分五裂。接着刀身再起，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无止尽地斩遍周围所有式神。在式神残骸的包围下，雪佛甩乱一头长发，大笑着翩翩起舞。

「唔……」

日本刀的刀锋在空中绘出弧线，往上弹起。他随着高涨的本能踏稳脚步，扭曲身体，最后翻了个斤斗，任情感随之爆发。宛如从束缚中解脱般，压倒性的灵气一波波涌向春虎等人。

「太好了！真棒啊，用不着再垂死挣扎了！你们全部——全部都是我的！」

那口气听来就像少年一口气得到所有想要的玩具时发出的欢呼声。雪佛踏破地面，跳了起来。如子弹撞上墙壁，如跳弹反弹般——

往冬儿发动攻击。

「唔！」

雪佛一刀挥下，几乎斩裂瞬间将力量注入锡杖展开的咒盾。冬儿见情况不妙，赶紧往后一跃，勉强逃离了雪佛的攻击范围。然而，就在往后跳开的冬儿落地时，雪佛的第二刀也已经挥了过来。

铃鹿立刻召集剩余的式神攻击雪佛，春虎和夏目也以符术支援。不过，雪佛根本无心理会由后方而来的攻击。他杀红了眼，把冬儿视为第一个目标。

「可恶！」冬儿啐了一声，转为发动攻势，运用锡杖的优势进行突刺，又挥又斩。可惜的是，这些攻击全是徒劳无功。雪佛哼着歌轻松击退冬儿拼了死命的反击。无论是臂力还是动作反应，两人的程度相差甚远。不仅如此，每当雪佛挥刀击退攻势，都使得锡杖更是伤痕累累。

「不行！不能太接近那家伙，必须从远处包围，用咒术攻击！」铃鹿一边嘶吼，一边喊着「急急如律令！」并掷出咒符。

那是她独创的火行符，膨胀的火球急速收缩，化为闪耀青白光芒的光箭，然后仿佛受到吸引般朝雪佛逼近。雪佛马上察觉危险，在被击中前斩落咒术箭矢，然而，光箭瞬间分裂成好几根箭矢，以锐角的角度转换轨道，从四面八方射向式神。

雪佛身上出现裂核反应，冬儿趁隙赶紧退到铃鹿身边。但是，除了裂核反应，雪佛本身像是没受到多大伤害般，径自笑着注视冬儿与铃鹿。

「呵呵，刚才那有点意思，还有别招吗？欸，再使出更多招式吧！」裂核使得他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他仍不住咯咯大笑。

——这个怪物……！

在裂核的状态下，依然能感觉到几乎令人晕眩的灵压。若非冬儿是生灵，一般就连要接近到那样的距离都有困难。况且，雪佛明显还没拿出真本事。春虎不由得浑身战栗。

「——好啦！」

裂核现象平息后，恢复原状的雪佛扭了扭肩膀，意气风发地走了起来。冬儿和铃鹿板起厉色，摆出防御架势，春虎为了支援取出咒符，盘算起战术。

这时，「……上。」夏目悄声下令。咦，春虎一转过头，一阵金黄狂风随即从雪佛斩开的外墙洞穴冲了进来。

是北斗。夏目刻意让龙冲进室内这狭窄的空间。

春虎、京子和天马因为承受不住风压，脚步踉跄，北斗则是一股作气向雪佛发动攻势。由于雪佛正与冬儿他们对峙，从他的角度看来，这袭击不是来自春虎等人所在的左右两侧，而是他最疏于防备的背后。他急忙回头时，北斗已经张开血盆大口。

夏目冒险采取突袭。雪佛这时无暇举刀反击，他睁大了眼——唇边闪过傲然笑意，以自己的左臂为盾。

北斗一口咬住雪佛的左臂，接着紧闭下颚，扭过脖子，咬断他的左臂，雪佛顿时身子一瘫，身上覆满剧烈裂核，几乎到了无法辨识外表的地步。

然后，「喝！」他像是全身燃起烈焰般踏稳了脚步，硬是让瘫软的身体向前倒去，凭着一股气势抵御咬住自己左臂的北斗头部，绕到龙的身旁。

他压紧右腋，以整条手臂固定日本刀，挥出刀锋——北斗惊觉他的意图，连忙扭过身子，可惜为时已晚。雪佛朝北斗的脖颈——由肩膀方向往头部与前爪间的位置一刀砍了下去。

刀锋贯穿金黄鳞片。

雪佛又再卯足全身力气，让刀身深深刺入龙的身躯。北斗虽然奋力挣扎，但对方自然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他脚踏地面，手一推，龙那抖动的庞大身躯立刻狠狠撞上墙壁，贯穿龙身体的刀锋正好把龙钉在墙上。

春虎等人一个个哑口说不出话。

「……唔……哈哈，龙，哈……这就是龙啊……」

雪佛身上仍承受着剧烈的裂核反应，着迷似地喃喃自语。如今，北斗身上的裂核甚至比雪佛更加严重。

「……呵呵……这刀叫『髭切』……如何？厉害吧？」

雪佛的力量纵使强大，左臂被咬断也不可能毫发无伤，那张俊美的脸庞显得痛苦不堪。

尽管如此，雪佛看起来相当欣喜。

凌乱的长发披散在清秀的面容上，雪佛倚在钉住龙的日本刀——『髭切』的刀柄上，更用力地把刀刺了进去。

北斗咬下的左臂从嘴里掉落，闭紧了下颚狠瞪着雪佛。它想转头咬住雪佛，但贯穿身体的刀子害得它动弹不得。它垂死挣扎，用尾巴扫向雪佛的肩膀，可惜因为在这样的姿势下使不上力，雪佛完全不为所动。

北斗怒气冲天，咆哮怒吼。

雪佛开心地笑着。

霎时间——

北斗的身影消失，夏目解除了北斗的实体化。雪佛的身体一下子往前倒，撞上墙壁，瘫坐在地上，神情似乎茫然不解。

另一方面，「夏、夏目……！」只见夏目猛地单膝跪倒在地上。

她脸上血气尽失。由于式神与主人间有某种类似共鸣的联系，尽管夏目与北斗的联系薄弱，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尤其北斗遭受的是前所未有的伤害，芦屋道满封住了北斗的行动，雪佛却是「击倒」了它。

春虎抱住夏目的肩膀问道：「你还好吗？」夏目一时间无法立即回应，额头上渗满了汗水。

这时，「……欸。」雪佛慢吞吞地起身，「……搞什么鬼？龙怎么消失了。」缓缓地转身面向夏目。

原本挂在雪佛脸上的笑意消失，在春虎怀里的夏目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春虎也抱着像是浸泡在冷水里的心情，硬是拖着夏目站了起来。

「放出来吧。」雪佛说着，露出宛如戴着面具般的神情。「放出来吧——龙！把龙放出来！」他怒吼着朝夏目跨出了一步。

不过，跨出的脚尚未落地，冬儿已经从他背后挥出锡杖攻击。失去一条左臂，身体理应难以保持平衡，冬儿这一击让处于劣势的式神一脚扑了个空。

「情况不妙！快逃！」冬儿话声刚落，就遭雪佛一个回旋踢踢飞了出去。但是，雪佛的视线始终紧盯着夏目，把夏目视为唯一的目标。原本已经不是很稳定的式神，这时更是怒不可遏，丧失了自我。

「唔！——急急如律令！」春虎把手中的护符胡乱撒了出去，拉住夏目的手狂奔，空紧随在后，「京子！还不快跑！」京子却像是茫然自失般双脚不听使唤。

这也怪不得她。危机接踵而来，连春虎也是稍有松懈，精神就随时可能瞬间崩溃。

在此同时，可以听见铃鹿吟诵咒文的声音，看来就算只能绊住雪佛一时半刻也好。不只铃鹿，天马和冬儿也是一样。

「京子！」听见春虎大吼，京子吓了一跳，总算回过神来。但既然雪佛的目标是夏目，待在他们身边反倒危险。

既然如此——

对了！

「你也快逃吧！由我们来当诱饵，等那家伙离开后，你马上和冬儿他们会合，知道了吗？」

雪佛狂暴不受控制，但这也是个大好机会。一旦敌人失去冷静，势必会露出不少破绽。先前冬儿的攻击没有一次正中目标，但刚才已能击中雪佛就是最佳证明。

攻势愈来愈猛烈，但只要能抵挡过一轮轮猛攻，总会有机可乘。如果不这么想，春虎自己恐怕也难逃恐惧的支配。

「春、春虎……我、我……」京子柔弱的嗓音听得春虎胸口发疼，但他还是逼自己狠下心。

「快走！」

他再一次怒吼，自己则是拉着夏目在走廊上疾奔。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雪佛没理会奋力阻止自己前进的铃鹿等人，也开始展开行动。春虎用不着回头确认也知道，身后传来炽烈的强大灵气，或许该称为瘴气更为正确。

雪佛的气息缓慢接近——接着往上一跃。

「空！」

春虎向式神下令，自己也转过头抛撒护符。由于咒力消耗急遽，体力不停流失，但雪佛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攻破了阻挡在走廊上的咒壁与狐火。

「……急急如律令！」

是夏目。她似乎已经从北斗带来的冲击中重新振作起精神，脸色虽然苍白，但仍紧接着春虎掷出咒符。春虎唤了声「夏目」，确认她的情形，她也确实点头回应，并且再次拔腿狂奔。雪佛马上追了上去，铃鹿的式神也随即从背后杀到，绊住他的脚步，接着冬儿出手，然后铃鹿再度出击。

灵机一动想到的这个诱饵战术，收到了超乎预期的效果。雪佛顾不得背后，接下了所有铃鹿和冬儿从背后而来的攻击。

不过，两人的攻击似乎完全没有伤到雪佛，残留在他身上的裂核应为北斗咬掉他左臂造成的伤害。这个怪物，春虎再次咬紧了牙。然而，如同沙漏里的沙子积少成多，只要累积短暂的瞬间，就能拉开与雪佛之间的距离。两人没命似地在走廊上狂奔。

跑到一半，「春春、春虎大人！前方已无路可逃！」听见空的警告，春虎一时间惊慌失措。

「不、不对，前面有间训练室，在那对面也有个出口！」

而且那间甲级咒术专用的训练室里设有结界，只要逃进那里，强化结界，应该多少能再争取一点时间。

也许是看出青梅竹马的意图，夏目转头掷出五张五行符。

「——！唵、哞、怛落、仡哩、恶！」

走廊上闪现五芒星光芒，春虎、夏目和空趁雪佛突破咒壁的空档，冲进了训练室。

一进入室内，春虎立刻大声关上门，取来一旁的注连绳发动结界。他转头望向夏目，「夏目！快加强结界——」说到一半忽然再也说不出话。

夏目睁大眼睛注视着室内，春虎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哑口失声。

室内聚集了一大群塾生。

塾生们发着抖，肩并肩躲藏在训练室角落，一看见春虎他们冲了进来，「春、春虎吗？」「土御门同学！」好几名塾生惊叫出声。那些是他们的同班同学，看来在灵灾发生时，这些人都还留在分局里。

这么说来，上个月阴阳塾遇袭时，塾生被迫到塾舍大楼底下的咒练场避难，因此这次来不及逃出分局的塾生，也同样选择了逃进设有结界的训练室躲藏。

「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灵灾还没修祓吗？祓魔官在搞什么？」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其他塾生也朝春虎和夏目投去求助的眼神。他们的紧张到了极限，迟早会陷入恐慌。春虎与夏目睁大了眼，愣站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春虎忍不住哀嚎，透过结界仍能感觉到灵气正往紧闭的大门逼近。

「快离开！」他向空下令，把夏目从门边推开。刹那间，刀锋刺穿了紧闭的门扉。

从门上伸出的刀锋斩断了注连绳，结界劈哩啪啦地窜出火花，贯穿门扉的刀刃又加强力道，没有往后收回，就这么一口气顺势往横向劈去。惊人的斩击力道，门扉自不必说，墙壁和面向中庭的外墙也被一刀粉碎。

粉尘飞舞，灵气与瘴气不停流入，来不及逃跑的塾生纷纷发出尖锐的悲鸣。

在消失的门扉与墙壁另一头，雪佛就站在那里。

清秀的面容失去笑意，除了断臂带来的疼痛，那张脸上同时浮现出愤怒与烦躁。他的眼里燃起疯狂之意，一头乱发宛如骇人亡灵似的。

「……龙呢？」他反复问道。春虎急忙把夏目护在身后。

要是在这里起身抵抗，说不定会危及同班同学和其他塾生，但若不抵抗，根本找不到机会逃走。不对，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不是真有办法抵抗都是个问题。

——怎么办？

正当春虎全身僵直时，「欸！不要紧吧？」从外墙崩塌的地方可以望见中庭，墙外应该也能看见训练室里的惨状。在稍远处，一群祓魔官注意到他们这里的状况不太对劲。

那些是隶属于第十三小队的祓魔官，他们一眼看出情况危急，正打算马上赶来时——

咻，雪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从背后挥出『髭切』，再次使出仿如能削去大地般的巨大斩击，在祓魔官间扬起沙尘，刮起狂暴的灵气。只消一挥就能发挥出炮弹般的威力，由此可见刚才雪佛真的只是在「玩耍」而已。

遭到雪佛攻击的第十三小队连忙散开队形，同时准备反击。然而，一注意到塾生的身影，他们马上停止吟诵咒文。若是从中庭发动攻击，势必会伤及塾生。

「……没辙了吗！」春虎啐了一声，这时，同伴的支援及时从旁赶到。

「急急如律令！」

铃鹿大喊，先前的火行符——光箭从走廊深处射了过来，而且是一次射来三支箭。光箭在半途分裂，化为无数箭矢射上雪佛的身体，在他身上引起剧烈裂核。

不过雪佛无意理睬，一心只想在祓魔官跑来碍事前闹个痛快。他缓慢地跨出脚步，踏进训练室。

「……那头龙是你的式神吧？」他向夏目问道，仿佛喃喃说着呓语一般。

不对——

「……既然是你的式神，要是你有生命危险，它就会出来了吧？」

那不是发问，甚至称不上确认，而是自言自语地擅自做出决定。

让人不由得起了一阵寒颤。

「春虎大人！」空惊声警告，但春虎为护住夏目，挡在她面前一动也不动。接着，他注意到在自己背后，夏目正结起手印，吟诵咒文，抱着必死的觉悟准备施展咒术。既然如此，自己的任务就是挺身守护着她，直到术式完成。

雪佛动了。春虎手一挥，迅速掷出咒符。为击退对方而掷出的咒符不敌雪佛的灵气，一碰上便灰飞烟灭。他不死心，又再抛出一张，再接连抛出第二、第三张咒符，整个人气喘吁吁。

——视啊，快视啊！

从雪佛的灵气变化，事先读出他接下来的举动，并且为阻止他的行动，接连发动小规模攻势。凝视敌人的左眼发疼，脑子里也是痛苦不堪，但春虎仍持续使出符术。

雪佛厌烦地板起了脸，面目狰狞，一口气逼近两人。他像是驱赶苍蝇般随手一挥，朝碍眼的人大动作挥下『髭切』。

「春虎！」冬儿从走廊另一头赶过，穿过崩塌的墙壁把手中的锡杖抛了出去。他的目标不是雪佛，而是春虎。春虎立刻接下锡杖，注入全身咒力。

即使脑中灼热不已，春虎仍集中精神，操控咒力。不能轻易放弃，夏目就在自己背后。

雪佛挥下『髭切』，春虎把锡杖一横——集中注意力，「视」出蕴含在刀刃上的力量与攻击轨道，接下这记斩击。

然而——

——啊。

雪佛这一刀连同春虎的咒力斩断了锡杖。刀锋直往下挥，逼近春虎面前，空刻不容缓地从旁撞开春虎，没有余力控制力道，尽全力撞了上去。『髭切』的刀锋划过春虎，斩落空尾巴上的毛，劈开刚才春虎所在位置的地面。春虎和空扭成一团，在训练室的地上翻滚，撞上长椅。「呃！」他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急忙抬起头。

「夏目！」

斩击刮起剑风，在春虎不期然地闪躲开后，直击向原本在他背后的夏目。夏目的制服啪哒作响，乌黑长发如旗帜翻飞。

春虎瞬间全身为之冻结。

不过，雪佛这一刀与劈斩墙壁时不同。他哼了一声，「……这样都不出来，看来得要你主动召唤才行了。」气愤地嘀咕说。

——混账！

春虎支起身体，把手伸向剩下的咒符。但就在同一时间，夏目的咒术也完成了。

「朱雀！玄武！白虎！勾阵！南斗！北斗！三台！玉女！青龙！」

九字印。

这是『泛式』当中基本的咒术之一，但与五芒星相同，既是基本也是精髓，皆属于正统咒术。夏目并非遵循修验道系，而是依阴阳道系的术式使出九字咒法。五条横线加上四条直线的格纹浮现，光线划出的轨迹闪耀出炫目的洁白光芒。

光芒灼烧雪佛的双眼，「——啧。」逼得式神一时胆怯。这样的攻击当然不可能打倒对方，但要趁机逃离此地已是绰绰有余。

她原本真以为可以成功逃离此地，可惜这想法太过天真。

「啊啊啊啊啊！烦死人了！」

雪佛声嘶力竭地叫喊，胡乱挥舞手中刀刃，简直像个小孩子乱发脾气。『髭切』每一挥动，就有锐利的咒力随处肆虐，在天花板、地板和墙壁留下锐利刀痕。往四面八方飞散的咒力使得训练室内发出倾轧声响，其中一刀更劈向在室内一角僵直了身子的塾生。

春虎倒抽一口气，心想自己就算拼了命也不可能赶上，反倒是夏目采取了行动。她立刻掷出护符，展开咒壁，用意不在以此为盾，而是直接撞击，让斩击偏离轨道。

咒力的斩击发出鸣声，从惨叫着缩紧了身子的塾生身旁划过，撞上墙壁，又有一道墙因而坍塌。

在这危急的瞬间过后，夏目脸上像是松了口气，不过这举动也牺牲了他们宝贵的逃亡时间。

「找到了！」

一回过神，雪佛理应目眩的双眸正盯紧夏目。夏目带着悔恨的神情往后退去，所幸她人在攻击范围外，但雪佛仍不顾一切地挥出『髭切』。

这威力十足的一击没有击中目标，却卷起了锐利的咒力漩涡。无处可躲。夏目的身体一下子被卷入漩涡之中，只有春虎的喊叫声响遍室内。

3

这已经超出了京子的忍受范围。

有一个人惨死在自己面前。她当然明白过去也有不少双角会的成员丧命，但她得到的都只是相关「情报」。在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中，主谋铃鹿父亲失去性命，并且造成重大伤亡。听说发生在今年春天的那起恐怖攻击，被视为主谋的人物最后也自杀身亡。说不定这次执行扫荡双角会的行动，也免不了有人因此送命。

不过，不久前还在交谈的对象，不论脸孔或是名字都不陌生的人在眼前遭到杀害，这叫人如何能保持平静。

而且，随后发生的灵灾与今年春天的灵灾恐怖攻击可说是不相上下。这次灵灾肆虐的区域有限，规模确实比不上造成全东京都内陷入恐慌的『奇美拉型』灵灾，但是对当事人来说，这样的事实又有什么意义？无论是实技测验还是之后到了神宫外苑，京子都是怕得要死，不过她还是拼命忍耐，努力地撑了过来。

灵灾当前，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尤其这次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春虎和夏目是很可靠没错，但问题不在这里，那和「凡事必须靠自己」完全是不同类型的压力。

纵然害怕，但在遭到芦屋道满袭击时，京子依然极力保持镇定，与春虎和夏目并肩作战，一路逃离灵灾的攻击。不能认输，不许失败，她如此激励自己，强迫自己起而奋战。

但是——

在雪佛面前，她怎么也无法逼自己鼓起勇气。

无论是镜的式神不惜牺牲自己的左臂，一刀刺穿北斗的身体，还是他笑着开心地给予龙致命的一击，京子的内心都同样遭到致命攻击。

够了。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京子！」

春虎这一怒吼，她才总算回过神。不过，她已经丧失战意，甚至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气。她知道，春虎正同情地看着自己这副窝囊样。她丢脸得差点没嚎啕大哭，但仍是提不起一点勇气。她束手无策，只能认输。

接着，春虎与夏目主动充当诱饵，试图支开失控的雪佛。可怕的式神于是追起两人，从自己身边逐渐远离。

总算能放心了。她安心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几乎要笑了出来。她忍不住为自己这样的情绪转变感到错愕。

「混账！」

长出尖角与獠牙的冬儿痛骂，全力冲刺追上雪佛，铃鹿也随后跟上，奋不顾身地接连施展咒术。她想起春虎的指示，要自己和冬儿等人会合——会合后呢？又得继续投入战场吗？

「仓桥同学！」这一声叫唤吓得她身子一颤。一转过头，一脸严肃的天马正盯着瘫坐在地上的自己。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听见那认真地向自己确认的声音，京子缓缓摇了摇头。天马松了口气，接着用力拉起她的手臂说：「走吧！」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天马的语气非常正经。

说得直接点，天马的实力远不如自己。姑且不论打架，在咒术战上他绝对赢不了自己。在与雪佛的这一战中，他除了起先那个幌子，实际上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如果遭到雪佛反击，他肯定和其他人一样无力防御，只要一被波及就会身负重伤。

可是……

天马还是说出了「走吧」，话中听不见一丝迷惘。他是认真地想要赶上前去帮助同伴。

他为什么会做出和自己不同的决定呢？

京子丧失判断能力，甚至搞不懂自己的想法，只是被天马拉着站了起来，茫然应了一声：「……走吧。」

天马点了个头，追上冬儿和铃鹿。京子也跑了起来，紧跟着追上。

也许是因为一度倒下，身体一动就觉得全身酸痛、筋疲力尽，似乎随时可能倒地。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往前冲，不去思考自己在这种状态下能帮上什么忙，追上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只是竭尽全力朝前方的巨大灵气狂奔。

训练室。

铃鹿、冬儿和天马就在前方的走廊上。墙壁坍塌，可以窥见里头的情形。

雪佛在里面，夏目、春虎和空也在。室内还有其他塾生——其中甚至有他们的同班同学。这些塾生似乎都是为了避难，逃进了训练室。

接着——

在京子确认过室内的情形后，雪佛以刀剑卷起的咒力漩涡吞噬了夏目的身体。

春虎的喊叫声响遍室内。

「夏目！」

冬儿和京子僵在原地，天马愕然睁大了眼。这不是真的，京子立刻在心中否定眼前的光景。

这只是个无聊玩笑，夏目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打倒。他可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是阴阳塾引以为傲的天才，是她自小憧憬，重逢后又数次救了自己的英雄。

可是，她不由得记起江藤倒卧在血泊中的模样。一筹莫展，只能任血气不住从身上流失。

然而——

夏目还活着。

但并非毫发无伤，咒力漩涡如镰刀般把制服撕成了碎片。

然后，「呀！」夏目从漩涡中摔落，滚到地上。

碎裂的制服上并未沾染鲜血，反倒是制服底下露出了白皙——和男生制服的乌羽色布料形成鲜明对比的光滑肌肤。

京子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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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寂静仿佛包围了原本如阿鼻地狱的训练室。她感觉得到塾生们，尤其是同班同学哑口无言的气氛。

「唔！」倒在地上的夏目满脸通红，拉紧制服的碎片掩住胸口，但这样的举动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仿似狩衣的制服为和式剪裁，看不出身材起伏，然而隐藏在底下的柔和曲线如今已是一览无遗。

扎起长发的缎带脱落，乌黑长发从裸露的双肩垂落胸前。夏目脸上难掩羞怯，但这样的表情楚楚可怜，反倒更添几分妩媚。

那副模样骗不了人，绝对不可能是男生的身体。

果然没错。

这一阵子以来，有不少疑惑在京子心中浮现又接着消失，此时这些疑惑同时闪现，淹没了京子。

京子垮下脸，露出又哭又笑，混乱扭曲——毫不掩饰的表情。

原来如此。京子这下终于明白。

土御门夏目——

京子的英雄——

原来是个女孩子。

4

「夏目！」

他喊得喉咙发烫，拼了命赶上前去，凝「视」吞噬夏目的漩涡。就算眼睛发疼，头痛欲裂他也不管，即使痛楚最后直达心脏也无所谓。

——夏目！

他全神贯注地视着夏目。

夏目还活着。

咒力刀刃不知为何没有伤及夏目的身体，只是撕裂她的衣服。

然后，夏目从漩涡中摔落，「呀！」滚到地上。亲眼目睹她衣衫不整的模样，春虎感觉得到所有塾生全倒抽了一口气。

——惨了！

东窗事发了。

夏目曝露出真面目，偏偏还是当着同班同学面前。

而且，春虎这时才惊觉，夏目女扮男装时的咒术消失了。夏目在假扮成男生时，通常会将女性的阴气伪装成男性的阳气，利用北斗——龙散发的阴气调节自身阴气，让自己带有阳气。

但是北斗现在身负重伤，从式神那传来的阴气变得微弱，夏目的灵气因此恢复为原本的阴气，再也无法隐瞒。

「唔！」倒在地上的夏目满脸通红，拉紧制服的碎片掩住胸口。裸露在外的纤细手臂微微颤抖，潸然欲泣的脸庞让春虎怒火攻心。

另一方面，雪佛俯视着夏目，烦躁地扭曲着嘴角。

「什么嘛，你没有带着形代吗？气死人了……」

听见这番话，春虎总算明白雪佛的意图。他没有杀死夏目，是怕主人一死，式神也不会再出现，因此他撕毁夏目的制服，为的就是找出北斗的形代。

「没办法，看来只好砍断你的手脚，你在死前——」

「开什么玩笑！」

春虎双手紧握住断成两截的锡杖，气愤地击向雪佛。

击中了。

但这充其量只是表示雪佛根本没把春虎看在眼里。

「碍事的家伙。」

雪佛像是踢沙子般随便踢了一脚，但要是被踢中必死无疑。在千钧一发之际，冬儿及时滑步冲入两人之间，救了春虎一命。交叉的双臂接下这一脚，反倒是雪佛的身体失去平衡。「哎呀！」趁着雪佛身子不稳，冬儿赶紧抱起春虎，抓住夏目，奋力往后跳开。

「笨蛋！冷静一点！」冬儿怒吼。

「吵死人了！」春虎也吼了回去。

在此同时，空以狐火扰乱对方视线，铃鹿使出符术攻击，但雪佛根本不屑一顾。他纵身一跃，挥着日本刀攻向春虎等人。

冬儿急忙把春虎与夏目一起抛了出去，自己也顺势一个翻身，躲开了式神的斩击。背后的墙壁坍塌，训练室里又开了个大洞，整间训练室可说是几近全毁。天花板落下尘埃，雪佛环顾四周，找寻着春虎和夏目的身影。

四目相交。

雪佛脸上露出玩弄猎物般的嘲笑。

春虎怒不可遏，气得血脉贲张。

——混账家伙！

在被冬儿扔出时，为了保护夏目，他抛开了手中的锡杖。他单膝跪地，用力握紧身上所有咒符，以将自己燃烧殆尽的气势，把灵气提炼为咒力。

疼痛如雷电般贯穿脑门，传到指尖。

气愤。

不甘心。

即使用这咒符使出全力，眼前的式神也不当一回事。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发动攻势，也无法伤及雪佛一根寒毛。

守护不了自己重要的人。

怀里的夏目抓紧了春虎。

渴望爆发。

不够。不够。不够。

灵力、咒力、见鬼的能力、力量，全部都不够。

突然间，模拟战时的感觉再度袭向春虎，和被江藤的不动金缚束缚时同样的感觉。自己受到束缚，被关在「壳」里。为了打破这个关住自己的「壳」，他奋力挣扎，恼怒，内心的「焦虑」一再累积。

要是没有这个「壳」，要是能更直接地视别——碰触——

——慢着。

自己现在是从「壳」里「视」外面的世界，借由夏目施展在自己身上的咒术——描绘在左眼下方的五芒星，象征天上星辰的土御门家家徽，是阴阳道的咒纹。那是从壳里与外界联系的一扇小门，同时也是一道裂痕。在封住自己的坚固壳外，刻上了一小道协助孵化的痕迹。察觉到这一点，春虎立刻让力量收敛在这道裂痕上。

集中。

全神贯注。

然后……

——啪嚓——

破坏的声音在春虎的体内发出轰隆巨响。

骇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声响。无法回头——无可挽回的决定性破坏声。

遭到破坏的也许是土御门春虎这存在本身，即使如此也无所谓。只要能保护夏目，就算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于是，暗鸦展开了羽翼。

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五章 暗黑浮现

1

他视见这世界充满了灵气。

春虎将惊愕的自我留在地面，让心灵飞翔至遥远彼方，感觉自己正在扩散。由空中俯视，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这种体验实在非常奇妙。

眼前可视得各种事物。土御门春虎的灵气，土御门夏目倚在他身上的灵气，空与春虎相连的灵气，稍远处阿刀冬儿的鬼气，同学们各自的灵气。甚至是在室内卷起漩涡的灵气与瘴气，和咒术留下的咒力残渣流动的状态。

凶猛的式神雪佛站在自己面前。

与周围灵气相比，雪佛的灵气异常强大，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春虎这下终于明白自己挑战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春虎放宽视野。

铃鹿从走廊赶来支援，天马和京子也在她身边。中庭里，第十三小队的祓魔官正急忙接近训练室。另一头还有其他小队。此外，有多个动态灵灾遭祓魔官围攻。不知不觉间，春虎俯瞰着分局全貌。以雪佛和灵灾为中心，人们的灵气描绘出类似曼陀罗的图样。春虎望得出神，浑然忘我。

接着，他突然察觉到「某种气息」。

上面。春虎把意识集中在头顶上方，让意识扩展到远方天际，无垠的广阔空间，以及整个世界。

然后，他视见了，隐藏在这辽阔世界的无数个巨大「存在」。不对，「巨大」这概念不足以形容，毕竟从遥远彼方乃至自己身旁，那「存在」超越「空间」，遍及整个世界。那既是个体，又无可计数，远超乎春虎——人类的认知，但仍能知道其「存在」，感受到其「动静」。

春虎事不关己似地感受着这份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动，说不定这单纯只是错觉，或是所谓的濒死体验，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情形……说穿了，春虎自己也搞不懂。

只是——

在不及一瞬的短暂刹那，春虎的羽翼确实触及了天际。

☆

接着，猛烈的灵气直击脸部，春虎这才恢复神智。

——刚才……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在想起来前，远比此更迫切的危机已经逼近眼前。

雪佛的脸上带有玩弄猎物般的嘲笑。他压低身体重心，举起刀，正要跳向这里。凭春虎现在的力量，无论如何挣扎也抵抗不了那压倒性的灵力。至少正面冲突没有胜算，不过……

——这次一定能成功。

他确认握在手中的咒符术式，不必靠眼睛看，见鬼的才能——「视」靠的原本就不是视觉，而是用自己的灵气去感觉，选择并且让咒力流向此时所需的术式。和以往不同的是，此时他不再只是单纯地让咒力流向术式，而是瞬间将涌出的滚滚灵气提炼为「适合的形式」，再一口气压缩，注入咒符中。

「——急急如律令。」

手中的水行符如一道光线般射了出去，与其说是洪流——其实更像以水枪发射出超高压的水柱，射向雪佛那张露出嘲笑表情的右眼。面对这单点式的攻击，雪佛一时间感到惊讶，反射性地转身回避。

「急急如律令。」

紧接着，木行符从春虎的手中飞出，滑进转过身体的雪佛脚下。既细又短，但强韧如金属线的藤蔓缠住雪佛踩着地面，用以作为支撑身体轴心的单脚脚踝，使他的身体失去平衡。

「急急如律令。」

咒符第三次飞出。火行符。不过，这第三张咒符的术式经过更改，眼前膨胀的火球收缩，化为闪耀青白光芒的光箭。他仿效铃鹿自创的火行符术式，现学现卖。

在此同时，第一发符术的水弹在遭到闪躲后改变轨道，在雪佛脚下炸裂。缠住雪佛的藤蔓吸收子弹水气，松开脚踝，往空中伸展枝丫。

光箭先是射上藤蔓枝丫，枝丫燃起熊熊大火，遭光箭吸收。因为吸收水气而增强的木气接着被火气吸收，光箭光辉愈发耀眼夺目，这一切皆发生在转瞬之间。

「——啧！」

雪佛的刀一起，砍落射来的光箭。光箭霎时分裂成无数光线，如雷射光般袭向雪佛。

「春、春虎？」被春虎抱在怀里的夏目惊讶地抬头仰望。春虎没有回应，双眼始终紧盯着出现裂核的雪佛，并且抱着夏目迅速站了起来。

他先将剩下的五行符全收进咒符盒，接着脱下制服外套，披在夏目肩上。夏目仍握紧了春虎的手。

那不是靠这种小伎俩就能解决的对手，实际上雪佛的灵气一点也没有减少。

但是——

我一定能打倒他。

春虎现在已经能「视」清一切。

先前的焦虑宛如一场幻觉，灵气与咒力尽在掌握之中，仿佛自己拥有的所有力量都能操控自如。自己恐怕是真的坏了。肌肤下的神经如裸露在外般敏锐，力量如切开动脉喷出血液般汩汩涌现。

这代表了什么意义，春虎不了解。

但是，至少这样自己就能战斗，能把那个混账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得意忘形的小子！」雪佛怒吼，一刀斩了过来。春虎一次抛出大量护符。

在雪佛挥出的这一刀面前，春虎张起的咒壁和纸屑没什么两样，因此他让力量凝聚，集中威力，不是形成咒壁，而是盾牌，并且接着再更进一步缩成拳头般大小，沿着『髭切』的轨道重重交叠。雪佛虽然悉数斩裂这些防御，但攻击力道也被大大削弱。春虎就这么抱着夏目，躲开了敌人的斩击。

斩击全扑了空，雪佛凶相毕露，继续挥刀。春虎再度利用护符闪避攻势。他抱着夏目，舞蹈似地来回闪躲，一边掌握雪佛的行动。

——对了。

和北斗一样，雪佛也是式神。式神的行动如果没有主人的指示，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笨拙。

——不够，还需要「视」得更清楚。

春虎观察着雪佛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以及他的本质。不能被外表迷惑，这家伙是式神不是人，是贯穿、斩裂万物的灵性存在，他的本质就是——

——那把刀！

春虎睁大了眼，望向雪佛握在手中的日本刀『髭切』。这么说来，雪佛身上数次出现裂核反应，只有那把『髭切』完全不受影响。雪佛本身属于灵性存在，『髭切』则是物质性的存在。

换句话说——

——那就是这家伙的形代！

雪佛是以『髭切』为核而实体化的灵性存在。面对日本刀式神这个对手，该以何种战术应战？

「空！」春虎向护法下令，感觉着自己与空的联系前所未有地紧密。他朝护法注入大量咒力，如怒涛流入体内的主人咒力使空睁大了青蓝双眸。春虎忠实的式神倒竖起耳朵和尾巴，全身不住颤抖，一滴不剩地吸收所有得到的咒力。

「上！」

「是！」

空放出狐火。

热浪袭卷整间训练室。

艳丽而狂乱的蓝色火焰如脱缰野马般向雪佛发动攻击。式神瞬间全身着火，嘴里发出愤怒的悲鸣。

雪佛是刀，灵气属金。五行相克以火克金，但雪佛的『髭切』一挥，便轻易斩去身上的狐火。

虽然相克，但双方的力量差距毕竟过于悬殊，若要克制雪佛的灵气，必须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行。

——火气……火气！以五行符让五气相生……不对，不行，我的符术威力不够，相生需要更强……更强大的灵气……！

「够了！看我杀了你们两个！」

雪佛恼羞成怒，发动攻击。护符已经用尽，躲也躲不了。不过，春虎掌握到有道可靠的鬼气正往自己冲了过来。

「——破绽百出！」

生灵使出浑身解数，从旁一拳把雪佛揍飞了出去。紧接着，铃鹿以符术追击式神，趁他转移注意力之际，冬儿又再揍了上去。

原本雪佛不是他们能够匹敌的对手，但因为他的意识全集中在春虎和夏目身上，以至于无法立即挡下冬儿与铃鹿的联手攻势。

紧接着，「塾生马上前往避难！」第十三小队的祓魔官也由面向中庭的崩塌外墙那侧赶到。

「各自派出式神围攻目标！在塾生前往避难后，立刻着手进行修祓！」

在雪佛周围，祓魔官的式神接连显现，那些大多是『仁王』，其中也有『夜叉』，他们打算以人海战术镇压失控的雪佛。

但雪佛没有就此罢手，用狂暴的斩击向祓魔官的护法式展开猛烈攻势。看来要是不先大幅削弱雪佛的力量，就连祓魔官也不是他的对手。

春虎拉着夏目的手，从雪佛身边离开，并且在远离时一边思考打倒雪佛的方法。

——强大的火气。能与雪佛匹敌的强大……

突然间，春虎停下脚步。

他睁大双眼，太阳穴冒出斗大的汗珠。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不可能——不，并非不可能。所有条件都备齐了，需要的牌就在这里。接下来只要予以结合并加以控制……

「——夏目。」春虎抓住夏目的双肩，迎面凝视着她。见到春虎脸上浮现的觉悟，夏目抿紧了唇。

「把那家伙引诱到中庭，我们来折断那把烂刀。」

雪佛的目标是夏目，此时对春虎也涌起了敌意——杀意，以两人作为诱饵的战术理应还有效。把雪佛引诱到中庭后……接下来只能孤注一掷。

夏目目不转睛地回望春虎，然后，「——好。」点了个头。

紧接着，「啊啊啊！你们这些家伙太碍事了！」雪佛狂吼，打倒最后一尊『仁王』，「走吧。」春虎也在同时拉起夏目的手，跑了起来。

「铃鹿，把路清空！冬儿，把锡杖给我！」

「什么？」与护法式一同围攻雪佛的冬儿听见后，转过了头。另一方面，在走廊上的铃鹿也是一脸纳闷，不过还是依照春虎的指示行动，与一旁的京子和天马一起退到走廊后头。春虎和夏目冲出训练室，穿过崩塌的外墙进入中庭，空也紧随在后。

斜阳渲染中庭，灵灾修祓部队仍在继续修祓灵灾。独眼的土堆『独目型』灵灾已被修祓，遭雪佛砍杀的牛鬼不见踪影，发生在屋顶上的『风暴型』灵灾的修祓也进入最后阶段。不过，四周瘴气没有减弱的迹象，虽然不至于扩大至第三级灵灾，但第二级灵灾仍持续在发生，简直是灵灾战场。

这时，「别想逃！」雪佛冲出局舍，追上春虎等人。

「空！」

「是！」

春虎再度把咒力注入空体内，用狐火挡住雪佛的去路。可惜这一招没能再次奏效，雪佛一刀劈开大地，以强劲的剑压斩断火焰。可恶——春虎正啐了一声，「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夏目瞄准雪佛穿过火焰的瞬间，施展出不动金缚。由于未能结成手印，只是未完成的术式，但是依然——稍微——削弱了雪佛的气势，使他放慢了速度。

接着，铃鹿和祓魔官从后方赶来支援。雪佛一到户外，祓魔官也就不用再顾虑什么，可以尽情施展咒术。大量咒符同时射出，豪雨般的咒符接连向雪佛发动攻击。雪佛在头上挥着『髭切』斩落咒符，但还是有将近半数的攻击躲过斩击，直接袭向式神。

「春虎！」

在铃鹿之后，冬儿也跟着冲出分局，手中握着春虎提到的锡杖——被雪佛砍成两截的锡杖前端。

「接住！」他把手高举过头，抛出锡杖。这是今天第二次抛接锡杖，春虎伸长手臂——接了下来。

——只剩下最后一个条件……！

春虎确认起中庭整体的灵气。有了，就在旁边。这下一定能成功，他心想。但在同一瞬间，他的注意力也从雪佛身上移开了。

「春虎大人！」

听见空的叫声，他一转头便发现雪佛的灵气正急遽高涨。

「啊啊啊！」

在咒术豪雨的攻击中，雪佛胡乱挥舞『髭切』。斩击劈开大地，正往他们逼近。春虎立刻推开夏目，自己也往反方向飞扑而出，在危急中逃离斩过两人之间的斩击。

春虎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顺势翻身跳了起来，但被春虎推开的夏目却是好不容易才能起身。惨了，他惊觉大事不妙时，雪佛已经往夏目的方向跃了过去。

他的目标是——夏目。

——休想得逞！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春虎把手伸向咒符盒，将最后剩下的五行符全迅速抛掷了出去。他在抛出后确认咒符的术式，火行符两张，加上金行符和木行符。他把其中一张火行符强行充当为土行符，缺少的水行符就用自己的咒力勉强凑合，一口气吟诵出咒文。

「东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他使出先前失败过一次的『帝式』术式，原本这是用来应付百鬼夜行的咒文，阻止灵灾接近的咒术，构造则是属于针对灵性存在的「积极」防壁，也就是结界，对于同样身为灵性存在的雪佛不可能不管用。

五行符在空中展开五芒星阵，术式成功启动，但因为是临阵磨枪，咒术还没完成，咒力就差点失控消散。

不过——春虎从江藤小队长那里学到，结界不只能用来防御。他继续将浑身的咒力注入五芒星，让咒术术式形成阻挡的防壁，接着，他刻意放弃控制咒术，让结界以雪佛为目标失控暴走。

闪亮的五芒星没有变成盾，而是化为矛，袭向空中的雪佛，撞上式神，把他的身体弹飞了出去。雪佛怒声嘶吼，跳过夏目头顶，在前方落地。夏目赶紧趁这机会站了起来。

然而，夏目站起身后，没有望向在背后着地的雪佛，反而紧盯着春虎。甚至连雪佛也忘了愤怒，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夏目满脸苍白。

「春虎！后面！」

紧接着，异臭传到了春虎身边。

那是全身覆满腐烂的苔藓、藤蔓和杂草，芋虫状的巨型怪物。『虫型』灵灾。那是在雪佛出现前，追赶春虎等人的其中一个灵灾，野槌。它逃过祓魔官的修祓，仍留在中庭。

野槌逼近春虎背后，张开了血盆大口，正要把春虎整个人吞进嘴里。夏目惊声尖叫，雪佛愣了一下，轻蔑地笑了出来。

然而，春虎早已掌握到野槌的动向。

最后一张牌。

「——空，过来！」

春虎无所畏惧地仰望正要吞噬自己的第三级灵灾，他一敞开手臂，受到主人召唤的空随即如疾箭般冲向主人胸膛。

下个瞬间，春虎的身体遭灵灾吞没。

紧接着，吞没春虎的野槌全身燃起青蓝火焰。

转眼间，火焰焚烧灵灾，猛火愈燃愈烈，形成巨大火柱。灼热的空气卷起漩涡，袭卷中庭，吹散周围瘴气，转为充满火焰——像火柱般散发的灵气。

火气。

「噢噢噢噢噢！」春虎的吼叫声在火柱中回响，巨大的火焰里浮现春虎右手握住锡杖的身影。抓着春虎左臂的是紧抱住主人的空，她在主人怀中睁大双眸，持续释放狐火。

大友刻在锡杖上的术式在断裂后依然存在。春虎借助锡杖的力量张起咒力防壁，耐住凶猛火势，同时让咒力注入式神身上，以狐火从内部燃烧野槌。

野槌属于木气灵灾。

木气相生产生火气，利用第三级灵灾让五行相生，因此燃起的青蓝火柱散发超乎想象的强大咒力，发出巨大鸣声。

春虎朝雪佛射去犀利的目光，雪佛茫然回望火焰中的春虎，脸上神情愈来愈欣喜。出乎预料的「力量」显现，他的双眸发亮，像是深深为之着迷一般。

最后一搏。

唯一的误算是火气过于强大，虽然可以透过锡杖控制火焰，但单凭春虎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再说，除了使用火行符，春虎也不知道其他控制火气的咒术。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制造出的巨大火气恐怕会瞬间消散，甚至失去控制。

——怎么办？

春虎一方面维持保护自身的结界，借由空壮大火势，同时拼命思考。

——制御火气……火的咒术……？

他挖掘记忆，找出可能相关的线索。目前为止所有见过的咒术，听过的咒文，他拼了命地努力回想，差点大叫出声。

有了。

多么讽刺啊，不对，或许该说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火的咒术。

那不正是眼前这位式神的主人，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吗？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 尾觐南、吽怛罗咤、憾！」

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

不动明王的火界咒。

得到咒术的力量后，春虎的感觉和火焰相连，与火气合为一体，仿佛自己也成了火焰。火柱瞬间收缩。

——久等啦。

「火克金！急急如律令！」

收敛的火气集中，他抛出锡杖代替咒符。借由第三级灵灾相生的火界咒燃烧用来作为核的锡杖，如怒涛般冲向雪佛。雪佛笑逐颜开，挥舞『髭切』，怒吼着往锡杖一刀劈了下去。

灵气与咒力爆炸，冲击瞬间把夏目、春虎和空轰飞了出去。冲击力道横扫中庭，撞上外墙，晃动整间分局。

惊心动魄的数秒。

大气卷起漩涡，尘埃弥漫。「……唔。」春虎忍着痛楚支起身子，站了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灵力枯竭到这种地步，完全呈现「空壳」状态。他撑着就连呼吸也有困难的身体，环顾四周情形。

夏目倒卧在地，呻吟着在地上挣扎。空似乎也是头昏目眩，不停拍动着尾巴。看来两人都平安无事。

然后，雪佛……消失了。

不对。

地面上插着一把日本刀——『髭切』。刀身上依然有灵气残留，雪佛却不见踪影，想来是和北斗一样，由于伤势过于严重，无法再继续保持实体。

春虎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仰天阖上了眼。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如今已能视清周围情形的春虎非常清楚。

野槌没有遭到修祓，但是灵灾修祓部队已经大幅削弱了它的力量。雪佛被北斗的獠牙咬得身负重伤，在失控后，又遭铃鹿、冬儿尤其是第十三小队以咒术集中攻击，早已是遍体鳞伤。夏目和空也是尽全力帮助春虎。这不光是自己的力量，更是与众人同心协力，加上重重幸运带来的结果。

即使如此——

「……成功了……！」

春虎屈膝跪地，仰头紧闭双眼，露出会心一笑。

这一瞬间，他确实赢得了胜利。

然后——

2

同一时间，在离分局不远处的巷子里，『食鬼』镜伶路飙出一身冷汗，「……那边好像结束了。」向与他对峙的对手说道。

「是啊。」男子应道，脸上浮现不可一世的微笑。

不消说，镜早就察觉雪佛失控，也大致掌握了事情经过。他万万没料到，第十三小队的小队长居然藏有那种秘密武器——咒具，雪佛会做出那样过火的举动也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这整件事最严重的是，当他察觉事态有异时，雪佛已经不受控制，灵灾也已经发生。当发现为时已晚时，镜忍不住咂了个嘴。

雪佛破坏咒具，结果成了灵灾接二连三发生的导火线，其中多少有些不可抗力的因素，但仍无法改变式神摆脱主人控制，并且大闹的事实。在这一刻，镜已经确定会遭到惩处。何况雪佛在之后采取的行动——严重阻碍现场的灵灾修祓，看来重罚是逃不了了。雪佛势必会从镜手中再度被夺走，指定为禁咒咒具并且重新封印。在现今的局势下，这样的发展实在令人懊恼。

于是，在知道情形已经无可挽救后，镜干脆将错就错，让雪佛尽情大闹一番。反正雪佛会被收走，自己也会有好一阵子行动受到限制，不如趁这机会「测试一下」，试试土御门夏目和他身边那些人的本事。

事情不出镜所料，失控的雪佛擅自找上他们。原本他想亲自动手确认，但借由雪佛的攻击观察他们的反应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遗憾的是，这次「事发突然」，无法期待那些暗中关注他们的人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但还是可以借此打量他们这些家伙究竟有几两重。

接着，镜无视随处肆虐的灵灾，隐形在一旁监视春虎等人的战况。

结果一如预期，龙遭『髭切』刺穿身体仍试图抵抗时，他佩服地心想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不过到头来还是以解除实体化结束了这一战。除此之外——『神童』姑且不论——站在塾生的立场来看，他们的实力确实令人讶异，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程度顶多只是「比原先预料的好一点」。

总而言之，再这么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应该尽早让阿刀冬儿堕入鬼道，变成灵灾，确认里面的鬼是什么来头。此外，也该把土御门夏目逼入半死不活的绝境，确认他是否真为夜光转世，如果是，夜光信徒所说的「觉醒」是否真有可能发生。为了让自己的式神「测试」这两件事，镜一直在等待。

然而，龙一解除实体化，雪佛的行为也愈来愈狂暴。

他疑似接触到相当浓密而且特殊的瘴气，身上有一半出现裂核反应。镜再次咂舌，决定改变在一旁监视的方针。

他打算暗中取回式神的控制权，让雪佛表面上继续大乱，背地里却是由自己操控。镜这计划如果付诸执行，春虎等人的这场对战此时将迎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然而，镜没能实现他的企图。

暗中观望春虎一行人战斗的人不只镜。

「别心急，不如我们都别出手，如何？」

之后，镜再也无暇找春虎他们麻烦，陷入了久违的殊死战。话虽这么说，但这并不是所谓的咒术战。不过广义来说，也许可以称作咒术战的一环，是以甲级咒术爆发冲突前的策略运用——搏命的乙级心理攻防战。

他没看见敌人的模样，只有警告以咒术送了过来。换句话说，在这之前，镜既没有察觉对方的存在，当然也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反而是对方掌握了镜的所在位置与立场，甚至是他的意图。对咒术者而言，这状况无疑是刀子抵在脖子上——说是命在旦夕也不为过。

再者，敌人的警告缠绕着鬼气，而且实力非比寻常，属于真正的鬼气。

镜彻底加强防御，全力进行搜索，突破无数的伪装与隐形，追逐警告者的行踪。

最后，他终于在这巷弄内与敌人正面对峙。

后来又经过了多少时间，镜不知道。与眼前男子对峙的时间和寻常时间完全迥异。

男子是个彪形大汉。

身高与雪佛相近，肉体宛如历经千锤百炼的战士。他留着一头金色短发，轮廓深邃，双眸眯细如针，身上穿着没有系上领带的西装，给人的感觉仿佛一头猛兽——散发出肉食野兽般的凛然气息。

这家伙不是人类。

逼近到这距离后，他终于确定。这是『鬼型』，而且灵力长期处于稳定状态，是由来相当悠久的鬼。

此外——

和肌肉如钢铁般高高隆起的右手袖子相比，左手袖子只是优雅地摆动，袖口里空无一物。

眼前的鬼少了一条左臂。

独臂的老鬼，这样的鬼全天下只找得到一个。

镜按捺不住兴奋情绪，全身颤抖。

「……本来我还以为他们身边不会有人采取行动……没想到登场的居然会是你。世事果然难料啊……」

镜的嗓音微微抖动，男子轻轻耸了耸肩。

「我只是在酒席上碰巧听见别人谈话，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这也算是种缘分吧。」

「欸欸……只是『碰巧』和『缘分』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啊，既然你特地来到这里，可见一定是有让你感兴趣的理由，而这理由我想也不出那几个。」

墨镜底下的双眸炯炯有神，镜难掩兴奋，继续说了下去。

「传言果然属实，夜光转世……看来是真的了。」

「…………」

男子没有回应镜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镜凝神集中注意力，摆出防御架势，紧盯着男子说道：「没错吧？——角行鬼？」他原本想撂下狠话，话一出口，却轻细得几不可闻。

兴奋以及不相上下的紧张情绪在镜心中角力。说不定下一次吐气或是眨眼的瞬间，随时可能揭开激战的序幕，相较之下，发生在分局里的那场对战不过只是儿戏。现在的他只是随便动一下指尖，稍微动一动身体，脑袋似乎就要发狂。

男子始终保持沉默，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镜。细眯的双眸深处仿佛瞬间射出锐利光芒，令镜怀疑这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叫什么名字？」

「镜，镜伶路。」

「我听说过这名字，你就是『食鬼』吧。」

「没想到这名字能传进你耳中，实在备感光荣。这绰号对你来说应该很碍耳吧？如何，要来试一下吗？」

「……这个嘛。」男子笑说。镜内心的兴奋与紧张也在同时到达极限，然而——「下次再说吧。」

「什么？」

「今天我已经看到很有意思的东西了。」

与镜不同，男子的语气相当轻松。

男子接着转身离开，镜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然后，男子头也不回地说：

「下次把那家伙也一起带来吧。」

「那家伙？」这一回问，镜马上察觉对方的意思。他这话指的是雪佛，更确切来说，他指的是『髭切』。

镜笑了。

「哈哈，看来『那个传言』、和角行鬼有关的传说也是真的呢。这么说来，雪佛不在这里岂不是对你更有利？毕竟你因为他吃过不少苦头吧！」

镜刻意挑衅对方。老实说，雪佛不在这里，他实在没有自信可以战胜这个男人，但又觉得就这么放过他未免太过可惜。

镜豁出性命挑衅对方，男子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只是转头说了句：「到那时候，小子，你就和渡边纲比比谁厉害吧。」说完，他不再停下脚步，悠然地离开小巷。

直到男子的背影消失，鬼气完全追踪不到之前，镜只是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男子离去后，他的脸上才终于浮现狂傲的笑容。

他一边笑，一边低声说：「……挺帅气的嘛。」

接着又过了三十分钟，目黑分局的灵灾总算全数修祓完毕。

3

日落后，阴阳厅接到来自目黑分局的报告，如被打落的蜂窝般乱成一团。由于灵灾发生得太过突然，情报混乱，等到祓魔局提出正式报告时，分局的灵灾几乎都已经修祓完毕。那时，在新宿分局进行的双角会扫荡行动正好告一段落。

因为执行扫荡行动的影响，已经造成阴阳厅的效能低落，目黑分局的「沦陷」更使得阴阳厅整体彻底陷入停摆状态。为了至少能在明天早上恢复正常，厅里有部分职员不得不留下来彻夜加班。咒搜部进行强制搜查的这一天，在后来成了阴阳厅的大凶之日，长存在人们的记忆当中。

然而，留在厅员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此时才正要悄悄揭开序幕。

在接近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天海带着严峻的神情，独自快步沿着走廊走去。

他正要前往厅长室，也就是阴阳厅最高负责人仓桥源司的办公室。他也明白阴阳厅现在的状况，但还是向厅长表示有急事报告，希望能秘密会面。于是，他将扫荡双角会的后续收拾工作交由部下处理，自己则是早一步离开现场。

就在天海急忙赶路的时候，西装口袋里传来了手机的来电铃声，似乎是他忘记关掉手机电源。他啐了一声，确认了下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名字。

「什么嘛，是美代啊。」

电话是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打来的，大概是为了目黑分局的骚动打来骂人的吧。

每次遇上这种时候，她总是不顾咒搜部和祓魔局的管辖范围不同，不由分说地责怪天海。

天海像是抽中鬼牌般握紧了响个不停的手机。这时候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只会惹得对方更火冒三丈，但现在情况实在不允许接起电话。等手机铃声停后，天海喃喃念着（注）桑原桑原这类的乙级咒文，一边关掉手机电源。

译注：用来避灾的咒语。

这时，「咦，天海部长？」一位身穿西装，留着胡子的男子惊讶地朝天海唤了一声。那是个面色凶恶——却让人感到莫名亲切，个头矮小的男性。

他是祓魔局修祓司令室的室长，宫地盘夫。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他其实是一位本事相当高强的独立祓魔官，负责统领祓魔局全体祓魔官。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咒搜部现在应该正忙得人仰马翻吧？」

「原来是宫地啊。这问题我才想问，目黑的情形我听说啰。」

「唉。」吃惊的宫地被天海这么一回问，伤脑筋似地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真受不了啊。详细情形还不清楚，听说现场出现了实质第四级的灵灾……而且不晓得搞什么鬼，应该在场的镜刚好不在现场，更别提那家伙的式神——那个恶名昭彰的雪佛居然失控了……在支援赶到前，还真亏他们能控制住场面。」

「啊啊……关于这件事，我才觉得没脸面对大家。咒搜部也没注意到那个叫做江藤的小队长，还有引发灵灾的咒具。那疑似是六人部在春天那时候留下的东西……丢脸啊，简直就是御灵部在作祟。」

「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这次被害范围能缩小在分局内，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起码不会遭到外界过度批判。」

轻快的语气与柔软的身段和事情的严重性格格不入，却很有宫地的风格。面对一副无奈模样的胡子脸同事，天海也不自觉地放下沉重的心情，闪过一丝苦笑。

因为两人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的路上，于是就这么并肩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话说回来……」宫地又回到正题。「天海部长，你不在咒搜部不要紧吗？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问就是了。」

「噢……有件事情我很在意，希望能直接向厅长报告。」

天海刻意含糊带过，「咦？」宫地听见却是一脸意外。

「……现在吗？」

「是啊……怎么啦，看你一脸疑惑的样子。」

「……其实厅长正要我过去一趟。」

「什么？」

天海不由自主地望向宫地。

他向仓桥厅长要求「秘密」会面，虽然没有特别指定，但天海当然是带着两人单独讨论的准备前来。

话虽如此，就现状看来，目黑分局发生的事情也是相当紧急的案件，优先度甚至可能高于咒搜部目前已经暂告一段落的扫荡行动。何况天海事前表示有急事，但关于具体内容则是只字未提，厅长会想同时听取宫地的报告也不奇怪。

此外，宫地在场对天海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某种层面看来，天海接下来要报告的内容极为敏感，他相信宫地能理解这一点，也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何况事先让他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反而省事。

另一方面，宫地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神情有些严肃。

「……我有不祥的预感。」他低声说。

「什么预感？」

「没什么……那是我这边的事情。」

宫地摸了摸胡子，不再开口。平时随和的宫地难得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天海不觉脸色一沉，结果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一路带着莫名的紧张感走到了厅长室。

秘书不在厅长室前的位子上，应该是事先被支开了。天海直接往里面走，敲了下厅长室大门。

「厅长，我是天海，宫地也一起来了。」

里头随即传来低沉的嗓音回应，天海说声打扰了，打开了门。

阴阳厅厅舍的厅长室装潢庄严肃穆，十足衬托出在位者的位高权重。在铺有绒毯的宽敞空间里，放置有厅长办公桌和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与桌子。从宽阔的窗户望出去，可以望见秋叶原车站附近高楼大厦的灯火。

坐在办公桌后的人物见到天海与宫地，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那是名气质威严沉稳，体型高大魁梧，给人钢铁般印象的男性。年纪已过半百，英气却丝毫未减，反倒更显得成熟稳重。严肃的脸庞加上敏锐而冷酷的双眸，使面对他的人无不感觉到压倒性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他就是这么一位人物。

他是名门仓桥家的当家，阴阳厅厅长兼祓魔局局长，世人誉为『十二神将』之首，当代首屈一指的国家一级阴阳师。

他就是仓桥源司。

「天海部长，辛苦你了。」

仓桥殷勤慰劳天海的辛劳，嗓音平淡中听得出蕴含着一股刚强的威势。天海轻轻点头回应，笔直走到办公桌前。随天海走进办公室的宫地与仓桥对上视线后，只是微微点了个头，在天海的斜后方停下脚步。

「请容我单刀直入地向你报告，厅长。很遗憾，这次的行动算不上成功。」

如同一开始的宣言，天海果真直截了当地提出报告。

听见下属如此坦白的发言，仓桥脸上的表情出现些微变化。他的反应如此平淡，正证明了他这人临危不乱，以及非常熟知天海这个人的个性。

不过，「这说法还真简略啊……」他依然不由得露出苦笑。「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这计划不够周延，双角会还有余党，这次扫荡的不过是探出地面的杂草……而且，那些余党与『双角会』分属不同组织的可能性相当高。」

「……说清楚点。」

仓桥明白地催促天海继续讲下去。遇上这种时候，这位能干的官僚讨厌拐弯抹角，特别重视效率，天海也已经很习惯厅长这样的行事风格。

天海简单扼要地报告了在新宿分局发生的事情。

仓桥似乎也记得比良多这个名字，毕竟他是两年前揭发御灵部的最大功臣，而这位最大功臣正是与双角会私下勾结的内鬼。

「关于比良多这个人，我也一度觉得可疑，对他的身家进行过彻底调查，结果他的身世非常平凡。父母双亡，孤家寡人一个，这种情形在咒搜部已经是见怪不怪，思想方面也没发现任何偏差。毕竟两年前在挑选人员进入御灵部卧底时，已经就这一方面进行过调查，确定没问题才派进御灵部。唯一有可能的情形，就是他在卧底的时候受到对方感化……」

「……我们被反将了一军，是吗？」

「在执行这一类任务的时候，这种情形可说是屡见不鲜。何况当时的御灵部有大连寺至道在，那个男人的强大号召力从后来的恐怖攻击也可以得到印证。」

而且……天海一脸无奈，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不是真的『比良多笃你』也很可疑。」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关于这件事，其实我也是混乱到了极点——」

咒搜部部长会说出这样的感想、露出这样的神情实属稀罕。

天海的表情像是错把醋当成酒喝了下去般，继续说道：「比良多笃你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年纪顶多十五、六岁的小女生。」

「…………」

仓桥的目光如紧绷的弓弦，在后面默默听着报告的宫地不由自主地仰望天花板。

「你能相信吗？那个女孩子用咒术隐藏起真实身份，而且还瞒过了我的眼睛。」

提到『神扇』天海大善，好歹也是对人施展咒术的个中高手，尤其幻术更是被认为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这样的天海竟没能及早看穿身旁部下的伪装，这事可谓非同小可。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幻术，而且还是那种小女孩的幻术骗得团团转。详细情形有待详查……真要说起来，那和两头狛犬的术式很类似……不，总之……」天海气恼地嘲笑着自己，把话题转了回来。「用不着在这节骨眼上听我这个老人家自怨自艾，问题在于这种情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刚才我也提过，比良多的身家经过彻底调查，既然不可能打从一出生就开始伪装，肯定是在某个时候调包了。这么一来，最可疑的就是……」

「……潜入御灵部搜查的时候。」

「这种想法最为合理。」

天海对仓桥的回答点头表示认同。这时，自他们进入办公室后，厅长第一次有了动静。他让身体离开办公桌，把背靠在椅子上，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咚咚地敲着桌面。从他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脑子里有什么样的思绪在运转。

他平静地抬头仰望天海。

「……比良多咒搜官——伪装身份的少女将咒搜部的情部泄漏给双角会。少女背后还有黑幕存在，到这里都算厘清了。不过，你有什么根据认为那个黑幕和双角会没有关系？」

「她自己亲口说的。」

「这实在不像天海部长说的话，对方的话你居然不疑有他，全盘接受？」

咒搜部的工作和谎言脱离不了关系，而且就算是本人深信不疑的真实，别人是不是也如此认为则另当别论，重要的只有已经得到确认的事实。

不过，天海耸了耸肩说道：「比良多舍弃了牧原。」

「这不能当成根据。既然没有确切证据显示双角会内部没有分裂，少女背后的黑幕或许是双角会内部其他派系——和我们尚未确认的人物属于同一集团，这么想更为合理。」

「……我也一度这么以为，直到我看见那家伙的式神为止。」

「式神？」

「对。」天海的神情极为凝重。「……她的式神是八濑童子。」

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仓桥脸上头一次流露出慌张的神色。他微微睁大了眼，瞳孔深处闪现锐利光芒。

「那位少女使役的是八濑童子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也没亲眼见过真正的八濑童子，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至少那威力绝不是泛泛之辈。」

说到一半，天海突然压低嗓音，像是顾忌着周遭似地低声说道。

八濑童子为鬼的名字，但那并不是指特定个体的名称，而是用来称呼某个「鬼的集团」，以及属于该集团的鬼。

这些鬼专侍奉某支血脉，战死者的灵魂在死后成为护法，侍奉这支血脉，可说是类似守护灵的鬼。

这种鬼的类型极为特殊，由于『泛式』对于「人类灵魂」没有明确定义，八濑童子于是被归类为『鬼型』的使役式式神。无庸置疑的是，这并没有改变八濑童子是相当强大的式神这个事实。

然而，天海此时最重视的既不是八濑童子这种式神的危险性，也不是这事关系到『泛式』里列为禁咒、与灵魂相关的咒术。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在意的是八濑童子的来历——他们所侍奉的「血脉」。

八濑童子侍奉的血脉，是在这个国家的历史或神话中，于灵性方面君临天下的血脉。

也就是——皇室。

「本人虽然不小心说出『来历不同』……」

由于『泛式』不牵涉人类灵魂，不可能重现八濑童子这种式神，而且因为存在过于特殊，『帝式』里也没留下咒术方面的相关记录，尤其天海自己更是从未听说这世上有操纵八濑童子的术者存在。

但是，假设、万一事件背后有皇室成员牵扯其中，事情恐怕会在始料未及的方向遭到波及。

而且——

「……那个女孩子如果冒充真正的比良多笃你，潜入御灵部卧底搜查的那段期间可以说是最有可能的时机。而御灵部不归属于其他部署，正是属于宫内厅管辖。所有线索全连在一起，实在不妙。」

事关重大，为了传达这个讯息，天海顾不得其他事，急忙跑来向仓桥报告。

「…………」

仓桥沉默不语，默默地沉思着什么。向来速战速决的他难得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不过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就在这个时候，厅长办公室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里没事先要求其他人暂且别来打扰吗？天海对着仓桥露出询问的眼神。然而，仓桥没有回应天海的视线，向门外应了声：「请进。」

一见到走进办公室的人物，天海就皱起了眉头，仓桥则是以相对平稳的语气，介绍双方认识。

「你知道新民党的佐竹议员吧？佐竹议员，这位是咒术犯罪搜查部的天海大善部长。」

「厅长，这位我当然认识。初次见面您好，天海部长，我是佐竹益观，利益的益，观察的观——总是在观察利益的家伙，这样好记多了吧？老实说，我在那方面的嗅觉也真的特别敏锐呢。能见到最年长的『十二神将』是我的荣幸，今后还请多指教。」

佐竹态度圆滑，口齿伶俐地向他寒暄，接着微微一笑。

虽然是政治家，但他大概只有三十来岁。尽管外表看来干练，却也散发出几分轻佻的气息，说是艺人更为恰当。这一阵子天海常看见他出现在电视上，最近居然出现了这样软派的政治家令他不禁感到讶异，但佐竹似乎自诩为直言不讳的自由派人士，在社会上以年轻人为中心获得了不少支持。

面对微笑的佐竹，天海以周到——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的冷漠态度，简短地应了声：「不敢当。」

接着，他把视线移回仓桥身上，询问他的用意。仓桥面不改色，「我们今天原本就约好要见面。」只是事务性地做出回应。

真要说起来，咒搜部这次全力投入扫荡双角会的行动，原本就是为阴阳法修正案的通过预作准备，以及出于与其他部门争夺主权的政治考量。而为了阴阳法修正案，在政治界奔走的正是这位佐竹议员。

另一方面，阴阳厅仓桥厅长的职责在为阴阳厅这组织掌舵，所谓的掌舵不只是关注眼前的事情，更需要把目光放得长远，随时注意前进的方向——阴阳厅的外部。因此，仓桥现在几乎不插手管理阴阳厅或是祓魔局的内部事务，不论是灵灾恐怖攻击还是厅舍遭到袭击，他都将现场指挥的工作全权交给天海或宫地等值得信赖的部下处理。对仓桥来说，比起咒术界，政治界才是他的「工作现场」。

在「现场」，仓桥选择联手的对象正是新锐的年轻议员佐竹益观。更准确来说，仓桥不是与佐竹个人，而是和他所属的执政党内最大派系合作，佐竹则是派系的窗口——在派系内左右逢源，地位甚至可以代表派系整体发言。

个性也好，外表也罢，两人简直是南辕北辙，但自从新民党掌握政权以来，仓桥和佐竹的关系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天海往依然站在身后的宫地瞥了一眼。

「……恕我冒昧，你见过宫地吗？」

「我们见过几次面。」

佐竹干脆地回答了天海的问题。只有自己需要介绍，可见仓桥早知道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当事人宫地自从进入办公室后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神情沉痛，看来很是凝重。

佐竹这时候出现，应该是来确认行动的结果。只是，天海这时的报告正提起一个非常敏感的重大问题，实在不适合与外人一同讨论。

但是——

「你们谈到哪里了？公主的事情讲了吗？」

「还没。」仓桥迅速做出简短的否定。

天海顿时感觉到一股电流窜过全身。

「——慢着。」

他不再客气，语气凶狠地插入两人的对话。他怒瞪仓桥，阴阳厅厅长则以钢铁般的神情，目不转睛地回望天海。

「……这是怎么一回事？」

「…………」

仓桥没有回答天海的疑问，「厉害。」倒是佐竹愉快地应道。

「不愧是一肩扛起咒搜部的阴阳厅长老，反应真快。也就是说，你们还没进入『正题』，您就因为我的一句话大致察觉到事实真相了吧？用不着多费力气解释，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佐竹在一旁搭话，但天海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仓桥。数秒过后，他放松全身力气，露出了目中无人的微笑。

「……用不着再油嘴滑舌啦，佐竹议员。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御灵部创设的时候，你也在暗地里搞了很多小动作呢。」

天海斜眼指出这段往事，佐竹听了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每个反应都夸张得像在演戏，不过他是个政治家，而且还是年纪轻轻就在党内最大派系负责居中协调，占有一席之地的优秀人才。那轻佻的态度不过是肤浅的面具。

「佩服佩服，要是党内那些老头能学到您一点皮毛也好——厅长，我看可以介绍了吧？」

佐竹笑脸盈盈地提出这个建议后，仓桥刹那间阖上眼眸，「……好吧。」回应的语气中排除了所有情感。

接着，佐竹回头望向刚走进来的门，「公主，请进。」片刻过后，厅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一位红发少女走了进来，那是在新宿分局见到的少女——化身成比良多的那位少女。

在一度赢过自己的天海面前，她显得有些紧张。

她虽紧张但并不害怕，红发底下凝视着天海的瞳孔至今仍流露出宁死不屈的坚强意志，气质宛如凛然的少年——一位年轻的皇子。

「……公主是吧。」天海扭曲着嘴角说。

佐竹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喉咙。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想您应该已经很熟悉了，毕竟她曾经是您的属下！话虽然这么说，但那种咒术不只声音，我记得就连动作和说话方式也会改变吧？因为这种咒术需要冒很大的风险，能在没酿成大祸前先『曝光』，老实说，我们也松了口气。容我重新向您郑重介绍，这位正是——」

「——佐竹。」

少女口气严厉地打断了喋喋不休的佐竹，表现出符合「公主」这头衔的威严态度。接着，她往前踏出一步，垂下红发，低头行了个礼。这行为出乎天海的意料，让他有些惊讶。

「抱歉，天海部长。刚才和以往有诸多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请容我再次向您自我介绍，我的本名是相马多轨子。」

「相马……」听见这名字，天海一脸像是想起了什么的表情。不过若不是因为刚才那段对话，他一时之间应该也很难马上联想到两者的关联。

「……我记得大连寺至道的旧姓就是相马……」

御灵部部长也是双角会的主谋大连寺至道，是神道系咒术世家大连寺家的入赘女婿。

听他这么一说，佐竹更是折服。

「您脑筋转得真快，既然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就特别告诉您吧，他正是我的叔父。」

「什么？」

「我们佐竹家奉相马家为主家，叔父其实只是相马家的旁系，嫡系……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

天海用力咬紧唇，瞪大眼，脑中如电光石火般迸散出火花。

御灵部的设立。大连寺的旧姓，相马至道。自称相马家嫡系子孙的公主。

「……你说八濑童子的来历不同，指的是『这个意思』吗？」他不可置信地说。

听见这别有深意的话，佐竹脸上堆起了笑容，等于直接肯定了天海的疑惑。

天海忍不住低声沉吟，脑中闪过各种想法。纵使隐约窥见他们的「真实身份」，但眼前情报还是太少。在现在这一阶段，要做出任何推测都不可能——而且风险太高。

然而，有件事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确认。

天海背对少女——多轨子，再次把身体转向办公桌。

仓桥不动如山，始终平静地凝视着天海。

「……这是怎么一回事？」天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他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暂且搁在一边，不过无庸置疑，他们就是操纵双角会的幕后黑手——所以呢？为什么你和这些人走得这么近，厅长？」

他的口气听来沉稳，嗓音里却带有岩浆般的热量。

仓桥从正面迎向天海的视线，短暂的沉默过后，「……用不着我再多加说明了吧。」他以这句话为开头，简洁地向天海解释。

「为了取回阴阳师应有的权利，现行法规的修改和扩大阴阳厅权限都是必要的工作。」

「有必要为了这样就教唆夜光信徒，甚至不惜引发恐怖攻击吗？」

老人慷慨激昂的嗓音震撼着室内空气。多轨子和佐竹愣在原地，但仓桥不以为意地接下了部下当面的责骂，只应了句：「有必要。」

天海瞪视仓桥的目光释放出超高热量，仿佛要将人燃烧成灰烬。

「……你知道过去有多少人因为这样而丧命吗？」

「……肯定不少，而且今后仍会继续有人牺牲。」

仓桥以钢铁般的气势，回击天海的目光。

「这是『仓桥家』的决定。」

这句话中隐含了深远的含意。

仓桥贵为阴阳厅厅长，尤其自阴阳厅创立——甚至可以回溯至作为前身的阴阳寮时代开始——一直以来支持阴阳厅的不是别人，正是仓桥家。战后的咒术界就算说是由仓桥家建立的也不为过。其中存在的是拥有悠久历史与辉煌功绩，作为「整体」的『仓桥家』，仓桥源司这个人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

在封闭的咒术界，『仓桥家』可谓统治这世界的领主。

厅长表示要利用双角会强化阴阳厅的权力，即是传达领主的决定。

「……这出自导自演的戏码未免太无趣了，这年头就连三流动作片的剧情也比这有意思。」

天海啐了一声，傲然露出野兽般的笑容。不过，他这笑看来也像是一头被逼得穷途末路的野兽。

「……天海部长。」一直在旁默默观望事情发展的宫地出声，略微提出警告。

宫地与佐竹有过数面之缘，而且自进入办公室后，始终保持沉默。换句话说，他早知道这背后的计谋，只是事先没有得到通知，不知道今天在这里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苦闷地沉着脸，「拜托你了。」向天海恳求。

仓桥厅长为什么要求宫地出席，这时候总算真相大白。仓桥源司为被推举为『十二神将』之首的阴阳师，但论对人施展咒术的技巧，『神扇』天海大善略胜一筹。何况就算赢不了仓桥等人，凭天海的实力，要逃离这个地方易如反掌。

他对这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他也明白自己敌不过宫地。

对人咒术的巧妙对上宫地毫无用武之地，仓桥若是当代顶尖的阴阳师，宫地无疑是当代最强的阴阳师。他的绰号「『阎魔』宫地」是那些年轻祓魔官不了解他现役时的表现，由他那满脸胡子联想到的错误称呼。资深的祓魔官则会满怀敬畏，如此称呼：

『炎魔』宫地。

比方说，镜伶路擅长火界咒，而教导他火界咒的人正是宫地。在被誉为不动明王高徒的宫地面前，天海的幻术完全派不上用场。说得极端一点，假设天海使出幻术迷惑宫地，他也只需要把仓桥等人排除在外，烧毁这间办公室或是这一层楼就能抵抗。

说穿了，宫地的「请求」无非是要求天海别逼自己出此下策，要他放弃无谓的抵抗。

「……『仓桥家』的决定啊。」天海语带讽刺地复述仓桥说过的话。「可是美代不知道这件事吧？她不可能知道，要是知道，她绝对不会放任你们做出这种事。」

天海对这推测有十足的把握，仓桥也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母亲不是『仓桥家』的人。」

仓桥美代原本并非仓桥家出身，而是嫁入仓桥家。既然后来当上当家的她被断言不是『仓桥家』的人，那么所谓的『仓桥家』究竟该如何定义？

厅长话里的『仓桥家』恐怕不只局限于战后这短暂的期间，而是千年来代代相传至今的血脉意志，才是所谓的名门仓桥家。

古老的意志千古流传，只为了让咒术的黑暗面留存世上并且持续蔓延。

这么说来——天海暗自苦笑。这时他才记起在进办公室前，接到了一通仓桥美代打来的电话。她是位优秀的占星术士，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或许是她察觉天海——老友即将遭逢迫切危机。

哎呀哎呀，天海摇了摇头。

「我这人真是要不得。生平从没拒绝过女人……这就叫做晚节不保吧。」

☆

之后——

厅长室里只见仓桥和多轨子的身影，其他人皆暂且离席。佐竹想留下来，却遭到多轨子命令，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办公室外待命。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眺望窗外。他们两人实际上并未看着眼前夜景，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正面相对。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仓桥平静地说道。「到头来，这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最主要的原因就出在你不顾周围反对的意见，坚持假扮成咒搜官。不只今天，上个月道摩法师的那件事也是一样，就算他差点遭到逮捕，你也不该自作主张，擅自做出那种行为。一旦他落入『阴阳厅』的手里，我们自然『不愁没有方法可以应付』。」

幼稚的判断，仓桥如此责骂。多轨子垂着头，轻轻咬紧了双唇。

「我们确实需要咒搜部的情报，但是不需要你潜入卧底，我们也有办法得到。请你认清自己的立场。」

如果佐竹在场，肯定会马上滔滔不绝地大肆辩驳。不过面对仓桥的斥责，多轨子只是态度诚恳地低下头，「你说得是，对不起。」向仓桥赔罪。

「可是……我只是想尽一份力，能自由行动的人只有我而已。」

在少女身上施加咒术，改变她外形的人正是仓桥。如果不是他施术，根本不可能瞒过眼尖的天海。天海看出这咒术和施加在狛犬——阴阳塾的阿尔法和欧米加身上的咒术类似，实际上他也真的用上了和那两尊式神相同类型的咒术。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施加了数个——仓桥家与「灵魂」相关的祖传咒术。

自从两年前进入咒搜部卧底后，多轨子一直处于被诅咒的状态，她承担的风险绝不算轻。

「我宁愿和同志一样玷污自己的双手，也不愿意坐等夙愿达成。」

听见这近似独白的辩解，仓桥的目光往少女的侧脸望了过去。

多轨子与佐竹和仓桥等人的目的虽然相近，但绝不相同。他们共同奋战，也相互利用。多轨子不愿意只有仓桥他们的双手沾染鲜血，也许是意图借由共同承担罪恶，加强彼此的关系，在现实层面上没多大意义，也说不定单纯只是她一时感伤的情绪发泄。

多轨子称呼仓桥他们为「同志」，将自己和仓桥等人的作为视为在暗地里为咒术界奉献的一种崇高行为。纵然无法为世人理解，但真正有志于阴阳道之人必定能够明白，她由衷地相信着。

「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

多轨子老实接受仓桥的批评，但浮现在脸上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

「仓桥厅长，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

「什么事？」

「关于土御门——夏目。」多轨子说着转头仰望仓桥。「我不想和双角会里的那些家伙说同样的话……不过，如果他真的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应该会是我们有力的同伴。不只如此，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指引方向。就像你是『仓桥家』的人，他不同样也是『土御门家』的人吗？」

如同仓桥源司属于仓桥家，土御门夏目也是土御门家的一部分。他们同样自古便在咒术世界的黑暗面中扎根，几经风霜，世世代代延续至今，而超越「个体」，血脉与家门的「意志」也一同传承了下来。

在现今这个时代，『仓桥家』宛如咒术界的领主，但那在漫长的历史中不过是极其罕见的例外，暂时的权宜之计。『仓桥家』只是暂时接管，代为统治在这国家千古流传，广大的黑暗咒术世界。

『仓桥家』顶多只是分家——家臣，君临咒术界的真正王者是『土御门家』。

真正支配这国家黑暗面的，其实是以千年的岁月培养出的土御门家的意志。若把仓桥源司视为『仓桥家』的一部分，『仓桥家』同样也是『土御门家』的一部分。

这么一想，土御门夜光其实正是最能完美体现『土御门家』意志的一位当家。

「……只要利用『鸦羽织』，就能让夏目取回夜光的意识。这件事我们在御灵部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双角会负责净化，今后就由我们帮他恢复原貌，现在正是迎接他——迎接夏目最适当的时机。」

多轨子向仓桥高声疾呼。她向天海坦承过，虽然形式不同，但她也一样尊崇夜光。她没有缠住夏目的意思，但是希望能生死与共这心愿绝无半点虚假，何况她已经当面见过土御门夏目本人。

仓桥把视线移向窗外，不发一语。

『鸦羽织』现在在土御门夏目的父亲，土御门家当家土御门泰纯手里。一想起他，仓桥的双眸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感。

原本自己应该拥戴的人物，应该在阴阳厅成为他得力助手的男人，应该继承『仓桥家』和『土御门家』的意志，与他共同统治咒术界的——同志。

但是，他变了。

他没有否认自己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只是他选择的不是『仓桥家』，而是『若杉家』，土御门家的另一支分家。

「……说的也是。」听见他喃喃吐出的这句话，多轨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确实……我们差不多该前往迎接土御门夏目了。」仓桥凝视着窗外说道。「真的吗？」多轨子的语气难掩兴奋。

「仓桥厅长，老实说，我有点嫉妒令千金。」

「京子吗？」

「对。因为她每天都能在同一个地方和夏目还有春虎一起上课嘛，不过他们很快就不能再这么做了。厅长，在将夏目迎为同伴时，请让我和令千金也打声招呼吧。」

多轨子说得兴高采烈。她与夏目和京子同年，原本应该和他们一样进入阴阳塾就读，一同平稳地走在阴阳道上。她平时总穿着阴阳塾的制服，或许正是出自她内心的渴望。

「好像在作梦一样呢。」

多轨子欣喜地说，少女的眼角甚至泛出了泪光。

少女喜悦的模样看来比她的实际年纪更稚气、纯真以及可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光，无疑是从她的灵魂滴落的纯洁泪水。

然而，仓桥非常清楚，过于纯洁有时反而会酿成祸害。实际上就在数小时前，她亲手除掉了与自己拥有相同志向的人，而且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

仓桥没理会喜不自胜的多轨子，钢铁般的瞳孔持续映照出东京的黑夜。

人工的灯光将街道点缀得五彩缤纷，但千年来亘古不变的是，在光彩背后，黑暗始终暗潮汹涌。

4

那天夜里，回到家的京子与听见出事后赶回家的祖母没说上几句话，冲了个澡洗去汗水，也没吃饭就直接进了卧室。

经过这可怕的一天，她身心俱疲，只想早一点休息，而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想尽早逃离眼前的现实。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将所有思绪逐出脑海。江藤惨死的瞬间。接连发生的灵灾。遭灵灾追逐，一路逃窜。雪佛。和雪佛之间的激烈混战。

她紧闭眼眸，拼了命地让头脑净空。

但是，有两幕情景她怎样就是无法消除。

从镰鼬般的咒力漩涡摔落，倒在地上的夏目。披散的黑发与白皙的肌肤。

另外一幕情景则是……

「……」

京子闭紧眼眸，拼命清空脑中思绪。

不过，她愈是不想思考，那情景愈是如诅咒般阴魂不散地浮现在脑海。最后说出的那句话，使京子心如刀割。

京子紧闭眼眸。

那景象不可能消失，京子心知肚明。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在古时候，人们或许会将之称为「诅咒」。

诅咒别人等于诅咒自己，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

雪佛消失，只剩『髭切』留在原地。顷刻过后，众人欢欣雀跃，欢声雷动。

周围祓魔官们为春虎的壮举高声喝采，冬儿握拳叫好，铃鹿高举着双手蹦蹦跳跳，天马更是流下了男儿泪。

三人不顾祓魔官的制止，兴奋地冲向还算不上安全的中庭。京子也像被附身一般，追着三人跑上前去。

春虎几乎耗尽全力，但他还是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往倒在地上的夏目身边走了过去。

他支起夏目的肩膀，把她的身体扶了起来。

冬儿和铃鹿对着两人喊叫，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不过嗓音里充满了兴奋与喜悦。然而一走到两人身边，他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原来如此，京子瞬间明白。

这两个人早就知道了。

相对的，天马在面对春虎和夏目时，在喜悦之余也同样露出困惑。而在天马与京子面前，春虎和夏目除了脱离险境的喜悦，更浮现出一种无可言喻的尴尬气氛。

天马低声嘟囔着什么。

春虎与夏目紧缩着身体。

春虎把手搭在夏目的双肩。夏目身上披着春虎的制服，像是紧抱住自己——或是为了藏起自己般把双臂环抱在胸前。见到她这副模样，京子反而怀疑自己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察觉。

眼前是个美丽、可爱的少女。

以及春虎保护着她，表现出奋不顾身的「男孩子」模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遗失的缎带，儿时的回忆。

夏目并未遗忘。

她没有忘记，打从一开始她就不知道有这一回事。

忘记约定的人是——

天马说了些什么，虽然难掩迷惘与惊讶，京子看得出他还是试着接受春虎他们。春虎那样的表情京子从没见过，夏目低着头，嘴里一再重复同一句话。

对不起。

——啊啊。

夏目也很辛苦吧，京子心想。年轻少女掩饰自己的性别，乔装成男子生活度日，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辛劳想必不是常人可以想象。

尤其依夏目的个性，她肯定会为了隐瞒秘密与他人来往而感到内疚。虽然不晓得她为什么做出这种事，但其中必定有逼得她出此下策的难言之隐。当初入塾时，夏目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就是因为这不能公开的秘密吧。自己一个人独处肯定轻松多了。

不过，春虎他们来了。她因此与天马和京子愈来愈亲近，与同学们之间的相处也渐渐变得融洽。

但是她依然得继续保密，这件事一定让她非常痛苦，造成她内心沉重的负担。毕竟两人是朋友，京子还不至于不了解这一点。

京子往前踏出一步。

天马闭上了嘴，冬儿与铃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开口。

春虎全身僵硬，夏目抬起了头。

「……仓桥同学。」

京子内心忽然一阵绞痛，同情与友情如水栓坏损般向外四溢。

没问题的，每当遇上这种时候，自己总是能以「平常心」应对，就像铃鹿那时候一样。那不是演戏，而是自己真心想那么做，所以能展现出「平常心」。在这种时候，因为个性的关系，自己总是以他人的心情为优先，也拥有开个小玩笑就能缓和现场气氛的能力。暂且把自己搁在一旁，与人说笑并不是件难事。

所以……

——听好，你可别忘了，就这么说定啰。

「骗子。」

她骂了出来。

夏目的脸庞扭曲，春虎全身发抖。京子声泪俱下，心中不停淌血。

「——大骗子！」

在古时候，人们或许会将之称为「诅咒」。

诅咒别人等于诅咒自己，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后记

这次与各位见面的时间稍微隔了久一点，虽然让各位久等，但相信这次的故事内容精彩可期。

本集是《东京暗鸦7　_DARKNESS_EMERGE_》。

话说回来，和前几集相比，这一集页数突然大幅增加……各位拿到手时说不定会吓一大跳。这一集可说是本系列的一个转折点，希望本书包括分量在内能带给各位充分的乐趣。

这一集因为分量够，后记也分到了不少页数，笔者打算在这里比往常多聊一点故事内容。

首先，故事发展到第七集，内容终于步上正轨，根基的部分开始出现进展。正确来说，过去暗地里的行动在这一集终于正式浮现「台面」。

老实说，这一集的副标和第五章的章名让笔者苦恼了许久。故事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预定会有这样的发展，终于走到这一步令笔者不禁感慨万千，并将这样的心情融入标题之中。那些其实也不是什么别具巧思，值得拿出来说嘴的标题，只是每次为了标题总是让笔者烦恼得头都疼了，这次难得想东想西，烦恼得这么开心。

另外，登场的角色也——一如往常又——增加了。这就叫做本性难移，简直是劣习难改，今后书中角色恐怕会再陆续增加，当然各位用不着担心已经出现的角色遭到冷落，请尽管放心期待新角色的登场。

尤其在这一集当中，不只有一堆大叔，终于也出现了美少女！下一次干脆让美少年登场好了？……啊啊，这么说来，书里倒是出现了奇怪的少年，不过那算第一次登场，还是再次登场呢？

由于登场人物——尤其是随着大叔们的势力增长，各种错综复杂的阴谋一一浮现，故事内容也变得更加庞杂。在这一方面，为尽量避免造成读者的混乱，笔者写来格外小心谨慎。

而且，内容虽然变得复杂，但故事主轴始终围绕在主角们身上，还请各位继续密切关注春虎与夏目等人大展身手！

这一集里隐约瞥见的故事主线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好戏才正要上演。

话说回来，之前提过第七集会是阴谋篇，结果还是加入了大量战斗场面。和第六集的大友VS道满的大战相比，各位认为这一集春虎等人和咒搜部的奋战表现如何呢？每当写到新的咒文，笔者总是免不了对着资料查得焦头烂额。

无论如何，多亏如此，主角这下终于脱胎换骨，今后还会再带给各位更多热血沸腾的激战！

另一方面，继上一集的天马，京子也在这一集中碰上巨大瓶颈。春虎和夏目虽然也同样遇上瓶颈……但京子的情形更突显了她复杂的「立场」。关于京子，笔者接下来会更尽力描写。话虽然这么说，随着故事发展，接下来每个角色的描写笔者都会全力以赴，而在这一集新登场的多轨子之后也会正式加入故事内容。

学识渊博、观察细微的读者想必已经大致猜出她的背景，关于她和她周围的人物，笔者也会竭尽所能地详加叙述。

……这下还真是夸下海口了啊。各位大可放心，本系列不会只有严肃的剧情，故事内容保证充满欢笑与泪水。

相较于第七集多是严肃的场景，只出现一次的凉学姐简直是大放异彩！而且这次还有人和她一搭一唱！读来就像是故事里插入了一篇小短篇似的。

在春虎日渐习惯之后，凉的幼女发言会不会有一天反而能舒缓春虎紧绷的情绪呢？姑且不论「以幼女发言缓和气氛的作品」是否恰当，今后她的表现也会更加活跃。幼女控——不对，各位学姐控们敬请期待。

写出这样的角色虽然是一时兴起（！），但就结果来看还算不错。

好了，闲话休提。

故事内容就聊到这里，接下来话题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在（注）第六集的书腰和《ドラゴンマガジン》上已经告知……

编注：以下均指日版的出版情形。

《东京暗鸦》人气票选结果出炉！

这企划是从夏目、京子、空、北斗（不是龙哦？）和铃鹿等五人当中，「由读者投票选出心目中《东京暗鸦》的第一女主角」。荣获第一名宝座的角色，将可以在笔者量身订做的短篇故事（正确来说是极短篇）中担任主角。

顺带一提，大放异彩的凉学姐没有加入这次的票选，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单纯只是负责这企划的凯娣忘了（居然忘了！）。后来我问她：「学姐呢？」她一听马上「呀！」地叫了出来。全国的学姐控们，在此谨致上最深的歉意。

这次的人气票选应该是凯娣顺势策划的活动，总投票数却高达一四三五票，非常感谢各位的投票。接下来马上揭晓投票结果！

第一名　夏目

第二名　空

第三名　铃鹿

第四名　京子

第五名　北斗

嗯……太好了（笑）。

老实说，笔者一开始还担心该怎么办才好（笑）。毕竟夏目在短篇里闹得天翻地覆（笑），中间结果发表的时候又和其他角色并列第一（笑）。要是她输得太难看，在作品内容方面（笑）真的没问题吗？幸好事实证明这是笔者杞人忧天，她在最后展现出女主角的气势！真是太好了（笑）。

因此，在这次「《东京暗鸦》人气票选活动」当中，勇夺冠军的是土御门夏目！

她一人囊括四七三票的高票数，与第二名有将近两百票的差距，堂堂荣获读者票选第一名。恭喜夏目！

此外，虽然空得到了第二名，但在中间结果发表时，与夏目互争第一的角色其实是铃鹿。只是票选到了后半，空一口气得到大量票数，轻松夺下第二名的宝座。该说她幸运还是走运呢，铃鹿要是知道这结果肯定会气得牙痒痒的吧，说不定京子反而会笑着安慰铃鹿。

第一名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胜利，但是第二名的空、第三名的铃鹿和第四名的京子得票数非常接近。换句话说，每一个角色都有一群自己的支持者，我这作者实在非常幸福，真的很感谢各位。

另外，笔者也拜读了各位的投票理由与意见，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为了尽可能不辜负各位的期待，笔者会持续精进！

遗憾的是，北斗获得了最后一名，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可算是另一位夏目。或许投给她的票，是投给夏目的个性当中天真无邪又孩子气的一面。

……啊，不过北斗的票数没有算进夏目的票数里哦。只是一想到在短篇里，夏目要是被逼得狗急跳墙，搞不好也会使出那样的手段——故事中出现了不少这样的场面，还真亏她能赢啊……

另外，比起北斗本身，她和春虎在国中时有过什么样的过往更让人在意。如果有机会，笔者会找个地方把这故事写出来。不过，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故事，应该只是个轻松小品。

本集初版随书附录由票选第一名担任主角的「原创短篇故事」，是与本集故事内容——有一点——相关的小插曲，请读者如果拿到手务必一读。

虽然内容有些曲折……偶尔出现这样的故事情节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在这里有一件事要通知，下个月将推出两部《东京暗鸦》的漫画！

一部是由铃见敦老师所绘的漫画《东京暗鸦》第五集，另一部是由COMTA老师执笔的外传《东京暗鸦　东京FOX》，两部作品都非常精彩，请务必一读。

最后一如往常要向以下各位致谢——以及致歉。

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这次大幅拖延了交稿期限，非常抱歉！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提供许多关于新角色的初步设计！您的插画总是让我觉得努力有了回报，感激不尽！

责任编辑凯娣，这次交稿时间拖得那么久，非常抱歉！本来黄金周假期没有要休息，还安排了充分时间的，对不起！一直到最后都还在麻烦你帮忙调整日期，在这里我要由衷地向你说声「Thank you very much」。

最后我要感谢各位读者。

本集故事发展陷入动荡的混乱场面，下一集则将有冲击性的发展。在本集最后，由本系列一开始延续至今的其中一个设定终究还是瓦解了。换句话说，故事接下来将有全新发展。此外，浮上台面的黑暗也终于正式展开行动。

雏鸦离巢之日愈来愈接近了。

下一集应该可以早点与各位见面，不会再让各位久等，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一二年　四月　あざの耕平

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插图

第八卷 over-cry 一章 纠结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您可知咒术的精髓为何？答案是——『谎言』。」

「因此，在面对『真想』时，务必格外谨慎小心。」

——土御门夜光

1

印象中，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记忆里几乎找不到父亲的笑容。他从不将喜怒表现在脸上，沉默寡言，只偶尔以最精简的字句交代一些简短的指示。年幼的夏目以为这就是所谓的「父亲」，「家族」就是这么一回事。

寂静之色渲染着两人的生活，唯一能弥补寂静的只有咒术的修练。

如果让其他阴阳师见了修练过程，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父亲完全不顾女儿只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夏目一再受挫，绝望沮丧，但她始终全心投入咒术的练习。除此之外，她无处可逃。

每一天，她都在寂静中孜孜不倦地专注于咒术。

每一次，豪爽地打破这寂静的总是同一位少年，那个与她是青梅竹马的男孩子。

「来玩吧！夏目——」

☆

「——夏目。」

她似乎没注意到屋顶的门打开了。

春虎出声吓了夏目一跳，她先是身子一颤，然后吁了口气，脸上表情也变得柔和。

「春虎。」

「难得会在屋顶上碰到你……话说回来，这种事冬儿早就做过啰。」

春虎笑说，往夏目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里是阴阳塾的男生宿舍屋顶，夜幕低垂，街灯朦胧地照亮夜空。

在闷热了一整天的夏日夜里，户外空气和吹着冷气的室内相比显得格外炎热。偶有徐徐清风吹来，轻快地滑过肌肤表面。春虎站在夏目身边，舒服地眯起了双眼。

「……就是明天了呢。」

「嗯。」

「紧张吗？」

「我……紧张。」

「这样啊，我想也是。」

春虎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附和夏目。

两人肩并肩，在栏杆旁一同眺望夜晚的涉谷，眼前正好是阴阳塾塾舍所在的方向。实际上那并不是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他们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春虎〈雏鸦〉等人怀念的归巢。

「不过……」夏目喃喃地说，视线有些低垂。「最让我在意的还是……仓桥同学……」

青梅竹马的嗓音沉稳，只是仿佛有不停滴落的鲜血滴融在声音里。「嗯……」春虎也是一样脸色阴郁，无言以对。

离那起事件已经超过十天，京子最后说出口的那句话，至今依然深深地刺在两人心里。

骗子。

「……看来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心理准备吗？」

「是啊，事到如今也找不了借口，只能诚实地面对这一切……诚恳地向她道歉，直到她肯原谅我们为止。」

春虎说得严肃，接着把脸转向夏目，脸上微微泛起苦笑。夏目或许也看出来那是勉强挤出的笑容，同样回了一个刻意的微笑。

「夏目你也一样，对瞒着他们……对欺骗他们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吧？」

「嗯。」

「说不定这反而是个好机会，大家可以不再有所隐瞒，当真正的好朋友。」

「说得也是。」夏目应道，态度自然地轻轻笑了一下。「你的想法总是那么乐观呢。」

「这是我唯一的可取之处。」

「是吗？」

「一般听到这种话，应该要礼貌性地加以否定吧。」

春虎一脸无奈，夏目听了又轻轻笑了出来。然后，她转身面向春虎，点了下头。

「我精神好一点了，谢谢你帮我打气，春虎。」

乌黑秀发轻盈滑落，发梢飘逸地随夜风飞舞。

听见夏目这么坦率地向自己道谢，春虎反而觉得难为情。他随口应了声「噢」，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忽然间，「春虎？」夏目的语气纳闷，疑似惊觉有异状发生。「怎么了？」春虎正回问时，「……春春、春虎大人，恕、恕在下失礼……」脚下空气卷起漩涡，凭空冒出一位穿着水干与指贯，身材娇小的女孩子。

齐刘海的头上冒出一对耳朵，背后长出一条毛色艳丽的大尾巴，她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春虎惊讶地望向冷不防现出实体的式神。空的模样莫名激动，全身灵气高涨，整个人处于备战状态。春虎不由得全身紧绷。然而——

「空！怎么了？」

「在、在下并、并非有急事相告……」

空仰望着主人，耳朵和尾巴不住扭动，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说得委婉，流泄出的灵气却像是随时准备展开攻击一般。

一旁的夏目代替难以启齿的式神，道出实情。

「春虎，你的咒力太强了。再说，你为什么在空身上注入那么多咒力？」

「咦？——啊。」

听到夏目指出这一点，春虎总算察觉自己一直源源不绝地往式神身上注入咒力，总量非同小可——近乎不久前的自己用尽全力所使出的咒力。

「哇啊！」

他连忙控制咒力，咒力送出到一半便猛然停了下来。空松了口气，尾巴软绵绵地垂下。

「抱、抱歉，空，这情形该不会是从刚才持续到现在吧？」

「是、是……」

空愧疚似地点点头。

所谓的刚才，指的是他们上到屋顶前，正在寻找夏目的时候。在春虎唤出空，要她帮忙找人时，就已经在无意间注入咒力——直到现在才停了下来。

空属于护法式式神，在没有现出实体的时候，依然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与主人春虎保持灵性上的联系。换句话说，春虎无时无刻不在提供式神咒力，夏目没能及早察觉异状，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承、承蒙主人施与力量，实为式神之荣幸……在、在下不、不胜感激……」

「可是持续接受那么强大的咒力，你也很难受吧。春虎，你都没注意到吗？」

「对、对不起。」

夏目望向内疚地道歉的春虎，脸上的表情从傻眼变成了伤脑筋的模样。

「你从那时候起就不是很稳定呢。」

「可、可是我比以前更能『视』清灵气啰，虽然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你太勉强自己了吗？」

「嗯，可能吧。毕竟我那时候闹得天翻地覆呢。」

春虎试图笑着敷衍过去，却没能轻易转移夏目的注意力。她凝视春虎的眼里明显流露出忧虑，春虎为难地绷紧了脸。

「用不着那么脸色凝重，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刚才那说穿了，不过是我一时疏忽，不小心出了点差错罢了。」

「可是……」

「不用担心啦。再过不久就要放暑假了，如果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我回家的时候再找老爸看一下……唔，说到这个……」春虎有些强硬地转换话题：「暑假快到了，也就是说我决定成为阴阳师已经过了一年啦。」

听见春虎忽然有感而发，夏目眨了眨眼，「是啊，就快一年了呢。」有些惊讶地回道。

「一年啊……时间过得真快呢。」

「会吗？我倒觉得居然只过了一年啊。」

春虎故意打趣，唱起了反调。夏目听了抿紧唇，紧皱起眉头，看似煞有其事地回顾起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小事情。

然后，「……你说得没错。」她对春虎的感想表示认同，和春虎一起轻轻地笑了出来。

经过这动荡不安的一年，他们在感叹时光飞逝之余，仔细回想起来，这一年来也经历过许多巨大转变。铃鹿引发的事件、春虎与冬儿来到东京、和京子与天马变得友好，甚至是与铃鹿重逢，彼此之间的关系愈来愈亲近……

其他还有像是卷入灵灾恐怖攻击事件、遭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袭击，和发生在不久前的那起事件。

「真是多事之秋啊。」

是的，这是让春虎也不禁为之傻眼的一年。

贵重的一年，也是珍贵的一年。

以及……

「……啊，对了。」

自那年夏天后过了一年，这表示与北斗永别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他偷偷往一旁的夏目瞥去，瞥向夏目用来系起那头乌黑长发的粉红缎带。这么说来，无意间对这条缎带起疑心已经是很久以前——升上二年级后的实技合宿之后的事情了。到头来，还是没能开口向夏目确认，春虎害怕询问真相。

不过……

说不定现在已经能自然地、若无其事地问出口，而且无论答案为何，都能平心静气接受。

夏目，那条缎带……

该不会是北斗的——

这时，「春虎。」夏目语气严肃地唤着，春虎虽然一时心慌，「嗯？」仍沉着应对。

「谢谢你。」

「咦？谢什么？」

夏目朝困惑的春虎微微一笑。

「谢谢你这一年来陪在我身边。」

她说得坦率，诚挚地表达出心中谢意。「啊。」春虎搔了搔鼻子。

听见这话，他一方面难为情，一方面又觉得心花怒放。算了。春虎把先前的疑惑收回心底，至少不需要急着现在就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知道自己不是很可靠，不过——」

「不过？」

「还算个不错的式神吧？」

「……嗯。」

夏目欣然同意。

见到儿时玩伴的笑容，春虎有些神气地哼了一声。

☆

两人从宿舍屋顶各自回房后，春虎一关上门，「春春、春虎大人！」从在屋顶上就一直保持实体的空开口唤道。

看见那仰望自己的沉重目光，式神要说的话已经不言而喻。他不禁苦笑。

「空，用不着愁眉苦脸的，别担心啦。」

「然然然、然而……！」

空仰望着春虎，犹豫了一会儿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恕、恕在下僭越，方才春虎大人虽一笑置之，但依在下所见，近来春虎大人的咒力甚不稳定。咒力大增自是可喜之事，论咒的使用或气的掌握虽有不周到之处，亦与过去判若两人，然而……」

少女口吻严肃地说：

「现、现今春虎大人的咒力实称不上稳定，如方才情形可见，留心时虽可确实控制，但只要稍有分心，力量便有失控之虞。尤其论其激烈程度，仿佛仍在与『髭切』对战，此事非同小可。」

空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直言规劝。春虎不发一语，没有反驳。

事实正如同空提出的警告一般。

春虎就算瞒得过夏目，也瞒不过自己的式神，尤其是身为护法的空。自与『髭切』——雪佛那一战以来，春虎的灵气异常不稳。不对，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形容，正如空所言，是「时常处于失控」的危险状态。

春虎在与雪佛的那一战中赌上自己，打破了关住自己的壳。过去拙劣的见鬼才能因此大幅成长，而且因为能更直接地掌握灵气，他变得能更加准确而且确实地掌控自己的咒力和周围灵气。在那次的对战中，春虎甚至有种怪异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扩大」了。

只是，他果然还是太乱来了。

春虎也有自己正处于「脱序状态」的自觉，只要稍不留意，力量便擅自涌现并且向外流泄。而且——拿来和对战时相比稍嫌夸张了点——但释放的咒力总量相当可观。春虎如今只得提高注意力，时时抑制自行释放的咒力。

空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那场对战无疑破坏了春虎内部的「某个东西」。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春虎不晓得自己内部的什么东西遭到破坏，只知道破坏那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被雪佛逼上生死攸关的绝路时，春虎已经有誓死的觉悟。他不惜破坏自己，也要继续奋战。因此现在这样的状态怪不得别人，是春虎自找的下场。

「所以啰，现在再紧张也无济于事。」

「然、然、然而……」

「用不着担心啦，总归一句话，习惯成自然。」

自己的实力变强了。他没有自吹自擂的意思，而是认真如此心想。

得到这股强大的力量后，首先必须学会如何掌控力量，以免反倒遭力量控制。比方说冬儿，他也是透过直接面对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鬼，才得以控制那股力量。

「既然我是夏目的式神，力量自然是愈强大愈派得上用场。或许总有一天，我必须像冬儿那样拜托老爸封印，但是我想先试试看自己有多少能耐。空你也是一样，很高兴你为我担心，不过目前还是暂时配合我的作法吧。」

听见春虎这么拜托，空闷不吭声，忧心忡忡地仰望着自己的主人。春虎笑着，轻轻把手放在娇小的式神头上，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奇怪？空，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春、春虎大人，事关重大……」

「别误会了，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好像长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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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虎嘟囔着，把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另一方面，空心中的不安似乎仍未平息，难得鼓起了脸颊，目光凌厉地瞪视着春虎。

「唔，应该是错觉吧。」

「春、春虎大人！」

「哈哈，总之今天先睡吧。明天阴阳塾终于要恢复正常上课了。」

说完，春虎准备就寝，没再理会一脸担忧的式神。空虽然不服气，但看见主人亲自铺棉被，也急忙上前帮忙。

片刻过后，两人互道晚安，春虎的房间接着熄灯。始终坚持己见的空似乎也不得不妥协，解除了实体，在一旁待命。过没多久，房里响起了春虎健康的轻细鼾声。

对于自己此时的状态有多危险，春虎的自觉仍嫌不足。

2

纷扰的涉谷街头，处处都是翻腾的热气与喧嚣。

像是为了与照射在地面的艳阳一较高下般，街上热浪袭人。排气瓦斯味弥漫，不知何处传来阵阵蝉鸣，此外还有永无止尽的人流。

街上行人换上适合夏天的轻便打扮，不时还可见到人们在开着冷气的店内，或是阴影处停下脚步，享受一时的凉快。

「……好久没穿上阴阳塾的制服了，可是……」春虎小声抱怨。「夏天要我们继续穿这套制服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我同意。」

一旁的冬儿点头，认同春虎以切身之痛提出的感想。阴阳塾的制服仿似狩衣，设计风格独特。和外表给人的印象相反，这套制服穿起来不只通风也很舒适，可是男生制服为乌羽色——接近藏青的黑色，看起来实在闷热难耐。冬儿的额头上甚至缠着一条宽头巾，看上去更是燠热。但是他看来似乎比春虎凉快许多，也许关键还是出在个人的心境。

此外，跟在春虎他们后面的夏目也和两人穿着同一套服装，却不显得闷热，系上粉红缎带的黑发似乎也与酷热无缘，反倒给人凉爽的印象。

不过，此时的她或许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在乎热不热。

走在通往阴阳塾的路上，愈接近塾舍，穿着塾生制服的身影随之增加，望向夏目的目光也比往常还要多上许多。

其中有人惊讶低呼，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一再瞥来窥探的视线。

「……看来……」冬儿望着路过塾生的反应，脸上泛起狂傲的笑容。「该说不出所料吗，『夏目的事情』果然传开了。」

「…………」

死党挖苦说，春虎听了默不作声。

他转头瞥向夏目，确认她的模样。

夏目没有因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好奇目光而胆怯，至少她表现得相当平静。然而，她的脸色异常惨白，春虎心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咒术犯罪搜查部主导执行双角会扫荡计划，结果不只在阴阳厅内，就连在厅外也留下了惨重的影响。

计划进行到尾声，祓魔局目黑分局发生了众人始料未及的连锁灵灾。当时，由于阴阳塾遭芦屋道满袭击，使得塾舍大楼无法照常使用，阴阳塾塾生于是借用目黑分局的局舍上课，春虎等人自然也在这个地方。

而且，袭击春虎等人的不只有灵灾。『十二神将』镜伶路的使役式式神雪佛正好在场，并且因为高浓度瘴气的笼罩导致疯狂失控，朝原本是自己保护的对象夏目刀刃相向。

对上失控的雪佛那一战，简直是殊死决斗。

在对战过程中，夏目的真实身份——她女扮男装，伪装自己性别的事情曝光了。

「话说回来，夏目在塾里本来就备受关注，『她其实是女生』这传言想必一下子就传开了。」

冬儿一边说，一边冷冷瞪向那些注意到夏目并且盯着她瞧的塾生。塾生们一察觉冬儿的视线，便急忙转过头，匆匆忙忙地快步离去。

后来，目黑分局因为灵灾和雪佛大肆破坏，呈现半毁状态，实在不可能再出借局舍提供塾生上课。阴阳塾迫不得已只好决定暂时停课，要塾生们在家自习。

到了昨天，终于接到塾舍大楼修复完成的通知。

「真是的……大家不是都待在家里吗？为什么连当时不在场的塾生也知道这件事？」

「在现在这个时代，距离远近根本影响不了情报扩散的范围，你看宿舍里那些人就知道了。」

冬儿这番说明听得春虎再次无言以对。

前几天那起事件留下的余波尚未平息，相关人员至今仍是一团混乱。夏目伪装性别一事因此延后处理，没遭到进一步追究，尚未接到处分。

所幸夏目并未马上被赶出男生宿舍。男生宿舍的女舍监——起初知道这件事时虽然惊慌失措——但仍自作主张决定在阴阳塾未下达正式通知前，「形式上」将夏目当成男生看待，另外也特地为夏目安排单独入浴的时间，在各方面设想得无微不至。也多亏她如此贴心，在事件发生后，夏目的生活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变动。

不过，其他宿舍塾生的反应又大不相同。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原以为是难兄难弟的男生没想到居然是个女生。在春虎与冬儿的监视下——尤其大家熟知夏目的实力——没有人敢找她麻烦，只是对待夏目时也不像过去那么不拘小节。他们提心吊胆，只敢在远方观望。

「说不定学生都知道了，只有老师还被瞒在鼓里——这种情形也有可能哦。」

「这样还是很麻烦啊，不过塾长应该听说了吧？她肯定从京子那里——」

说到一半，春虎忽然闭上嘴。冬儿也察觉他的用意，没有再继续追问。

仓桥塾长是京子的祖母，理应已经从京子口中听说夏目的事情……不过他们却没有把握。夏目的真实身份曝光，受到最大打击的不是别人，正是京子。面对自己的祖母，她会不会主动提起这话题实在令人怀疑。

「……受不了，难道要我们自己向塾长解释……吗？」

「既然之前一直瞒着没说，对方如果没有动作，大可装傻瞒混过去吧。」

死党若无其事地回应苦恼的春虎。这事和冬儿没有直接关系，他相对乐得轻松，因此得以从客观的角度提出自己的想法。春虎「嗯」地沉声低吟。

这时，「啊，春虎同学！还有冬儿同学。」「……哼，不出我所料，果然是一张苦瓜脸。」一位男同学从塾舍方向跑了过来，还有一位女学生跟在后头。见到久违的熟悉脸孔，春虎的神情大为振奋。

「嗨，天马！铃鹿也在啊。我们好像很久没见到面了呢。」

「你还真敢讲，在家自习的这段期间，我们不是常传简讯吗？」

「——说归说，在我来之前，她可是一个人着急地在这里等你们哦。」

「废话少说，眼镜男！谁允许你在那里胡思乱想了！什么在这里等他们，我才刚到没多久！」

天马善意的发言惹得铃鹿惊慌失措，气呼呼地吊起眼角。两人的态度一如往常，春虎郁闷的心情总算稍微轻松了一点。

「在家自习的这段时间，你们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家里自习啰。」

「咒搜官为了问话常跑来我这里，只是……」铃鹿回想起当时情形，话说得支支吾吾。「只是？」冬儿目光犀利地催着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觉得他们的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给人一种紧张兮兮的感觉。」

「发生了那种事，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吧？」

「可是在事件发生后又隔了几天，他们才来问话……我不是很清楚，说不定咒搜部内部也不太平静。」

铃鹿甩着双马尾耸了耸肩。她身为『十二神将』，但此时力量遭到封印，行动也遭咒搜部监控，几乎无从得知阴阳厅内部的情报。

「哦。」春虎随口应了一声，忽然注意到耸肩的铃鹿手上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铃鹿，你手上那是什么？」

「咦？啊，没有，这个是……」

听春虎这么一问，铃鹿急忙把纸藏到背后。她一脸慌张，春虎、冬儿还有天马全纳闷地注视着她。不过——

「天马同学……」这时，原本站在春虎背后默不作声的夏目似乎下定决心，开口搭话，嗓音里隐藏不住紧张的情绪。

天马望向夏目说了声「早安」，态度相对轻松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上次情况真是危急呢。你现在还住在男生宿舍吧？还好吗？宿舍里的塾生都知道了吧？」

「嗯……还好，只是大家有些疏远……」

「哈哈，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大家心里一定也很困惑，不过你没受伤就好。虽然会遭到阴阳塾处分，但我想塾长应该不会太严厉。」

「天马同学……」

天马体贴地安慰着她，话里没有多余的顾虑。夏目显然放松不少，喃喃道了声「谢谢」，天马听了难为情地笑了笑，直说用不着那么夸张。

不过，夏目的反应绝不夸张。在那起事件发生前，天马也不知道夏目的真实身份。他与夏目的关系比其他塾生密切，就算生气、心怀芥蒂也情有可原。然而，他完全没有显露出那样的态度，极其自然地与夏目聊天，足以看出他的天性善良、心胸宽大。

「呜……天马！我打从以前就这么认为了，你这家伙真是个大好人！」

「怎、怎么连春虎同学也说这种话？别说了，这样很普通吧？老说我是好人，反而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

「不不不，天马，别说普通了，你简直是难得一见的大好人。现在很难找到像你这样的人啰，你要对自己有自信啊。」

「冬儿同学也……热死了，别闹了啦。」

春虎和冬儿分别从左右两侧搭住天马的肩膀，动作夸张地「嗯嗯」猛点头。天马夹在两人中间，板着脸垂下了嘴角。夏目轻轻笑了出来，铃鹿不屑地望着这群打打闹闹的男孩子。

「对了，我可以继续叫你夏目……同学吗？今天你穿着男生的制服，可是以后在塾里要怎么办呢？」

「……在塾里的处分下来前，我希望能照常上课。」

「因为『家规』规定吗？」

「嗯。」

夏目点头。

身为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夏目基于『土御门家继承人必以堂堂正正的男子之姿与外界往来』的本家『家规』打扮成男生，隐瞒众人，以男塾生的身份进入阴阳塾就读。这『家规』没有对外公开，与雪佛那一战结束后，才向天马坦白。

铃鹿哼了一声。

「不过呢，仔细想想，这『家规』还真是奇怪。明明是『对外』，却连分家的仓桥家也不知情。」

「你专门研究夜光，我还以为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我说啊，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研究的是土御门夜光的『咒术』，对什么传统世家的『家规』没兴趣。」

铃鹿口气厌烦地应道，用先前藏起的纸筒敲着肩膀。

在一年前的那起骚动中，铃鹿曾经亲眼目睹穿着巫女装的夏目，因此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最近虽然少有这样的情形，但刚入塾时，她甚至常拿夏目是女生这个「把柄」威胁、刁难春虎他们，不过今后她再也不能这么做了。

「可是这么一来，夏目同学算是违反『家规』了吧？会不会遭到惩罚啊？」天马担心地问道。

「不知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咦？你的父母应该已经知道你的身份曝光了吧？」

「关于这件事……」

夏目避而不答，和春虎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难以启齿。春虎逼不得已，代替她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她还没告诉家里的人，伯父也没有和她联络。」

「什么？可是目黑分局的事情上了新闻，老家那边好歹也会有个联络吧？」

「这个嘛，完全没有。夏目的母亲不在了，家里只有父亲。伯父基本上不会主动联络，现在更是一年顶多只见一次面……慢着，这么说来，我家也没人打电话来关心我嘛。真是的，这群父母未免太放任了。」

「……这、这算是土御门家的家风吗？」

听着春虎的解释，天马有些错愕地抒发自己的感想。尽管是没落的世家，但从话里听来确实很难想象，这事竟然发生在旧时的阴阳道宗家。

「我知道应该亲口向父亲报告这件事。」夏目内疚地说，「这家伙和家人相处得不是很融洽。」春虎委婉地在一旁帮腔。天马看似惊讶，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也就没有再深入追问。

「说不定要是不主动提起，就能这么一路瞒到毕业哦。」冬儿挖苦说。

「真的有这种可能反而可怕。不过最好还是在东窗事发前坦白承认，因为夏目的父亲对家里的事情很严厉……」

春虎欲言又止，斜眼望向儿时玩伴。「也是。」夏目嗓音低沉地应道。

身为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夏目怀有强烈的责任感。既然打破『家规』，即使她和父亲相处得再差，必定也已经做好负起责任的觉悟。

「我会尽快向父亲报告，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先向仓桥同学道歉……」夏目说。从天马的表情看来，他显然也同意这样的做法。

那起事件——与雪佛那一战结束后，在场的天马也亲耳听见了京子如何指责夏目他们。

「『家规』的事情，仓桥同学知道了吗？」

「嗯……我打了很多通电话过去，她都没接……后来我只好传简讯解释，可是她也没有回复。」

夏目说得落寞，「这样啊。」天马的表情也很郁闷。

「老实说，我因为担心，也打了好几通电话过去。」

「你也打了电话吗？仓桥同学说了什么？」

「对不起，她也没接我的电话，看来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会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我想不只是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她大概……」

他话说到一半支支吾吾了起来，语气里照样听不见责怪夏目的意思。倒是听天马这么一说，夏目抿紧了唇，犹如强忍着心痛一般。

不只夏目如此，春虎也自觉愧对京子。毕竟京子曾向春虎表明自己的心意——对夏目的爱慕，但他却隐瞒夏目的真实身份。单就践踏京子的心意这点看来，春虎的罪恶也许比夏目更加深重。

骗子。

这话一针见血，让人无言以对。

春虎和夏目沉默不语，天马悄悄朝冬儿投去询问的视线，冬儿也一样束手无策。他不发一语地阖上双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冬儿同样也是「知情不报」，和春虎他们的立场并没有太大不同。

一年级的铃鹿望着二年级的学长姐们，烦躁地——气愤不平地用脚尖踹着地面。

「……逊毙了。这就叫做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才垂头丧气，未免太迟了吧。」

「大、大连寺同学。」

「啰嗦，眼镜男——反正夏目以『家规』优先，没有坦白告知真相，有错在先，也难怪对方会那么生气。要是讨厌现在这个样子，除了道歉请求对方谅解，难道还有别的方法可行吗？真搞不懂你在畏畏缩缩什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铃鹿刻意不屑地用鼻子哼笑，尖酸刻薄地数落着夏目。但见春虎和夏目哑口无言地低着头，她更是大为光火，高高鼓起了脸颊。

「算啦。」冬儿苦笑着说，出面打圆场。

「从今天起，就算再不愿意也会见到面，不怕没有解释的机会。」

说完，他催着停下脚步的一行人继续往塾舍走去。

夏目和春虎走在后头，天马也随后跟上。也许是「再不愿意也会见到面」这句话让人听了觉得苦闷，春虎他们的脚步有些沉重。

走在最后面的铃鹿侧目望着气氛异常阴郁的学长姐们，「……真逊。」忍不住唾骂。

然后，她把手中卷起的纸偷偷摊了开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广告传单，内容是关于这个周末在隅田川举行的烟火晚会。

「…………」

她的视线凝视着传单，似乎欲言又止地，转而望向先行离去的春虎等人的背影。

「……哼。」

最后她哼了一声，把传单粗鲁地塞进制服口袋。

☆

春虎等人在塾舍与铃鹿道别，接着和往常一样走向二年级教室。

乍看之下，塾舍在修复后已经恢复原样。许久没有回到熟悉的塾舍，春虎想起的却是转入阴阳塾第一天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他畏惧地望着气派的建筑物，怀抱着忐忑不安又紧张的心情走进教室。那些朝土御门家的转学生投射而来的攻击视线、试探的眼神和好奇的目光，至今仍历历在目。

陌生的脸孔、陌生的集团成排出现在眼前。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夏目今天也如同新转入阴阳塾的塾生，她此时的心情和那时的春虎相似——不对，说不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说来，我是在转学进来那一天认识京子。

起初，京子把春虎视为眼中钉。后来两人愈走愈近，成了以好友相称的关系。这种事情有办法再重来一遍吗？

——不对。

这不是有没有办法的问题，而是一定得想办法做到。和京子之间的关系没有如此不堪一击，不容许他们擅自认定束手无策就轻易放弃。

想着想着，春虎他们一路走到了教室。

上课钟声还没响，教室里吵吵闹闹，恢复正常上课第一天的热闹气氛甚至传到了教室外的走廊。春虎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他握住门把，转头望向夏目。夏目回望着他，点点头。

门打开了。春虎等人一进入教室，喧嚣便如退潮般趋于寂静。

眼前出现了一张张熟面孔，熟悉的同学投来难以言喻的复杂视线。

同学们的反应忠实地道出他们已经得知夏目的真实身份，而且……也许是多心，所有视线似乎都冲着夏目说出同一句话。

骗子。

——唔……！

春虎按捺不住，心想就算是借口，也要为自己辩解。他激动地正要往前跨出脚步时，背后忽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按住他肩膀的人是夏目。「夏目？」她没理会惊愕的春虎，神色紧张地取代春虎走上前去。

她抬头挺胸，独自走向讲台。包括春虎等人在内，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塾生都在关注着夏目。在紧张的气氛中，夏目踏上讲台，摇曳着乌黑的长发，凛然面对全班同学。

然后，她挺起胸膛，深深地向众人低头致歉。

「……夏目。」

教室里可以听见轻微的屏息声，场面瞬间凝结。

阴阳塾的天才儿童，名门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夏目在众人面前低头道歉，恐怕所有同学都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景象。

夏目默不吭声，既然无法提及『家规』，自然回答不了同学们的疑惑。她无言地低下了头，希望至少能让他们明白自己心中的愧疚。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夏目始终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地低着头。在一旁默默守护的春虎终于看不下去，走向夏目所在的讲台。

他一走近，「土、土御门！」一位男塾生大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春虎转过头去，夏目也不自觉抬起头。

站起身的男塾生满脸通红，情绪激昂地继续往下说：

「上、上次谢谢你了！那个时候——我那时候在目黑分局的训练室，如、如果不是你们，说不定我这条命早就没了。真的很谢谢你们。」

「啊……」

夏目微微睁大双眸，春虎也记起当时的情形。他们遭雪佛追赶，逃进训练室，他正是在那里避难的其中一位同学。

接着，「我、我也是一样！」马上有多名女塾生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是因为你们而得救，你们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那是……可是，要不是因为我们逃进那里，也不会害你们卷入这种事情……」夏目应道，语气充满困惑。

「反正躲起来也不一定安全，所以就结果看来，多亏了你们，我们才能得救。」率先站起来的男塾生笑说。

「没、没错，把错全推到夏目同学身上根本是忘恩负义。我、我很感谢你呢！谢谢！」

「…………」

夏目茫然愣立在原地，春虎忽然感觉泪腺就要决堤，咬紧了牙强忍泪水。

教室里紧张的气氛顿时松懈，恢复原有的吵闹。其中不免有些同学投来冰冷的目光或是抱持反感的态度，但在现在这个时候，有同学愿意当着众人的面向他们道谢，春虎自然是喜不自胜。

与众人共度的时间不只影响了身边的伙伴，也缓慢地影响着其他同学，甚至是夏目。如果事情发生在一年前，她就算身份曝光，想必也不会对同学做出这样的举动。

在讲台上，夏目感到眼眶一阵温热。「……谢谢。」她悄声说着，嗓音微微颤抖。

这时，教室的门再度打开，一名塾生走了进来。夏目和春虎浑身猛然一僵。

那人是京子。

「仓桥同学。」站在最后面的天马唤了一声，急忙从门前退开。

见到教室里的模样，京子停下脚步，如石头般一动也不动。她脸上血色尽失，圆瞠的双眸不住颤抖。她很清楚班上同学正纳闷地望着自己。她和夏目等人的交情自不必说，他们在那起事件当中共同奋战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因此京子和夏目、春虎他们的反应更是令全班同学不明所以。

「仓桥同学……」

夏目说着，嗓音急促又像哀求一般。京子听了身子一颤，仿佛有冰冷空气触碰肌肤似的。

「…………」

京子神情僵硬地别开脸，夏目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春虎朝京子跨出一步。

「京子，你听我说——」

然而，京子无动于衷，没理会春虎，就这么直接往座位走去。

班上同学在错愕之余全都议论纷纷，天马手足无措地望着双方，冬儿用鼻子叹了口气。

接着，他走向春虎，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慢慢来吧。」

「……嗯。」

听着死党冷静地在自己耳边低语，春虎沉重地点了下头。

3

第一堂课的课堂内容与阴阳术无关，而是阴阳塾方面的说明事项。原本春虎班上的导师是大友阵，但由于他目前正在疗养，便由另一位老师代替他站上讲台。

至于说明内容，主要是关于塾舍大楼整修完成，和突然要求塾生在家自习的感言，以及与重新开课相关的详细联络事项和今后的课程安排，另外也概略提了一下发生在祓魔局目黑分局的那起事件。在塾生听来，这些消息没什么稀奇。不出他们所料——也许连老师自己也不知道——夏目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提到。

第一堂课结束的下课后——

「等一下，京子！」

春虎冲向走廊，追上抢先走出教室的京子。京子分明听见了春虎的声音，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不仅如此，她甚至走得更加急促。春虎咂舌，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春虎觉得必须尽早和京子沟通，毕竟拖得愈久愈难开口，况且春虎自己也想趁夏目不在，先向京子道歉。

在走廊转角处，他追上京子，「京子。」抓住她的肩膀。京子反射性地转过身，把手挥开，春虎见状马上放手。但多亏如此，他总算能与京子面对面交谈。

「——对不起。」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向京子道歉，京子垂着眼，抿紧了唇。

「京子，对不起。你听我说，我不会要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和你说一下话。」

面对春虎单方面的请求，京子始终不发一语。可是春虎并未因此退缩，他迅速调整了下呼吸，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道：

「简讯你看了吗？夏目的事情就像简讯里解释的，虽然是不合理的『家规』，但你也很清楚那家伙的个性吧？只要是土御门家的事情，不管再不合理，再辛苦，她也一定会服从到底。她真的是卯足了全力，否则怎么有办法这么乱来，做出打扮成男生来塾里上课这种举动。我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不该连你都隐瞒。对于这件事情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所以至少让我对你说声对不起，向你道歉。」

春虎费尽唇舌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如同他昨晚向夏目所说，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老实地面对这一切，诚恳地向她道歉，表现出自己最诚挚的歉意。

只要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一点一点获得对方理解，那么……

「我……」京子轻声说着。春虎心头一惊，赶紧站直了身体。

「……我说过了吧？」

「说、说什么？」

「我在夏目同学家遇过一个男孩子，然后……我喜欢上他……」

京子低着头，喃喃自语似地支吾说着。春虎全神贯注，专心听着京子这近似独白的解释。

「……我记得，那是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吧？你、你说……你是一、一见钟情……」

「…………」

「对不起，不过夏目她其实是——」

「那是个男孩子。」

京子说得坚决，打断了春虎的话。

春虎搞不懂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接着京子抬起头，凝视春虎。他们彼此互望，澄澈美丽的眼眸映入春虎眼中。

「那是个很体贴的男孩子，面对第一次见面就那么任性的我，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反感……我记得很清楚。我问他是土御门的儿子吗，他点头说是。他……他确实是个男孩子。」

不可能，你记错了。为了避免伤害京子，春虎正打算婉转地向她解释时——

身子猛然一僵。

——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吧？

——咦？我不是哦。

——骗人，你姓土御门对吧？

——嗯，对啊，不过……

因为感冒而在床上昏睡的夏目，在庭院遇见的陌生少女，两人一同在院子里寻找——遗失的缎带。

对了。

——听好，你可别忘了，就这么说定啰。

脉搏仿佛停止跳动，春虎脑中一片空白。

京子似乎从春虎这副模样察觉到了什么，顿时涨红了脸。她别过头去掩饰脸上红晕，全身微微发抖，离开了春虎身边。

望着京子远去的背影，春虎不敢追上前去，似乎只要跨出一步，整个人就会崩裂瓦解。

直到京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春虎依然全身麻痹似地一动也不动。

这时，「……失败了吗？」背后传来说话声。「……冬儿。」春虎回应的嗓音简直像是另一个人似的。

看来他是因为担心春虎，过来了解状况，天马也跟了过来。

「你、你还好吗，春虎同学？你的脸色很难看呢。」

「天马……夏、夏目呢？」

「她留在教室里，也许是不想突然两个人一起围住京子吧……所以呢？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们多少聊到话了吧？京子的态度如何？」

「……这……」

「什么？怎么连你也是这副德性，发生什么事了吗？」

冬儿诧异地蹙起眉头，春虎却是有口难言。

他现在心里乱成一团，脑袋也处于停止运转的状态。冬儿错愕地看向春虎，接着和天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是一样纳闷，不知该做何反应。

「这次我和这些家伙一样站在『知情不报』的一边，由我出面也没说服力……天马，抱歉把这种烫手山芋推给你，可以麻烦你和京子聊聊吗？」

冬儿没继续理会万念俱灰的春虎，歉疚似地向天马拜托。在这群同伴里面，不知道夏目隐情的人除了京子，就只有天马了。而且，相较于春虎他们，天马和京子认识的时间最久，立场上正适合出面调解。

然而，天马并未一口答应。

冬儿不解地盯着这位毫无反应的好友。天马盘起胳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天马？」

「噢，我在听。」天马心不在焉地应道，但他马上转身面向冬儿。「我想，由我出面也解决不了事情，问题不在这里……」

天马这回答听得冬儿大感意外。接着，他又露出一贯的沉稳笑容，提出另一个建议。

「虽然不晓得能不能顺利，不过与其由我出面，我们不如去拜托那个人吧。」

☆

骗子。

本来没有说出这句话的意思，原以为自己是个器量更宽大的人。在家自习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

没有接起电话，是希望能直接当面把话讲清楚。没有回复简讯，是因为这样无法确实表达自己的心意。为了诚恳表示歉意，至今仍选择沉默不语。

下次见面时把那话收回来，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重修旧好吧。虽然一再下定决心，也一再如此说服自己，最后还是做不到。

在教室里，一见到夏目和春虎，练习过无数次的台词瞬间飞到九霄云外，难以自制。即使心想至少先逃离这个地方，也没能逃开。

到了最后，甚至对春虎说出那种话，但是其实心里根本没有那么说的意思。

无法信任自己，完全丧失自信。总之，不想再和他们有所牵连，希望他们也别再来苦苦纠缠。

京子拉不下脸，也不知如何变通，一整天都在躲避春虎和夏目。

放学后。

她率先站了起来，强迫自己忽视周围的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她没有马上离开塾舍的意思，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走廊徘徊。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坐在沿着塾舍外墙设置的逃生梯上。

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此时的京子实在想不通。这座逃生梯的楼梯间是春虎他们常聚集的地方，在这里说不定会撞见春虎和夏目。自己这么一路逃避，为什么最后会逃到这种地方？

这个样子简直像是在逃跑的同时，也在等待他们前来寻找自己。

「我到底在搞什么……」

她瘫坐在楼梯上，一手撩起了刘海。

虽然这话听来像在炫耀，但仓桥京子可算是位「优等生」。她出身自阴阳道名门，为现代咒术界最为显赫的仓桥家千金，在阴阳塾内的成绩优异，也深得讲师们的信任。在班上，她多半担任领导人物。这样的「生活方式」自然有不少辛苦之处，但不论是能力还是人格方面，她自认都经过了相当的锻炼。

因为有这样的自信，所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的作为。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她不由得心想。

「那个家伙……」

她想起在走廊上时春虎的反应。春虎应该想起来了吧，事到如今他总算想起这段回忆。

「……简直是糟透了。」

春虎心里会如何看待说出这话的自己呢？他会把这件事告诉夏目吗？京子不敢想象，恨不得钻个地洞马上消失在这里。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自己也是一样不解。

不过……

「……我……」

理智一时失控，导致自己声嘶力竭地斥喝两人是「骗子」。因为控制不住情感，结果对春虎掀起儿时的旧账。

如此看来，采取这种行动必定也是自己——不能以「优等生」来加以带过的、仓桥京子的另外一面。未经过三思的冲动行为，这举动或许更贴近毫无掩饰的——仓桥京子这个人的「核心」。

到头来，也许自己终究原谅不了春虎与夏目。

「…………」

她坐在楼梯上，消沉地垂着头，忍不住把脸埋在手里。

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在同伴当中，自己总是最成熟的一个——她如此暗自认定，结果根本没这回事。在表象底下，自己也是一样幼稚。

夏目原来是个女孩子。

儿时倾慕的对象并非夏目，而是春虎。

在发觉事实真相后，京子至今仍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两人曾是那么亲近，在事情曝光前自己却没有察觉任何异状，她不禁厌恶起自己。自己真的喜欢夏目吗？既然喜欢——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呢？孩提时的心意，一直持续至今的爱慕都是出于真心，不是虚情假意。然而，自己为什么容忍这一点差错，没有起疑呢？难不成，自己爱上的其实只是内心的假象吗？难道这一切只是自我满足，自以为是、自顾自地沉浸于「美好的单恋」之中吗？

真蠢。

「……我真是个大笨蛋……」

心情随着思绪愈来愈沉重，似乎再也无法提振起精神。

这就是失恋吗？

然而说穿了，这哪称得上是恋爱……

不过是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自己只是个滑稽的……

这时，「哇啊，好郁闷的人啊。你在搞什么鬼，真让人不敢恭维。」她以为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她猛地抬起头，通往塾舍内的门扉半开，她望见了那个窥探着自己的目光。

透过门间缝隙，可以望见一头金发绑起的双马尾。

「……小、小鹿……」

「我说啊……你可以不要再摆出那种样子了吗？我看了都觉得难受……总觉得很不痛快。」

毫不体贴，一点也不客气的粗鲁台词听得京子满脸通红。京子这样的反应让铃鹿板起了脸，但她终究还是认命地从塾舍大楼走到逃生梯上。

「你在这地方做什么？」

「没、没什么……」

「都抱着膝盖坐在这里了还说没什么。要我说呢，你那明显就是一副为爱烦恼的少女模样，而且还是自怨自艾、自我陶醉的那一型，真难看啊～你大概不想再提这些伤心往事，要当作一切结束了吧？这种人最难应付了。」

京子过去未曾受到如此尖酸刻薄的侮辱，此时尽管讨厌自己，仍不禁想夸赞自己尚未丧失最后一点理性，没有立刻扑上去搧她两巴掌。

「……小鹿，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吗？」

「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闲着没事做。」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做什么……还不是有人拜托我来看看你的情形。我、我一点也不在意哦。是眼镜男低头拜托我，烦得我头都疼了……」

铃鹿嘀咕着转过头，京子听见后眨了眨眼。

「……天马吗？」

「就是他啊……话说回来，没想到那家伙的态度那么强硬，简直是强迫嘛。那个不起眼的家伙以为自己有几两重，真是气人。」

插图p002

铃鹿抱怨着，气得板起脸孔。天马到底是怎么拜托她的呢？即使是和天马相识已久的京子也难掩诧异。

尤其派铃鹿过来这招相当高明，如果来的人是春虎或夏目自不必说，就算是冬儿甚至天马本人出面，京子也很有可能避而不见，如今大概只有铃鹿能让京子在言语间稍微恢复以往的态度。只是，两人一开口就是聊这种事，天马应该也没料到吧。

京子轻声苦笑，似乎放松了一点。虽然是苦笑，但至少是她今天脸上第一次出现勉强可以称为微笑的笑容。

「……小鹿……小鹿你早就知道夏目——同学的事了吧？」

「你说她其实是个女的吗？知道啊，看得我都快笑死了呢。」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也不是什么时候，我一开始就知道啦——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就是在他们的老家。」

这么说来，京子想起铃鹿现在力量遭阴阳厅封印，是由于她在去年夏天引发那起事件的惩处。听说发生在去年夏天的那起事件，是春虎他们与铃鹿的第一次相遇，也是春虎决定转入阴阳塾的契机。

「……这样啊，所以你不是自己发现的啰。」

「用不着事先知道也看得出来吧，她那变装太差劲了……倒是灵气的伪装确实无懈可击。」

没错，一旦发现真相，回想过去夏目的男装打扮，会发现实在是非常乱来的伪装。那恐怕是以就像夏目刚入塾时那样，基本上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为大前提所进行的伪装。起先入塾时，夏目根本无意与他人往来过于密切。

不过，随着春虎与冬儿转入阴阳塾，夏目变了。不只两人，京子自己也难辞其咎，是他们为夏目的伪装——这原本不构成威胁的炸弹点燃了导火线。

夏目并非恶意隐瞒真实身份，可以说是自然而然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一切只能怪自己一厢情愿地喜欢对方，又兀自失落不已吧。

愈来愈讨厌自己了……

「我说啊。」铃鹿忽然开口，京子心头一惊，往她望了过去。「你搞错了吧？现在是难过的时候吗？」

「搞、搞错……」

「这种时候你应该生气吧？你可是受骗的人耶。」

「那、那是因为夏目同学不是有意欺骗……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吧？因为她必须遵守土御门家的『家规』——」

听见京子不知为何开口想为夏目辩护，铃鹿高高吊起了柳眉。

「所～以～说～啰～」她厌烦似地说：「总之，那家伙不该把『家规』看得比朋友重要，何况冬儿和我早就知道了。反正我们听了也不会到处张扬，难道就不能私底下把事情解释清楚吗？难不成她真的那么不想违反『家规』——到了不惜破坏朋友之间感情的地步吗？」

「这……」

铃鹿这鲁莽但一针见血的说法听得京子无言以对。她盘起胳膊，烦躁地在楼梯上直跺脚，接着说：

「再说，你……你的心情也很复杂吧？像、像是什么喜欢还是讨厌的。既然如此，你应该更气她怎么不把事情说清楚才对啊。什么没有骗人的意思，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吧？要不是她死脑筋，也不会害事情变得这么棘手。你大可怒骂她『搞什么鬼』，要她跪下向你道歉！所以说，你何必一个人在这里垂头丧气？」

然后，铃鹿把头往前探，眯起了眼迎面瞪向京子。

「『错』的是『他们』吧？」

「……嗯……」

京子不由得像个小孩子般点了下头。铃鹿一脸得意，像是在说「我就说吧」，神气地点了点头。

「……那些笨蛋现在也知道要悔改了，你就别在这里钻牛角尖，赶快去把那些人臭骂一顿，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狂妄、迟钝而且自大。你也可以在那些人的额头写上『废物』，要他们一个月不许洗掉，或是要他们承认『对不起京子大小姐，是我们错了』，向你道歉一万遍！」

「小鹿……」

或许方式有点莽撞，但铃鹿那笨拙的贴心表现让人格外感动，也令京子怀念起合宿时，自己大言不惭地夸口说出要让铃鹿敞开心胸的事。说到骄傲自大，也许不只是夏目他们如此，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纠葛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京子不禁嘤嘤啜泣。她这么一哭，哭得铃鹿措手不及，不晓得该如何应对，显得有几分慌张。

「何、何况那些家伙也很狡滑，老摆架子数落别人的不是，自己还不是谎话连篇！尤其是夏目那家伙，到现在还没坦承北斗那个式神的事情，把蠢虎瞒在鼓里！真是的，在批评别人之前，她还是先检讨一下自己吧！」

铃鹿连珠炮似地接连抨击春虎与夏目，似乎累积了不少怨气。反过来说，这也正证明了她相当在意那两个人。铃鹿气呼呼地破口大骂，那副模样反而让京子差点失笑。

只是，这段话中有某个点，听得她一头雾水。

「……小鹿，春虎知道『北斗』是夏目同学的使役式吧？」

「谁在说龙了，我指的不是那个北斗——」

说到这里，铃鹿总算察觉自己说溜嘴，把不该说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在错愕的京子面前，她像是伤透脑筋，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不过，由于刚批评过夏目的态度，所以她很快就拿定主意，「……你也知道嘛。」难以启齿似地说道：

「合宿那时候蠢虎不是说过吗？你问他喜欢谁……」

听见这话，京子终于想起在合宿时，春虎确实提过北斗这个名字。他以为对方是人类，结果却是远距离操纵型的简易式式神。是他说过，希望能再见上一面的式神少女。

——咦？

至于另外一点奇怪的地方，京子也注意到了。

「先、先等一下，夏目同学没有坦承……这意思是？」

铃鹿朝着向自己确认的京子板起了脸。

「……其实我没有掌握到确切证据，本人也没亲口承认。不过……从客观的角度看来，一定错不了，因为『没有其他可能』了嘛。」

「…………」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两个人之间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对方吗？北斗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夏目？真的吗？这么说来，夏目知道春虎一直很在意北斗吗？话说回来，夏目为什么要刻意派出北斗这个式神？而且，为什么她直到现在仍在隐瞒这件事呢？

见到京子一声不吭，「反、反正！」铃鹿又扯开了嗓子。

「你们现在这个样子简直烦死人了，看是要和好还是怎样，快点就对了！我也有自己的计划啊！」

「……计划？」

「怎、怎么？每个人多少都会有计划吧！别管这个了，你还是快去臭骂他们一顿！」

京子随口回问，铃鹿不知怎地面红耳赤，吼了回去。无论如何，铃鹿确实不遗余力地在为双方调解。对于京子等人目前的状况，她想必大为不满，也很不安吧。京子一方面为把她牵扯进来感到抱歉，另一方面也为她即使如此仍尽心尽力地激励着自己而不胜欣喜。

只是，「……对不起，这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有点困难……」此时要是见到春虎和夏目，她没有自信能保持冷静。虽然丢脸，但事实就是如此。

京子这自嘲的反应没有惹恼铃鹿，她反而露出了一张着急、哀伤的脸庞，心想自己出面斡旋终究还是以失败收场。

但是，至少铃鹿充分传达出对京子和京子『等人』的心意，为了回报，京子努力挤出笑容。「小鹿。」她从楼梯上站了起来，往下走到铃鹿面前，「谢谢你。」接着紧紧抱住她。

铃鹿霎时惊慌失措，「欸！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涨红了脸逃开京子的手臂。铃鹿一个箭步猛然往后退，目瞪口呆，浑身僵硬，反应宛如不习惯让人类碰触的野生小动物，京子这次总算自然而然地绽开笑容。

「咦？小鹿，有东西掉到地上啰。」

「……什么东西？——啊！」

从铃鹿的制服口袋掉出一张随手乱折的纸，看来像是广告传单。京子抢先一步捡起那张纸，把纸摊开。

那是隅田川烟火晚会的宣传传单，她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铃鹿。

「别、别误会了！我先说清楚，这没有什么特别意义！我、我只是想在背面乱画，所以带在身上！和你现在心里想的事情完全无关！」

从这话听来，事情和京子现在心里料想的一样，铃鹿口中提到的「计划」肯定就是指这个烟火晚会。她确认了下日期，晚会在这周末举行，也就是后天。

——说得也是。

再拖下去也无济于事，总有一天得彻底做个了断。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铃鹿，也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了，小鹿。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4

——『那是个男孩子。』

那天夜里，春虎彻夜难眠。

京子的冲击告白盘踞脑海，脑门仿佛冷不防被狠狠揍了一拳，一时间无法判断往后该如何应对。

在那之后，他回到教室，没有和夏目交谈。冬儿和天马一脸纳闷，夏目想必更是忐忑不安。但是，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就连自己的思路也是一团混乱。

后来，他一筹莫展地等到放学，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天马前去说服铃鹿，拜托她出面劝京子两句。不巧的是，他没有听见最后结果如何，只能期待铃鹿的鼎力相助会带来好结果。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短短一天的儿时回忆，这种事情就算忘记也是无可奈何。虽然这么想……但事到如今，还得等对方把事情说穿才唤醒回忆，他不禁自觉惭愧，简直是无地自容。

——是因为我太不走运了吗……

不，这种想法未免对京子过于失礼。话说回来，京子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的呢？难道说，她是不吐不快吗？即使明知说出来也改变不了现状，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吗？春虎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因此更是不知所措。

他辗转反侧，在强烈的自我厌恶中度过了一个失眠的夜晚。大脑疲惫不堪，思考无法正常运作。等到睡意终于袭来时，夏日清早升起的太阳早已在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到了塾舍后……接下来……怎么办……

他筋疲力尽，昏昏欲睡，终于失去了意识。

他没有作梦，但是……

「春虎大人！」

空急迫的喊叫声喊得春虎猛然惊醒。一醒来，他吓了一跳。外头已是日上三竿，屋内一片明亮。

房间里灵气四溢，而且是密度持续升高，没有特定目标的危险灵力，情况相当危急。疑似是他在无意识中提升力量——并且向外释放。

咚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敲门的人是夏目。「春虎？」她的语气中听得出惊慌，看来在走廊上也能感觉得出房内状况很不寻常。

「——呃！」

春虎赶紧从床上跳了起来，掌控室内灵气。灵力一旦释放便无法收回，但要稳定下来，灵力又过于强大。

这下该怎么解决？

「——空，把简易式的式符给我，随便什么都行！」

现出实体的空赶紧从春虎的书包里拿出简易式式符，交给春虎。式符上只有最基本的术式，春虎便以此控制室内灵气，一股作气地注入咒力，同时又小心翼翼避免爆炸。

「再来，把所有式符都给我！」

「遵、遵命！」

空接连抛出式符，春虎在不至于爆炸的程度内尽可能注入凝缩的咒力，降低室内灵压，好不容易才让灵气「消散」，手边的式符也全数处于爆满的状态。

「……呼……」

他和空不约而同地吁了口气，擦了擦冷汗。

尽管时时警戒着不敢稍有松懈，看来是昨天的打击让自己一时大意，疏于防备。

「春春、春虎大人，情形果然……！」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件事之后再说吧，拜托。」

春虎苦闷地向空哀求，接着打开了仍持续传出敲门声的房门。

门外，神情凝重的夏目站在走廊上，身上已经穿好制服。这么说来还没确认过时间，不过她恐怕是因为春虎没在平常时间起来，过来叫他起床，结果发现室内状况有异。

「春虎！刚才那到底是——？」

「……噢，抱歉一大早就吵吵闹闹。这是那个……我睡昏头了。」

「睡、睡昏头……情况很不寻常哦？」

「……嗯，对不起……」

春虎愁眉苦脸，不晓得该如何解释。夏目直直凝视着春虎，不久后像是理解至少没有酿成大祸般，深深地吁了口气。

「……灵气果然还是很不稳定吧？而且感觉状况比昨晚聊天的时候更严重了。」

夏目的口气强硬，不允许他随口敷衍。春虎也不再狡辩，垂下了头。

「嗯……情形确实不太妙，本来想等放暑假再说，照这样子看来，还是早点找老爸商量比较妥当。」

「这事最好尽快解决，咒术者的灵气不稳绝非小事。」

面对神态严厉的夏目，春虎像恶作剧的小孩子遭到怒斥般整个人无精打采。在后方待命的空也难得地认同夏目的意见，频频点头。

「好了，我要赶紧准备上学，否则要迟到了。夏目你先去餐厅吧。」

春虎匆匆结束话题，夏目望着春虎的眼里依然难掩担忧。这时，走回床边的春虎发觉放在枕头旁的手机里有一通简讯。他纳闷地拿起来一瞧，看见传来简讯的对象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太巧了，时机抓得刚刚好。夏目，我爸传简讯来了。」

「咦？」夏目也是一脸惊讶，毕竟就如同昨天向天马说明的，春虎的双亲平时几乎很少主动联络，采取放任主义的教育方式。

难道是现在才听说发生在目黑分局的那件事吗？春虎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确认简讯内容。

「嗯？……怎么回事？」

「怎、怎么了？」

「唔……简讯里只有一句『我们没事，用不着担心』，这是什么意思？」

错愕的春虎把手机萤幕递到夏目面前，夏目看见简讯内容也皱起了眉头。

难不成是传错简讯了吗？说什么不用担心，春虎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担心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过没多久，这封简讯的意思随即揭晓。

「春虎！夏目！」

冬儿从一楼跑上楼梯，冲到二楼走廊，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但又不像是察觉春虎的灵气失控而赶来。

他罕见地板起正色，「你们马上下来餐厅！快！」说完，他又急忙冲下楼，留下春虎和夏目哑然愣在原地。

「那、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我们赶快下去吧，我有不祥的预感。」

夏目拔腿就跑，春虎连忙追上，空也紧随在主人身后。一行人像是追着冬儿般跑下楼，冲进一楼餐厅。

餐厅里，来吃早餐的住宿生们闹哄哄地挤在餐厅里唯一一台中型液晶电视前。一发现夏目和春虎来了，他们纷纷转过头，急忙让出电视机前的空间。

两人的视线紧盯着电视萤幕，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似乎有某个地方发生火灾，萤幕里的即时画面映照出烧毁后的残骸。噗通，春虎的心脏激烈跳动。那是一栋建筑物，因为烧成了灰烬，辨别不出原来的样貌，但他对那画面有印象，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夏目脚一软，失魂落魄地颓然瘫倒。春虎和空反射性地赶紧上前搀扶——接着一言不发地马上把视线转回电视萤幕。

记者正在进行报导，但内容完全没有进入脑中，只能断断续续地勉强听出几个字——当地相当知名的——历史悠久的传统世家——阴阳道的——这些字一个一个虚幻地穿过春虎身体。

『——这起火灾研判发生在今天凌晨，消防队赶到时火势已经熄灭，没有引发森林大火的危险。此外，现场并没有发现遗体，与屋主土御门泰纯依然无法取得联系，相关当局目前正在——』

「骗人的吧……」

那是土御门本家宅邸。

电视新闻播报的正是夏目老家遭到烧毁的光景。

第八卷 over-cry 二章 黑暗崛起

1

夏目就读的是国中小合并，一间濒临废校边缘的乡下学校。

同年级只有夏目一位学生，但她并未因此和其他年级的学生相处融洽。那是个狭隘、封闭的地区，土御门家一方面为当地名门，另一方面也是不为人知的神秘世族。其他学生——包括老师在内——尽量不想和这家的孩子扯上关系，夏目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也是在小学时，她第一次听说自己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这个谣言。这谣言打消了她积极与他人来往的念头。夏目觉得不该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就连自己也觉得害怕惊恐，彷徨无助。

于是，她以修练咒术来填补一人独处的时间，淡然接受父亲日益严苛的指导，认定不与他人亲近、过着孤傲的一生，便是出生在土御门家的宿命。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夏目也有一位最重要的朋友。只有和那名少年在一起时，夏目才不觉得孤单，就算分隔两地，只要想着他，夏目就能忘记孤独。

她能够忍受严格的修练，也是因为少年的存在。夏目和少年有过约定，那约定一直守护着夏目，让她远离真正的孤寂。

——好啊，由我来当夏目的式神。

孤独地在咒术的世界中生存，这是生在土御门家的宿命。

然而，继承土御门家血缘的人不只有自己。她与少年相遇，并且让少年以式神的身份随侍，这一切都得归因于两人皆出身自土御门家。

这样就够了，自己并不排斥这样的生存方式。

就算自己除了咒术之外一无所有，只要春虎待在自己身边，夏目就已经心满意足。

☆

在县道旁的小丘上，有一栋仿佛隐藏于山林间的宅邸，那是过去阴阳道宗家的土御门家古宅。

经过悠久的岁月，耸立在矮丘上的宅邸俨然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宅邸给人的印象绝不豪奢，也不至于散发出震慑访客的威严气势，然而在古意盎然的外观下，却酝酿出一种令人不敢贸然亵渎的独特风格。

宅邸里有一间以木板搭建而成，壁龛上设置祭坛，约十坪大的房间，称为「桔梗之间」。

「桔梗之间」面向多个庭院中的其中一个，这天夜里，平时紧闭的门窗大开。夜空半被乌云遮蔽，月亮露出云层隙缝间，月光洒落的庭院里传来唧唧虫鸣。

男子独自坐在「桔梗之间」中央。

他是土御门家的当家，土御门泰纯。

发色花白，但外表难以分辨实际年龄。他穿着一身看来相当适合他的和服，脸上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长相虽给人知性的印象，但看上去也有几分阴沉。

房里一片漆黑，「桔梗之间」甚至较庭院更为幽暗。坐在地上的泰纯凝神注视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盘」，那是以两块木板组成的薄型道具，正方形的方盘象征「地」，圆形的圆盘象征「天」，为一种称作六壬式盘的占卜咒具。

此外，泰纯身旁有个宛如连壶都可以放入的纵长木箱。木箱外裹着布巾，似乎是为了方便携带，从布巾缝隙间可以窥见木箱上的和纸封印。

幽暗中，泰纯始终凝视着式盘。在寂静的夜晚中，只有虫鸣声如涟漪荡漾。

刹那间，虫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脚步声，伴随着危急气氛快步逼近。

「找到了！」

数名身穿西装的男子闯进「桔梗之间」前的庭院，先是青蓝飞燕在空中飞舞，接着投掷出的式符化为巨大蓝猫。那些是捕缚式的『燕鞭』和『猫索』，而大批男子则是阴阳厅派来的咒术犯罪搜查官。

不过，在场的人不只他们。

「——看来你就是土御门家当家土御门泰纯，束手就擒吧。」

插图p003

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一名女子往前站到负责包围的咒搜官前方。女子用发夹夹起一头中长发，鼻梁高挺，双眸灵动，身上穿着夹克搭配紧身裙，仔细一瞧可以发现那件夹克原来是把祓魔官穿着的防瘴戎衣改短，好方便活动。

她的年纪约二十来岁，明显较站在背后的咒搜官们年轻。沉稳的态度透露出前线人员特有的自负与威势，而且这样的态度并未使得她产生怠慢的心态，感觉得出她聚精会神，绷紧了神经。最重要的是和其他人相比，她身上散发的灵气最为强大。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毕竟她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十二神将』之一。

泰纯慢条斯理地从式盘上抬起头，视线透过镜片望向方形庭院。

「……独立祓魔官弓削麻里……」

女子——弓削有些意外地挑了下柳眉。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听说土御门现任当家不问世事……总之，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抱歉在这时间前来打扰，劳烦和我们走一趟。」

弓削恭敬地提出要求。虽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尖锐的目光专注地紧盯着幽暗中的泰纯，在她后方待命的咒搜官更是早已进入备战状态。

然而，泰纯始终不为所动。

「能告诉我理由吗？」

他短促地问，嗓音沉着冷静，彻底压抑情感。

「很可惜，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倒是……」

弓削将视线移向泰纯身旁的木箱。

「……我不晓得『那』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但既然你特地做好准备，想必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吧？」

「…………」

泰纯没有回答弓削的问题。

半晌过后，弓削说服自己似地点头。

「不回答也行。如果你自认行事光明磊落，请配合协助我们的行动。此外……老实说，我个人也无法理解这次的行动，反倒想麻烦你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独、独立官。」

「怎么了？你们也很想知道吧？」

听见咒搜官慌张的语气，弓削悠然回头说道。

「为什么独立祓魔官必须离开平时的工作岗位，甚至带领一批咒搜官离开东京，前往逮捕过去的阴阳道宗家？我们没有批评任务的余地，可是任务并没有要求我们不能存疑。」

弓削说得理直气壮，咒搜官们听了纷纷沉下了脸。弓削说得没错，他们对逮捕泰纯的理由也一样是一头雾水。但就咒搜官的立场看来，未必每次在赶到现场前都能得知该次任务的目的，只是特地在逮捕对象面前泄漏这一点，实在有违咒搜官的行事作风。

当然，他们也不敢奢求身为祓魔官的弓削配合咒搜官的行动。咒搜官的反应让弓削轻轻叹了口气，「……真是的，那个废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以没人听见的轻细音量低声嘀咕。

接着，她不再夹带个人情感，马上端正姿势，再次面向泰纯。

「总之，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可以吧？」

弓削直截了当地说，泰纯的回应也很简洁，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

「我拒绝。」

弓削闻言不由得板起脸，像是在抱怨这下事情麻烦了。在此同时，咒搜官不等弓削指示，擅自展开行动。虽然弓削看上去比泰纯更加慌张，但咒搜官一概不予理会，原先静止在空中的『燕鞭』大举冲入「桔梗之间」。

攻击一发动——

「哎呀，未经同意擅自踏入土御门家宅邸，胆子真大呢。」

一道闪光划过，弓削也赶紧在同时张起结界。

幽暗室内闪过一道裂痕般的光痕，将近十具『燕鞭』在飞来的瞬间燃烧殆尽，化为灰烬散落在外廊。

「——后退。」

弓削紧急向咒搜官下令，明亮的双眸显得较刚才更加犀利。大批咒搜官立刻撤到弓削背后，弓削紧接着扩大结界，把所有人笼罩在结界的范围内。

接着，仿佛正等她设好结界，一枚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咒符从「桔梗之间」射向他们。咒符反弹，迸出光线。

闪电。

金色闪电伴随烧灼空气的声响劈在弓削的结界上，产生猛烈冲击。弓削的神情愈来愈严肃。

「……一步都不许离开结界，小心没命。」

弓削提出警告后，接连又有数枚咒符袭来。

闪光接连劈下。

细长锐利的闪电在空中奔腾，将先前的寂静完全摧毁。闪光化为数条长鞭，胡乱鞭打弓削的结界。闪电前端分裂，将仍留在结界外的『猫索』悉数烧毁。

轰隆声震耳欲聋，白光耀眼眩目。咒搜官无不哀声惨叫，但就连惨叫声也是模糊不清，简直像是遭到雷电连击。然而，雷电并未因此伤及宅邸。「雷」的咒术极难操控，这位术者却能控制得相当精准。

「…………」

弓削一动也不动，仍旧维持着结界。

不久，雷电戛然停止攻击。虽然勉强抵御过雷击，感官却麻痹而丧失知觉。弓削抿紧唇，一边维持结界，一边睁着疼痛的双眼瞪向「桔梗之间」。

「——哎呀，真厉害呢。我小心翼翼地担心破坏结界，结果完全不受影响嘛。你很优秀呢。」

那与现场气氛不合的随和语气，和刚才听见的是同一个嗓音。

泰纯照样坐在「桔梗之间」中央，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一位女性。她把手扠在腰间，脸上露出愉悦的微笑。

那是位个头娇小的女性，年纪约四十来岁，给人的印象则更年轻，仿佛娇小活泼的运动型少女直接长大成人。她的额头上绑着一条发带，身上穿着的——竟是防瘴戎衣。那件防瘴戎衣看来相当老旧，胸前有个疑似是她自己绣上的闪电标志。

泰纯若无其事地说：

「她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你也听说过『结姬』这个名号吧。」

「咦，那个结界高手『结姬』吗？所以指的就是你，原来你是『十二神将』啊。」

女子心服口服，敬佩地点了点头。另一方面，弓削不敢有丝毫懈怠，凝眸注视疑似熟识的两人。

「……你是什么人？」

「呵呵，算起来我可是你的前辈哦。这种话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来虽然不太好意思……提到『秋叶原的拉姆』，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没印象。」

「哎呀？没听说过吗？真奇怪呢。那么『祓魔局的天神小町』呢？啊，还是你听过『闪电女侠』？」

「……都没听过。」

「这、这样啊……这、这也不能怪你，你还年轻嘛。毕竟我都引退十五年以上了，你没听说过也是情有可原。」

女子颓丧落寞，喃喃说着像是安慰自己的话。这时，弓削背后一位年长的咒搜官猛地瞪大了眼。

「我想起来了！刚才的咒术——那个女人是『人体发电机』！」

「啊。」

「啊什么啊？——欸，你们这些人太过分了，为什么偏偏只记得这种难听的绰号？说，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

女子气得面红耳赤，破口大骂。真要说起来，弓削知道这个浑名纯属巧合。她曾经从上司口中听说，以前在灵灾修祓部队里，有位擅长使用与「雷」相关咒术的女性队长，虽然没有取得『阴阳一级』资格，但实力——当时上司称之为「破坏力」——在全体祓魔官中可算是名列前茅。

然而现在的问题不在她的经历，而是实力如此高强的前祓魔官，为何会出现在土御门泰纯身边？

弓削没有回头，低声向背后的咒搜官确认。

「……绕到宅邸背面的小队有联络了吗？」

「还、还没收到任何联络。」

「没有联络啊……」

弓削确认完后沉思片刻，接着挺直背脊，缓缓走上前去。

她走到自己张起的结界外，咒搜官们一时惊慌，但见到弓削的灵气急速收敛，又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待在「桔梗之间」内的女子见状，眨了眨眼。

「哎呀，你该不会是想和我正面对决吧？你最擅长的不是结界吗？走到特地设下的结界外头不要紧吗？」

「……我以阴阳厅的权限在此逮捕你们。」弓削单方面宣告，没有回应女子的问题。「用不着做无谓的抵抗，老实地束手就擒吧。」她语气平静，职业性地提出警告。

「这样啊。」女子微微垂下嘴角，脸上表情像是迫于无奈。「真敢讲呢，既然这样我也不会手软。」她来势汹汹，威吓性地举起咒符，弓削却视若无睹，惹得女子更是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

「我、我真的要上啰！」

女子大叫，提升咒力。从态度看不出她拿出了几分真本事，但强大的咒力倒是连现任祓魔官也不禁哑然。她喝了一声，将手中咒符抛上空中。

同一时间，「——东方阿迦陀、西方须多光、南方刹帝鲁、北方苏陀摩抳——」弓削也间不容发地吟诵咒文。紧接着，女子使出的符术炸裂。

「急急如律令！」

女子运用五行符当中的木行符使出自创术式。闪光迸裂，轰声隆隆，雷电化为长鞭，挥向正前方的弓削。

然而，在轰隆巨响中爆炸的却是弓削左右两侧的地面。划过眼前的雷光起初呈弧线攻向弓削，却在击中目标前忽然扭曲，偏离轨道，犹如雷击在劈下时刻意避开弓削。

实际上，女子劈出的雷击也确实「回避」了弓削。弓削在遭到攻击前吟诵的咒文为『帝国式阴阳术』中的「避雷咒」，难度不高，但由于实用性低，没有留存在『泛式阴阳术』中。被对方揪出弱点，女子忍不住气得咬牙切齿。

「哼！年纪轻轻居然使出这种古老招式——提醒你，那种『避雷』程度可挡不住我的攻击！」

她这话绝非虚张声势，毕竟虽然引退长达十五年以上，但她操控「雷」的本事至今仍为人们所称道。面对以单一方式封印自己看家本领的咒术，她不可能毫无因应对策。

但若论到无法以「这种程度的雷」彻底防御，她和弓削也是一样。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不动金缚术。这咒术不只可用来应付咒术者，也经常被祓魔官拿来对付灵灾。弓削施展此术时没有结成手印，吟诵的咒文也相当简洁，释放的咒术却在中途如散弹飞散，以箭雨之势袭向「桔梗之间」。

「咦？」女子惊呼，一旁始终不为所动的泰纯「咚」地用指尖敲了下地板，在「桔梗之间」四周设下的紧急结界随即启动，袭来的咒术纷纷在外廊遭到反弹。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术式崩解——不、不对，术式分裂了吗？」

女子目瞪口呆，泰纯也隔着结界凝视弓削。

泰纯启动的是土御门家自古流传的结界封印，以灵力保护宅邸内祭坛所在的「桔梗之间」。此术式依循古法，不同于『泛式』，较设在祓魔局训练室等地的结界更加坚不可摧。

然而，弓削瞥了一眼结界，「……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吟诵起和先前相同的咒文。不动金缚再次分裂，往泰纯设下的结界射去。这一次，术式没有遭到反弹，而是直接穿过结界。

「咦？」

「……！」

细微分裂的咒术接连束缚泰纯二人。以不动金缚术看来，术式本身的威力不甚强大，但在分裂后仍能维持正确术式，充分发挥效用，属于弓削独创的术式。

然而，真正该觉得震惊的不是分裂的原创术式。

「为、为什么？泰纯，你解开结界了吗？」

「……她似乎『视』出、掌握了结界构造。结界没有遭到破解，而是失效。」

「『视』出构造——你的意思是她只是那么一视就让结界失效了吗？这里的结界不是土御门家引以为傲的结界吗？」

女子大惊失色，身上遭多重金缚束缚，动也动不了。

弓削神色自若地说：

「如同你刚才所说的，我的专长是『结界』，是这类咒术的专家。既然演变到这种局面，就请你和我们一起走吧，『人体发电机』。」

弓削说着往宅邸走去，女子恶狠狠地紧盯着她。看来即使听说是『十二神将』，女子依然小看对方，把弓削当成了徒有虚名的小姑娘。

「……没办法了。」她嘀咕一声，神情较先前更加严肃。「泰纯，我要发威啰。」

「请手下留情。」

紧接着，女子全身迸出较先前雷击更强烈的闪光。

爆炸声。大气沸腾的错觉。弓削反射性张起的结界承受冲击波的攻击，产生剧烈摇晃。

「——什么？ 」

她急忙张开下意识闭紧的双眸，紧盯着前方。仔细一瞧，女子身上的防瘴戎衣表面迸出无数火花与雷光，把她全身点缀得光芒万丈。她浑身散发雷电，弹开束缚身体的金缚术。这种咒术可说是前所未见。

「泰纯，结界！」

「解除了。」

女子的雷电似乎也一并解开了一旁泰纯身上的金缚术。泰纯用指尖又敲了一下地板，解除在「桔梗之间」展开的结界。女子同时大喝一声，伸出右臂。

暴雷响起轰隆雷声，疾雷如激流劈向弓削。弓削立刻强化结界，但女子使出的雷击非先前的符术可以比拟。弓削连同保护自己的结界一并遭到压制，频频后退。

「唔！」弓削旋即改变结界的「属性」，让结界的术式从单纯的咒力防壁，转变为分散对方咒力，借此削弱攻击威力。

这时，「喝！」女子陆续放出雷电，强烈光芒令人不可逼视。雷声在耳中轰隆作响，冲击震颤肌肤。

在庞大的压力下，弓削聚精会神，凝「视」敌人。

「这是……式神吗？」

「正是！」

女子直接答道。

那是式神，而且应可归类为护法式，没有实体化。不对，这应该属于「不需」实体化也能使役的人造式式神。强化特定术式，依主人指示行使咒术的术者分身——形同术者左右手的特殊式神。

「呵呵，我要出招啰，小妹妹！」

女子结成帝释天印。帝释天被视为等同于印度神话中的战神因陀罗，因陀罗为天界主宰，可自在操控雷鸣与闪电的天神，其武器金刚杵即为雷的象征。

「曩莫、萨漫跢、勃驮南、因捺啰也、婆娑诃！」

咒力随真言升高，雷流排山倒海而来，震天响雷轰然大作，雷击如怒涛压境。女子的咒术直击弓削的结界，灼烧四周，攻击余波甚至导致宅邸外廊崩毁。

空前绝后的雷电风暴。

然而，「别小看我！」弓削怒喝，保护她的结界也在阻挡雷击的同时折叠变形。接着，围绕在变形结界旁的复数结界一并展开，承受雷光，散发虹彩般的耀眼光芒。

以精心计算的位置、时机和术式组成的复合型结界。整体来说不属于一般的防壁型结界，而是将开口对准敌人，呈现如同「蠕动的壶」的怪异形状。女子放出的雷击接连遭壶吸收、封印，「哎呀？」令她不由得惊讶地睁圆了眼。

接着，弓削结成手印，指向夜空。在头顶高处释放的咒力瞬间向外扩散，覆盖周围一带，以结界封印庭院，正确来说是封印整座宅邸。

「刚才让你占了上风，不过——到此为止！」

弓削伸出食指与中指，挥出刀印。刹那间，「好痛！」女子哀鸣，接着注意到身体动弹不得，整个人惊慌失措。

「奇怪？欸——这是怎么回事？结、结界吗？」

女子低头俯视自己的身体，吓得大叫。

形似大片玻璃碎片的板状结界如枷锁般紧铐住女子的身体和四肢，景象宛如以大刀斩断手脚的魔术表演，遭结界封锁的部位则是无法动弹。

固定在空中的多个结界如十字架般封住女子的行动，一旁的泰纯维持着坐姿，同样遭到束缚。

女子急忙劈出雷击，但和遭不动金缚束缚时不同，弓削设下的结界文风不动。不仅如此，劈出的雷击多半自然而然地被那个不断蠢动的壶所吸收。

弓削朝哑口无言的女子轻哼一声。

「……用不着白费力气，你的力量破坏不了这个结界，整座宅邸也已经遭到封锁。刚才我也宣告过……『到此为止』了。」

弓削以冷酷的语气断言，一边整理凌乱的发丝。

尽管年轻，但她毕竟为『十二神将』，甚至担任独立祓魔官。虽然不喜欢采取激烈的手段，但她的力量却是压倒性的强大，鲜少有阴阳师敢正面迎击全力应战的弓削。

「……正面攻击果然拦不住国家一级阴阳师。」泰纯喃喃说道。

「别坐在那里说风凉话了，还不快来帮忙！」女子遭结界架在空中，提出了严正抗议。「这种时候还轮不到我出手，我的式神相当优秀。」泰纯悠然答道。

话一说完——

「不不，千鹤说得没错，你多少也帮一下忙吧，泰纯。」

声音从弓削的背后传来。她惊愕地转过头，这才发现留在结界里的咒搜官通通昏倒在地，只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子站在那里。乍看之下，那是个宛如摔角选手，体格魁梧健壮的男子。虽然是个彪形大汉，但男子却不给人压迫感，留着短发的头上绑着一条毛巾，下颚蓄着短须。

男子朝泰纯二人咧嘴一笑，神色自若地说：「后面那些家伙我也先让他们倒下了。不过拿这些家伙来说吧，最近的咒搜官实在太不上进，天海那老头也不好好管一管。」

男子的灵气甚至不见显著混乱。就算弓削全神贯注在咒术战，能在逃过她注意的情况下让一整个咒搜官小队倒下，态度又如平时般从容镇定，可见他的实力不容小觑。

「你这家伙——！」

是什么人——弓削正要询问对方身份时，「老公！」遭架起的女子兴奋大喊。「老、老公？」弓削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女子。

男子朝呼喊的女子稍微举了下手回应。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话说回来，好久没见到你那身打扮了，还是一样很适合你嘛。」

「呵呵，这可是过去在职时的衣服直接拿来穿呢，你得承认我宝刀未老吧？」

「就是说啊，简直是刮目相看了，孩子的妈。改天拍张照片寄给春虎好了。」

「哎呀，别闹了，孩子的爸。这件事得对那孩子保密吧？」

两人忽然闲聊了起来，听得弓削一阵愕然。

依然不为所动的泰纯轻轻咳了一声。

「鹰宽，先帮我们解开吧。」

「嗯，噢，说得也是。」

他不慌不忙地点了下头，接着转向弓削，直接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态度仿佛正要上前向朋友打招呼。

弓削自然不可能让男子轻易接近，她立刻挥下刀印，朝男子使出封住泰纯二人的结界，板状结界以斩断男子身体和四肢的形态出现。

然而，这一招未能奏效。

男子轻松穿过了弓削固定在空间中的结界。

「这……！」

这怎么可能。她勉强忍住没大叫出声，同时接连展开相同结界，在男子与自己之间结成几近爆满的大量结界。在结界中，男子照样悠闲地向前走去。弓削在错愕之余，双手反射性地重新结成手印，以熟练的动作从原先的转法轮印改为咒缚印，使出不动金缚之术。

然而，「太慢了。」男子伸长手臂，指尖结成的手印直接射出咒力，辨别不出是何种咒术。但弓削知道，自己正打算使出的术式已经遭到咒术干涉、扰乱。她俐落地往后退去，一边集中精神，提升咒力。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穿云裂石的一声怒喝逐走了男子的干涉，反以不动金缚攻击对方。但就在咒术的绳索捕住男子的那一瞬间，男子的身影伴随轻微裂核忽然消失。

「什么，式神？」

简易式式神。式符调侃似地轻飘飘落下，至于术者身在何处——还没来得及环「视」周围，「好，这下能动了吧。」声音已经自「桔梗之间」传来。看来那人是趁弓削惊慌之际，解开固定在空中的结界，救出了女子与泰纯。

「可恶！」

男子恐怕打从一开始就在宅邸里待命，而且简易式只消稍微解除实体便能成功突破固定在空中的结界。先前男子干涉术式，真正的目的其实不在阻挡不动金缚，应该是为了「松脱」已经展开的结界。

「……你是什么人？」弓削按捺住怒吼的冲动，逼问男子。男子向女子和泰纯露出「你们还没介绍啊」的表情，接着朝弓削粲然笑道：

「真要说起来，我们像是土御门家的『护卫』。我叫土御门鹰宽，她是土御门千鹤，我们属于土御门分家——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分家……？」

弓削神情一惊，似乎对土御门分家的事也有耳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表情严肃地瞪着两人。

「……灵灾修祓部队的前队长……你是……前咒搜官对吧？」

「现在不过是乡下地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阴阳医罢了。」

男子——鹰宽耸了下肩，对弓削的问题做出肯定回复。弓削的目光愈显锐利。

不消说，弓削是超一流的祓魔官，论灵灾修祓的能力可谓国内顶尖，但在对人咒术这方面——虽不至于比不上一般咒搜官——很遗憾的是，实在称不上特别优异，至少弓削自己也有自觉。对上使役强大式神的术者她还有办法应付，对方若是擅长对人咒术的术者，她可就无能为力了。一位操纵强力结界的术者最需要警戒的，不是结界遭到破坏，而是术者本身遭到「迷惑」。要是落入敌人圈套，设下结界也没有意义。

「…………」

弓削谨慎地结起法界定印。

她半眯着眼，放轻呼吸，在脑里浮现「阿」的梵字，迅速集中精神，接着让体内的灵气激烈循环。此为密教的冥想法，阿字观。由内部净化灵气，一扫咒力干涉的影响，和对方可能设下的咒术陷阱。

紧接着，她接连结成火焰印、智拳印、三胡印。

「嗡、芰里芰里、哞发咤！」

此为与不动金缚同样属于不动明王不动法中的结界护身法，对上本事高强的咒搜官，弓削所能采取的最有力手段仍是结界。她将对象限定为自己，完全阻绝各种咒术和灵力的影响，展开铜墙铁壁般的结界。

「哎呀呀，把自己像乌龟一样关在壳里，可逮捕不了我们哦。」

事情如女子——千鹤所言，这结界同样阻断了由内向外施展的咒术。换句话说，弓削也一样无法发动攻击。但是……

「……我说过了，这整座宅邸被结界封锁，你们逃不掉的。」

「是这样的吗？老公。」

「不知道，不过值得一试。孩子的妈，麻烦你使个大绝招出来瞧瞧吧。」

听见鹰宽这么要求，千鹤神气地点点头。

她随同鹰宽一起走到庭院，结出未曾见过的陌生手印，吟诵未曾听闻的陌生咒文。弓削赫然惊觉那是『帝式』咒术，大为紧张。从专心吟诵咒文的千鹤身体——老旧防瘴戎衣外，再次窜过细微电流。咒力急速上升，千鹤的灵压持续升高。

插图p004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雷声隆隆。

千鹤笔直伸长手臂，指向夜空。咒力瞬间冲向天际——

落雷如雷神之锤劈向大地。

一时间天摇地动，发出近似粉碎世界的轰隆巨响。光亮与黑暗逆转，霎时丧失所有感官知觉。

那是依十字天经使出的雷法，属方术的一种，惊人的威力使弓削瞠目结舌。

「呼～虽然是简单的结界，但还满坚固的嘛。我都已经使出绝招了，也不受影响。」

「视」向头顶的千鹤愣愣地张大嘴，讶异地道出心中感想，一旁的鹰宽似乎也是大为折服。

「不过照这样子看来，只要我用术式在结界上开个洞，你再打个雷就能解开——泰纯，看来你的『准备』果然是白忙一场。」

听见鹰宽这么说，弓削狠狠咬紧了牙。

不过，他这看法确实没错。正如千鹤所说，临时设下的宅邸结界虽然牢固，但术式却很简略而且粗糙。以鹰宽的实力加上千鹤的雷法，要攻破结界不是难事。

这下该如何是好？弓削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照目前情形看来，说不定三人都能成功逃离这个地方。话虽如此，一旦解开结界护身法与对方正面对决，风险又过高。鹰宽刻意让千鹤使出绝招，目的或许是为了虚张声势，动摇自己的意志，这么轻易上当好吗？

「…………」

弓削的太阳穴冒出汗水。

然而，未待弓削做出决定，战况又出现变化。

「……不。」不知何时再度将视线转回式盘的泰纯缓缓起身。「局势果然『不妙』，看来仓桥也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鹰宽一回问——

「噢，这下陷入僵局了呢。土御门家全体出动，要独力应付他们，负担还是太重了吧。」

宛如悠闲地漫步到此地般，宅邸庭院出现另一名闯入者。

那是个小个头的中年男子，浑身散发出严肃中又带着和善的气氛。唇边和下颚蓄有胡须，如舞台剧演员般正经的脸庞上浮现出微微苦笑。

千鹤心头一惊，大喊：

「啧！宫地！」

「欸欸，土御门，朝前同事做出这种反应，未免太伤人了吧。」

男子为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宫地盘夫，无论权力或实力皆高居所有祓魔官之上。他将现场交由弓削指挥，自己则是在宅邸所在的山丘下方待命。

弓削歉疚似地表示：

「室长！抱歉最后还是得麻烦您……」

「噢，用不着在意，我大概有预感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辛苦你了，麻里里。」

「不敢当——不过，请别叫我麻里里。」

宫地随口这一唤让弓削气得目露凶光，废物上司咯咯笑了出来，接着转身面向「桔梗之间」。

「别来无恙，三位都是老样子，实在让人吃惊呢。」

听见宫地这亲昵的口吻，泰纯不为所动，鹰宽神色紧张，千鹤则是憎恶地板起了脸，躲到丈夫背后。「你们……」宫地似乎有些伤心，向他们大表抗议。

「就算演戏也好，你们多少也表现出一点怀念我的样子嘛，用不着摆出那种厌恶的表情吧。」

「啰嗦！大家又不熟，别跟我们嘻皮笑脸的。」

「这话真过分啊，说不熟也太伤人了。」

「少强词夺理！再说你为什么在这种危急的时候跑出来，碍眼的家伙快滚，不然就偷偷放过我们！」

「别把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说得这么简单嘛，话说回来，你还是一样那么务实呢。」

宫地应道，一张胡子脸扭曲地苦笑着。

虽然态度轻浮，但打从宫地登场的那一瞬间，「整个场面」的重心也随之转移。弓削这位属下自不必说，甚至连泰纯、鹰宽和恶言相向的千鹤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宫地身上，宛如舞台上有压轴巨星登场一般。

在咒术战的战场上，宫地确实常以「压轴」的身份登场。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他每一登场都能彻底改变战局。

「……宫地。」鹰宽板着脸说：「你……这样好吗？」

这问题简短却另有深意。听见鹰宽这问题，宫地一时面露迷惘，拿不定主意。

然后，他垂下肩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好的吧？局长身边要是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行呢。」

「……『像我这样的人』啊。一阵子不见，没想到你变得这么伟大了呢。」

「会吗？真不敢当。」

宫地从容地向鹰宽应道。

见到他这反应，泰纯沉重地唤了声：「……鹰宽。」

「嗯，好久没有这种在生死界线上徘徊的感觉了……」

鹰宽咧嘴露出苦笑，看来威吓性十足。听见丈夫这番话，千鹤也板起厉色。宫地摩娑着胡须，观望三人的反应。

他直视前方，交代弓削：

「好啦，麻里里，麻烦你尽量加强周围结界，以免万一引发森林大火，波及附近居民，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

深夜。

阴阳厅厅长室里仍未熄灯，在威严气派的办公桌前，坐着阴阳厅厅长兼任祓魔局局长，当代咒术界最重要的人物，仓桥源司。无论遇上何种状况，他那钢铁般的印象始终坚定，比起头衔，沉默时愈发肃穆的气势更彰显出其存在感。

他正严谨地埋头工作。

忽然间，一通电话声响，打破周围寂静。

『——抱歉让您久等了，「鸦羽」已经到手。』

听着手机传来的报告声，仓桥重重地点了下头。电话挂断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感触，继续默默埋首工作。

2

「唔，京子同学，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呢。」

「嗯，不嫌弃的话，有烦恼不妨与我等商量。」

阴阳塾恢复正常上课的第二天早上，塾舍正门入口传来声音叫住京子，出声的是坐镇在自动门左右两侧的狛犬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

从因为在意塾生并且开口关心的举动，可看出两尊式神天性善良。事实上，这一天京子的脸色确实很差，但她只是郁郁寡欢地笑着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从两尊式神面前走过。

她走进一楼大厅，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行，还是冷静不下来。

她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按下电梯按钮。然而，努力不过是白费力气，她脑中一再重复着今天早上的新闻画面。

——『这起火灾研判发生在今天凌晨……』

起先她以为自己听错，接着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一起床就看见火灾的新闻，烧毁的是土御门家的宅邸。那里正是她昨天向春虎道出往事的、充满回忆的场所，也是夏目的老家。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里好歹是名门土御门家的宅邸，不可能没有防范火灾的措施，而且照理来说，那里应该随时设有结界，也有好几尊式神为了防范等目的而常驻在宅邸。退一百步说，发生了小火灾还说得过去，那座广大的宅邸烧得全毁，咒术防御机能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夏目的父亲当时不在宅邸内。虽说没有卷入火灾，但他如果在场，或许还来得及以咒术扑灭火势。

——不过新闻里提到还没取得联络……难不成是卷进什么事件了吗？

搞不懂，目前情报实在太少。京子的祖母仓桥塾长因为今天早上这条新闻，一大清早就离开家里，现在京子能做的也只有静待后续发展。

不对，其实她能做到的不只如此。

——夏目同学……

夏目说不定已经听说早上这条新闻了。毕竟自己家遭火灾烧毁，她肯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而且不只夏目，春虎想必也是一样大受打击。

「…………」

昨天自己对夏目采取的态度，以及和春虎的对话在京子脑内苏醒，此外还有放学后与铃鹿的那段谈话和最后做出的口头承诺。

一天过去了，坦白说，自己此时仍是心乱如麻。

不过——

——振作点，仓桥京子……！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真正辛苦的——最痛苦的是夏目他们。此时不应该暂且放下争执，为他们尽棉薄之力吗？

如今的自己或许帮不上夏目他们的忙，但至少希望能陪在身边为他们加油打气，和他们好好讲上几句话。只是这样肯定就能让夏目他们开心不已，稍感安慰。

「……好。」

就算尴尬、难为情也无所谓，就算无法谅解、原谅对方，再这么僵持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此时最重要的是夏目。他——不对，她心里一定很慌张，甚至是惶恐不安，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予支持。

京子不愿在这危急关头仍无情地对夏目不理不睬，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班上同学，而且是共同度过许多难关的好友身陷险境，却佯装不知。她这么做不是矫揉造作，更没有装好人的意思，而是真心诚意如此心想，并且下定决心。没问题，自己一定做得到。

她暗自打定主意，稍微加快了脚步往教室走去。夏目他们应该到了吧。虽然紧张，但京子并不打算逃避。

她不发一语地走在塾生们熙来攘往的走廊，走到一半，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受到吸引。她的目光未经意识判断，反射性地追起映入眼帘的「那个人」，而且不只京子如此，其他塾生也讶异地纷纷望了过去。

在熟悉的走廊上，混入了陌生的景象。

那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红发少女。

「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应该知道土御门夏目吧？我想前往他的教室，可以麻烦你们告诉我在哪里吗？」

少女在走廊上向两名女塾生询问，两名女塾生困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见对方口中冒出夏目的名字，京子不自觉停下脚步。也许是因为察觉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少女转过头——正好与京子的目光交会。

那是个陌生少女，身上穿着阴阳塾的纯白女生制服。不过，她不是塾生，塾里如果有让人印象如此深刻的塾生，京子不可能不认得。

红卷发装饰着小巧的发饰，宛如点缀着宝石的火蛇。凛然大方的眼神流露出高贵而且神秘的气息，若是穿上乌羽色制服，说不定会把她误认为男生。她的五官中性，尤其仪态和气质更展现出少年般的纯真和纯洁。

「难不成你知道土御门夏目的教室在哪里吗？」

少女的口气随和，向站在原地望得出神的京子问道。

少女说起话来单刀直入，但不论是动作、嗓音还是态度，全带给人宛如他国王子般的独特风范。京子仿佛震慑于少女的风采，「——知、知道……」茫然点头应道。

少女一听，顿时脸上散发光辉。

「太好了！可以麻烦你帮忙带路吗？我虽然清楚大楼里的构造，可惜不知道夏目和春虎他们班在哪一间教室。」

听见少女直呼夏目、春虎，京子敏锐地察觉事有蹊跷，身体下意识地摆出防御架势，「请问……你是哪位？」语气稍嫌僵硬地问道。

少女听到这问题，嫣然绽放出向日葵般的天真笑容。

「这么说来我还没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相马多轨子，今天是来阴阳塾参观的。」

☆

早上十点过后，仓桥源司终于进入阴阳厅厅舍。

昨晚他一直留在厅里工作至半夜，回家后不过休息短短几个钟头，又再度回到工作岗位。然而，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由于兼任阴阳厅厅长和祓魔局局长，身负重责，庞大的工作量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抵达厅舍后，他一边听取秘书报告，一路踏着坚定的脚步走向厅长室。

直到秘书留在办公室前的位子上，他打开里面房间的门进入办公室后，气息才出现些微紊乱。

办公室里有人。

厅长室里空间宽敞，窗外可以一望秋叶原车站附近的高楼景观。窗前有一张庄严肃穆的办公桌，一旁摆放着用来接待客人的桌子与沙发。早一步进入办公室的客人此时正慵懒地躺在沙发上读报。

仓桥进入办公室后，他稍微抬起了头，「嗨。」吊儿郎当地打了声招呼。仓桥有好一会儿只是默不吭声地瞪着来客，接着他面不改色地轻叹了口气。如果是和他交情要好的熟人，或许听得出这声叹息里的厌烦。

「……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不就是来打招呼吗？好久不见，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啰。」

「你特地突破厅长室〈这里〉的结界，就只是为了打招呼吗？」

「说话别这么刻薄嘛，用不着担心，我没偷坐厅长大人的椅子。」

说完，来客目光朦胧地微微一笑，再次躺回沙发，视线转回尚未读完的报纸。仓桥这回大大地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往沙发走去。

躺在沙发上的是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青年，他的身材清瘦，一头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白皙肌肤仿佛与日晒无缘。眉清目秀，面容俊美。身上没穿外套，倒是穿着一件高级的白衬衫搭配背心，下半身则是灰色长裤，脚踩以金属徽章装饰的皮鞋，手上戴着白色手套，脖子上系了一条领巾。光是这身打扮已经十分装模作样，他甚至在右眼戴上了圆形镜片——单片眼镜，穿着打扮仿若上个世纪的贵族。

然而，由青年的态度和举止看来，就算他真是贵族也是放荡贵族。不但整体散发出阴沉的气息，躺卧在沙发上的模样不见一点紧张感，嘴角还常带着幽幽的冷笑。

其中最令人惊讶的是，虽然看上去明显是未成年的青年，他却大摇大摆地躺在厅长室的沙发上，而且与阴阳厅厅长说话的口吻如多年老友般亲昵，甚至仓桥也容许他这样的言行举止。

但对两人来说，彼此的态度并无任何特别之处，毕竟他们是一同进入阴阳厅的「前」同僚。

仓桥站在青年躺卧的沙发背后，以排除一切情感的视线直盯着他，语气平静地说：

「……这副模样可真年轻。」

「这可不是我自愿的哦，我这模样只是为了配合公主。」

「相马家的公主到哪里去了？」

「她兴冲冲地跑去见土御门家下任当家，一早就很兴奋呢。」

听见青年这回应，「你说什么？」仓桥不悦地说，青年再次抬头。

「嗯？不行吗？到阴阳塾观摩这事是你安排的吧？」

「……日期尚未确定，何况这应该是以后的事。」

「是吗？这我倒是不知道。」

「我分明严重警告过她别擅自行动。」

「警告公主吗？那可真是抱歉，昨晚她一听见拿到『鸦羽』的报告，简直乐昏头了呢。」

青年咯咯轻笑，再次读起报纸，调侃似地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整栋宅邸都烧毁了，真亏『鸦羽织』能平安无事。宫地这次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吧？」

「那不是宫地放的火。」

「咦，不是吗？」

「对方也不至于愚蠢到与宫地正面对决，听说他们在咒术战中放火烧毁宅邸，并且利用『鸦羽』当饵，趁乱逃脱，看来他们事先早有准备了。」

「真是大胆的作战方式啊……泰纯也挺有一套的嘛，不过最值得赞赏的还是他的『占星』能力。」

青年愉快地笑着，仓桥冷冷哼了一声，离开沙发，走向自已的办公桌。

「难不成你是因为这样，担心公主到了阴阳塾会出什么事吗？毕竟土御门家的人逃走后，很有可能与那些孩子接触……」青年仍在兀自发笑，一边说道。

「土御门夏目等人的身边我已经安排人手监视，泰纯有任何动静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什么嘛，那就用不着担心啦。不过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公主的一举一动确实让人操心，但是至少目前有六人部跟在她身边，尽管放心吧。」

青年翻着报纸，气定神闲地向仓桥保证，坐在办公桌前的仓桥也没再对这件事表示其他意见，只是以极为冷酷的目光望向青年。

「……所以呢？看来你和公主成功订下契约了。」

「你说我吗？还算成功吧，和以前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一点就先不提了，我个人是觉得状况挺不错的。」

「至于人格不用问也看得出来……记忆也恢复了吗？」

「是啊，死前的记忆是恢复了，所以我现在才会用这种方式，填补这段空白时间的情报。」

青年说着，举起了手中的报纸。仔细一瞧，新闻标题是去年的报导，也就是说他在读的是旧报纸。

「该怎么说呢，虽然亲身验证了长年的研究成果……不过一旦真的转世，实在没什么多深刻的感慨，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不再是人类了吗？等夜光完成转世，真想实际听听他有何感想。」

青年肆无忌惮地大谈自己的想法，仓桥没有吭声，双眼始终紧盯着青年。

过没多久——

「……你的『力量』好像也增强了。」

「是啊——」青年转过头来，贵族般端正的脸庞露出大大的微笑。那一瞬间，青年原本给人的恣意妄为印象出现巨大转变，在那副时空错乱的单片眼镜后面，冷冽的瞳孔闪烁诡异光芒，宛如在厚重的冰层底下，狰狞的太古龙族正吐出血腥的气息——

「——我也吓了一跳呢。真不晓得该归功于相马家秘传的咒术厉害，还是那位大人高明……恐怕两者都有吧。不过提到后者，像我这种无名小卒都能出现这样的变化，公主本尊降临世上时想必会掀起更大的风波，甚至是改变历史，我是说真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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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目光冰冷，暗自窃笑。

仓桥不动声色地望着青年这样的态度，「……一点都没变啊。」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着。「算了，既然没出什么问题就好。只是有一点得先确认——大连寺，以后我该怎么叫你？」他坦率问道。

青年——大连寺至道收起了先前的诡异气息，再度悠哉地躺回沙发，朝过去的同事不以为意地说：

「随便，和之前一样叫我『大连寺』也可以，在契约上，我做为八濑童子的名字是『夜叉丸』。这名字和『G2』满像的，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就是了……对了，顺道告诉你一声，六人部是『蜘蛛丸』。」

「这样啊，夜叉丸和蜘蛛丸，我明白了。」

「还有，在我们加入后，之前的式神已经退职了。」

「退职？」

「这也是逼不得已的啊，毕竟从承平天庆之乱到现在，他们任职了千年以上的时间，已经没办法再继续为公主效劳，何况相马家秘传的咒术也不是永远不会失效，应该要说多亏这咒术的效力居然能维持得这么久。」

青年的语气宛如闲话家常，说得像是不关己事一般。不过，他马上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斜眼望向仓桥。

「欸，仓桥，说真的，你让我们复活是对的吗？要是你想控制公主的行动，没有我在不是更容易吗？」

他直言不讳地问。两人现在站在同一战线，他于是对这位战友投出了——由于刻意攻击把柄，因此更显得——过于挑衅的疑问。

然而，这种程度的挑衅完全动摇不了仓桥。

「棋子不够。」

他直言指出这点，「哈哈，还真是直接啊。」听得青年哈哈大笑。

「这么说来，除掉天海部长果然是太草率了。思想和立场问题姑且不论，那么优秀的人才可不多见。实际上少了他，咒搜部现在不就变得一团混乱了吗？在闹得沸沸扬扬，甚至登上新闻版面的歼灭行动过后，咒搜部部长居然『神秘失踪』，简直是闹剧，就连益观也抱怨他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终于平息这场骚动。」

「在我看来，这是相马家的公主得意忘形惹的祸。」

「咦，原来是这样啊，那可就是自讨苦吃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那么担心。」

「嗯，因为她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嘛，其实本性不坏……但也不能否认确实有点不谙世事、缺乏常识。不过真要说起来呢，自古以来『巫女』都是这个样子啰。」

青年不负责任地笑着翻阅报纸，似乎并不怎么困扰。仓桥露出钢铁般的视线瞪向青年，若是其他职员见了这眼神，肯定会全身哆嗦，胃痛不已，但青年毫不在乎，根本不以为意。

「为了解决棋子不够的问题，我这小卒会鞠躬尽瘁，以后麻烦『再』多帮忙啦，仓桥。」

青年悠哉地读着报纸，轻佻地说。仓桥听了默默点头。事实上，接下来将需要他大展所长，充分发挥他的智慧与才能。

就棋子来说，他是个危险的棋子。

同时，他也是力量强大、不可或缺的重要棋子。

忽然间，青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对了。」从报纸上抬起头。

「说到棋子不够我才想到，仓桥，我拜托咒搜部『找人』的那件事，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找人？」仓桥罕见地发出惊讶嗓音回问：「你在找谁？」

「我在御灵部时的手下，她倒是真的『失踪』了。论到关于夜光的研究，她可是我的得力助手。」

仓桥饶富兴味地听着青年解释，「那个人是夜光信徒吗？」被他这么一问，青年给了个否定的答案。

「那是我想尽量留在身边的杰出人才，虽然个性有点毛病，但在专业领域方面可说无人能出其右。顺带一提，她『知道』很多『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名字是？」

「早乙女凉。」

仓桥暗吃一惊，似乎对这名字也有印象。

「发表『鸦羽』那篇论文的人吗？不过她是在『上巳大祓』前失踪的吧，之后也没接到相关报告，我想搜查应该是中止了。」

「中止了吗？算了，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大动作，不管她也没差吧。」

他漠不关心地说，耸了耸肩，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报上的报导内容。另一方面，仓桥似乎对青年提到的话题耿耿于怀，陷入了沉思。

这时，办公室传来敲门声，仓桥说了声「进来」，秘书于是应声走进办公室。

「厅长，开会的时间快到了。」

「好，我马上过去。」他答道，若无其事地望向沙发。

青年的身影消失，只剩随意折起的旧报纸还留在桌上。那并非人类——而是与「式神」身份相符的隐形状态。

仓桥又盯着沙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秘书的催促下默默离开办公桌，步出了办公室。

3

「……你确定就是那个人没错吗？」

「……对，肯定是她……」

春虎有些僵硬地回应冬儿的疑问，嗓音里满是惊讶与困惑。坐在春虎隔壁的夏目也是一脸严肃，脸上浮现纳闷与疑惑。

这里是阴阳塾塾舍大楼的二年级塾生教室。

教室里一大早就闹哄哄的，土御门家宅邸——夏目老家失火的消息已经在同学间传开。尤其事情发生在真实身份曝光后，同学们对待夏目的态度更显得小心翼翼而且尴尬，至少春虎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教室里此时会如此骚乱并不是因为夏目。

班上同学吵闹的原因来自春虎等人的视线前方，讲台上的老师身旁。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相马多轨子。今天我是来和各位一起上课，参观上课情形，请多指教。」

面对眼前半是好奇半是困惑的塾生，站在讲台上的少女活泼地向众人打招呼。

塾舍大楼整修时，他们那一晚在屋顶上遇见的红发少女正是她。她也是告诉他们阴阳塾的前身为夜光创设的私塾，一般通称「夜光塾」的少女。

「因为目黑那件事，我都忘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光明正大地主动找上门来。」

冬儿不解地嘀咕，嗓音里听得出兴奋，显然非常乐见事态出现这样的发展。春虎自己也没料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再见到对方。

「话说回来，今天从一早就不得安宁啊。」

这话一点也没错，春虎打从心底认同死党的感想。

——饶了我吧，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早看见夏目老家烧毁的新闻后，春虎和夏目用尽各种方法试图与家人取得联络，可惜终究徒劳无功。夏目的父亲本来就难取得联络，但就连春虎也联络不上双亲，不管打电话回家还是打到手机都一样打不通，简讯也无人回应。这么说来，春虎父亲早上传来简讯表示：『我们没事，用不着担心。』说不定就是料到之后无法取得联络。

他们考虑过这一天干脆留在宿舍里等待家人联络，但又认为与其空等不如直接拜托塾长，于是决定先到塾舍再做盘算。

只是，春虎等人来到塾舍才发现扑了个空，塾长不在塾舍。而且听说因为早上那起火灾的缘故，她会晚一点到校。不能马上见到面虽然遗憾，但这样看来或许能从塾长那里打听到什么情报。于是他们打定主意边上课边等塾长进塾舍，和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

一走进教室，之前遇到的那位少女——多轨子就在教室里。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他差点把自己一早起床就发现力量失控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还有昨天京子的那件事。虽然不至于抛到脑后，但由于麻烦事接二连三发生，这件事的优先顺序自然被迫愈降愈低。

春虎等人赶在上课钟响前进入教室，甚至来不及和京子打声招呼。春虎一方面在意讲台上的多轨子，也偷偷窥视了下京子的模样。由于距离稍远，看不清楚脸上表情，但她果然和昨天一样与周围保持距离——会有这种感觉，说不定其实是春虎先入为主的偏见作祟。

讲台上的多轨子似乎注意到春虎与夏目，她望着他们，笑吟吟地送出亲昵笑容。她这样的举动让春虎穷于应付，姑且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作为回应。

所幸当着全班同学面前，多轨子没有展现出更热情的态度。介绍完，她走下讲台，就近挑了一个空位坐下。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便显得「光彩夺目」。毕竟她的发色特别，样貌又出众，而且从刚才那简短的自我介绍也听得出来，她的个性活泼又不拘小节，举止却很高雅，班上同学大多对这位意外来访的稀客感到兴致盎然。

「……表面上是参观上课情形……那家伙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阴阳塾的课程难度高，常有外界人士来塾里参观教学，没什么好稀奇，只是那些人大多是来参观三年级的上课情形，尤其是实技课。」

夏目悄声回应春虎的疑问。

「所以说，她特地来这里不是为了上课，也许是冲着我们来的。只是既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也推测不出她真正的目的。」

「就是说啊——不过那家伙说过自己是『塾生』，这话果然是骗人的。」

「也许吧。只是塾里允许她来上课，表示她的身份没有问题……吧。」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两人望着坐在前方的多轨子交头接耳，完全没心上课。然而就算多轨子没有冒出来，需要操心的事情也是堆积如山。

原本就无心听讲，这时又有事情打断了他们上课。塾里职员进入教室，叫出夏目。

听说是警方和阴阳厅的人前来希望能了解情形，至于问话内容肯定就是关于发生在今天早上的那起火灾。刹那间，教室里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夏目——」

「……不要紧。」

夏目朝打算陪自己一同前往的春虎努力挤出微笑，独自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镇定地随前来传话的职员一起步出教室。

面对遇上这种时候依然强颜欢笑的青梅竹马，春虎一方面觉得可靠，另一方面也不禁忧心。夏目自己想必也是心慌意乱，早上看见新闻报导时，她甚至差点当场昏厥。但她此时义无反顾地前往回答那些大人的问题，这样的举动确实令人敬佩，但这无疑也是在勉强自己。

——可恶，这种时候我更应该振作啊……！

唯一聊以慰藉的是父亲早上传来的简讯，简讯里提到的「我们」，应该也包括夏目的父亲在内。多亏有那封简讯，否则夏目现在肯定更是惊慌失措。虽然发了封简讯就音讯全无让人气愤，但其中势必另有隐情。

——只能慢慢等了吧……

虽然提心吊胆，但本家宅邸已经烧毁，焦急也无济于事。现在只能做好心理准备，耐心静待事态发展。

直到第一堂课结束，夏目还没回到教室。

「冬儿，我过去看一下情形。」

「好，我跟你一起去。」

一下课，春虎马上从位子上站起来，天马见状表示「我也一起去」，正要和冬儿跟上去时，有个人比春虎他们早一步采取行动，那就是多轨子。

「嗨，我们在那天晚上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呢，春虎。」

她走向春虎的位子，像是一直在等待下课的这一刻——正确来说，她似乎根本等不及下课钟响。「多轨子……」春虎难掩困惑，知道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关注他们。

然而，多轨子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反应。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们。后来好像发生了不少事，目黑那件事我听说后吓了一跳，不过能耳闻你们的活跃表现真是太好了，你们真厉害。」

她笑脸盈盈地与春虎攀谈，一脸喜悦的神情，毫不掩饰地对春虎展现出最诚挚的善意，看得站在春虎背后的冬儿和天马不自觉交换了个眼神。

面对这唐突的态度，春虎有些不知所措，但见她说得这么兴高采烈，总不好意思用一句「我现在有急事」，无情地拒绝对方。

「噢……这样啊。」他不得已只好随口应了一声。「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再见到你呢。结果你好像也不是这里的塾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咦，真是的，之前我也说过，我和你们一样是走在阴阳道上的人。」

呵呵，她莫名开心地重复以前说过的话。

「而且我之前说过自己是『塾生』，这话可没有骗人，只是我也确实没有这里——没有阴阳塾的学籍。」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现在还不能说。」

多轨子转动眼珠凝视着春虎，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

在纯白制服与红发的衬托下，多轨子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仿佛受到那天真的笑容吸引，春虎也不禁苦笑。

身份成谜的神秘少女……不知为何却不惹人厌，也许是两人个性很合得来吧。

忽然间，「春虎。」背后的冬儿语带调侃地出声提醒，「啊。」春虎这才转过头。

「她是我之前提过的相马多轨子……多轨子，他们是阿刀冬儿和百枝天马，两个人都是我和夏目的好朋友。」

春虎介绍完，多轨子也马上向两人露出嫣然微笑。

「阿刀冬儿同学和百枝天马同学，你们好，我可以叫你们冬儿和天马吗？你们也可以叫我多轨子就行了。」

「……恭敬不如从命。你的事情我从春虎和夏目那里听说了，你好像很『清楚』某些事呢。」

「噢，你是说那天晚上聊到的事情吗？伤脑筋，那种事情本来不能到处宣扬，还麻烦你们尽量帮忙保密。」

多轨子说得有些尴尬，但脸上始终保持着开朗笑容。

谈话间，冬儿锐利的双眼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多轨子，视线和话里挑衅的态度虽说一如往常，春虎却是听得胆战心惊。

不过，多轨子似乎没察觉冬儿的态度有异，再说，她好像完全没想过冬儿——正确来说是春虎的好友，会对自己表现出那样的态度。

接着，她望向一旁的天马，「你好。」态度随和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在待人和善方面向来不落人后的天马碰上多轨子这和蔼可亲的态度，也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很高兴能见到大家，像这样和大家一起上课一直是我的梦想呢。」

「梦想？」

「嗯，一直以来我都是独自学习咒术，如果能和冬儿与天马成为朋友，我会很开心。」

多轨子羞涩地笑着，而且果真如她话里所说，她看上去十分喜悦。

沉稳而且毫不矫饰的说话态度，就某种层面来说比同龄少女显得更加成熟，但那不经意的小动作又带有些许稚气。自上次相遇以来，她让人难以捉摸的印象始终没有改变。

「噢，对了，除了你们之外……」多轨子忽然转头望向背后。「其实呢，带我来这间教室的是仓桥厅长的女儿，她和你们的交情也不错吧？」

她边说边找起京子，「哇啊，先等一下。」春虎连忙制止，吓了多轨子一跳。

「呃，多轨子……同学，春虎同学他们现在闹得不太愉快。」

天马赶紧帮慌张的春虎简单地解释两句，多轨子闻言马上会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视线转向春虎。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一回事，不过你们还是赶快和好吧。」

「用不着你说我也明白，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春虎怫然变色，多轨子却是不为所动。

「没问题的，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原因吵架，只要好好沟通一定能解决。」

她笔直凝视着春虎的瞳孔，说得理直气壮。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奇妙的是，春虎居然没有拿这种话反驳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她的态度真挚，感觉不出虚伪与恶意吧。

故弄玄虚，来历不明，态度亲昵但遇上重要问题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尽管如此，她对春虎和夏目展现出的态度诚恳，打从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

——她果然……

和过去的好友北斗非常相像。两人的类型完全不同，不知怎地就是让人觉得极为相似。

「……欸。」

「嗯？」

「多轨子，你真是个怪胎呢。」

「咦？为什么这么说，太过分了。」

多轨子目瞪口呆，像是真的受到不小的打击。

在他们交谈时，教室的门打开，夏目走了进来，看来终于问完话了。

看见春虎他们和多轨子一起，夏目有些吃惊。另一方面，多轨子望见夏目，更是乐得眉开眼笑。

「夏目！」

她举起手高声呼唤，见到童年玩伴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春虎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

夏目无可奈何地走到春虎等人身边，「好久不见。」面对语带雀跃的多轨子，「……嗯。」她警觉地做出回应。

春虎走向夏目，「怎么样？」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夏目摇头，脸色显得相当阴郁。

「……没有得到新的情报，对方反而是来问我知不知道什么隐情。」

「警方和阴阳厅方面也不清楚火灾的原因和伯父发生了什么事吗？」

「好像是这样。虽然塾长不在，但照这情形看来，说不定她也不了解详情……」

夏目的嗓音听得出疲惫，遇上这种状况，就连她也难掩失落。

听他们这么一说，「火灾？」多轨子惊讶地喃喃说道。

「火灾是——该不会是夏目家，土御门本家发生火灾吧？」

「怎么，你不知道啊。早上的新闻就报导啰。」

冬儿照样以试探的目光向她说道。不过，多轨子似乎是真的不知情，茫然杵在原地的模样反倒让春虎等人吓了一跳。

「……不会吧……这么说来，所谓的『到手』是……」

多轨子喃喃自语，大惊失色。春虎他们则是讶异地凝视着多轨子。

「……怎么了？」冬儿问道，但她疑似专注在其他事情上，没有应声。

「抱歉，夏目、春虎。我有件事要确认一下，马上回来。」

她自顾自地抛下这句话后随即转身，像与夏目交棒似地走出教室，也不顾下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

留在教室里的春虎等人一脸错愕，面面相觑。

「……她在玩什么把戏？」

数秒过后，示意课堂开始的上课钟声再度响起。

☆

多轨子说马上回来，但一直到午休都没见到她回教室。

春虎等人一如往常移动到学生餐厅用餐，带便当的天马这天难得也和他们一起前往餐厅，并在那里与一年级的铃鹿会合。

对于多轨子出其不意的登场，铃鹿似乎没多大兴趣。

「结果你们还是没问出她的身份吗？这群没用的家伙。」

她一边数落，一边毫不客气地朝其他人投去轻蔑的目光。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他们自己分明也很在意这一点，却没问出多少有用的情报，确实该自觉惭愧。但是一碰上多轨子，他们就被牵着鼻子走，根本掌控不了主导权。

「……该怎么说呢，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偷溜出宫来玩的野公主，虽然具体而言也说不上来，但她莫名有种超脱世俗的感觉。」

这感想出自冬儿口中，经他这么一说，他们也觉得这比喻确实非常恰当。尤其是从与他人来往这方面更看得出来，她待人的态度不像一般「庶民」，说是「公主」，相信其他人也多有同感。

「说不定她其实是咒术界某世家的千金大小姐，这么一来，她会来阴阳塾参观也说得通了。如果是世家，和土御门家的人态度亲昵也……」

「可是她连塾舍屋顶上那座祭坛的事情也了若指掌，实在不像一般世家千金。」

「确实如此。」

听见夏目这番反驳，冬儿只得无奈地表示同意。

总而言之，多轨子无意危害夏目等人，反倒积极地向他们释出善意。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不好意思用过于强硬的态度质问，但也很难不去在意。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多轨子本人让人觉得可以相信，但她的背景也确实相当诡异。回想过去与同样神秘的北斗来往的那段时间，此时最好还是抱着「多轨子就是多轨子」的心态，但是……

「话说回来……」看着不约而同陷入沉思的春虎等人，铃鹿刻意哼了一声。「你们要在意那个多轨子是不要紧，可是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京子的事情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有些气恼地瞪着春虎，春虎猛然一惊。这么说来，昨天他们拜托铃鹿和京子谈，到现在都还没问结果如何。

——可恶，我明明那么在意，居然忘记还有这件事……可见我真的是慌得昏头了……

春虎没有开口回应铃鹿谴责的目光，「好啦，好啦。」倒是一旁的天马出面帮忙缓颊。

「春虎同学和夏目同学他们今天从一早就有很多事情要烦恼，就算忙不过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从一早就有很多事情要烦恼？」

「咦，你不知道火灾的事吗？」

「火灾？」

铃鹿皱起眉头，「连你也不知道啊。」冬儿错愕地嘀咕。铃鹿在班上向来矫揉造作，也不和其他同学打交道，如果没看早上的新闻，自然无从得知火灾一事。

天马简单扼要地解释了一下火灾的事情，「居然发生这种事！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啊！」铃鹿听完哑然惊呼，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不、不会吧？……夏目你家还好吗？」

「……谢谢你的关心，总之父亲应该没事……」

夏目向她道谢，神情看来却很消沉。铃鹿见状也不好再继续责备，只是沉着脸，不再吭声。

「不过铃鹿说得有道理，我们应该再和京子好好谈一谈。」

春虎再次说服自己。接着，他往旁边瞥去，夏目也点头表示赞成。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一再拖延，否则只会落得后悔莫及的下场。

「……对了，塾长今天不在，京子现在应该一个人在吃饭吧？」

听冬儿这么一说，「啊。」春虎忍不住惊呼，发现疏忽了京子总是和塾长一起用餐这回事。

「说、说得也是。那么……」

说不定午休正是沟通的绝佳时机。一旦真的要采取行动，虽然不是无所畏惧，不过再躲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夏目，我去找京子。」

「我、我也一起——」

「抱歉，还是先让我自己去吧，拜托你。」

不论是儿时的回忆，还是答应居中帮她和夏目牵线的约定，尴尬的话题实在不胜其数。夏目不在场的话，京子应该也会自在一点。春虎故意抛下不满的夏目，自己站了起来。

这时，「等一下，春虎同学……」天马注意到有人影往这里走了过来，悄悄叫住他。

那人是多轨子。

春虎停下脚步，其他人也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之前从未见过她的铃鹿也马上——毕竟她的外形极具特色——察觉那就是他们谈论的少女。铃鹿不发一语，不过眼神明显在打量对方。

春虎虽然因为行动受挫而气馁，还是问了声：「多、多轨子，你也是来吃饭的吗？」然而，多轨子没有加以理会，一脸凝重地走向他们。一走到他们身边，「……夏目。」她沉重地开了口。

「抱歉没能及早向你解释。希望你明白，我尽可能不想对你有所隐瞒，所以我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

她的模样和先前不同，面对困惑的夏目和春虎等人，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首先，你的父亲平安无事。目前行踪不明，不过确定没有出事。此外，烧毁宅邸的——正确来说，『放火』烧毁宅邸的人疑似是泰纯先生。他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和阴阳厅使出强硬的手段脱不了关系。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对不起。」

听见这番突如其来的解释，不只夏目，春虎等其他人也是一样哑口无言。铃鹿一脸像是在说「这家伙的脑袋没问题吗？」的表情，实际上春虎一时间也搞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唯一的例外是冬儿。他猛地板起脸，以紧迫盯人的目光注视着多轨子。

「……哦？」他厉声嘀咕，脸上浮现阴沉的冷酷微笑，向多轨子问道：「因为阴阳厅使出强硬手段，逼得夏目的父亲火烧宅邸——你的意思就是这样吧？这说法可真妙，而且未免太婉转了点。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阴阳厅攻击土御门家，今天早上那起火灾则是攻击造成的后果，对吧？」

「欸，冬儿！」

春虎急忙喝止，不过多轨子的解释听来确实有这个意思，而且她也没否认冬儿这种单刀直入的说法。

「……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原本我们和土御门家不应该对立，这么做是错的，只是……虽然不想说这种话，但现任当家泰纯先生放弃了土御门家应负起的责任，不理会我们的劝说，擅自行动。会与他在沟通过程中发生争执……只能说是他咎由自取。」

「先、先等一下，多轨子。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又是阴阳厅，又是土御门家的责任——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春虎忍不住粗声逼问。多轨子马上开口，正想回应他的问题时，话到嘴边又忽然吞了回去。然后，「我知道，别多嘴！」她悄悄地朝空无一人的背后厉声骂道。

——什么？

多轨子这突兀的举动惹得一行人纳闷不解，只有春虎例外。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多轨子转头怒骂前，那附近的灵气确实出现了波动。虽然不明显，但肯定不会有错。

——那是……式神吗？还是护法？

由于异状转瞬消失，春虎不太有自信，只是在「视」得的那一瞬间，他背上不由得窜起一股寒颤。

那是什么东西？春虎感到轻微的战栗，全身寒毛直竖。另一方面，多轨子像是下定决心，转身面对夏目，以真诚的口吻说：

「夏目，既然这样，我就把自己能说的事情全说出来吧。我和土御门夜光在个人方面……不对，是有『血缘』方面的渊源。我一直很在意你的一举一动，和你是夜光转世也有关系。」

「——！」

夏目屏息，冬儿以外的其他人也纷纷变脸，脸色僵硬。

「多轨子同学，你该不会是夜光信徒吧……？」

「我不是！」

夏目喘不过气似地问道，多轨子几乎是反射性地叫喊着，驳斥她的疑问。

「不对，我和你知道的夜光信徒不同，真的，拜托……拜托你相信我。」

多轨子泫然欲泣地说，但夏目至今仍无法理解她的情绪变化为何如此激烈，天马、铃鹿和春虎当然也是一样。

——她是……？

她没有说谎。春虎没来由地相信她确实不是疯狂信徒，尤其是冷静思考后会发现，普通人不可能那么清楚夜光塾和『泰山府君祭』的祭坛这些事情。她说自己和夜光之间有渊源，这下事情总算能说得通——或许该说如果不是这样，反而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吧。

话说回来，把事实用这种方式摊开在众人面前，她有何目的？既然她听说过目黑那件事情，自然也应该知道夏目和夜光信徒之间的争执。只是从她的样子看来，实在不像是为了挑衅或是向夏目宣战。

「……多轨子，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春虎以生硬的语气向多轨子确认，她一时间回不了话，脸色难看扭曲。

「……早上我也说过，我希望能和大家和睦共处，真的、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见到多轨子如此颓丧，春虎也安慰不了她，只能暗自忍受内心烦躁。

在众人沉默不语时，有个人刻意无视周围气氛，严厉地逼问起多轨子。那个人就是冬儿。

「——多轨子，你瞒着我们那么多事情，还谈什么和睦共处，未免想得太美了吧。你至少把自己的身份交代清楚，和夜光有关系，具体来说又是怎么一回事？再说，你早上才刚听到夏目家出事的吧？那些情报是从哪里得来，你站在什么立场，你的『背后』又有什么人？」

死党沉着冷静的态度反倒吓着了春虎，遭冬儿逼问的多轨子则是沉默地低垂着头，紧咬着唇。

红发底下浮现出一张不甘的可怜神情，那副无言杵在原地的模样，像极了遭父母抛弃的孩子。

在沉重的气氛中，天马从旁插嘴。

「……冬儿同学，还有多轨子同学，这问题虽然重要，不过你们也得顾虑周围的目光，暂时就先这样吧。」

冬儿朝试着打圆场的天马瞪了一眼，似乎在批评他太过天真，但天马没有因此别开目光，默默朝冬儿摇了摇头。

实际上，周围塾生确实都在关注他们的对话，天马这意见的确言之有理。

「多轨子同学，你还没吃过午饭吧？不如和我们一起吃吧？」

天马自然而然地诚心邀请多轨子一同用餐，沉稳的对应令春虎暗自赞叹。过去这种角色主要是由京子负责，但在他们闹翻后，天马的表现实在非常可靠。

多轨子听见天马的邀约显得十分高兴，「……不用了。」却一口回绝。

「谢谢你，天马。但是现在和夏目他们一起吃饭，我会很过意不去。冬儿说得没错，我说过不想有所隐瞒，但我确实还有事情瞒着你们。不过，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理解。」

然后，多轨子猛地抬起头，笔直凝视夏目。

「对不起，夏目。我从来没有像你们一样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无意间肯定有不少冒犯的地方……不过，我们走在相同的路上，同为真正的阴阳师，相信一定能彼此理解。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夏目神情紧张地问道。多轨子坚定地点了下头，眼神相当严肃。

「我这人不会说话，在与人交谈——沟通方面还有不成熟的地方，但是透过咒术，可以帮我传达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所以请和我进行一场比试，可以吗？」

4

真要说起来，夏目这边完全没有必要接受多轨子的要求。但事情出乎春虎意料，夏目点头答应，只是有附加条件。

「如果我赢了，你必须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用不着全说，但是关于火灾和今天早上在宅邸发生了什么事，我要知道详情。」

多轨子二话不说，答应了夏目提出的条件。

「她就算输了也不一定会信守承诺，这么做真的好吗，夏目？」

「……不要紧。我相信她不会违背约定，春虎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夏目说得没错，春虎也是一样没来由地认为多轨子不会毁约。夏目理应比春虎的戒心更重，但对多轨子抱持的印象也和他相同。

「而且……我总觉得她和以前的我有点像。」

「像你吗？」

「嗯，像以前的我，所以……」

春虎不知道夏目在「所以」后面打算接什么话，只清楚听出夏目的心意已决。

于是放学后，春虎他们来到了塾舍底下的咒练场。

陪夏目一起前来的有春虎，以及冬儿、天马和铃鹿，多轨子则是孤身赴战。在进入咒练场后，多轨子的态度比其他人还要来得沉稳。她似乎收起了在餐厅时的慌张模样，全神贯注在接下来的「比试」。

这场对决美其名是比试，简单来说就是模拟战，类似春虎他们一直以来进行自主练习时的其中一项训练，只是春虎心中仍有顾虑，不知道多轨子如何看待这场模拟战。

——透过咒术传达啊……

听见这番话，春虎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芦屋道满与大友「斗法」的那场咒术战。大友在那场咒术战后得到道满的认同，春虎透过与目黑分局第十三小队的小队长江藤进行的模拟战，被迫充分见识到他的实力。多轨子所说的彼此「同为走在阴阳道上之人」，只有咒术可以传达的事情，说不定——也许真的存在。

不过……

——她又说自己和夜光有渊源。

多轨子驳斥自己不是夜光信徒的喊叫声听来逼真，但这样并不足以让人放心，毕竟不久前，春虎他们刚被夜光信徒害得险些没命。

多轨子没理会春虎的疑虑，站到了竞技场中央。那毅然的姿态既高贵又典雅，带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夏目，开始吧。」

多轨子郑重说道，夏目也慎重地点了下头。

春虎立刻从夏目背后出声提醒。

「夏目，小心对方的式神。」

夏目回过头，轻轻点了下头后向前走去，在竞技场中央与多轨子对峙。春虎等人则是退到墙边。

「……你们觉得如何？」冬儿说。他的语气狂傲，流露出过度的喜悦，只是单纯以看热闹的心态观赏这场对决。虽然觉得这家伙未免太悠哉了，但冬儿这样的个性又让人觉得非常值得信赖。

「依夏目同学现在的实力，就连三年级也没有塾生赢得了她吧……」

「那家伙不是塾生，实力还是未知数。」

「……反正马上就知道了。」

冬儿回应天马的意见，铃鹿简洁地下了结论。

接着，在春虎的关注下，「那么——我要上了！」多轨子与夏目的比试正式开始。

率先动手的是多轨子。

「急急如律令！」

她大喝一声，投掷咒符。她掷出水行符，而且威力相当惊人。咒术水流卷起漩涡，逼近夏目。不过这么点程度的攻击自然动摇不了夏目。

「——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她往脚下掷出土行符，与多轨子的咒术相克。此时多轨子又不间断地接连掷出咒符，分别是金行符和火行符，以及木行符。她的目的不是为了五行相生，而是稍微错开时间点，个别掷出咒符。

能接连抛掷多张咒符，足见她的灵力高强，但夏目也准确地行使符术，一一化解多轨子使出的咒术。

「真是公式化的对战啊。」冬儿觉得无聊似地抱怨。

以塾生程度的模拟战看来，两人的对战相当精彩，可是冬儿他们早有多次实战经验，也就近见识过不少顶尖阴阳师展现出高超技巧，难免会觉得这种程度的对战乏善可陈。

不过，「……不、不对，夏目！还没完，符术里面隐藏有其他术式！」春虎的提醒让夏目猛然惊觉，可惜为时已晚。多轨子结成手印，将土行符掷向地面，接着一股作气提升咒力。发饰闪烁耀眼光芒，红发如篝火翻腾。

「结五行断灵脉——急急如律令！」

在五行符发动的同时，隐藏在先前四个符术中的术式也重新启动，在竞技场地面浮现出五芒星光阵。

这是结界，但和一般结界不同。铃鹿挑起眉毛。

「截断竞技场内的灵脉……是为了封住护法吗？」

「什、什么意思？」

「这么做是为了封住对方的护法式——尤其是使役式的式神。能不能完全封印依式神而定，至少可以限制式神的行动……简单来说，这是用来压制土御门家的龙的战略。」

「——啊。」

经过铃鹿这么一解释，春虎终于了解多轨子这行动的用意。不同于以式符召唤的式神，经常处于召唤状态的护法式和使役式在灵力方面与术者有紧密联系。换句话说，双方灵脉相连，多轨子这一举动就是为了阻断联系。

——原来如此，我居然只记得要提防多轨子的式神！

就多轨子的立场看来，最大的「威胁」来自夏目使役的龙，也就是北斗。一旦上了战场，自然会首先就这一点进行牵制。

多轨子第一步就是封住北斗的行动，可见她是以夏目将使出北斗应战为前提与之对战。

北斗为长久以来侍奉土御门家的真龙——神兽。由于以塾生的程度看来威力太过强大，夏目召唤北斗对春虎他们来说等同「犯规」，夏目在自主练习时也绝不会唤出北斗。因此在无意识中，夏目也自然而然地把「不以北斗应战」视为理所当然。如果问她在这场模拟战中会不会召唤北斗，她大概会摇头否定。

但是多轨子并不这么想，反过来说，这可证明她极为认真看待这场咒术战，同时也是表明不只自己，夏目也得拿出不惜召唤北斗的真本事应战。

夏目似乎看出了多轨子的意图，神色异常严肃。双手指尖跃动、结印，行云流水般地由转法轮印结成咒缚印。多轨子见状也立刻作势应战。

「凡世间种种尽在掌握，以不动明王正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临、兵、鬪、者、皆、陈、列、在、前！」

多轨子以早九字粉碎夏目的不动金缚，咒力相互倾轧，在竞技场中四处飞散，卷起夏目的黑发与多轨子的红发，乌黑与纯白制服的下摆翻飞。余波未了，两人已准备使出下一个招式。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夏目掷出式符，唤出简易式式神。高达十枚——二十枚以上的式符接连化作黑鸦，挥动漆黑羽翼翱翔，在空中俐落滑行的姿态如战斗机射出的飞弹，绘出弧线向多轨子展开攻击。

竞技场上，多轨子的结界对联系术者与式神的灵脉施加了相当沉重的负担，这时刻意使出式神，可以视为夏目对于多轨子此一举动的回应。再者，夏目召唤的如果是事先决定术式再使出的全自动简易式式神，多轨子的结界也没有意义。

然而，多轨子的对应也不遑多让。她马上与夏目同样掷出式符，以简易式的白鹭迎击夏目召唤的成群黑鸦。

体型庞大的白鹭群直上天际，攻击袭来的黑鸦。鸟儿在空中乱舞，产生剧烈裂核，黑白羽毛漫天飞舞。

「好、好厉害！」

「呵，可真华丽啊。」

天马愕然，冬儿愉快地笑着说道。紧接着——

「激流湍湍，虬枝蔓伸擒捉！急急如律令！」

「——噬土精，金刚一刀两断！急急如律令！」

夏目右手掷出水行符生成水流，左手掷出木行符形成荆棘吸收滚滚洪流，以五行相生增强威力，变成一条荆棘长鞭。另一方面，多轨子掷出的土行符不断膨胀，与金行符相生生成一把钢刀，一刀斩断长鞭。以土生金对上水生木，再以金克木。

钢刀斩断长鞭，顺势往夏目逼近。夏目立刻掷出火行符相克，再掷出土行符试图吸收火焰相生，但多轨子抢先一步，掷出水行符相克。

「怎么了，夏目！」

多轨子大喊，同时召唤出简易式。

「土御门家的实力——夜光的实力应该不只这样吧！」

多轨子这次召唤出的式神竟呈现龙形，体型不到北斗的一半，仿佛是为了与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分庭抗礼般，全身覆满白银色鳞片。

夏目目光凶狠地瞪向多轨子。

「我是土御门夏目！夜光和我没有关系！」

「连你也要逃避自己的命运吗！」

多轨子怒吼，释放银龙。虽是简易式，蕴含的咒力却十分强大，也可以视出内部具备相当复杂的术式。

「啧。」

龙迎面袭来，夏目赶紧抛掷护符，但展开的咒壁不敌龙的冲撞力道。龙一路前冲，夏目于是急忙纵身一跃，逃离简易式的突击。

制服下摆翻飞，她一次抛掷数枚式符，再度生成简易式黑鸦，借由黑鸦的攻击拖延龙的行动，并趁此机会起身，与龙拉开一定的距离。

然而，多轨子没有放过夏目身体重心一时不稳而露出的破绽。她继续使出符术，这一次是火行符。烈火形成火矢，接连射向窜逃的夏目脚下。夏目一路狂奔，同时提升咒力，结成手印，吟诵起咒文。

「夏目！动作快！」春虎忍不住大叫。

紧接着，夏目停下脚步，咒力爆发。

「朱雀！玄武！白虎！勾阵！南斗！北斗！三台！玉女！青龙！」

夏目使出九字切，眼前浮现耀眼格纹，闪耀的咒纹击飞所有射来的火矢，赶走黑鸦后跃上前来的银龙也遭光芒烧毁。龙全身覆满激烈裂核，「好！」春虎高声喝采。

然而，「还没完！」多轨子嘶喊，接着往银龙挥去刀印，由手印注入的咒力启动「隐藏」在简易式里的术式。龙的身体顿时缩小，朝天花板迸裂。

「咦？」

在目瞪口呆的夏目头上，黑鸦与白鹭仍在乱斗，但龙的碎片一冲上空中，多轨子的式神随即同时将碎片吃了进去。

白鹭羽翼如爆炸般不约而同地散落，现出闪耀银白光芒的坚硬翅膀。一见到眼前的变化，春虎身旁的铃鹿不由得惊呼。

「对了！这是利用五行符术与式符相生！」

「什、什么意思？」

龙与鸟同属于十二支中的动物，其中辰为土行，酉为金行，银龙和白鹭如单纯只是简易式，则各自带有的土气与金气过于强大。原本以为是受到前面符术的影响，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注入简易式的咒力原本就含有五气。换句话说，多轨子将十二支中五行的属性运用在简易式上，以相生增强威力。

「上！」多轨子结成刀印，往夏目挥去。白鹭纷纷展开锐利的白银羽翼，朝下方的夏目急速俯冲。

来自上方的大范围攻击，无处可躲。夏目急忙蹲下，往头顶抛出咒符。

「唵！哞！怛落！仡哩！恶！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

五枚五行符闪耀光芒，光芒相互串连，在空中展开咒壁。这是以土御门家家徽，也是阴阳道最具代表性的咒印五芒星为象征形成的结界，为夏目的拿手招式之一。结界闪烁不定，挡住了简易式经过相生使力量得到强化的撞击。然而——

「东方降三世夜叉明王！南方军荼利夜叉明王！西方大威德夜叉明王！北方金刚夜叉明王！中央大日大圣不动明王！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

多轨子吟诵着和夏目相同术式的咒文。

以五行符形成五芒星结界，相对于夏目以金刚界五如来的种字运用于五行咒文，多轨子则是以五大明王名号充当咒文，释放的咒力则是对准了夏目展开的五行符结界。

——这个家伙！

春虎清楚「视」见多轨子的咒力正在侵入结界术式，「夏目！」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她打算篡夺术式！快逃！」

春虎一出声警告，夏目的结界就已经遭多轨子强夺。带有相同咒力的白鹭轻松穿过结界，袭击夏目。夏目来不及采取行动，只得以手臂抵挡攻击，紧闭双眼。春虎倒抽了一口气。

这时，上方猛然卷起一阵金黄光芒，笼罩夏目，一头龙在空中盘旋。是北斗。与主人之间的灵力联系遭截断后，它一察觉主人遇上危机，依然马上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显现实体。

北斗身上的金黄鳞片把冲上前来的白鹭全弹飞了出去，巨大的眼珠恶狠狠地瞪着多轨子。这么一瞧，无论魄力或存在感，简易式的式神根本无法与北斗相比拟。

只是……

——可恶，那结界的效力未免太强了。

北斗为拥有自我意识的使役式式神，因此可以不等主人指示主动现形，而且与主人之间的灵力联系就算遭到阻断，也能自主行动。

但是，由目前状况「视」来，它的力量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无法发挥原来的实力。式神果然还是必须依靠主人。

另一方面，「……这就是土御门家的龙吗……」多轨子的双眼炯炯发光，望向显现出实体的北斗。她的嗓音里充满敬畏与赞叹，听不出一点恐惧。不仅如此，她甚至全身力量高涨，逐步提升体内咒力。

春虎咂了个嘴，忍无可忍地冲了过去。

「慢着，多轨子！够了吧，再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啊。」

「春虎！快退下！」

「我不走！我好歹也是你的式神！」

春虎说得干脆，义无反顾地往夏目和北斗冲了过去。天马惊慌失措，冬儿和铃鹿倒是一脸不出预料似的表情，目送春虎闯入竞技场。

北斗也像是在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春虎。」蹲坐在地上的夏目唤了一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春虎挡在夏目面前，与多轨子对峙。这么迎面一对上，多轨子那一头缠绕强烈灵气的红发看上去更接近朱红，而比起红发更引人注意的，是那直率的平静眼眸，和流露出高贵气质的坚毅神情。

坚强、高雅、纯粹的存在。皇子，以及——巫女。不知为何，脑里浮现的尽是这些形容。

「——多轨子！你只是想用咒术确认夏目是不是夜光吗？如果这是你进行比试的目的，你做的事和夜光信徒有什么分别！」

「……！」

春虎这番指责听得多轨子眦目欲裂，红发如猛蛇般直往上冲。

「就像夏目在比试时说的，我们和夜光没有关系，他转不转世都不关我们的事。你说的『阴阳道』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是我们的路我们自己决定。你要是还想牵扯什么前世的渊源，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再跟你耗下去！」

「…………」

多轨子脸上血色尽失，仿佛要咬出血似地用力紧咬着唇。

多轨子制服底下的娇小身躯微微发抖，宛如极力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她全身散发出气愤与不甘，犹如一个委屈的小孩子，相信自己的主张绝对正确，只是输在不够伶牙俐齿。

早上在教室再会时的印象浮现脑海。她拥有与夏目不相上下的实力，态度开朗而且坚定，在成熟个性的另一面，却是幼稚、笨拙和顽强这些孩子气的特质，给人相当危险的印象。

「……你们居然……我是为了你们……」多轨子咬牙切齿，念念有词。

忽然间，她放松了全身力气，从覆盖额头的红发底下悠悠望向夏目。春虎从她的举动中感觉到事情不妙，「多轨子！」再一次厉声斥喝。

不过，多轨子充耳不闻，静静地、缓缓地吸了口气。然后——

「……壹、贰、参、肆……」

在这一瞬间——

——咦？

一听见多轨子的声音——咒文吟诵声，春虎的心脏剧烈跳动，脉搏加速，视野扭曲变形。

他喘不过气，全身窜过阵阵恶寒，手脚麻痹，丧失判断能力。

灵气大乱。

——怎、怎么回事？

宛如使力摇晃装满水的容器般，春虎的灵气急速上升，咒力任意四溢。他反射性地产生危机意识，却反应不过来，听不见夏目在背后大叫的声音，眼角余光望见空现出实体。多轨子像是吓了一跳，视线从夏目身上转到春虎身上，北斗惊讶地扭动着身躯，但这些周围的反应仿佛都离他非常遥远。

灵力向外冲撞，如难耐的呕吐感般翻涌而上。

不行了。控制不住了。没办法了。正当他就要放弃的时候——

咻，一道青蓝轨迹划过眼前。

——咦？

他一分心，视野旋即倒转了九十度。

倒地后，他终于察觉自己的身体遭到束缚，横倒在地上，眼前「视」见的是如鞭子般伸长了羽翼，缠住自己的蓝色燕子，以及大量如雪花般落在身上的咒符。

不对，不只是自己周围，突如其来的咒符也有几枚正好挡在多轨子与夏目之间，如飘散在春风里的樱花花瓣般轻盈飞舞。包括春虎在内，夏目、多轨子，甚至北斗也是一样目瞪口呆。

「这可不行哩，要是自主练习的模拟战也就算啦，无聊的争吵我可不允许哩～」

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悠哉又古怪的关西腔传来。接着叩地一声，传来敲击地面的俐落脚步声。

遭『燕鞭』捕缚的春虎心头一惊，扭着身子转过头。在倒卧的视线前方有个身材瘦削——但极为可靠的熟悉身影正走进竞技场入口。春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脸上自然而然地展露笑容。

「大友老师！」

听见春虎的呼唤，他们的导师咧开嘴，回了一个微笑。

第八卷 over-cry 三章 京子与夏目

1

得知『家规』一事，是在进入国中不久之后。

突然被告知行为举止必须像个男孩子，实在不是一时半刻便能驾轻就熟。夏目经过一番苦恼，想到可以利用简易式式神扮演男生，充作练习。

起先，她做了一个少年模样的式神，借此了解到人们在与他人来往时关心的只有外表。即使在背后控制式神的自己是个女孩子，只要外表是男生就不会有人起疑。至少单纯就日常生活看来——如果和平常一样不与他人有密切接触，平淡过日，倒是用不着担心真实身份曝光。

但是，实际上行为举止必须像个男孩子的不是式神，而是夏目自己，因此最重要的是必须一方面保有女性的外观，同时被当成男性看待。

于是，夏目接着制作了一个与自己同龄、少女外表的简易式式神。

她一度考虑要做个类型和自己相似的式神，最后还是决定先以男孩子气——适合大剌剌的举动，与自己类型完全相反的式神来做练习。至于参考的对象，则是春虎以前在看电视时说过喜欢的女偶像。原来他喜欢这种女孩子啊——她凭着当时无意间记住的印象，着手打造式神。尽管只是第二次制作，但成果让她也不禁想称赞自己。这式神就连同性的自己看来也觉得可爱，是个很适合开朗笑容的活泼女孩子，难怪春虎那么喜欢……想到这里，近来萌生的不安情绪使得夏目心慌意乱。

最近这几年，春虎愈来愈少到夏目家玩。原因很简单，两人莫名地介意起对方，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天真无邪地玩在一起。此时也是一样，春虎就读的国中里也有这种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吧，也许春虎现在正开开心心地和她一起玩耍呢。夏目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

依照分家『家规』，春虎将来必须侍奉夏目，成为她的式神。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家规』，顶多只能算是义务。就算春虎真的成为夏目的式神，不表示两人就能恢复过去的关系，和以前一样那么亲昵。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更令夏目不安，不敢妄加猜想。春虎真的愿意成为自己的式神吗？

两人之间确实有『家规』约束，她也记得儿时的承诺，但和本家不同，如今的分家并不像父亲那么执着于「土御门家」这块招牌。何况就算夏目把过往的约定牢记在心，春虎还记不记得当初的约定，是不是真的愿意信守承诺都是未知数。随着共同度过的时间减少，彼此的关系逐渐淡薄，不安也在夏目心里扎根，日渐茁壮。

好想见春虎。

但又没有勇气说出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再也无法坦率面对春虎？

「……对了。」

就拿这个简易式到春虎住的地方试试吧，要当个态度像男孩子般活力充沛，个性和外表一样活泼开朗又直率的女孩子。

如果以这副模样见到春虎，相信可以更坦白地表现出自己的心意，和往日一样单纯，和儿时一样亲昵。

……做不到。

一旦真的碰巧撞见春虎，夏目就瞠目结舌，嘴巴开开阖阖了老半天就是说不出话，甚至一溜烟逃得老远。

就这样，两人建立起崭新的关系，开始了你追我跑的夏天——

☆

那是一间乍看之下是民宅，与乡镇景色融为一体的诊疗所。

黎明尚未破晓，一只短尾野猫悠然自得地穿过庭院前。四下夜阑人静，只有偶尔从稍远处的马路传来清晨上工的卡车引擎发动声。

诊疗所里现在有一位住院患者，这位患者不等院长许可，正擅自准备出院。

「……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土御门泰纯的消息吗？」

『说好听点是没有消息，其实就是下落不明——没办法与他取得联络。毕竟时间也晚了，而且他和阴阳厅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很密切……』

苍苍白发配上一副老气的眼镜，用来充当睡衣的浴衣已经脱下，换回过去那套老旧西装。大友一手拿着手机，一边粗鲁地把随身物品塞进行李。

那副模样不像病人出院，倒像趁夜潜逃。实际上，大友是在前几分钟——接到过去同僚，从塾生时期就有孽缘的木暮禅次朗打来电话后，才决定出院。更正确地说，是在从木暮口中得知自己班上塾生——土御门夏目家在一个小时前发生火灾后，才做出的决定。

『我这边也还没掌握详细情报，能确定的只有土御门家宅邸遭到烧毁，等到早上，电视新闻什么的就会报导了吧。』

「…………」

大友的神情严峻。

虽说土御门家已经没落，但毕竟曾是阴阳道宗家。相当于重要根据地的本家屋宅遭大火烧毁，这新闻肯定会震惊整个咒术界。然而，土御门家从一线退出早是不争的事实，所以震惊归震惊，想必不会带来具体的冲击，更不可能对阴阳厅的工作造成妨碍。基本上，这起事件不至于引起什么变化。

但是，大友日渐怀疑，这些不过是表面的假象。

不可能没有变化，不对，这起事件本身恐怕就是「已经产生的变化」导致的「结果」。阴阳厅内暗潮汹涌，虽然没有显露在外，人们大多没有察觉，但确实有变化正在逐步发生。不是在高层——而是在阴阳厅这组织的「深处」。

而且面对这变化，大友有预感自己犯下了关键性的错误。

关键性——也许该说致命性才对。

「……本家的情形我明白，可是分家哩？本家的当家隐居了，可是分家是现任的阴阳医吧？」

『听说分家那边也联络不上，咒搜部已经展开行动……』

在电话另一头，木暮也是一样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这起事件因为攸关夏目，他急忙前来通报，但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掌握到详细情报。木暮身为祓魔官，在立场上无法即时获得相关情报，尤其为防备夜间发生的灵灾，他此时仍在祓魔局内待命。虽然隶属于阴阳厅，但能做的事情毕竟有限。

『这种时候要是天海部长还在，就能更了解详细状况了吧……』

木暮不由自主地说起了丧气话，正在为出院做准备的大友忽然停下手边动作。但他面不改色，又马上继续动手收起行李。

大友会察觉阴阳厅内部的「变化」，起因便是天海失踪。

根据木暮的情报，在双角会扫荡行动结束的当天晚上，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毫无预警失踪。那一天，先是咒搜部展开强制搜查行动，接着在祓魔局新宿分局与双角会发生咒术战，后来目黑分局甚至出现多起灵灾恐怖攻击，从一早就大小动乱层出不穷。其中，最后发生的灵灾攻击造成的损害最大，导致阴阳厅陷入空前混乱，尤其是祓魔局，即使时隔数日工作进度仍严重落后。职员大多穷于应付眼前的紧急事态，天海却在这一团混乱中『失踪』了。

接到天海失踪的消息后，仓桥厅长马上亲自担负起指挥咒搜部的责任，协助处理各事件的善后工作，目前也继续维持这样的体制。换句话说，仓桥源司不只是阴阳厅厅长和祓魔局局长，也同时兼任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顶头上司。这只是暂时的应变措施，至于何时才会恢复正常体制，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仍无从得知。

「……土御门家失火，阴阳厅那边的样子如何哩？」

『还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我问的不是反应，是『样子』哩，尤其是事件发生前。」

『……你想知道事前有没有什么异状吗？抱歉，至少我没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最近光是修祓灵灾就忙不过来了。』

「……咒搜部的状况如何你也不清楚吗？」

『详细情形不是很清楚，就我个人看来，虽然因为部长失踪难免有些惊慌，整体而言还算井然有序，只是……』

「怎么了？」

『和认识的咒搜官见面一谈，知道他们难免心有困惑。不过，部里没有因为这样就变得乱七八糟，工作也有确实执行，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不晓得该归功于局长指挥得当，还是外界只看得到经过粉饰的现状……该怎么说呢，他们像是连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依令行事……』

大友神情严肃，专心倾听着木暮的感想。

在病房里听说目黑那件事时，大友整个人火冒三丈。尤其是一听到镜的式神雪佛失控，攻击塾生，他简直恨不得马上冲出病房咒杀镜，而放任镜胡来的阴阳厅，和指派镜担任夏目护卫的天海自然也让他气愤不已。

然而，一得知天海失踪，他立刻封杀所有这类个人情绪，更将气愤与恼怒的矛头指向一无所知的自己。

事态危急。

『总之，还是再等一下后续报告出炉吧。说不定天亮后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单纯的火灾……』

「我看是你脑子烧坏哩。」

『……是啊，当我没说过。』

天海失踪不只是天海个人的问题，这次土御门家失火也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火灾。更进一步来说，从双角会这组织暗中活跃的情形，可以看出其背后仍有极为深厚的根基。此外还有阴阳厅目前正在推行的阴阳法修正案，以及依法扩大阴阳厅权限。

此时不宜妄下定论，但组织里第二把交椅因不明原因失踪，整个组织却不见影响，这种情形明显违反常态。简而言之，天海已经被「排除」在阴阳厅的决策单位之外。或是也可以换另一种说法，大友和木暮所熟知的「原本的阴阳厅」正在动摇，但组织内部出现了「其他构造」，承受并且吸收「原本的阴阳厅」动摇所产生的冲击，若无其事地让平时的工作能正常进行。

木暮在咒搜部感觉到的异状很有可能正是同一种现象，这也可用来证明组织内部的「变化」已经极为深入。

辞去咒搜官的工作，不懂居安思危的人也许其实是自己。

天海消失了，镜遭罚禁闭——听说正监禁在阴阳厅内，目前看来不至于影响局势，可以暂且置之不理。不能感情用事，当下最重要的是如木石般冷静，如机械般准确行事。

『欸，阵。』

「怎么了。」

『在这种状况下，我明白你一定有各种揣测，可是……千万别轻举妄动啊。』

听着老友的叮咛，大友唇边露出了揶揄的微笑。

「……也是哩。」

他简短应道，接着挂断了电话。

其实他大可在得知天海失踪的时候马上展开行动，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想暂时置身事外，多了解当前状况。但是，一旦波及自己班上塾生，即使不是直接造成影响，他也会义无反顾，无法再继续袖手旁观。

他收起手机，加紧脚步收拾行李。

正当行李收到一半，他忽然浑身战栗，停下动作。

紧张感与杀气瞬间涌现，眼镜底下的瞳孔泛起冰冷光芒。

大友以流利的动作将指尖伸向咒符，然而符箓尚未抽出，他已经放松全身力气，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尴尬的自嘲，以及如今才终于冒出的冷汗。

「……别吓人好吗，法师？我的胆子小，心脏可受不了惊吓哩。」

他开玩笑地说着，但有一半以上是认真抱怨。

接着——

「……呵。」

病房外的走廊上传来小声回应，紧接着拉门喀啦喀啦地——自行——打开了。

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年幼的少年，外表貌似小学生，身穿复古的黑西装搭配背心、七分长裤与黑皮鞋，脖子上还系了一个蝴蝶领结。一身漆黑——只有脸上那一小副圆形红色墨镜例外。

少年踩着轻快的脚步声走进病房，大友暂时停止收拾行李，坐在床上正面迎向少年，板起苦瓜脸面对少年透过墨镜仰望的视线。

「……这次换成了小孩子吗？恕我直言，您这兴趣未免太恶劣哩。」

「『寄宿』需要满足很多条件，尤其是在那种状况下，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啊。」

说完，少年笑了开来。大友则是无奈地露出苦笑。

「噢，您这次可以好好笑啦。」

「因为还很新鲜嘛……为免你胡思乱想，我可先声明，这小孩不是我杀的，反正放着也是要烧掉，我只是顺道接收罢了。」

少年神色自若地回答大友的问题，内容从孩童口中说出虽然奇怪，但大友推测这话大概不假，何况他早已料想过对方或许会将没有意识的尸体挪作形代。

忽然间，放在病房角落的椅子擅自滑行移动至少年背后，少年往后一跃，坐到椅子上。他仿佛带了一位隐形的佣人，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少年带了式神前来，而且有两尊，不管对上哪一尊，大友都没有自信能够获胜。

「……难不成是袭击阴阳厅厅舍的『鬼』吗？」

「唔？噢，你说他们啊？没错，早知道当初该带其中一个过去，这么一来，战况势必会更加激烈。」

「不不不，如果是那样我就直接投降哩。」

大友面带笑容，冒着冷汗，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芦屋道满坦承。这实在是位对心脏负担非常大的访客。

「……所以哩？您今晚造访此地有何贵事，道摩法师？」

「呵呵，你觉得呢？」

「我想想，来报仇的吗——我只祈祷不是这样。」

他说出心底的真心话。毕竟时机正好，如果道满真是双角会派来的「刺客」，实在没有比这更险恶的危机了。

但道满一听到大友这番玩笑话，不满地垂下了嘴角。

「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呢，你以为我会对那次『斗法』说长道短吗？」

「所以我才祈祷不会发生这种情形哩。法师深谋远虑，实非区区小辈能够揣度。」

「哼，你的态度倒是满镇定的嘛。」

「我这俎上肉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哩。」

大友耸耸肩，这话不是谦逊，只是在表达最单纯的事实。要是与芦屋道满再战，他完全没有取胜——更确切来说是能够「保住性命」的自信。

道满似乎对这答案仍不满意，用鼻子哼了一声。

「报仇实在无趣之至，我的目的正好相反。」

「相反？」

「正是。当初胜负分晓之际，遭闲杂人等乱事，因此我此行是来『回应胜者的要求』。」

道满整个人倚在椅子上，双脚来回摆晃，以不可一世的态度相告。大友惊讶地瞪圆了眼。

「回、回应胜者……法师您要回应我的要求吗？」

「当然。接受芦屋道满的挑战，若是胜利后没有获得回报，实在有辱我的名声。不，名声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我不能释怀。」

「……呃……」

「好，阴阳师大友阵，有什么期望尽管说，用不着客气。」

「…………」

道满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听得大友困扰不已，只能脸上尴尬地陪着笑，说不出话。

这可是传说中的大阴阳师主动提议，老实说非常让人感激，也很过意不去，而且背后看来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恐怕真的是道满出于好意——正确来说是他一时兴起，为克尽礼数而提出的建议。

话虽如此，这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芦屋道满——大友长年以来的敌人『D』的提议。就算用不着客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何况他已经不想再和对方有任何瓜葛。

「那、那么，请您先打道回府……」

「你说什么？太无趣了，根本算不上要求。难道你没有其他期望了吗？应该有很多吧？」

「那、那就保证今后不会再对我和其他阴阳塾塾生出手……」

「什么嘛，这也很消极呢，何况我又预料不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再换一个吧。」

「暂、暂时规规矩矩地歇一会儿……」

「不行、不行，你难道就没有像样点的要求吗？」

「……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吗……」

「嗯？看来你没听清楚，我说的是不用客气，所以你大可放胆说出心里的要求。」

对方是荒御灵，蛮不讲理的灵灾，要是惹他不高兴，恐怕小命不保，要是他发起脾气，不晓得会降下什么样的灾厄。大友愈想愈觉得自己的「老人运」实在差到了极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啊……对了，法师。您刚才提到『闲杂人等乱事』，所以那是双角会下的手吗？」

「爆炸的事情吗？恐怕是如此没错。」

道满点头回应大友的疑问。

两人这时候讨论的是在之前那次『斗法』当中，道满认输后发生的事。那时，道满附身的老人身体因为设置在高级轿车上的炸弹爆炸，被炸得支离破碎。那其实是双角会因为害怕道满泄漏情报，刻意动的手脚。

「这么说来，法师您算是和双角会正式决裂了吗？」

「嗯，既然他们做出那种蛮横行径在先，我自然没有道理再和他们客气。」

「这样的话，可以告诉我有关双角会的事吗？尤其是关于双角会——背后那些家伙。」

语气虽是轻描淡写，但大友眼镜底下的瞳孔露出了锐利目光。道满也像是终于听到一个满意的问题，低声发出咯咯窃笑。

「背后的家伙啊，拉住项圈的绳索握在阴阳厅手中。经过之前那次骚动，你心里大概也有数了吧？」

「……那么上次的骚动，已经把背后握住绳索的那些人全拉出来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深入他们的核心，大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也没有积极参与他们的行动。」道满答道。「不过，如果我的直觉没错，那些家伙的根扎得相当深，要是不把地面整个翻开，恐怕难窥全貌。」

大友点头附和，似乎对道满这话深有同感。道满的感想与大友的预感如出一辙，虽然想从道满口中打听出更具体的细节，但在这一方面也许该说「对方」也很慎重，不会轻易把情报泄漏给恣意妄为的道满。

「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不管来多少问题我都答。」

「……那么法师，请问您为什么想要『鸦羽』？」

「这个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弟子想要，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在听见道满的回答后，大友的态度有些动摇，「……弟子。」喃喃声中混入了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感伤。

这情绪变化没逃过道满的法眼，他微微一笑，笑得犹如野兽嗅到鲜血气味一般。

「我听说过啰。你们好像有些渊源嘛，不，岂止有些渊源，你在担任咒搜官时追捕双角会，对我穷追不舍，真正的目标其实是那家伙吧？那个逃出阴阳厅，转来投靠我的早乙女凉，我没说错吧？」

道满在椅子上稍微往前探出身子，目光锐利地愉悦问道。

「『斗法』时因为你完全没提到这件事，我还怀疑是自己判断错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看来你们的关系匪浅呢。」

「…………」

大友没有立即回应，嘴角浮现分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的淡淡微笑。

半晌沉默过后，大友依然保持模棱两可的态度，「……那家伙还好吗？」向道满问道。

道满对大友这态度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加以责备。

「不好意思，她走了。」

「——走了？」

「前几天，她忽然说了些『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这类的客套话之后就走了，总之就是她认为已经没必要继续待在我身边，实在是个任性的家伙啊。话虽然这么说，我倒也没有赌气泄愤的意思，可见那家伙确实有一套。」

「……没、没必要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她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我也搞不懂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反正她这人很有意思，我也就没有太计较。」

道满随意地愉快说道。大友咬紧唇，那副模样少了他平时的从容，看上去就像个年轻气盛、少不更事的普通青年。

片刻的沉默。

不久，道满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接着动作敏捷地跳下椅子。

「今晚就先到这里吧，天也快亮了。」

和坐下时一样，椅子自行移动，主动归回原位。

「不过，刚才的问答还不足以作为『回应』。」

「呃，不，没这回事……」

「好，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后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竭尽所能。」

道满说得理直气壮，大友不禁一愣。

「……法师，您该不会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吧？为了在我身上下咒。」

「呵呵，居然把这话当成『诅咒』，可见乖僻的人是你不是我。为何不愿意接受我这诚挚的好意？」

「……因为根本没那么单纯吧？」

「呵呵呵。」

道满傻笑。大友消沉地垂下双肩。

一旦有难，可求助于伟大的芦屋道满。

这提议乍听之下确实既可靠又令人不胜感激，然而在这善意的表面背后，却混杂着无色透明的「毒液」。

阴阳厅的动荡局面正引起大友关注，道满的协助这张「王牌」可说是极有魅力，而且大有助益的一张牌。但是，仰赖道满的协助将成为大友「依赖」道满的第一步。当然他也可以保持自律到最后，只是既然得知对方有这番心意，将来状况愈是险峻，他愈会难以克制地意识到道满这张王牌的厉害。就算平常不放在心上，但要是遇上紧要关头，或是只能束手待毙时，这张牌在大友心中的存在感势必会愈发强烈，使得大友不得不依赖道满。

道满在大友脑中施下了让他无法与自己断绝往来的「诅咒」。

「好啦，快把你的手机拿来，我来输入手机号码。」

少年说着伸出了右手。大友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老老实实地交出自己的手机。

「……法师，您有手机吗？」

「废话，这么有趣的东西可是很罕见的呢。只是每次一碰到这种先进的技术，总让人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些『术』迟早有一天会衰微啊。」

「……这话出自芦屋道满大师口中，格外有说服力哩。」

「呵呵呵，我们这些落后时代潮流的人还是好好相处吧。」

「…………」

道满动作熟练地输入号码，接着把手机抛回大友手中。

「后会有期啦。」

说完，道满步出病房。拉门再度自行关上，走廊上少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大友沉下脸，盯着手中的手机。

「……真受不了。」

要是天海在场，肯定会大笑说：「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道满的事暂且摆到一边，当下还有几件急事必须处理，首先是……土御门家失火一事，不能放着没了家的塾生不管。

大友又开始动手整理行李。

他走出病房时，夜幕正要无声地退去。

2

「大友老师！」

听见春虎的呼唤，他们的导师咧开嘴，回了一个微笑。

大友拄着拐杖，木制义足在地上叩叩作响，一路走进咒练场。「哎呀呀。」他悠哉地喃喃嘟囔，环顾整个竞技场。

「这下简直和专业阴阳师进行的模拟战没两样哩。夏目同学，一段时间不见，你的实力又进步了。」

「老师……！」

大友从容的语气让夏目听得湿了眼眶，因为春虎的反应吓了一跳的铃鹿和天马显然放心不少。「来得真巧。」冬儿快活地嘀咕，脸上不禁露出苦笑。

大友心满意足地望着塾生的反应，「所以……」接着转身朝向红发少女。

「你就是相马多轨子同学吗？你的实力也不错哩，现在很少见到像你这么厉害的孩子……尤其还带着这么恐怖的式神。」

听大友这么一说，倒在地上的春虎急忙把头转向多轨子。不知不觉间——恐怕是在大友出现的那一瞬间——一位青年挡在多轨子面前保护她。

青年的年纪看来与多轨子差不多，也就是与春虎他们同龄。他给人的印象柔弱，体格却很健壮。凌乱的长发随意扎在背后，双眸锐利而且沉稳，流露出知性与超乎年龄的稳重，全身散发坚忍气质，如为追求真理而流浪的苦行僧。

他身穿与这季节格格不入的墨绿色军装大衣，下半身搭配牛仔裤与绑绳皮靴，乍「看」之下看不出是式神，但他身上的灵气明显与人类迥异。他是式神，而且是多轨子的护法。

——果然没错！这个式神不太对劲……！

那不是单纯的护法式或人造式式神，恐怕和北斗一样属于使役式。但就使役式看来，他的样子实在很不寻常，光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带给人十足的威吓感。

因为多轨子设下结界，她的式神想必和北斗一样，因为结界使得灵脉承受相当沉重的负担，可是从他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出结界的影响。他在灵性方面的存在感可说与北斗不相上下，至少在春虎「视」来是如此。

「……蜘蛛丸，退下。」多轨子强硬地说。

式神没有回头望向背后的主人，但也没有违抗主人的命令。他一边提防春虎等人——主要是大友，不发一语地从前方退到多轨子背后。大友板着一张读不出表情的脸，专注观察着式神。

「春春、春虎大人……」

空察觉春虎出现异状，急忙现出实体，扶起倒在地上的主人。

因为多轨子吟诵的咒文导致灵气失控的情形已经平息，大友也在确认春虎的状态后弹了个响指，缠绕春虎身体的『燕鞭』随即解开束缚，拍打着翅膀回到大友身边，变回原本的式符。

大友把式符收回西装内侧口袋，一边刻意嘻嘻笑说：

「身为导师的我哩，有监督塾生行为的义务。要是让塾生受伤，免不了又要挨塾长骂哩。所以这场模拟战就到此为止，你们没意见吧？这场对战就留待下次有机会再继续，到时候，我会整场在场上监督。」

大友随口把这事揽了下来，接着拍了下手，表示这件事情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

「对了，多轨子同学。你今天是来参观阴阳塾的吧？难得有这机会，之后就由我带你参观塾舍。这栋大楼不只刚整修好，原本就是砸重本下去盖的哩，非常值得一瞧哦～还有，你也想听听上课内容吧？」

他脸上堆起了笑容，态度随和地邀请多轨子。

在实力曝光后，大友这一贯装腔作势和敷衍的态度反倒更像是他的作风。这并非披着羊皮的演技，而是他本身就有这样的一面。

然而，接受邀请的多轨子只是铁青着脸，像颗石头般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公主。」称作蜘蛛丸的式神从背后悄声提醒。多轨子又把双唇咬得更紧，默不吭声。过没多久，她缓缓阖上双眸，垂下一头红发，深深地低头鞠躬。

「……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告辞，打扰……各位了。」

她低着头，语气平淡地向众人道别。

之后，她没有再望向春虎等人，转身就往竞技场出口走去。蜘蛛丸也紧随着主人的脚步离去，途中却往后瞥了一眼。他最后凝视的人不是大友，而是夏目。在望见夏目的那一瞬间，他脸上不知为何闪过一抹哀伤，但他马上转头追上主人，让人来不及分辨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到了最后，直到多轨子的身影消失在竞技场内，她始终没有回头看过他们一眼。

多轨子离开后，夏目深深吁了一口气，接着抬头往上方道了声谢，解除北斗的实体。

大友抚摩下颚，注视着多轨子离开的出口，「……看来我惹人讨厌哩。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何况她的背景看来也不单纯……」有点遗憾似地喃喃自语。

然后，他转身朝向春虎等人，微微一笑，试图改变现场气氛。

见到那温暖亲切的笑容，春虎和夏目也随着自然地露出微笑。这时，「老师！」天马小步跑了过来，冬儿和铃鹿也走上前来。

「老师，您什么时候出院的？已经康复了吗？」

「噢，让你担心了，天马同学。我是今天早上出院的哩。」

「结果发色还是没有恢复嘛，干脆染一染算了。」

「也是，偶尔染个头发好像也不错哩。」

「懒散的家伙，在你呼呼大睡的时候，我们这里可是快累死了。」

「哈哈，抱歉、抱歉，对不起。」

大友面对天马、冬儿和铃鹿的态度与平常无异，那副模样实在看不出来是与传说中的芦屋道满拼得难分轩轾的阴阳师。聊完后，「好了。」大友望向春虎与夏目两人。

大友走到坐在地上的春虎面前，蹲了下来，配合春虎的视线高度直盯着他的脸。「呃，老师？」难掩困惑的春虎看着大友，大友沉稳地朝春虎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哩？」

不同于沉稳的语气，大友盯着春虎的视线相当犀利。春虎吓了一跳。大友这时候问的自然是有关春虎的灵气不稳一事。

「从、从目黑那件事之后开始的，那时候我有点太乱来……」

「这样啊，我听说你的表现很活跃哩……」

大友的视线更显尖锐，「视」着春虎的状态。在春虎身旁，空正忐忑不安地握紧了主人的上臂。

「你们在说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铃鹿一头雾水地问道，于是夏目代替春虎简单解释了一下今天早上的事——春虎一早起床，咒力就差点失控的事情。冬儿似乎也察觉春虎最近的灵气不太稳定，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夏目的解释让他不禁愕然惊呼。

「刚才他的灵气忽然大乱，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原因吗？真是的……你和春虎还真是会惹麻烦。」

「我们又不是自愿招惹麻烦！……大友老师，春虎的灵气到底怎么了？刚才那不寻常的反应究竟是……」夏目严肃地询问大友。

「嗯……」大友只是随口应了声，仍在认真地观察春虎。他的视线缓慢而且慎重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春虎，最后停在左眼眼角——的五芒星图样，那个象征与夏目定下契约的印证。

大友眯细了双眸。

「……这个咒纹……」

「噢，这个星形咒纹吗？这是我成为夏目式神的时候画上去的——不过这个不单纯只是契约的象征，也是为了让我能成为见鬼，由夏目施下的咒术痕迹。」

春虎抬头望向一旁的夏目，夏目点头，重复了一遍以前向春虎解释过的内容。

夏目运用咒术，让原本无见鬼才能的春虎可以「视」得灵气。不过，这实际上是土御门家秘传的术式，夏目自己也只是过去得到父亲传授，并未完全理解。

听完夏目的解释，大友不安地板起了脸。导师这样的反应也让夏目心里愈来愈不放心。

「原因出在这个咒术吗？」

「……这不是直接原因，不过很有可能是导致出现异常状况的起因，只是如果真是这样，应该不至于变化这么大，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哩。真正的原因说不定是……」

大友含糊其辞，目光显得更加尖锐。不过，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叹口气站了起来。

「老、老师？」

「抱歉，春虎同学。老实说，这一时间很难解决哩，最好请个正统的阴阳医帮你进行精密检查……尤其这又是土御门家秘传的咒术，我也不敢贸然动手，风险太高哩。」

说着，他朝坐在地上的春虎伸出手。春虎神情复杂地拉住导师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我会把刚才阻止你失控的咒术写成咒符交给你，作用基本上只有分散流出的咒力，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要是再发生刚才那种情形，你就去拜托夏目同学，应该可以暂时应付过去。」

「真、真的吗？太好了！」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哩，你会这样说不定是体质的关系，能不能用咒术彻底解决还是个问题哩。」

「是、是吗？体质的意思是说，果然和我本来不是见鬼有关吗……」

「不，不是这种小事哩，而且体质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你现在的状态很不自然，总觉得有种异常的人工感……不，可是……唔……」

大友盘起胳膊，苦恼不已。忽然间，他把脸转向铃鹿。

「铃鹿同学，这是你的专业领域吧？下次我再偷偷解开你的封印，由你来调查如何？」

「什么？我来调查？」

听见大友的提议，铃鹿忍不住目瞪口呆。如今她的力量遭到限制，但她毕竟是人称『神童』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帝国式阴阳术』又是她的专业领域，在咒术研究方面确实是比大友这位前咒搜官更适合的人选。

「你要我解开土御门家的秘术？为什么我要做这种麻烦事？」

「有什么关系嘛，你可以趁机随心所欲地玩弄春虎同学的身体哦。」大友随口这么说道，「…………」听得铃鹿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老师！』春虎和夏目也不约而同地大叫。「开玩笑的啦。」大友轻浮地笑着，仍保持实体的空半眯着眼，但手已经搭上爱刀『捣割』。

话说回来——效果暂且不提——大友说这些话的目的，似乎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氛。

「好啦，这个暂时就用我准备的咒术应付，这段期间我也会试着去找你们的家人，找到的话再请他们仔细瞧瞧好了。」

这番话和那望向夏目的温柔眼神，让春虎不禁为之一惊，「老师，早上那场火灾……」向他确认。「……嗯，我听说了。」大友轻松应道。

「真是发生大事哩，不过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夏目同学的父亲，目前还无法取得联络，不过听说平安无事。我也会尽力帮忙哩，现在最重要的是积极应对。」

他说得沉稳镇定，毫无感伤的气氛，自然不做作的态度反而让人感动在心。夏目确实像是受到激励，「是。」精神奕奕地做出回应。

「顺带提一下……」冬儿语带讽刺地从旁插话。「刚才那场模拟战，本来约好如果夏目赢了，就能打听到这些情报。」

「打听……向多轨子同学打听吗？为什么？」

「谁知道，那家伙感觉藏着很多秘密呢。虽然不清楚她对这件事了解多少，但看来也不像是信口开河。」

「……她到底是什么人？」

「本人声称和土御门夜光有血缘方面的渊源，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

「夜光吗？」

听完冬儿的解释，大友的表情像是遇上了一个难解的谜题。「血缘是吗……」他困惑地嘀咕着，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真是的，也不能一遇到事情就想打电话给法师哩，还是先探探塾长的口风……」

接着，他注意到春虎等人的视线，「噢，对了。」随即改变话题。

「这么说来，怎么没看见京子同学哩？她今天缺席吗？」

他这话当然是出于无心，但春虎等人一时之间也无法回应他的问题。见到塾生们沉默不语，大友不解地眨了眨眼。

冬儿无可奈何似地耸了耸肩说：

「他们起了争执，简直是闹翻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吵架哩……原因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夏目的真实身份曝光。我这本来就知道这件事的人没资格评论，不过她会那么生气也是正常的。」

冬儿若无其事地冷静向大友解释，春虎和夏目愈听愈惭愧，像个已有心理准备要遭老师责骂的孩童。

然而，大友的反应却是愕然不解。

「真实身份？这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春虎等人面面相觑。

「老师，您该不会没听说吧？」

天马惊讶地问道，大友的脸色愈来愈讶异。不过想想也是，大友今天早上才出院，这种连老师们大多都还瞒在鼓里的小道消息，他会来不及掌握也不足为奇。

天马困扰地望向春虎他们，春虎和夏目也尴尬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经过一阵无言的推托，最后由春虎开口解释。

「呃……事、事情是这样的，老师……」

他无法像冬儿那样解释得井然有序，也无法像天马般表达得委婉含蓄，只能笨拙地找寻着适合的言辞。

约莫一分钟过后。

在春虎等五人的注视下，大友露出了他们一辈子难忘的呆愣神情。

☆

太大意了，这种事情简直是超乎想象。

听完春虎的解释，大友一时间目瞪口呆，目不转睛地凝视夏目。夏目低垂着头，眼睛周围微微泛起红晕。大友自知失礼，但就是移不开视线。

有多少年没体验到这种晴天霹雳般的冲击了，一旦秘密揭晓，他反而怀疑起自己为什么在这之前从没起过疑心——一次也没有料想过可能出现这种情形。对于自己的观察力如此迟钝，他简直是绝望透顶。

不过……

这其实算是盲点，原来乙级咒术一旦中招，效果居然如此强烈。

「……平常我会利用北斗——龙的灵气来伪装自己的灵气，那是父亲独创的咒术，因为用途特殊，事先如果不知情，要看穿没那么容易。」

夏目在解释时，就连用字遣词也与平时不同。除了身上那套男生制服，她的模样完全是个「女孩子」。大友实在不晓得该做何反应。

「真让人意外啊，就算大友老师早看出来，我们也觉得理所当然呢。」

「……抱歉让你们的期望落空哩。说真的，我吓得魂都没了。居然有这种事……不对，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察觉吧……」

面对拿自己的反应取乐的冬儿，大友连回嘴也做不到。

真要说起来，愈是卓越的咒术者，愈会在「看」的同时「视」清对象。这已经算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射动作，尤其在咒术战时，视觉反而不时会造成误导。若是遇上紧急状态，见鬼能力往往比双眼更可靠。如此看来，如果可以将灵气伪装得毫无破绽，确实难以识破实际性别。

不过，这顶多只能算大友没有察觉夏目真实身份的部分原因。

说穿了，大友根本没怀疑过夏目可能伪装性别，连想都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这完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毕竟在所有塾生当中，「土御门夏目」这个人原本就是「特殊」的存在。

如果是一般塾生做出这种事，遭人察觉破绽的可能性反而较高。但她是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多少有些「怪异」的地方大家也见怪不怪，不会起疑。何况夏目是土御门夜光转世的传言传得煞有其事，难免和其他人不一样，就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不足为奇。

最重要的是，如果对方真有心骗到底——土御门家既然有意欺瞒周围目光，不可能做出这种「草率」的伪装，而会伪装得更巧妙而且彻底，至少只要是了解土御门家的阴阳师应当都会如此认为。

但夏目的伪装就某种意义看来非常简陋，不过是掩饰灵气加上模仿男孩子的言行举止，导致大友「反而觉得自然」，恐怕其他讲师也不例外。

「……哎呀，被摆了一道哩。」

若说不过是碰巧产生的效果——不可能有这种事，这些应该都在当初的预料之内。虽然未曾谋面，但夏目的父亲土御门泰纯无疑是位相当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大友不由得如此认为。

这伪装不是用来欺骗少不更事的塾生，目的明显是为了瞒过专业阴阳师——周围那些大人的注意。

「……顺道问一下，夏目同学。你是女孩子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吗？」

「是，我想至少班上同学都知道了，其他塾生大概也都知道这件事。至于老师们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这、这样啊……总之夏目同学是女孩子的身份曝光，结果因为这样和京子同学闹得不愉快对吧？春虎同学和冬儿同学本来就知道了吗？」

「我也早就知道啰，我们这群人里面不知道的只有京子和眼镜男。」

「你、你们都知道啦，这事真棘手哩。话说得难听一点，京子同学肯定觉得自己遭到排挤了吧……」

「……其实还有很多原因……京子她一直认定夏目是男生，所以……」

「噢，这、这样啊。毕竟感情那么好，免不了会有一些复杂的心态嘛……你们这年纪又特别敏感……嗯……」

大友半是结结巴巴地随口附和塾生的解释。

遇上这种时候，他格外深刻地感受到在放下阴阳师的身份后，自己身为一介教育者有多么不成熟而且无力。试探、故弄玄虚、勾心斗角这些事是他的看家本领，至于隐形术、幻术系的甲级咒术，或虚张声势这类乙级咒术他也有自信。

但提到不容许矫饰也不能敷衍了事，直言正色地提供「指导」，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作为老师，这关乎光凭技巧不足以弥补的器量，不能耍小手段，必须以「成熟」的态度，提出自己的方式。

这么一想，天海和塾长确实拥有这种「力量」，这也正是为何自己至今仍敌不过他们的原因。

大友瞥向一旁的夏目，犹豫再三之后问：「……京子同学知道你是女生后说了什么？」话说出口他才开始后悔，反省起这问题也许过于直截了当。不出他所料，夏目张口结舌，一副像是随时可能哭出来的模样。

「……骗子……她骂我是骗子……」

「……她说了这种话啊。」

不能随便给予同情，大友警告自己，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

在此同时，他也不忘注意必须客观地冷静思考。京子……大友所知的仓桥京子这个女孩子一旦发现自己受骗，并且明白对方没有恶意，而且另有不得不欺瞒众人的隐情，她恐怕会选择「原谅」对方。不过，那顶多是「直觉反应」，只是形式上的原谅。她在个性上重视「协调」，倾向于把个人情感摆一边，以周围旁人的心情为优先。她愿意为亲友奋不顾身，将自己的感受抛诸脑后，她的温柔体贴正展现在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上。

但是这一次，知道夏目的真实身份后，京子当着她的面骂出「骗子」。

这么看来……这反而是好的倾向。

京子不惜违背本性，也要吐露出真心话。反过来说，这正证明了她非常诚挚地接受夏目。在京子心中，自己和夏目——甚至是她与春虎等人的关系重要到她宁可推翻原则，也要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无法用一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来轻易带过。

这么看来京子与夏目之间的关系仍相当紧密，也是因为如此，她们之间才会发生争执。

大友客观冷静地检讨，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用不着担心，要相信自己的想法。

「……夏目同学。」他唤了声夏目，自己也免不了紧张。夏目抿紧了唇，专注聆听大友接下来说的话。

「你还记得我在合宿那天晚上说过的话吗？」

他凝视着夏目，从夏目的表情看出她确实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升上二年级后，在山中湖附近举行实技合宿的那天晚上，大友建议过夏目——愈是重视朋友，愈该敞开心胸，就算会带给对方负担，也该诚实以对。

「说是这么说，实际要做到很困难哩。不惜带给对方麻烦也要传达自己的想法，一般来说，这种行为简直是厚颜无耻哩。」

「……是。」

「不过夏目同学，我还是认为，知难而退固然重要，单方面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感情，看在旁人眼中可能和变态狂没什么两样，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把自己的心情诚实地传达给你重视的人，这么做是不至于让彼此反目成仇的。就算结果再悲惨，你也要尽量忍受，这样总比得过且过要来得好。真要说起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虚幻的，所以不能当个缩头乌龟，必须真诚地面对对方……」

大友一边劝说，同时也无法完全抹去内心的不安。自己的建议是否正确，他也不敢贸然断言，但他还是不得不把这话说出口。因为眼前的少女较不成熟的自己更稚嫩，需要一些有用的建议，何况茫然无助的她正在求救。

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尽量提供指引，尽可能藏起没有自信的模样，负起责任传达自己认为正确的想法。

「夏目同学。」

大友语气强硬地说，夏目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

「现在马上去把京子同学找出来，拼命向她道歉。」

大友这话听来也像是在命令「过去的自己」一般。

夏目眼头一热，「——是。」坚定地应道，卯足全力往竞技场出口冲了出去。

「夏目！我也……！」春虎正要追上前去，冷不防被大友抓住脖子，拦了下来。

「你的事情之后再说。」

「可是……！」

「不用着急，还没轮到你哩。」

大友不认为自己有资格随意摆弄塾生，也害怕自己的安排会为春虎等人之间带来致命的后果，这样的恐惧他从未体会过……但是此时也只能选择相信自己，接受自己做出的决定。

「好。」大友勉强挤出笑容，这还是他第一次假笑得这么辛苦。

「那么我现在就先来弄春虎同学的咒符吧。别担心，她们绝对没问题的。夏目同学和京子同学一定能圆满解决这件事情。」

3

结果还是一句话也没讲到。京子郁闷地回顾这一天。

——笨死了，我到底在做什么……

早上得知火灾的消息时，京子下定决心要安慰夏目，从旁支持她。只是一回神，两人整天下来没讲到一句话，就这么到了放学时间。

其中一个原因是多轨子的出现。她接触夏目他们的态度天真又热诚，让京子不由得害怕加入他们的谈话。

——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过去他们也聊过这位「红发少女」。多轨子对待夏目和春虎的态度亲昵，但他们理应只见过一次面，两人的神情也很困惑，只是多轨子看来完全不以为意。

此外，不只夏目和春虎，多轨子也知道京子。她疑似认识京子的父亲，因此对京子的事情略有耳闻。京子一报上名字，她简直兴奋得令人惊讶。

京子的父亲仓桥源司为现今咒术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与自己同龄，而且来历不明的少女不知为何与父亲扯上了关系。父亲长年来忙于工作，就连京子也很少有机会可以和他说到话。

——她究竟是什么人？

多轨子只上完第一堂课，之后人就不见踪影。但因为出师不利，京子后来也没能主动接近夏目他们。太丢脸了，原来自己的决心顶多只有这种程度，想到这里，她不禁自觉可悲。

放学后，京子又来到塾舍大楼的逃生梯，独自坐在楼梯间。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是期待铃鹿还会再来这里吗？肯定是这样没错。原本以为自己还算坚强，没想到意外地软弱。这一整天始终没联络上祖母，京子很久没有落得这样孤单一人的下场。

「……这就叫做自作自受吧……」

嘴边流泄出的自嘲听来空虚，京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把手肘抵在膝上，双手托住下颚。

如果铃鹿今天也来了，再向她打听一下夏目他们的情形吧，说不定这么做能让自己鼓起勇气，再一次与夏目他们攀谈。虽然觉得自私，京子仍不由得托着脸，凝视逃生门。

也许是烦恼得累了，这么发着呆反而惬意，可以让脑子放空，不再去思考那些烦人的事情。

今天铃鹿也会来吗？能来就好了。希望她会来。

来吧、来吧……

快来吧——脑中呼唤到第三次的时候，逃生门打开了。她的心脏猛然一跳，然而一见到现身在眼前的人物，心脏仿佛猝然停止跳动。

来的人不是铃鹿。

夏目喘着气，脸上带着豁出去般的觉悟神情。一撞见京子，她随即僵在门边，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的时间停了下来，不对，这种状况更像错综复杂的漫长时间遭到压缩并且凝结。喘不过气、脉搏停止跳动，说不定自己会就此送命，京子真心如此认为。

但她的呼吸尚未停止，夏目已经板起正色。

夏目毫不迟疑地踏上逃生梯，反手关上背后的逃生门。京子反射性地想转身就逃，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坐在楼梯上的她无法马上逃之夭夭。

接着，夏目朝来不及逃走的京子说：

「对不起。」

她深深地低头致歉。

「真的非常抱歉。」

「…………」

夏目向哑然的京子一再道歉，语气诚恳真挚。自京子有生以来，这是她听过最有诚意的话。

……啊啊。

这是夏目没错。

眼前的少女不是原本是男生的夏目同学，但确实是京子熟知的「夏目」。才不过短短几天，京子总觉得已经很久没见到夏目。

「…………」

京子像是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没有余力思考必须做出何种回应或是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在夏目面前，她没办法有任何反应。

接着，夏目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笔直凝视京子的双眼。

「仓桥同学，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打扮成男孩子，是为了遵守土御门本家的『家规』。」

夏目诚恳地开口解释。

亲眼目睹夏目这副女孩子的模样，果然还是让人心痛不已。即使如此，依然不能改变夏目就是夏目的事实。如同刚才得到的印象，这个女孩子的确就是夏目。

京子静静凝视着拼命向自己解释的夏目。

「我……至少在刚进入阴阳塾时，我没有认真思考过对周围隐瞒自己的性别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是遵守『家规』，理所当然地扮成男生入塾……我以为这样就没问题了，而且这样能稍微隐藏起自己，反而让我乐得轻松。」

乐得轻松这句话让原本紧张的京子心头一惊。用不着解释，京子也明白为什么这样反而轻松。毕竟京子出身自仓桥家，从小便受尽周围目光的关注，遭他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不仅如此，在个性上，她注重旁人的心情更甚于自己，或许这也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培养出来的性格。

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外界盛传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夏目了。

她当然会乐得轻松。如果让真正的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她的处境未免过于严峻，相较之下打扮成男生，在日常生活中能以不同于自己的另一面度日，肯定轻松许多。

「……我从小住在乡下的本家，几乎没有接触过父亲以外的人。朋友……比较亲近的也只有从小玩在一起的春虎，和冬儿一开始也处得不是很融洽，而且我本来想都没想过和其他人交朋友这回事。所以……所以女扮男装进入阴阳塾就读正合我意，使得我太过依赖这样的立场。」

夏目呕血似地继续说。京子屏气凝神，专注聆听着夏目的解释。

「就算是对我态度亲切，与我一同奋战的仓桥同学，我也不自觉地『依赖』起这种『轻松的立场』，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样的行为会带给仓桥同学多大的伤害。直到你骂我『骗子』，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醒悟自己一直以来做出多么过分的行为——简直就是背叛。」

痛苦沉重的嗓音流露出夏目的心声，京子确实感觉到一字一句都是份量十足。

「我不求你一定要原谅我，至少让我……允许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夏目再次向她致歉。

夏目表达歉意的方式木讷而且毫不矫饰，更充分表现出她不擅长人际关系，不工于心计，不懂变通的一面。她诚心诚意地道歉，不是演戏，甚至有些鲁莽。

各种情感在京子心中翻腾，与夏目不同的是，她心里充满心机和盘算，以及丑陋的自我。友情与嫉妒、痛恨与怜悯、急躁与气愤、愤怒与哀伤，无法自制的爱憎接连爆发。

京子从其中拾起最纯粹、最原始的情感，并且做好为这情感牺牲的觉悟。

「——谢谢你，夏目同学。」

京子坚决的语气听得夏目一脸错愕。

「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你比我勇敢多了呢。换作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像你这样的行为，毕竟我就是害怕把事情谈开，才会坐在这里。」

夏目舍去了「依赖」心态，向自己坦白。那么无论结果如何，自己也该甩开「苟且」的心态，坦诚面对夏目。

「所以……」她努力压抑颤抖的嗓音。「所以我也要鼓起勇气告诉你。夏目同学……你太狡猾了。」

最后一句话，让夏目脸上的表情像是硬生生地咽下冰块一般，但京子毫不留情，她相信自己不该留情。

「你觉得像这样道完歉，这件事就算解决了吧？之后不管我的感受如何，你的心情都会『轻松』多了吧？」

「没、没有这么一回事！仓桥同学，我——！」

「不对，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而且你绝对不可能了解我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因为不能了解我的心情不是你的错。」

「可是……」京子又继续说，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可是，因为你对我坦白，我也要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我现在的心情。」

她一步一步踏下楼梯，与夏目之间的距离愈来愈接近。她害怕得发抖，随时可能大哭出声，心情莫名激动。

「夏目同学，你明白这个『谎』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吗？你当然也察觉到我喜欢你了吧？可别说你不知道——或是完全没注意到哦。」

「……！」

这番直截了当的告白听得夏目满脸通红。自己的脸色想必也没比夏目好到哪里去，但是事到如今自己绝不会退缩，绝对会坚持到最后，不临阵脱逃。

「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选择默不吭声？其实开口的机会有很多吧？其实用不着管『家规』规定，你大可直接告诉我吧？到头来，你还不是觉得把我『抛在一边』比较『轻松』，我有说错吗？」

「这种事情——！」

根本没有这回事。不只夏目，京子心里也很清楚。就算有说出口的机会，无法坦白也是情有可原。关系愈是亲昵，愈是不敢轻易破坏彼此关系，这种事情即使是责备夏目的京子自己也很明白。

这番指责对夏目不合理、不公平，她自己心里也有数，但她就是无法不责怪，无法不严厉逼问，因为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如今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隐瞒。

「要是你不在乎我也无所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不过，别现在才来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向我道歉，好像自己是逼不得已！而且说什么『不求我的原谅』，这种话不过是免死金牌罢了！要是你真的知道错了，就算向我跪地求饶，也要请求我的原谅不是吗？如果希望我原谅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什么不求我原谅，这种话说穿了，和我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有什么差别？」

理论上的破绽用不着在意，自我矛盾什么的谁管得了那么多。京子如猛兽咆哮，随心所欲地吼出纠缠不清的暧昧情感，以最真诚的自己卯足全力冲撞夏目。

夏目咬紧唇，双眼始终没有从京子身上移开。专注的眼眸被泪水濡湿，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京子。

「仓桥同学……仓桥同学！」

她带着迎向暴风般的神情，克制住痛哭的冲动，放声喊叫。

「你对我有所误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我从来没有不在乎过你，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是我的『朋友』啊！至少我认为我们是朋友，而『朋友』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非常重要！所以我绝对不可能不在乎！」

夏目沙哑着喉咙，话里听得出鼻音。她迎面接下京子全力冲撞带来的冲击，为此京子单纯只觉得高兴。

「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你想道歉……觉得自己错了，你又打算如何对待我的心意？你有办法补偿吗？我可不许你擅自道歉、擅自反省，最后露出一副事情已经结束的表情就算解决！」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我也很想和仓桥同学和好！也许我们无法再恢复过去的关系，既然恢复不了，我希望能和仓桥同学重新再交一次朋友，不想就此断绝往来。因为……因为能和仓桥同学当朋友，我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在夏目这么大叫的瞬间——

继夏目之后，京子的泪腺也终于溃堤。

她哭着凝视夏目，夏目也泪流满面地回望着她。泪水仿佛冲走了郁闷与胶着的情感，空洞的内心瞬间充满澄澈的暖意。

什么嘛，京子心想，这样不就像是重修旧好了吗？明明是那么怨恨、绝望、厌恶，现在心里也还有疙瘩，如今自己却接受了这一切，选择「原谅」夏目。

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和夏目是真正的「朋友」吧。无关性别，一两个谎言不足以摧毁，只要解开情感的纠葛，又能恢复以往的关系。

纵使不是恋爱也无所谓。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仓桥京子和土御门夏目这两个「女孩子」要和好，还有一个急需解决的重要问题。

两人还算不上真正的推心置腹。

京子抹去脸上泪水，深呼吸——露出苦笑。夏目惊讶地望着京子的笑容。

「……夏目同学，你知道我以前喜欢你的理由吗？」

「……咦？」

京子的语气一变，听得夏目难掩困惑。

「小时候我到过你家，在那里和一个男孩子玩了起来。就这样，我喜欢上那个男孩子，那可是我的初恋呢。我心里一直……一直爱慕着那个男孩子。」

「我、我小时候和仓桥同学一起玩过吗？可、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

京子朝惊慌失措的夏目露出了一个空虚的微笑。如今回想起来，这件事实在太可笑了。

「是啊，你当然没印象，因为你其实是个女孩子嘛，虽然我之前没注意到……那个男孩子不是你。」

有数秒钟的时间，夏目陷入了困惑。

然后，夏目脸上明显失去血色。京子按捺不住地笑了出来。

「……你发现了吧？可是那个笨蛋，我都把自己喜欢小时候遇过的那个男孩子这件事说出来了，他居然完全没想起来，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

夏目沉默良久，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微弱地点点头，一副头晕目眩的模样，仿佛随时可能昏厥。京子再次做好觉悟，鼓起勇气，踏出最后一步。

「夏目同学……不对，夏目。」

「…………」

「你喜欢春虎吧？」

「…………」

「如果我说，就算这样我还是不会放弃初恋……你要怎么办？」

「…………」

夏目猛然缩紧了身体。

身陷复杂纠葛，心中如遭千刀万剐，浑身血迹斑斑。见到她这模样，京子认为这样就够了，甚至犹如从痛苦中获得解脱般，快慰地继续往下说：

「夏目，到时候你愿意堂堂正正、痛痛快快地和我一战吗？」

夏目睁大了眼，然后——

「——好。」

果决地回应京子。

京子目眩般眯起眼望向夏目。多么清高，多么美丽啊，自己果然讨厌不了夏目，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样。

「……谢谢。」

京子再次说出自己一开始说过的那句话。

「不过……请答应我一件事，这是为了让我们能光明磊落——『公平』地较劲。」

「……好，什么事？」

在认真倾听的夏目面前，京子再一次调整自己的呼吸。

「请向春虎坦承『北斗』的事情。」

由夏目的表情看来，她显然大受冲击，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激烈冲击。

「……为什么……」

短促的询问声不由自主地颤抖。京子听着心里痛快了一些，虽然有些坏心眼，但这种程度的报复应该还在容许范围。

「等你向春虎交代清楚北斗的事情……这样胜负才有办法开始，我们也终于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对吧，夏目同学？」

说着，京子伸出右手，轻轻握紧拳头，竖起小指。

那是约定的仪式。

自古流传至今的传统咒术。

夏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伸到面前的小指，接着她露出坚定的目光，伸出手，让自己和京子的小指勾在一起。

「谢谢。」

插图p006

京子由衷地向夏目道谢。

她很清楚，这不是什么新恋情的开始，而是初恋无奈结束的瞬间，是她多年来的爱慕失恋的瞬间。

不过，她不后悔。几经波折，她觉得自己总算抵达了真正的目的地。这样已经让她心满意足。这不是虚张声势，她也没有装模作样的意思，只是纯粹如此心想。

她莫名地窃笑出声，另一方面，夏目凝视着交缠小指的神情复杂，坚毅与宽心、惊慌与喜悦全混杂在一起，神情极为正经。

不只如此。

「我、我、我知道了，只是……仓桥同学。」

「嗯？」

「期、期限到什么时候？」

她认真问道。真是拿她没辙，京子又差点失笑。

这样的对手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好，眼前凑巧有个好机会。」

「什、什么好机会？」

夏目往前探出身子，向京子确认。京子脸上仍留着泪痕，开朗地笑说：

「小鹿明天晚上想去看烟火，这不正是说出真相的绝佳机会吗？」

☆

一见到从阴阳塾回来的主人，「哎呀，这是……」夜叉丸强忍住苦笑。

多轨子原本就不擅于隐藏自己的情感，这次又表现得格外显而易见。她默不吭声，懊悔、哀怨与闷闷不乐的气氛从她身上散发，执拗地向周围扩散。那娇小的身体居然能孕育出如此庞大的情感能量，不愧是巫女公主。

在阴阳厅厅舍的某间办公室里，这地方原本是接待室，现在基本上无人使用，多轨子一行人便利用此处打发与仓桥会面的等待时间。

打开门迎接多轨子的夜叉丸往跟在主人身后的蜘蛛丸投去询问的视线，蜘蛛丸脸色阴郁，默默摇了摇头。

走进室内后，多轨子没有坐下，只是垂着头愣愣站着。看见主人这副模样，夜叉丸刻意干咳一声。

「唔……公主？您在阴阳塾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

多轨子不发一语。其实用不着确认，从她的样子也看得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早上那兴奋雀跃的模样完全不见踪影。这么看来，仓桥会那么忧心不是没有道理。

至于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大概有数。

「公主，我之前不是也提醒过您了吗？现在就算和土御门夏目见面，也不见得能有什么收获。」

他说得像是训斥小孩子般，多轨子却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夜叉丸朝蜘蛛丸叹了口气，接着若无其事地离开公主身旁，「……发生什么事了？」凑在蜘蛛丸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他们打起来了吗？还是对方根本不理她？」

「……他们进行了一场咒术战。」

「咒、咒术战？」

「那只是在塾舍底下进行的模拟战，而且是由公主提出比试的要求。」

听完蜘蛛丸的解释，夜叉丸不禁沉重叹息。

「别吓我了，六人部——不对，是蜘蛛丸。不过看她模样那么消沉，该不会是输了吧？如果是这样，土御门夏目的实力可说是相当坚强，看来他能击败『髭切』不是侥幸——」

「不，公主在咒术战中始终占有优势，只是她……公主有些冲动，和对方起了口角……」

「什么嘛，结果是这么一回事啊。」

夜叉丸瞥向背后的多轨子，单片眼镜后方的目光宛如为使性子的公主苦恼的老臣。

「……夜叉丸。」多轨子背对着他低着头，语气生硬地说：「我……我和自己讨厌的那些夜光信徒，其实根本是同一种人吗？不管嘴上怎么说，我心里对土御门夜光也有期待，希望他能尽早觉醒，并且取回原来的意志……这么说来，我和那些盲信的信徒又有什么分别？」

听见主人近似自言自语的疑问，夜叉丸低吟沉思了一会儿。接着，「不一样。」他语气悠哉地断言。

多轨子转过头，夜叉丸朝她微微一笑。

「首先，我们的目的不是土御门夜光这个人本身，更没有要把他神格化、供奉崇拜他的意思。其次，就算同样希望夜光觉醒，公主和夜光信徒希望的事情简直是南辕北辙。公主您想要的不是『土御门夜光』，而是『同志』，一位能与您一同前进，彼此理解的同志。」

「…………」

多轨子一声不吭，但从她脸上表情看来，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在夜叉丸身旁的蜘蛛丸见状总算稍微放心了点。

「倒是公主，您更需要注意的是，觉醒后的土御门夜光是否真能成为您期望中的同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夜光运用了什么样的咒术转世，现在仍无法判别。转世后的夜光不一定与前世拥有相同志向，这一点请您务必牢记在心。」

「…………」

式神这番如老师谆谆教诲的提醒，听得多轨子再度不悦地紧闭上嘴。主人的态度让夜叉丸不禁暗自苦笑。在提出逆耳忠言之后，为了博得多轨子的欢心，他轻低下头，伸出右手。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向房间内侧，如展示事先备妥的丰盛晚宴一般。

多轨子皱着眉，望向夜叉丸所指的房间深处，这才注意到有张桌子摆在房间角落，桌上放着一个用布巾包住的纵长木箱。

「不久前宫地刚回来，把东西带了过来。」夜叉丸向吓了一跳的多轨子解释。多轨子似乎很清楚「那个」是什么东西，脸上顿时闪现喜色，往木箱冲了过去。

「就是这个吗？这就是『鸦羽』吗？」

夜叉丸朝回头确认的主人轻轻点头。多轨子眉开眼笑，高兴得像个天真的——终于得到朝思暮想的玩具的小孩子。

「夜叉丸，你说夏目不一定和夜光有相同志向，对吧？」

「是。」

「用不着担心，夏目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同志，这一点无庸置疑！」

「……我也是如此期盼。」

式神并没有直接回答，但主人不以为忤，爱惜地抚摸着木箱，眯细了眼仿佛沉浸在美梦之中。

「太好了，这下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接下来一定可以……」

见到多轨子这个样子，蜘蛛丸忧心忡忡地望向夜叉丸。夜叉丸微微摊手，默默耸了耸肩。

☆

昏暗、宽敞，以及适度的吵杂，他常去的酒吧大多满足这三项条件。但是自从发生目黑那件事情之后，他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坐下来惬意地喝杯小酒。在清楚地被「目击」后，谅他再大胆，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意外的是，行踪虽然曝光，但阴阳厅并未出现他原本预期的反应，阴阳厅此时似乎没有余力展开追捕行动。他能理解祓魔局受到不小的损害，但就连咒搜部，甚至阴阳厅这组织的核心似乎都产生了外界看不见的纷乱。

不消说，他不知道阴阳厅内部的混乱情形，如果有咒搜官到处闲晃，他宁可脚底抹油，先溜再说。

于是，他「稍微提高警觉」，来到了熟悉的酒吧，始料未及的是，早有人埋伏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我也没想到可以这么轻易地逮到你。」

「是吗？」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还满散漫的呢。」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让人火大。」

敢当面对他大放厥词，还能如此好整以暇的人屈指可数，坐在他面前的正是这少数几人当中的其中一人。

两人的对比相当强烈。

男子是个彪形大汉，身高将近两公尺，体格因为高高隆起的肌肉而显得存在感十足。他身穿西装，没有系上领带，散发出一种俐落的都会风格。金色短发加上深邃的五官，使他宛如异国神祇附身在有着自己外形的雕像中一般，翩翩降临于人类都市。

相对之下，另一位是个体型相当娇小的少女。

由外表给人的印象来看，她的年纪顶多只有国中，就算说是小学生也会有人相信。仔细一瞧会发现，她的容貌姣好，脸上浮现的却是虚幻——更具体来说，她睡眼惺忪，面无表情，看来就像个精巧的洋娃娃被赋与生命，兴致索然地来到人类社会开开眼界。

「真亏你那个样子还进得了店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的成熟魅力。」

「这么说来，我记得你的隐形技巧特别高明。」

「…………」

少女没有特别反驳，衔住桌上玻璃杯里的吸管喝起了饮料。她如何在隐形的状态下点这杯饮料虽然是个谜，男子也没兴趣知道她耍了什么小花招。

「……然后呢？」

他向酒保点了杯酒，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是来替道满传话的吧？怎么，他已经习惯『新身体』了吗？」

「错，然后是对错各半。」

少女面无表情，语焉不详地说。就连她的师父也很少对他表现出这种轻蔑的态度，高壮男子有些恼怒，瞬间吊起眼角。

男子原本就不是个多嘴的人，他不发一语，静静凝视着少女。

插图p007

少女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首先，我不是来替法师传话。我已经离开他身边了。」

「离开了？」

「第二，法师已经习惯新的凭依，但我还是很不满。」

「…………」

男子点的纯麦威士忌送来了。等店员离开后，他才缓缓地把酒送到嘴边。

「……所以呢？」

他盯着少女的双眼又问了一次，这次少女不再含糊其辞。

「我今天来是为了自己的事，我有事要告诉你。」

「说吧。」

「双角会已经拿到『鸦羽织』，准确来说不是双角会，是在背后操纵双角会的那些家伙。」

男子眯细的双眸深处闪现锐利强光，看在有见鬼能力的人眼里，也许会发现有些微异质的灵气波动，从男子身上微微流出。

那是悠久而浓密的鬼气。

男子没开口，只用视线催促少女继续往下说。少女也没有再多费唇舌解释。

「你不在乎吗？」

「……这事轮不到我管，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明明很在意。」

「闭嘴。」

男子粗鲁地拿起玻璃杯，少女默默观察男子。

「是不是真能船到桥头自然直还不知道，现在状态很糟。」

「……状态？」

少女听见男子的回应依然面不改色，「你没视过吗？」回问他的嗓音却听得出有些吃惊。

「你不是特地跑到目黑分局观察情形了吗？」

「我在路上被『食鬼』——」

男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显然已经听出少女是指「谁」的状态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他现在怎么样？」

男子追问的态度证明少女说得没错，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虽然嘴上说得洒脱，但内心果然还是「耿耿于怀」。

「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视』不就知道了。」少女冷冷应道。

她面无表情地再一次衔住吸管，喝起了杯里的鸡尾酒。

玻璃杯里的冰块当啷一声，发出清脆响声。

第八卷 over-cry 四章 发觉

1

因为怕错过约好的时间，夏目走进了涉谷车站附近的咖啡厅。只是约好的时间早过了，她却迟迟不敢走出店里。收到春虎上来东京，抵达涉谷车站的简讯后又过了几分钟，甚至是几十分钟。她不敢看时间，怕愈是确认心里愈焦急，但就算不确认，她也紧张得心脏快要爆炸。

分不清是第几次了，她再次走进洗手间，在镜子前面确认自己的模样。

这半年来，她已经看惯自己身上这一套阴阳塾的乌羽色男生制服，男生的行为举止也已经驾轻就熟。

只是再怎么习以为常，这还是第一次以男装的姿态出现在春虎面前。他应该已经听说『家规』的事情，但是实际上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心里又会做何感想呢？再说，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春虎？这一阵子在脑中模拟过无数次，始终找不出确切答案。为什么自己每次事到临头就这么不知所措呢？

不过，如果只是以男装打扮出现在春虎面前，夏目还不至于如此紧张，还有另外一个重要问题。

扎起黑发的粉红缎带。

「…………」

望见镜子里的缎带，原本激烈跳动的脉搏仿佛变得更加剧烈。

北斗的式符——在见到那个经过自己一再加工，随咒术技巧的进步不断改良的式符时，自己为什么没能当场老实承认北斗的真实身份呢？为什么解释了术式，却佯装不知情，没有坦白说出最重要的关键呢？责备过去的自己也于事无补，但当时的软弱与胆怯至今仍令自己懊悔不已。实际上在那之后，自己有好一阵子烦闷得夜不成眠。

不过……

我不会再逃了。

这次一定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春虎。

春虎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他又会如何看待藏身在式神背后大闹的自己呢？

也许他反而会觉得尴尬吧，也说不定他会大发脾气，心生厌恶。好可怕。一想到两人好不容易改善的关系可能因此再度崩毁，夏目就怕得浑身发抖。

可是……

不能再逃了，逃避解决不了事情。

夏目轻吁了口气，再吸气，深呼吸让心情平静。

只要和北斗那时候一样应对就行了，和那时候一样坦率、诚实地面对。

她终于下定决心，回到位子上。接着她结完账，步出咖啡厅，车站就在旁边，离两人约定的场所忠犬八公前出口只有一小段距离。

日渐西沉，夏目有预感这会是决定命运的瞬间，义无反顾地迈步前进。

☆

根据天气预报，这一天的降雨机率为零，一直到晚上都是适合参加烟火晚会的晴朗好天气。

「穿浴衣……好像有点怪怪的。」

「说、说得也是，因为是和大家一起去嘛。」

因为这天放假，阴阳塾男生宿舍餐厅里没见到其他塾生。春虎与夏目闲来无事，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打发时间。

挂在墙上的时钟正要指向中午十二点，从窗外照进室内的阳光角度几近垂直。由开着冷气的餐厅往外瞧，光线把窗外照得一片亮白。

「……不过还真突然啊。没想到你昨天放学后冲出去……回来就说明天要一起去看烟火，事情发展实在是莫名其妙。」

春虎透露出内心的真心话。他甚至猜想过最后会是悲惨的结局，结果忽然没来由地冒出烟火晚会，简直让他一头雾水。

春虎这话听来像在抱怨，语气却很开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至少京子和夏目在沟通过后，两人稍微和好了一点，总算让他放下心里的一颗大石。

「在找仓桥同学谈之前，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对吧？一直到前天她对我们的态度都还是不理不睬的呢。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说了什么……应该是因为我们敞开心胸了吧。」

「敞开心胸？」

「实、实话实说的意思啦。」

昨天春虎也问过相同的问题，但夏目三缄其口，怎么也不愿意具体说出两人的交谈内容。如果换作春虎，他大概也一样难以启齿，因此也就没咄咄逼人地深入追问。

虽然是受到大友的鞭策，但在那样的状态下独自找到京子，两人诚心诚意地沟通，最后达成和解，实在令人折服。春虎对自己是否也能做到这种事一点自信也没有，脑子里浮现出的只有壮烈牺牲的情景。

「……你真厉害。」

「咦？什、什么厉害？」

「一言难尽。」

不只夏目厉害，京子也是一样。她在得知夏目真实身份这件事上，受到的冲击肯定超乎春虎的想象，但她最终没有选择逃避，而是与赶来的夏目正面沟通。「实话实说」听来简单，但在那种状态下要说出彼此的真心话，必定需要不小的勇气。

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恰不恰当——

——但她们真的很「了不起」。

话说回来，两人并未完全恢复过去的友谊，就算说是已经和好，两人之间似乎难免还是有些芥蒂，这看夏目的样子就知道了。自从昨天和京子谈完后，夏目的态度总显得有些拘谨。从两人约好一起去看烟火，可见谈得还算顺利，只是事情好像没有那么单纯。春虎愈想愈好奇两人到底谈了什么。

尽管态度拘谨，但夏目的神情明显比昨天快活许多，那么暂时先这样就够了。京子与不是女扮男装而是真正的夏目之间的关系，还可以留待往后再慢慢改善。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夏目与京子沟通，两人顺利重修旧好，但那并不包括春虎在内。打从小时候的旧账被掀开后，他一步也没向前迈进。夏目和京子的关系是另一回事，春虎和京子的关系直到现在仍是问题重重。

——今天京子也会来看烟火。

换句话说，京子会来与春虎见面。在春虎懦弱、犹豫不决时，对方踏出了一步——不对，是往前半步，朝春虎靠近。这么一来，他当然得有所回应。

——好紧张。

「……夏目，这里的烟火晚会应该是人山人海的吧？会比周末的涉谷更多人吗？」

「这、这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参加……」

「乡下地方的规模和这里应该没得比吧？这还是我一次到隅田川看烟火，偶尔往那个方向过去，最远也只是到秋叶原而已。」

「这、这样啊，我不去那里，所以……」

春虎原本打算用闲聊转移一下注意力，和夏目却老是聊不起来。春虎从昨天就有这种感觉，夏目不只态度拘谨，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真是让人愈来愈在意她昨天到底和京子谈了些什么事情。

顺带一提，参加烟火晚会这提议和京子无关，其实是铃鹿的主意。本人严正否认这项事实，但从一早就有「要在哪里集合」、「禁止迟到」这类的简讯不停传来。

这么说来，第一次遇见铃鹿也是在夏天的烟火晚会上。

「……去年的烟火庙会根本没闲工夫看烟火啊……」

铃鹿突然闯来和之后与咒搜官展开的咒术战，突如其来的初吻和——泪如雨下的冲击告白。刹那间，那一天晚上的情景历历在目，春虎觉得自己仿佛作起了白日梦。

对春虎来说，那个慌忙的夜晚改变了他的人生，无疑是他生命中的转折点。

「……真怀念啊。」

他若有所思地遥想起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感概万千地发出低吟。

接着，他无意间望向坐在一旁的夏目。

夏目——不知道为什么——红着脸凝视春虎。

她不只是脸上稍微泛起红晕，而是整张脸都涨得红通通的，凝视春虎的眼眸湿润，似乎有些激动。一望见夏目这副模样，春虎也不禁面红耳赤，无法呼吸。

「……怎、怎么了，夏目？」

「什、什么意思？」

「呃，你……」

「我、我怎么了？我和平常一样哦？」

「……这、这样啊……」

夏目紧张得浑身僵硬，春虎见状也就没再继续深入追问。

言归正传，关于今天预定前往的隅田川烟火晚会，冬儿正在网路上调查当地情报，同行的天马以前也参加过，应该用不着担心。

除了一点之外。

「……噢，对了。不好意思，夏目，大友老师所做的咒符就交给你，你别忘了。」

春虎忽然记起这件事，为了以防万一出声提醒，夏目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放心吧，我随时带在身上呢。」

说完，夏目从口袋里取出手制咒符。那是昨天放学在模拟战结束后，大友为春虎准备的咒符。

「春虎，你的灵气还是一样很不稳定吗？」

「是不太稳，不过还应付得过去。何况在控制灵气这方面的技巧上，这反而是很好的训练。」

「这种说法听来是很可靠……可是你现在的状态不理想，千万别太勉强自己……还有空，春虎的状态一旦出现任何异状，记得马上来向我报告。」

夏目先是提醒春虎，同时不忘叮嘱式神。空从不回应主人以外的命令，但春虎能感觉到她点头表示遵命。

「大友老师说得没错，光靠他的咒符没办法根本解决问题，最好尽快与叔父取得联络，请他诊治……」

情形正如夏目所说，眼前春虎的状态确实需要尽快详加调查。但在从新闻得知火灾发生后过了整整一天，他们至今仍联络不上夏目的父亲和春虎的父母，警方和阴阳厅也没有获得进一步的情报。话说回来，那是不是单纯的火灾也很难说。

「……夏目，你觉得昨天多轨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火灾是阴阳厅引起的这件事吗？……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阴阳厅攻击土御门家——这虽然是冬儿的解释，不过多轨子的话听来确实就是这个意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阴阳厅为什么攻击土御门家？

尽管土御门家已经没落，但毕竟是过去阴阳道的宗家。何况如今的阴阳厅由仓桥家当家掌权，而仓桥家正是奉土御门家为主家。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火灾的新闻，他们也许不会相信多轨子透露的情报，只当成是一派胡言。

「……该不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和夜光相关的阴谋在暗中进行……」

「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是很想这么说，可是万一这件事和夜光有关，不来找你反而跑去袭击你家，这不是很奇怪吗？」

毕竟多轨子的来历不明，不能轻信她提供的情报，就怕贸然相信，反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情形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父亲那封『我们没事』的简讯成了唯一的慰藉。如今也只能相信那封简讯，继续静待联络。

不过，等了一整天依然无消无息，这种情形确实很诡异。毫无疑问的，父母他们一定也「出事」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多轨子出现在春虎他们面前这件事情本身就像个预兆，说不定此时也有什么阴谋在春虎等人注意不到的暗处悄悄地、有计划地进行，就连他们闲聊的这个当下也不曾停歇……

「……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夏目嘀咕着吐出真心话。春虎不由得吓了一跳，望向夏目。

受到茫然的不安折磨，她的脸色落寞。表面上，她故作平静，给人的印象却极为虚无，宛如在浓雾中彷徨，也像是独自一人在陌生城市的喧嚣中迷失了方向……春虎不禁心头一紧。

「……夏目。」

「什么事？」

夏目以坦率的眼神回望春虎，如孩童信任双亲般，露出纯真而且理所当然的亲昵目光。在这平凡无奇、一如往常的视线注视下，春虎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正在发烫。

就算微不足道，也希望多少能帮夏目拭去一些内心的不安。

春虎带着这个念头，正要开口时——

——嗯？

他让精神集中，忽然间，他感觉到莫名的「诡异」。

那种诡异的感觉非常细微——不对，那是「视线」，是「有人正盯着自己」的感觉，是平时绝不会留意的微弱「注意力」，但此时的春虎就是无法摆脱这种若有似无的感觉。

他的注意力几乎是在无意识中被吸引了过去。

视线，某人朝这里投来的关注。那是偷看，不对——

那是监视？

——在外面。

春虎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春虎？」夏目吓了一跳，唤住春虎，但是他没有回应，专注地把视线转向窗外，让视线聚焦在更遥远的地方。

「……是谁？」

「咦？」

夏目疑惑地问道，困惑地循着春虎的视线望去。在此同时，春虎已经展开行动。

他踹开椅子冲了出去，抛下惊慌失措的夏目，一个人从餐厅冲到走廊，再由玄关往宿舍外冲。

盛夏的热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全是阳光普照，蝉声唧唧。春虎将意识集中在先前察觉的「视线」。

——一个人……不对，还有另一个人……！

冲出宿舍后，春虎此时又注意到视线以外的东西。

咒力。宿舍周围设下了咒术，目的是——监视宿舍。

「空！」

一接到主人命令，空随即现出实体。稚嫩的脸庞闪现锐利目光，带头冲了出去。紧接着，春虎捕捉到的气息逐渐微弱，转眼消失。看来是那人注意到自己的行踪曝光，使出了隐形术。春虎不由得咂舌。

「空，别让他逃了！」

向式神下令的同时，他兵分二路，往另一个先前感觉到气息的方向冲去。对方已经借由隐形消去自己的气息，他们一边追赶，那人应该也在移动。

这下该怎么办？

他几近反射性地把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咒符盒，从里面取出木行符。

「狂风疾疾！急急如律令！」

他变更术式，使出符术。咒符吸收春虎咒力，绽出耀眼光芒，并且在万丈光芒中转为疾风。闪亮疾风刮过街道，瞬间席卷春虎指定的附近一带。

「唔！」

疾风稍微打乱了隐形术。他果然在这里。狂风中出现一个身穿西装，把外套抱在手上的男子，使用咒术监视宿舍的人正是他。

「你这家伙是什么来头！」

春虎在怒吼的同时取出另一张咒符，准备再次掷出木行符。当务之急是逮住对方，不过对方也是咒术者，不能掉以轻心。春虎旋即拟定战术，解放脑中浮现的术式，「急急如律令！」嘶吼着掷出咒符。

但就在咒符掷出的瞬间，注入咒符的咒力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急遽增加。

力量不受控制，体内一鼓作气地涌出几乎要抬起身体的庞大灵力。

——糟糕！

灵力失控，由于咒力猛烈涌入术式，使咒符一离开指尖便迸发强光，藤蔓爆炸似地往四面八方延伸，一旁的春虎也瞬间遭藤蔓吞没。

「可、可恶！」

他连忙设法控制，却无计可施。咒力释放的压力过高，临时也找不出方法解决。他看见男子解开隐形术，愕然回头望向自己，接着又回过神匆忙跑走。他想大叫站住，又没有那个余力。

藤蔓束缚春虎，缠住他的身体按向路面。被自己的咒术攻击简直是糟糕透顶，但释放的咒力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灵压仍在持续攀升。

「春春、春虎大人！」

空察觉主人的情况有异，赶紧抛下追击，回到春虎身边。

她拔出『捣割』，接连砍断缠绕春虎全身的藤蔓。失控的咒力同样也流向空，使她不敢贸然使出狐火，怕威力过猛误伤春虎。她奋力挥动匕首，劈砍的速度却远比不上藤蔓生长的速度。周围道路覆满藤蔓，简直和灵灾无异。

由于猛烈释放庞大咒力，春虎的意识愈来愈恍惚，宛如身体开了个大洞，全身血液汩汩流出。「春虎大人！」空大叫。不过，不用说回应了，他就连听到叫喊声也有困难。

——可恶……夏目！

春虎在模糊的意识中厉声嘶喊。

这时候，某处传来了咂舌声。

「……受不了，就算你欠我一次吧。」

男子可靠的浑厚嗓音响起，春虎也就此失去意识。

☆

为了追上突然冲出餐厅的春虎，夏目半是错愕地离开了餐厅。但她漫不经心的行动，也只到宿舍玄关为止。

春虎的灵力失控，而且状况很不寻常。咒力随处释放，简直只有爆发这个词足以形容。她顿时血气尽失，知道春虎的灵气失控了。

「春虎！」

她急忙冲了出去，距离并不远，就在前方，在前面街角的转角处。她再次把手伸向大友的咒符，先前她才让春虎看过一次。

不过就在她要弯过转角时，前方乍然显现一股强大灵气。

那和春虎的灵气不同——不对，不是灵气，其实是瘴气。

鬼气。

「呃！」

夏目浑身僵硬，寒毛直竖。

在冬儿学会控制生灵的力量后，她对鬼气已经习惯许多。然而，此时感觉到的鬼气绝非冬儿的鬼气可以比拟。夏目初次体会到如此强烈的鬼气与存在感，以及压倒性的「力量」。本能地感受着恐惧，惊叫失声。

可是——

乍然显现并且膨胀的鬼气如昙花一现，迸散似地消失无踪。夏目倒抽一口气，赶紧驱使僵硬的双脚冲过转角。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倒在路上的春虎，和靠在春虎身上的空。

春虎失去意识，以他为中心，周围至今仍有如浊流漩涡般杂乱的灵气残留，但咒力疑似已经停止释放。咒力猛烈释放导致灵气低落，状况虽称不上理想，但至少暂且稳定了下来。

空跪立在倒地的春虎身旁。仔细一瞧，她并非靠在主人身上，而是在保护主人。她以右手反手握住匕首，尾巴倒竖，凝视着站在对面远处的一名男子。

一望见那名男子，夏目再度感到浑身战栗。

那是个身高可与雪佛匹敌，甚至更加高大的庞然巨汉。相对于雪佛的纤细身材，男子的体格结实壮硕。随意穿着西装的打扮看来相当干练，衣服底下那股野性的威迫感却是藏也藏不住。金色短发沐浴在阳光底下，像极了一顶黄金王冠。

夏目直觉认为，先前的鬼气无庸置疑就是来自这个男人。

鬼。

这不是人造式，而是真正的鬼。

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欸。」

男子忽然开口，光是这样就让夏目紧张得差点当场昏倒。

「那个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咦？」

夏目一时间无法理解男子这话的意思。话说回来，她也搞不懂男子是在对谁说话，不知道是对失去意识的春虎，作势防御的空，还是急忙赶来的自己。

「没有彻底解开，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

男子从容不迫地继续说，夏目却是整个人被震慑住了，无法回应。空全身斗志高涨，神情像是在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似乎已有身为护法必誓死守护主人，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觉悟。

总之夏目先是做好随时召唤北斗的准备，同时让思绪加速运转。当前最急迫的是赶紧带春虎离开这里，但就算尽了全力，恐怕也很难成功脱逃。既然不知这鬼为何出现在这里，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何况，春虎失控的原因和这鬼有关吗？夏目察知鬼气是在春虎的灵气失控之后，而且是在失控到危险程度的瞬间出现——之后春虎的灵气随即获得控制。难不成是鬼阻止了春虎失控吗？为什么？

紧迫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悄悄流逝。

片刻过后。

「『鸦羽』有动静了。」

「……咦？」

「现在还不能让他穿上，否则将有生命危险。」

「什么……」

他在说什么？夏目一头雾水，思绪混乱。但她终于察觉男子并无敌意，空依然保持警戒，夏目却不认为男子是「敌人」。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目慎重地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一副事情已经结束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无所顾忌地背对夏目。

然后，夏目这时才惊觉，男子西装左袖里空空如也，只有布料随男子的动作轻盈摆动。

只有一只手臂，也就是说他是——独臂的鬼。

不会吧。夏目瞠目结舌，不禁屏息。

忽然间，男子停下脚步。

「……有事可以拜托早乙女凉，虽然我不是很建议这么做。」

抛下这么一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夏目有好一会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在男子的气息——鬼气完全消失后，她才连忙赶到春虎身边。

她先确认春虎的状态。灵气微弱但趋于稳定，这么看来就算不用大友的咒符也不成问题。

男子的话和晃动的左袖在脑海里卷起不祥的漩涡，夏目暂且抛开这些疑虑，和空一起把春虎带回宿舍。

2

已经多少年没穿上浴衣了呢？京子拜托难得在家的母亲帮忙，羞怯地望着自己在镜中的身影。

京子的母亲不是阴阳师，但身为仓桥家的人，她在各方面支持着丈夫与整个家族。尤其本人相当具文化素养，嗜好茶道、花道，因此平时多是穿着和服，穿搭浴衣这种小事对她来说自然是易如反掌。如果没有「连个浴衣都不会穿」这类每次都会听到的怨言，母亲实在无可挑剔，但既然是自己主动要求，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致准备好了之后，京子稍事休息，确认了下时间。他们约好傍晚集合，时间还很充裕。只是一闲下来，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准备时暂时遗忘的烦恼。

昨天放学后与夏目的对话，以及接下来就要见到春虎的事实。

她忍不住苦笑。

「……昨天好像有点太激动了呢。」

许久没有像那样一股脑儿地宣泄情感，这么认真回想起来，就让她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不后悔，能大吐一直以来的郁闷，她反而觉得畅快许多，甚至打从心底庆幸好在自己能鼓起勇气，真诚地把事情讲清楚。与夏目之间虽然无法再恢复以往的情谊，至少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想起夏目的事情只是让她有些难为情，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春虎。遗憾的是，这个问题至今仍是复杂难解。在夏目的事情姑且算是顺利解决后，说不定反而会让这个问题显得更加尴尬。

——真糟糕，早知道就不把往事掀出来了……

话虽如此，既然当初因为不吐不快把这事情说了出来，此时再烦恼也是无济于事。如今只能像昨天与夏目和解时那样，坦率地面对春虎。由于有了昨天的经验，京子自信就算两人的关系因此变得更复杂、麻烦，也绝不会「断」了彼此的友情。

「……不过还是很尴尬呢……」

自己如此心神不宁，春虎这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希望他至少能和自己一样紧张。

她不自觉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这时先前帮忙穿上浴衣的母亲回来了。

听见母亲说阴阳塾的塾生打电话来家里，「找我的吗？」京子不由自主地回问。毕竟熟识的朋友大多会直接打电话到手机，她实在想不出班上有哪个同学会打到家里。

「那真的是塾生吗？」

「不清楚呢。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说话方式倒像个男孩子一样。」

听到这里，京子一时间以为是夏目打来的电话，但是她知道京子的手机号码，就算手机坏了也可以向春虎或冬儿借，实在没必要特地打来家里。

京子诧异地离开房间，走到放置电话的客厅。

她按下保留键，朝电话听筒另一侧打招呼：「……喂？」

『京子？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我是相马多轨子，昨天我们打过招呼。』

「噢。」

京子应道，在惊讶之余终于释怀。这么说来，多轨子曾经提及和父亲有过数面之缘，会不知道京子的手机号码却知道家里电话，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她昨天在走廊上碰见多轨子，带她到教室，两人一直聊到上课钟响。她们做过自我介绍，虽然也只介绍了名字。对方似乎从京子父亲那里听说过她的事情，京子对她的来历却一无所知。

京子难掩猜疑，『其实是……』多轨子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说了起来。

『昨天我和夏目他们有些争执……唔……结果吵了起来。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时机实在太差……我又太冲动。我已经在反省了。』

「你们吵起来了……」

京子大吃一惊。

说到昨天，京子和夏目也几乎吵得不可开交。如果多轨子这话属实，也就是说夏目不只和京子，也和多轨子起了冲突。而且就结果看来，多轨子没有像京子与夏目最后来了个大和解。

「……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不起，详情我不能说，不过我也有错。可是我觉得，我们实在不该像这样闹别扭，我……我想和夏目他们和好，希望能和他们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

「…………」

说不定——京子兀自猜想起多轨子的情形。

说不定她和自己一样，在知道夏目其实是「女孩子」后，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多轨子疑似听说过夏目的事情，但她了解的恐怕是「男孩子」的夏目。夏目真正的性别在目黑分局曝光一事她应该不知道，因为她并不是塾生。如果她在昨天来塾里观摩时知道这件事……结果与夏目爆发冲突，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京子，很抱歉刚认识就来拜托你这种事……你和夏目他们的交情很好吧？昨天听说你们现在也闹得不是很愉快，不过你和他们来往的时间至少比我还要来得长，所以想拜托你，帮我和夏目调解一下好吗？』

「……我吗？」

多轨子像个小孩子般听话地应了声『嗯』，回答京子的疑问。

『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只是希望借用你的力量，让我们能再一次当面详谈，所以厚着脸皮打电话来……你愿意吗？还是现在这种时候不太方便？』

多轨子战战兢兢地问。

不知道她实际上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什么，不过听在昨天才见过一次面的京子耳里，这的确是个很厚脸皮的要求。从多轨子的语气听来，本人似乎也有自觉。换句话说，她已经走投无路，不惜被认为厚脸皮，也要来向京子请求协助。

说实话，多轨子这位少女不只来历不明，给人的印象也不好。她不像坏人，但总让人有一种危险、容易惹事生非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断然拒绝不只失礼，多轨子也未免过于可怜，何况她目前的处境正好与昨天之前的自己相同。这么一想，实在不能置之不理。至于来历不明的问题，既然父亲向她说出自己的事情，可见应该值得某种程度的信赖。她打定主意，应该在能力容许的范围内尽量提供协助。

「……多轨子同学，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咦？今天晚上吗？我晚上没什么事。』

「这样啊……今天晚上在隅田川有烟火晚会，我和夏目他们会一起去看烟火。」

『咦？』多轨子惊呼。『是、是吗？可是你和夏目不是在吵架……』

「用不着担心，我们昨天和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一起来吧？突然和别人一起看烟火可能有些尴尬，不过这种事情拖愈久愈难解决，何况今天我还能稍微帮你说情。」

电话另一头的多轨子听见京子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一时间默不吭声。

事发突然，犹豫不决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一旦拒绝，今后京子大概也不会再特地帮忙安排其他机会。京子已经展现出相当诚意，接下来就是多轨子自己的问题了。

『……好，感谢你的邀请，请务必让我一起参加。』

多轨子超乎京子预期，迅速接受了这个提议。

『虽然有点紧张，但就像你说的，这事拖得愈久愈难开口。谢谢你，到时候我会再和夏目好好谈一谈。』

听见多轨子诚挚地向自己表达谢意，京子对她的印象又有了些转变。她不只不是坏人，更是个本性憨直而且认真的好女孩。如果她能冷静下来和夏目沟通，必定能顺利地和夏目言归于好，而且比状况复杂的自己更加容易。

京子应了声好，把晚上的预定行程告诉多轨子，并且为了以防万一，一并告知自己的手机号码。多轨子一再道谢，在电话另一头慎重地把京子的话记了下来。

『我可能会晚一点到，不过之后一定会和你们会合。谢谢你的帮助，真的很谢谢你。』

她的嗓音听来像是大大松了口气，京子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道：

「多轨子同学，你和夏目同学是因为『家规』起争执的吗？」

『咦？「家规」？什么家规？』

多轨子讶异回问。京子暗叫不妙，后悔自己不该多嘴。

不过既然是自己安排让多轨子和夏目和好的机会，话说出口了又不好随便敷衍过去，就怕一旦隐瞒真相，之后局面反而更难收拾。由现状看来，虽然是『家规』规定，但夏目的真实身份传入多轨子耳中也是迟早的事。这么一来，还是尽早说出这件事情，对多轨子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冲击。

「抱歉，我以为你是因为这件事和夏目同学吵了起来……你静下心来听我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接着，京子难以启齿似地挑选适当的辞汇，慎重其事地向多轨子解释夏目的『家规』，和她真正的性别。

听着京子的解释，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后——

电话另一头的多轨子哑然失声。

3

雾面玻璃窗外，渲染着晴空的靛蓝，与艳阳的白炽。

阴阳塾塾舍的塾长室宛如大正时代的咖啡厅，室内飘散着沉稳的怀旧气氛。然而，此时室内气氛颇有山雨欲来之势，弥漫着肃穆的浓密灵气。

塾长室的主人，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全神贯注地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俯视放在大红木桌上的六壬式盘。

穿着和服的娇小身躯异常紧绷，可见她的注意力极为专注。同席的大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在墙边的书架旁静待塾长的占卜结果。

但是……

「……不行。」塾长虚弱地叹了口气，灵气散了开来，遍布四周。年迈的神情难掩疲态，显然已经耗尽全身力气。

「读不出来，毕竟我年纪也大了……」

「塾长……」

「呵呵，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观星』为天赋才能，并非靠个人的努力能够弥补。看来上天赋与我『观星』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话里流露着只有她能体会的苦楚，大友不发一语，恭敬地走向办公桌的另一侧。

在远处沙发上，乖巧地蜷缩着身子的小花猫露出「可以过去了吧」的态度跑向主人，跳上她的膝盖。塾长摘下眼镜，轻轻抚摸着式神亮丽的毛发。

「你的意思是……」塾长向大友确认。「春虎同学的状态很不乐观吗？」

「是，非常不妙……」

听见大友的回答，塾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在目黑那起事件中，为打倒镜伶路失控的式神，春虎表现得非常活跃这件事她也有耳闻，但春虎的灵气因此大乱这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自从芦屋道满来袭后，塾长为了阴阳塾恢复运作的事情日夜奔走。此外，在目黑那起事件——双角会扫荡行动后，又接到老友天海大善失踪的噩耗，为探查真相，她用尽各种手段。尤其后者攸关长年以来的盟友天海的生死，即使身为塾长，她仍把这件事列为最优先处理事项。

她因此长期疏于关注阴阳塾确是事实，顾了「外」的结果就是疏忽了「内」。

「……我实在没资格担任塾长。」

她自嘲地低声说着，膝上的小花猫抬头喵了一声，像在为她打气。

仔细一想，在目黑那件事发生后，她和孙女京子连日来几乎连寒喧也没有。为了稍微弄清混乱的现状，她甚至动用占星术，只是近来大多像刚才那样难以视清。

解读命运的『观星』能力日渐衰弱，但身为阴阳塾塾长的责任并不会因此改变。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春虎同学的症状，难道和你一样是咒术战留下的后遗症吗？」

「这我无法断定。这一类的症状我见多哩，可是春虎同学的情况和诅咒导致的灵障，或是极端的灵气枯竭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也许是诅咒，而且比较接近『封印』……」

「封印？」

「噢，抱歉，我还是别妄下断言好哩，毕竟体质方面也有很大的影响……无论如何，最好尽早请阴阳医诊治。」

「可是这关系到土御门家的秘术……」

「如果能让春虎同学的父亲亲自诊治当然是最理想的，可惜他现在音讯全无又下落不明。」

「嗯……」

听大友这么一说，塾长始终凝视着空中。

她的神情严峻。土御门家为仓桥家的主家，塾长本身也认识夏目和春虎的双亲，理应比大友更关心他们两人的状况。

「可是我不认为宗家——泰纯有出事的可能。如今他是比我更优秀的『观星』术士，何况还有鹰宽和千鹤在他身旁。虽然引退了，但那两人的实力坚强，要伤害他们没那么容易。」

「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络哦。」

「所以说，屏除『观星』者的立场，在我个人看来，他们也许是刻意与外界断绝往来，好隐匿自己的行踪。」

「他们在逃避『什么』吗？」

「…………」

塾长没有回应，大友也没再继续追问，稍微改变了一下问题。

「火灾的事又如何呢？塾长您也没掌握到详细情报吗？」

「很遗憾，我知道的也不多。阴阳厅已经展开行动，但是坦白说，我也搞不清楚他们的动向。」

说着，塾长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动遍及各个方面，规模有大有小，非常分散。也许这些行动背后互有关联，只是外界看不出来……说不定就连现场人员也搞不清楚状况。」

「我也有同感。」大友沉着地对塾长的感想表示同意，但他这次并没有就此了事的意思。

「——塾长。」

他以从容的语气冷静问道。

「天海部长失踪和土御门本家失火，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情，仓桥厅长……令郎没有采取什么因应对策吗？还是说他早已经有所行动？」

他的口气既不是责备，也没有抱怨的意思，沉稳的嗓音听来反倒相当平静。

但是，眼镜底下的双眸排除了多余的情感，眼神静谧而且凌厉，仿佛不管对方是上司还是多么亲密的人物，也要看穿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

面对下属的质疑，塾长紧闭上双眼，眉间挤出深深的皱纹。

「……他当然有采取行动，只是包括阴阳厅厅长在内，他另外兼任祓魔局局长和咒搜部部长，事件接二连三发生，就算难以综观全局也不能怪他。」

「恕我直言，正因为兼任这些重要职务，他『一无所知』不是反而奇怪吗？不好意思，我从没听说过令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反过来的话倒是时有耳闻哩。」

大友说完，沉重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蜷缩在塾长膝上的小花猫不满似地用尾巴挥去笼罩在自己身上的沉默，两人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不久后，塾长缓缓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肩头重担。

「……一直以来，阴阳塾塾长与仓桥家当家的身份占据了我大半的人生，从没对那孩子尽过『母亲』的责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总觉得对他有些内疚吧。」

她悠悠道来。

说完，她睁开眼，神情严肃，老迈的身体如拉紧的丝线般伸直了背脊。

「不过——抱着这种想法实在太愚蠢了。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不如由我直接登门造访阴阳厅，找他问个清楚吧……大友老师？」

「是。」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先准备好辞呈吗？日期空着没关系，写好就先放在我这里。」

大友的眼里瞬间闪过刀刃般的锐利光芒，「……我可以把这当成『解开枷锁』的意思吗？」回应的语气与过去的大友——塾长所不知道，隶属于咒搜部被称为『黑子』时的他带有相同的音调，给人的印象如同一把尖锐轻薄而且坚固，但若要拿来日常使用又嫌过于锋利的刀子。

塾长轻轻笑了。

「这么做是为了保住我的立场——你可以当成这个意思。今后或许你在阴阳塾外，更能发挥实力保护我们，尤其是阴阳塾和塾生。不过请记住，这终究只是保险，不是要求你立即展开行动，千万别贸然行事。」

听见塾长口中说出与过去同事相同的忠告，大友也恢复原来的气息，不自觉苦笑。他以为自己还算是个沉着冷静的前咒搜官，看来本人的自觉和周围的认知有极大的差距。

「我会牢记在心。」

他认真应道，并非敷衍了事。

「辞职信我之后会交上来——对了，塾长，还有一件事情，刚才我也提过有位叫做相马多轨子的人来塾里参观。」

「关于这件事情我也很在意，你说她在模拟战中表现得很出色吗？」

「是，她的实力不仅不输夏目同学，技巧纯熟，实战更是居于上风。只是哩，不管本人怎么解释，都无法说明为何她带来的式神很不寻常。那毫无疑问是使役式没错，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式神。而且不晓得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听说本人自称『和土御门夜光有血脉方面的渊源』哩……」

大友说出从冬儿那里听来的情报。

对方报出夜光的名字企图接近夏目，已经足以构成对她提高警觉的理由，何况她又是个充满谜团的神秘少女，真实身份实在让人不得不疑心。

「可是我最在意的一点是，她是透过『阴阳厅的介绍』来塾里参观。我调查过了，这不只不假，而且似乎是来自相当『高层』的指令，该不会是厅长亲自下令……您不认为这事很可疑吗？」

阴阳厅常介绍人到塾里参观，但大多是厅里职员，否则至少也是拥有资格的专业阴阳师。多轨子受到正式介绍出现在塾里，可见自然是有人从中牵线。

塾长干脆地同意了大友的质疑与推测。

「如果她真的是『相马』家的人，这事和源司八成脱离不了关系。」

「咦，难不成您心里有底了吗？」

「相马一族和仓桥家……如同她所说的，过去和土御门家都有渊源。」

听到塾长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大友「哦」了一声，显得兴致盎然。

塾长再次把视线落向桌上的式盘。

「……那是相当久远以前的事了。在战时，土御门夜光受帝国陆军扶持，推举为由他们所复兴的阴阳寮首长，这件事你也听说过吧？」

「我大概听说过。」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那时候的土御门家——正确来说是整个阴阳道都已经衰微，遭众人遗忘，退出历史舞台。在各国争相建造巨大战舰，战车与战斗机活跃的时代，把濒临灭亡的咒术挖出来，提供资金、人才等各方面的全力支援，就一个近代国家的军队来看，这种事情合理吗？一般来说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吧？」

大友困惑地听着塾长提出的疑问。经塾长这么一说确实有理，他从来没有从这观点思考过这件事情。

「您说得没错，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记得陆军高层看中夜光在咒术方面的才能，而且有一派神国主义者，也就是像德国的希特勒那样崇拜超自然力量的家伙，在背后支持夜光吧？」

「……军中支持夜光的那一派就是相马一族。」

「……！」

大友的脸上初次显露出惊讶，身体顿失重心。塾长一脸严肃地继续说：

「他们不只是单纯的神秘主义者，更是自古传承独特技巧的、真正的咒术者集团。他们对夜光的卓越才能给予高度评价，在军中运作使军方支援夜光，要说以夜光为首的阴阳寮是由相马一族一手建立起来的也不为过。」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友聚精会神地听着塾长解释，脸上不自觉露出放肆的挑衅微笑。

「『血脉方面的渊源』啊……这么说我就懂了。相马多轨子以前也和夏目同学他们接触过一次，那时候她还解释了夜光私塾的事情。既然有这样的背景，就算了解得再清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哩。说不定那个式神也不是服侍她，其实是属于相马家的式神。还有，和厅长有关这点……」

「……对。」塾长无可奈何地承认了。

「当时不只相马家支持夜光，说起辅佐土御门夜光——土御门家的分家，高居首位的不用说，正是我们仓桥家。败战后，仓桥家留了下来，相马家几乎消失无踪。可是……」

「……两家的关系没有因此断绝是吗？」

「或是改以其他形式结合也有可能。无论如何，这些目前都只是假设，可是如果相马家和源司真的以某种形式结合在一起，这事必须尽快处理。他们会携手合作，只有一个可能。」

「……『土御门夜光』。」

大友说得沉重，塾长听了默默点头同意。

「这么看来确实需要早做准备呢。」

大友眼镜底下的双眸如呲牙裂嘴的野兽般闪现凶光。

如果只有相马多轨子还好应付，但若还有相马一族在后面撑腰，可不能掉以轻心。而且从多轨子身边的式神看来，她背后肯定有个咒术者集团——至少有一位本事高强的咒术者在为她效力。

「……说不定双角会的根基和这也有关系。」

听见大友的推测，塾长震惊地睁大了眼。

她没有反驳，只是紧抿着双唇，显然认为大友这番推测并非无稽之谈。

假如相马家和双角会有关，这事很有可能与天海失踪、土御门家失火也有关联。如此一来，事情豁然开朗，接下来就是前咒搜官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目标明确是很好，可是一旦我投入那里的行动，夏目同学这边的防备势必会变得薄弱哩。塾长，可以拜托您吗？」

「说得也是，干脆把夏目同学放到我身边就近照顾，这么一来对方应该也不敢轻举妄动。另外就是要尽早确认他们的双亲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件事就拜托您哩，我也会尽快解决那边的事情。至于老师这边的工作还是暂且声称『疗养中』好了，实际上，呃，这也算职灾嘛，还是该算加班……」

大友那副假惺惺的模样看得塾长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那么就算『有薪假』吧。」

「唔，虽然不太满意……不过就这样吧。请帮忙转告夏目同学记得随时提高警觉。」

「当然，我相信（注）他心里也有数。」

编注：日文的「他」与「她」发音不同。

塾长认真应道。大友一听，挑了下眉，露出有些挖苦的表情说：

「哎呀，『他』是吗？塾长您该不会还不知情吧？」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还真被天马同学说中了，塾生和老师之间的资讯果然不是很流通。既然塾长您不知道，所有老师里面说不定也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哩。真伤脑筋啊，老师们该多和塾生建立信赖关系才行哩。」

大友嘻皮笑脸，说得老气横秋。塾长诧异地板起脸，膝上的小猫也一副搞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的模样，轻轻摆动着耳朵。

「大友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件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哩。」

大友敛起笑容，向塾长解释起夏目的隐情。

他的神情严肃，这件事实际上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伪装性别虽然不至于遭到处分，但今后在塾里的生活说不定需要做出什么改变。然而——

塾长听见这件事的反应远超乎大友的预料。

「……不会吧。」

她说完便哑口无言，面色惨白。大友头一次见到塾长如此惊愕，「塾长？」不由自主地板起了正色。

经过足足十秒以上的冲击后。

「这种事……骗人的吧？夏目同学是女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

她瞠目结舌，浑身不住哆嗦。这下事情非同小可，大友也立刻收起先前胡闹的态度。

「不，这件事绝对错不了，本人也承认了。可是……塾长，这件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大友露出锐利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塾长。塾长没望向大友，整个人茫然自失，错愕得全身僵直。那张睿智的脸上浮现理解与战栗。

「泰纯，你该不会……」

在塾长背后，配合塾长室内部装潢的雾面玻璃窗外，盛夏艳阳照耀的晴空正缓缓降下柔和薄暮。

放在办公桌上的圆形式盘微微一动。

4

「……你确定吗？」

仓桥确认道，向来镇定的脸上难得浮现显著的惊诧神色。

阴阳厅厅长室里，夜叉丸朝坐在办公桌后的仓桥耸耸肩，「没错吧？」接着向一旁的多轨子确认。多轨子脸色僵硬，明确地点头表示千真万确。蜘蛛丸在多轨子斜后方待命。

「我想这件事还是先让你知道比较好，毕竟这彻底颠覆了我们的认知。」

夜叉丸说着盘起胳膊，像极了因为实验结果不佳而拉长了脸的年轻科学家。仓桥没有理会夜叉丸，而是望向一旁的多轨子。面对这再次向自己确认的眼神，多轨子神情严肃，有些愠怒地又点了一次头。

「没错，这事是令千金亲口告诉我的。夏目平常打扮成男生……实际上是个女孩子。」

「……打扮成男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说是土御门本家的『家规』规定，『土御门家继承人必以堂堂正正的男子之姿与外界往来』。直到前几天因为目黑那件事导致身份曝光前，只有分家的春虎和他们身边的少数几个人知道夏目的真实性别。」

「…………」

仓桥一言不发，把手肘支在桌上，交握的双手稍微遮住脸庞。

凝视虚空的双眸射出锐利光芒，他不发一语，室内却充满了压迫感。夜叉丸和蜘蛛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多轨子脸上不见怯色，只是神情难掩僵硬。

「嗯，你好像也不知道呢。这么看来，仓桥家就算是分家，还是被当成『外人』看待吗？或是……」

夜叉丸松开交抱的双臂，把双手扠在腰间，轻叹了口气。接着，他唇边浮现冷冽的微笑。

「……这是凭空捏造的『家规』，为的是掩盖某个真相……」

夜叉丸提出两种可能性，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结论。精明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如同一位因后辈使出的妙招而瞠目的专业棋士。

默不吭声的仓桥似乎也同意夜叉丸的观点。多轨子神情紧张地观望两人讨论，轻轻咽了下口水。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假设土御门夏目的男装是为了掩盖真相，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多轨子忍不住凝视夜叉丸。他察觉主人疑惑的视线，微微一笑缓和紧张气氛。

「例如说，公主，这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土御门夏目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那个传言吧？而这传言的根据又是来自另一个传言：『土御门夜光将转生为传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子孙』。」

「这、这传言是真的吗？」

「公主，我们可没愚昧无知到尽信流言蜚语，遭阴谋诡计——不，是遭策略耍弄的程度。」

夜叉丸如演戏般夸张地摊开手，竖起戴着白手套的食指。

「先来讨论后者。『土御门夜光将转生为传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子孙』，这传言包含我在内，为多位研究夜光与其咒术的阴阳师最后得出的结论。也许您觉得这传言听来煞有其事反而没什么可信度，但那其实是我们在背后操弄情报的结果。因为如果这传言被公认属实，势必会增加我们行动的困难度。夜光转世所用的咒术如今尚未完全解开，没有传言可以说是『绝对』正确，但请您记住，这确实是极为可信的事实。」

夜叉丸接着收起食指，竖起中指。

「至于前者的传言，『土御门夏目为土御门夜光转世』，这并没有经过具体验证的事实可以证实，只有『根据』——对吧，仓桥？」

夜叉丸目光一闪，往仓桥瞥去。坐在办公桌后的仓桥如岩石般面无表情地承受式神的视线，沉重地开口说：

「现任土御门当家土御门泰纯就职于阴阳厅时，自行读过星相，读出自己的孩子为夜光转世，那是他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预言，是他『观星』的才能显露的瞬间，而且——当时我也在场。」

「…………」

多轨子一声不吭，双眼睁得老大，抿紧了唇。夜叉丸轻咳一声。

「言归正传……如同先前我所提过的，『土御门夜光将转生为传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子孙』这传言相当可靠。另外，『土御门泰纯之子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根据来自泰纯的预言，要说他『说谎』或『误读』都有可能，但至少目睹那一瞬间的仓桥厅长认为这预言可信。综合以上观点看来，我们判断『土御门夏目为土御门夜光转世』这可能性『值得我们以此假设展开行动』，这么解释您明白了吗？」

夜叉丸态度恭敬地确认道，多轨子老实点头表示明白。

「……我懂了。可是这和我们刚才讨论的夏目女扮男装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联？」

「是，关于这一点，从最单纯的角度来思考，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这不是很明白吗，公主？泰纯预言『自己的孩子是夜光转世』，就这预言看来，土御门夏目是男是女无所谓，特地要求她女扮男装也没有意义。因此『从最单纯的角度来思考』，她打扮成男生不是为了掩饰，只是为了遵守连仓桥家也没被告知的『家规』……但是——」

嗯。夜叉丸刻意沉声低吟，不解地斜眼望向仓桥，装模作样地说：

「倒是仓桥，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错愕。土御门夏目就算是个女孩子，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坏处吧——」

「有。」仓桥以不同于与过去的同僚聊天的态度，直截了当地答道。「因为泰纯的孩子是个男孩。」

多轨子震惊得浑身僵硬，夜叉丸似乎早料到是这种情形，并没有太吃惊，只是简短地问：

「为什么？」

「那是我亲眼『视』到的，我和……我母亲都视到若杉优子怀孕时，她肚里的孩子带着阳气。」

夜叉丸静静眯细了双眼。

无论是不是咒术者，只要是人皆带有灵气。男为阳，女为阴。夏目以咒术伪装，但那必须依靠龙的灵气，要掩饰没那么容易，何况要伪装胎儿灵气，这种事基本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你视得胎儿灵气这件事，泰纯当然……」

「他知道。」

在听见仓桥的回应后，夜叉丸抬起了头望向天花板。

「……我懂了。」他沉着脸，接着轻拍了下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身经百战的阴阳师居然全被这种简单的乙级咒术耍得团团转，泰纯也真是有一手。」

夜叉丸如小丑般插科打诨，从态度完全看不出感情变化。「大连寺部长。」原本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蜘蛛丸听到这里，责备似地开了口。

「您说简单，实际上执行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施行这咒术的代价可是一个人的人生……而且还是一个年幼孩童的一生。」

「是吗？可是因此争取来十几年的时间，不是很划算吗？」

面对过去部下的指责，夜叉丸讶异地表现出不解。然后——

听着他们讨论的多轨子睁大眼，哆嗦着说：

「为什么？」

她的语气强硬，带有强大灵气的嗓音仿佛在室内隆隆回荡。不只夜叉丸和蜘蛛丸，甚至连仓桥也反射性地注视着多轨子。

「土御门泰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夜叉丸和仓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公主。」夜叉丸恭敬唤道，仓桥接过话说了下去。

「土御门泰纯与我们的志向不同……不，用不着说得这么委婉，我就直话直说了吧，他这人根本没有志向，那是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自然不可能期望土御门夜光觉醒。」

「……所以他选择牺牲夏目，弄了个冒牌货出来吗？」

多轨子低着头沉声追问。红发激昂蠢动，全身散发出压抑不住的灵气。

蜘蛛丸瞠目凝视着主人，仓桥的神情愈显严肃。夜叉丸在瞬间的惊讶过后，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是『土御门家』的想法吗？」

多轨子静静瞪着仓桥，仓桥迎面接下她的视线。

「……对。」

「…………」

多轨子的双眼像是随时要冒出火焰，视线缠绕着强烈灵气。仓桥不自觉眯起眼，咬紧牙。

忽然间，多轨子甩着一头红发，转身步出厅长室。她头也不回地笔直注视前方，辉煌的灵气甚至流露出神圣的气息，与先前的多轨子简直判若两人。

多轨子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头，「部长！」蜘蛛丸脸色大变，向夜叉丸请求指示。

夜叉丸在镜片底下露出着迷的目光，薄唇漾起恶魔般的笑意。那副模样加上贵族风貌，使他宛如迷恋浮士德清纯灵魂的梅菲斯特一般。

「……很好，非常好。蜘蛛丸，公主就拜托你了。」

「是。」

蜘蛛丸一接到指令马上追起多轨子，离开了厅长室。夜叉丸则是始终用手捂住嘴，微微弯腰窃笑。

他轻扬起嘴角，单片眼镜望向仓桥，「我们家的公主如何，仓桥？」炫耀的模样仿佛正在向仓桥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仓桥神色肃穆地凝视多轨子离去的门外，没有应声。

☆

「公主！」

蜘蛛丸急忙追上多轨子，但若不是趁着追上前去的那股气势，他恐怕也很难朝前方的背影开口。

「请冷静一点，您要去哪里？」

一路上职员们纷纷朝两人投去诧异的视线，蜘蛛丸一边闪躲旁人的目光，一边尽全力向多轨子搭话。多轨子没回头看他一眼，也无意停下脚步。

多轨子此时正走向他们平时利用的接待室。进入接待室后，「公主。」蜘蛛丸高声呼喊，多轨子这才终于回过头。

「蜘蛛丸。」

「是、是。」

「很遗憾，他们自年幼起便卷入土御门泰纯的咒术，完全没有个人意志可言——」

蜘蛛丸惊讶地听着多轨子突如其来的这番话，多轨子不以为意，独自往黑暗的房间深处走去。

「既然如此，沟通也只是白费唇舌，唯一的方法是采取强硬的手段……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多轨子的言行举止宛如着了魔，蜘蛛丸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夜叉丸拜托他的是保护多轨子的人身安全，但就这么放任她随意行动真的没关系吗？

「公主，您说的『他们』是指……？」

「你应该也视到了。」

主人平静地回应式神的疑问，蜘蛛丸听到这回答却是吓了一跳。

「我本来以为那是碰巧，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昨天的那场模拟战，他对我的『布琉之言』产生了反应。」

「……公主。」

蜘蛛丸愣在原地，终于理解多轨子的意图。夜叉丸如何姑且不论，蜘蛛丸的心情与多轨子相近，他同样期待土御门夜光觉醒，期待夜光取回原本的意志后，能成为他们的同志，与他们并肩作战。

多轨子走到摆在房间一角的桌子前方。

以布巾包起的纵长木箱和昨天一样放置在桌上，多轨子毅然决然地把手伸向木箱，解开布巾。

「我要解开土御门泰纯的咒缚。」

接着，她撕破了木箱上的和纸封印。

「由我来让春虎觉醒。」

第八卷 over-cry 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女

1

自从春虎入塾后，夏目的生活出现剧烈变化。春虎刚入塾，两人就发生争执，在和好的同时也多了几位好朋友。不长进的春虎让她焦急，她变得暴躁易怒，连自己也觉得惊讶，但另一方面，她也更常开怀大笑。也许好在有以北斗的身份与春虎度过的那三年，她才能像这样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春虎常自嘲又神气地把「单调的生活」、「无聊的每一天」挂在嘴边，这样的日子也许确实是单调又无聊，但绝不是没有意义。

日复一日的忙碌与欢乐。怒吼、惊愕，打从心底欢笑的每一天。

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日子成了夏目崭新的「日常」生活。

夏目的世界因为春虎而变得更加辽阔。

☆

春虎他们对烟火晚会的人潮有一定程度的觉悟，但实际情形远远超乎他们预期。

「……周末的涉谷和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全东京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吧。」

通往会场的电车挤得水泄不通，穿着浴衣的人群也随处可见。喧嚣的热气汇集，形成浩荡的滚滚热浪。

春虎等人约在浅草的浅草寺集合，从地下铁一走出车站，望见眼前埋没路面的人山人海，春虎不禁哑然。

此时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而夏日傍晚的热气与令人窒息的人潮热浪，人群与笑容，在在充满了「祭典」的气氛。

「浅、浅草寺在哪里？」

「在那里，我们就快到雷门了。」

三人里面只有冬儿来过浅草，一行人便由冬儿带头——虽然也只是随着人潮移动——春虎和夏目跟在后面缓步前进。回头望去，可以望见晴空塔在远处竖立。晴空塔高耸巨大，而且因为过于庞大，很难掌握确切的距离感。

「好高哦……等看完烟火，我也想去看看晴空塔。」

到东京的这一年来，春虎很少有机会到处参观，因此眼前所见的事物都让他觉得新鲜，忍不住东张西望。在他四处张望时，著名的风雷神门——也就是雷门，已经近在眼前。雷门前一样挤满了人，其中也有团体卖力地挤在汹涌人群中拍照留念。

「欸，冬儿，我们来拍张照吧。」

「之后再说吧……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要紧吗？」

冬儿露出极为苦闷的神情，转头望向春虎。

「你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前力量失控了吗？居然还有心情玩。」

「什么嘛，我不是都说已经稳定下来了吗？好不容易有机会来一趟，不尽情地玩不就亏大了。」

「我说啊，你那种少根筋的个性最好改一改，夏目你也念他两句吧。」

「…………」

「夏目？」

「咦？啊，对、对不起，我没在听。」

「……你们这两个家伙……」

冬儿嘴角抽搐，显得异常烦躁。

他会这么烦躁其来有自，毕竟现在春虎他们实在不是悠哉看烟火的时候。

在春虎因为灵气失控失去意识后，夏目和空把他搬回了宿舍。幸好他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恢复意识，但问题出在于他失控的起因，和止住他失控的原因。

「……没想到会跑出独臂的鬼，如果不是夏目说的，我肯定会以为这是在开玩笑……」

夏目向恢复意识的春虎，和知道出事后急忙赶来的冬儿解释自己当时见到的情形。由现场状况看来，制止春虎失控的无疑就是夏目遇见的独臂鬼，实际在现场目击的空也证明了这一点。

鬼为什么阻止春虎失控的原因不明，真要说起来，鬼不可能碰巧在场，也就是说可以视为鬼原本就潜藏在那附近——阴阳塾宿舍附近，并且在发现春虎失控后现出身影。

「出现在夏目身边的独臂鬼……这么看来答案只有一个。」

「……事情还不能确定，我也不是很有自信，说不定又像以前那个咒搜官……」

夏目否认了冬儿的意见，但她显然已经有相当的把握。她不再是过去那个遭盲目崇拜夜光的咒搜官掳走的夏目，现在的她不只应付过第三级动态灵灾，甚至近距离目睹过芦屋道满和雪佛这些「真正的鬼」，何况这次鬼在阻止春虎失控时自行释出了鬼气，夏目认为自己绝不可能「视」错。

「原本以为终于击溃双角会，夜光信徒一扫而空，结果又是夏目家失火，又是和夜光有渊源的女人现身，接着连疑似角行鬼的家伙都出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冬儿讽刺地说，春虎与夏目默默交换视线。

角行鬼。

那是过去土御门夜光使役的护法名称。在侍奉夜光的无数式神当中，那是与飞车丸并称双璧，远近驰名的式神，真实样貌虽没有详细流传下来，但坊间皆传言那是一个「独臂的鬼」。

在夜光亡殁后，角行鬼和飞车丸同样消失了踪影，行踪成谜。如果那个鬼真的是角行鬼，绝不能忽视他的动向。

「尤其还从那鬼口中吐出『鸦羽』和『早乙女凉』，事情未免太凑巧了。」

早乙女凉为过去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的夜光研究者，主张『鸦羽』可判别夜光转生的真伪，目前下落不明。前一阵子得知她与大友是同学，但更详细的情形至今仍一无所知，就算要「拜托」她，也不知如何取得联络。

「假设那是真的角行鬼，『鸦羽』和早乙女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表示可以利用『鸦羽』判别的那个说法相当具可信度。仔细想想，『鸦羽』之前本来还在夏目的父亲手里……」

原本『鸦羽』由阴阳厅保管，但那其实是赝品，真正的『鸦羽』由仓桥塾长藏匿在阴阳塾里。芦屋道满来袭前，『鸦羽』到了泰纯手中，此后便一直放在他那里。

「……这么看来，相马多轨子的情报也不是空穴来风。」

多轨子解释，宅邸失火为阴阳厅采取强硬行动所致。

「也许阴阳厅要求归还『鸦羽』，结果遭到夏目父亲拒绝，引发火灾……」

土御门家宅邸设下了多重咒术防壁，因为单纯的火灾导致全毁这件事令人费解，但因为拒绝归还『鸦羽』就放火烧屋宅，这种作法又让人难以置信。多轨子说过「在宅邸放火的是泰纯」，如果真是如此，实在难以想象现场究竟出了什么事。若不是有春虎父亲传来的那封简讯，他们也许已经设想到最坏的情形。

「还有一点。春虎注意到的那些监视宿舍——不对，恐怕是监视『你们』的那些阴阳师。目前看来他们和角行鬼没有关系，真正的身份不明。如果土御门家的火灾和阴阳厅有关，他们也有可能是阴阳厅派来的阴阳师……可是阴阳厅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就连我也搞糊涂了。」

冬儿沉着脸喃喃念道，春虎没有答腔。既然冬儿也搞不清楚状况，春虎更是不可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四周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息，可是我们不去收集情报，也没做好预防万一的准备，居然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跑来看烟火，这实在太扯了。」

冬儿不耐烦地在前面带路，打从还没离开宿舍他就一直是这副怫然不悦的模样。

冬儿会这么闷闷不乐，大概是因为真正的鬼就近在身边，却只有自己浑然不觉地留在宿舍房间里查资料。错过鬼自然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他也气自己太迟钝。由于冬儿是体内寄宿着鬼的生灵，对鬼气早已习以为常，反应不够敏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言谈间，三人漫步穿过雷门，进入浅草寺前的仲见世商店街。

通往浅草寺的笔直参道两侧，土产店栉次鳞比，整条街显得热闹繁华。其他还有像是卖煎饼、人形烧或日式馒头的店家，甚至也有和服、招财猫的专卖店。走在这些店家之中，春虎等人放眼望去尽是满满的人群。在等不及夜晚来临便已点亮的灯笼照耀下，络绎不绝的人潮一路绵延至遥远彼方。

被眼前热闹人群吓傻的春虎苦笑，「抱歉，冬儿。」向冬儿说，「我也不晓得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坦白说，我很害怕。」

走在前面的冬儿听春虎这么说，吓了一跳，斜眼望了过去。春虎注意到死党的视线，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可是害怕又有什么用呢？虽然有明确的『敌人』，并不代表有确实的『原因』，就算不能掉以轻心，我还是希望尽可能维持平常的生活。」

无庸置疑的，现在有事正在发生，而且是各种事情同时排山倒海而来。宅邸的火灾、多轨子的言行、角行鬼、不明的监视。

老实说，很恐怖。而且因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更觉得可怕。日常生活仿佛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蚀，过度的兴奋其实可以算是一种反动的表现。

但是遇上这种时候，反而更不能放弃日常生活。在日常生活遭到外界侵蚀的现在，从自己身边的日常生活稳固起便成了当务之急。

比方说，京子。

在这不明朗的状况下，自己首先最应该做的是重新巩固与周围伙伴的羁绊。这种说法或许听来奇怪，但最好是能重新拉起「最终防线」。这么做是为了不论出了什么事，都能及时对应，以及就算出事了，也可以合力应付。

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确实需要京子的力量，但她是挚友的事实更加重要，确实恢复彼此关系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情。

「……所以我们六个人现在还是尽情享受烟火吧。」

冬儿听着春虎的话板起了脸，过没多久又无奈地耸了耸肩，「蠢虎。」这么骂了一声。

他其实不认同春虎的说法，但最后在离开宿舍前他会同意来看烟火，还有另一个考量。与其在宿舍里遭人监视，他认为干脆混在人群中说不定反而安全。

夏目和京子已经言归于好，接着只要春虎下跪道歉，事情也许能暂时和平落幕。与京子和好后便能马上拜托塾长，冬儿甚至已经做好趁这机会让春虎和夏目不回宿舍，直接前往京子家叨扰的心理准备。若是名门仓桥家宅邸，多一两个食客应该也不成问题。

「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做起事来偷偷摸摸。话说回来，你们可要跟紧，要是走失了……欸，夏目？你有在听吗？」

冬儿停下脚步，回头往跟在春虎背后的夏目望去。「啊，抱歉。」夏目连忙抬头。

「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怎么了，还是觉得不太安心吗？」

「不、不安心是当然的啊，谁晓得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春虎的身体状况也让人担心，只是……那个鬼说的话让我很在意……」

「除了『鸦羽』和早乙女的事情，他还说了什么吗？」

「嗯、嗯……呃……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夏目一脸苦恼，话说得吞吞吐吐。她这一路上沉默寡言，看来都是在思考这件事情。

她观察着春虎的脸色，抬头向他确认：「……春虎？你身体真的不要紧吗？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内心的担忧全显露在神情与嗓音之中，甚至听得出无法掩饰的不安。春虎心里过意不去，同时又觉得胸口一阵刺痛，难以承受夏目不安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让他心里充满歉疚。

「对不起。」他反射性地开口道歉。「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现在暂时没事，我也会小心一点，要是出了什么事再拜托你了，夏目。」

大友的咒符当然没忘了带来，只要注意别像早上那样冲动，慎重冷静地行事，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这时，受到后方涌上前来的人潮推挤，停在原地的夏目一个不小心被撞得脚步踉跄，春虎赶紧扶住倒向自己胸口的夏目。娇小纤细的身体靠了过来，让春虎不由得心跳加速。

「对、对不起。」

「不会——」

夏目急忙恢复原来的嗓音道歉。在他们讨论时，人潮依然川流不息，「别停下来，快走吧。」冬儿不耐烦地催促两人前进。

「…………」

夏目一时迟疑，但春虎在跟上冬儿的脚步前，握住了她的手。

「咦，春、春虎？」

「……要是走散就糟了。」

他稍微移开视线，紧牵着夏目的手往前走去。夏目也立刻跟了上去，走在他背后。这地方原本就没什么空间可以随处移动，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几乎是肩并肩走在一起，但紧牵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人群缓慢前进，春虎与夏目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欸。」春虎开口，没有回过头。

「——嗯。」夏目望着前方做出回应。

「一定不会有事的。」

春虎这话半是为了说服自己，语气与平常无异。他这么说无非是希望能稍微赶走夏目的不安，一心只想为自己重要的青梅竹马打气。

「过去发生了不少事……我们不也一路克服过来了吗？」

「……嗯。」

「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嗯。」

「总有办法解决的。」

「嗯……说得也是，一定会有办法的。」

夏目紧握住春虎的手，春虎也牢牢地握了回去。

「……谢谢你，春虎。」

春虎满脸通红，暗自庆幸自己把这话说了出来。

他斜眼瞥向夏目，正好对上夏目同时投来的视线。两人脸上闪过惊讶，不约而同地急忙别过头去。然而，不同于表面上的反应，牵在一起的手又握得更紧了。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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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与鼎沸人声闹哄哄地从身边掠过，夜晚的暑气抚过肌肤。某处传来热闹乐声，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味与酱油焦味。

夏目系上粉红缎带的黑发在空中无声地轻盈摆晃。交握的双手与沉重的步伐。不知不觉间，心跳轰然作响，脑袋发烫，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

「我看到他们了，还满好找的嘛。」

带头的冬儿朝前方大大地挥起手。春虎与夏目猛然放手，宛如碰到灼热的铁块一般。

浅草寺内同样是人山人海。五重塔与本堂在夕阳余晖中耸立，多不胜数的摊贩如迷宫般蜿蜒交错。冬儿往混杂的人群前方——宝藏门附近挥手。

在朱红色的圆柱旁，可以望见身穿便服的熟悉脸孔。天马一身凉爽，铃鹿穿上了令人怀念的哥德萝莉装扮，另外还有一个穿着华丽浴衣的——

「——京子。」

春虎不由自主地低呼。

一注意到跟在冬儿背后的春虎与夏目，京子脸上半是紧张半是难为情。在人流的推挤下，春虎等人一步步往京子一行人的方向移动，映入春虎眼中的京子也愈来愈庞大。

「慢死了！你们溜到哪里鬼混了？」

铃鹿劈头就骂。她双手提着塑胶袋，里面又是棉花糖又是章鱼烧，装满了一个人绝对吃不完的大量食物，这情景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在这混杂的人群中买了这么多东西，可见她肯定相当早到。

天马苦笑着帮忙缓颊，「这里人这么多，很难准时到吧。我也迟到了一会儿，挨了顿骂。而且……」他望向一旁的京子，「仓桥同学也是刚到不久。」说完，他若无其事地往后退开。

就这样，春虎等三人与京子三人顺利会合。

发飙的铃鹿没作声，有所顾虑似地一再窥探京子的模样。天马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观望，冬儿也没多嘴。夏目和京子交换了一下视线，朝她轻轻点了下头，接着便把主导权让给春虎。

「……啊。」

春虎一脸呆愣，愣愣地叫了一声。

京子出乎意料地适合浴衣打扮，清纯的气质与艳丽的成熟感相辅相成，融为一体。周围不时有年轻男子投来视线，本人则显得有些拘谨。

春虎走到京子面前，在其他四人的注视下脑子一片空白，不晓得该如何开口。丢脸的是，他完全鼓不起白天的决心与干劲，「呃，京子……」胆怯懦弱的嗓音脱口而出，而且说完便停了下来。这下惨了。他紧张不已，行动更显得拘束。

——听好，你可别忘了，就这么说定啰。

「……对不起，京子，我错了。」

他生硬地道着歉，京子的神情有些僵硬。

「这次连我也受不了自己，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而且事到如今再道歉也没有意义……」

道歉也于事无补，弥补不了京子的过去。

但不道歉永远也改变不了现状。一再反省、自责与真挚地表达歉意，春虎只想得到这种土法炼钢的方式。

然后……

京子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盯着春虎，最后叹了口气，往春虎走过去，「啪。」搧了他一巴掌。

夏目、天马和铃鹿为之哑然，周围游客全吓了一跳，把注意力转了过来。其中有人低俗地吹起口哨调侃，结果遭到冬儿凶狠的眼神瞪视，赶紧逃离现场。但这时候最克制的当属没有现出实体的空吧，虽然需要履行护法的职责，可是为了主人着想，她硬是按捺住自己，没有出手介入。

「京、京子……」

春虎惊讶地睁大眼，抚着自己的脸颊轻呼。另一方面，京子莫名地神清气爽，望向挨了自己一巴掌的春虎。

她微微一笑，骂了句「……蠢虎。」，春虎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京子面带微笑，但春虎马上看出她其实紧张到了极点，差点再度被罪恶感压垮。

「……是我不对。」

明明还有很多话可说，却只有词穷得一再道歉。「抱歉。」春虎向京子深深地低头致歉。

在一旁围观的路人好奇地望着两人，冬儿仍在怒目瞪视周围人群——铃鹿、天马和夏目也不着痕迹地遮挡起周围视线，或是横眉竖目，露骨地摆出驱赶的态度。

春虎和京子全神专注，完全没有余力注意他们的用心。

「受不了……小时候的你可是帅气多了呢……」

京子耸了耸肩，刻意说得云淡风轻。

「真让人失望。」

「……对不起。」

春虎自觉惭愧，一味窝囊地道着歉。

京子缓缓调整呼吸，接着强势又有些哀伤地笑了。

「蠢虎。」

和刚才那一声相比，这次的语气显然开朗许多，嗓音听来像是尽管还有不能释怀的地方，但已经能没有遗憾似地露出微笑。

「……我们走吧。」

说完她马上跨出脚步，仿佛这件事情已经谈完。她没亲口原谅春虎，也许是出自她最真实的心情。这件事无法以原不原谅一语带过，她怀抱着复杂的心情，开始向前走去。

夏目唤了声「仓桥同学」，往前踏出一步。京子朝她露出微笑。

「——你能遵守那个约定吗？」

「可、可以。」

「好。」说完，她重新打量了下夏目。「话说回来，你没必要连看个烟火都穿制服来吧，而且还是男生制服。」

「对、对不起，我可以穿出门的只有这套衣服……」

听着两人的对话，冬儿、天马和铃鹿或多或少露出了意外或是惊讶的反应。他们早知道两人已经和好，但实际上从未亲眼目睹，尤其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京子和「用女孩子语气说话」的夏目聊天。

京子目瞪口呆地听着夏目的回应。

「你只有这件外出服吗？嗯，算了。不过今天只有我们这群人，你也用不着再装夏目同学，就当真正的『小夏』好吗？我也想多了解『小夏』的事情。」

「我、我知道了，既然仓桥同学这么说——」

「真是的，叫我京子就行了，蠢虎也是那么叫的啊。」

京子苦笑揶揄说：「你不喜欢这么叫吗？」夏目紧张地用力摇头。

「京子……同学。」

「嗯。」

京子满足地点点头。

「京子……」春虎觉得很耀眼似地望着两人，冬儿和天马笑着交换了一个眼神，铃鹿——兴高采烈地——哼了一声。

「啊，对了，天马，你也是到现在还叫我『仓桥同学』吧？别那么见外了，干脆趁这机会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这么说来也是，现在再这么叫确实很见外。我知道了，那么大家以后就直接叫名字吧……这样可以吗，小鹿？」

「怎么把话题转到我这里来了，我警告你别太得意忘形，眼镜男！」

「欸欸，大家好不容易聊得这么开心，这种细节就别太在意了嘛，小鹿。」

「你本来就是直接叫我名字的吧，死头巾男！再说你们别拿我来开玩笑缓和气氛，简直是没大没小！我可是『十二神将』哦！」

铃鹿的主张完全是反效果，『神童』愈是吼得面红耳赤，其他人脸上愈是眉开眼笑，而这也是京子重回春虎等人行列的一刻。

「快要开始放烟火啰。」京子环顾了下其他人，最后望向春虎说道：「走吧。」

2

在来到东京，进入阴阳塾就读后，夏目愈是感觉到夜光转世的谣言传得甚嚣尘上。她自小浸淫在阴阳术的世界，由于生活范围不出乡下老家，因此从未与「咒术界」有过实际接触。对于自己在这世界居于什么样的位置，她大致有所觉悟，然而实际站上那个位置之后，眼前的景色又远出乎她的意料。

夜光信徒虚妄的执念，大人们的老谋深算。

但是此时，夏目身边多了春虎。而且不只春虎，还有冬儿、京子、天马，甚至是过去处于敌对立场的铃鹿。

朋友之间的相处并不是只有好事，大家不时会互相责怪、伤害对方，但朋友同时也会彼此扶持、相互保护，并且从中获得成长。这些朋友让夏目和春虎了解，与伙伴共同奋战原来是让人感觉如此踏实的一件事。

虽然无法抹去内心不安，而谣传为夜光转世的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会牵连他们，招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将来的事情无人知晓，未来总是深埋在黑暗之中。

不过，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在黑暗中照亮夏目脚下的，正是与春虎等人度过的每一天，确实存在的「现在」。

☆

隅田川烟火晚会沿着隅田川，共在两个场地施放烟火。虽说用不着走到岸边就能望见烟火，但随处耸立的大楼却会挡住视线，不容易看见美丽的烟火。至于那些能看清楚烟火的地点自然是人潮众多，有不少游客在地面铺上塑胶垫，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等着观赏烟火，因为交通管制，也有很多人直接在马路上占好了位子。

「反正不管去哪里都是一样多人，我们就边走边看吧，大家觉得如何？」

曾来过烟火晚会的天马提议，没有人表示反对。好在铃鹿采买了大量食物，刚才名字遭到调侃的她大敲竹杠，春虎等人老老实实地道歉付了钱，在路上狼吞虎咽了起来。顺带一提，春虎拿到的是铃鹿吃不下的焗烤奶油马铃薯，份量十足，难怪铃鹿吃到一半放弃。虽然有点冷掉了，但还是很好吃。

「啊，夏目那个我还没吃过，让我先吃。」

「咦，呃，给你。」

「小鹿，太没规矩啰。」

「冬儿同学！那不是啤——」

「错了，这是麦芽碳酸饮料。」

「你要是想打马虎眼，至少说那是无酒精啤酒吧。」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前进，在就要走到十字路口时，远处「砰——」地传来声响，周围群众纷纷惊呼。

春虎他们也赶紧抬头。在十字路口另一头，夜幕尚未完全低垂的空中绽放出第一朵烟火，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空气震动如敲击太鼓般，绚丽光彩在夕暮间随处绽放，把靛蓝天色点缀得五彩缤纷。六人停下手边动作，停下脚步，一时间默默无声，出神地望着相同景色。

绽放后四散的灿烂光环。

连续不断的响音与光芒形成一朵朵璀璨的花火，绚烂的景象令观者内心无不充满单纯的惊奇与喜悦，暂时忘却日常生活中的不满、心痛与哀伤等负面情感。

「真漂亮……」

夏目轻吟，在场所有人心里大概都是相同的感叹。

铃鹿的双眼闪闪发亮，全身微微哆嗦。

「我们再走近一点啦！」

「用不着急成这样，烟火还会放一个多小时。」

「天马说得没错，再说小鹿，要是太靠近人群，你个子矮会看不见——」

「别在那里小来小去的！用不着多管闲事！」

「好了好了，铃鹿，我们还是慢慢走过去看吧。」

「对啊，要是真的不尽兴，再放出简易式从空中看就行了……」

「这你就错了，小夏。烟火要用肉眼欣赏，否则就没意思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聊着天，不只铃鹿，其他人的语气也听得出兴奋。谈笑间，烟火接连射上远方夜空，在周围投下微弱光芒。日已西斜，夜幕垂落，烟火耀眼夺目，游客的心情也愈来愈雀跃。

春虎等人笑着再次开始移动。他们一路仰望天空，自然而然放慢了脚步。

路上，京子偷偷确认了下自己的手机，「……好慢哦，真的会来吗？」喃喃念着。春虎察觉京子的模样不太对劲，「怎么了？」向她问道。她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多加解释。

天马领着春虎等人在大楼间穿梭，寻找适合观赏的地点。这么做虽然很难集中注意力欣赏烟火，反过来说也不会太在意人潮。铃鹿似乎很不耐烦，不过这样也别有一番乐趣。

「噢，那座天桥上面好像不错呢。」

一行人再次走到十字路口前，冬儿抬起头，随口说道。往上一瞧，一对在天桥上观赏烟火的情侣正要换地方，走下楼梯，刚好有位置空了出来。

铃鹿脸色一变，指向天桥。

「蠢虎，快冲！」

「居然是我。」

春虎无可奈何地冲上天桥，占住角落的位置。

「啊，不过这里真的看得很清楚。」

天桥角落正好可以从大楼与大楼间的隙缝远眺烟火施放的会场，距离稍微远了些，但可以看得相当清楚。尤其天桥上透气通风，比走在底下马路还要凉快。紧追着春虎上到天桥的铃鹿牢牢握住栏杆，探出身体，两眼直盯着灿烂烟火，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声欢呼。

其他四人也陆续走上天桥。

「噢，这地方真不错，看得很清楚呢，我们就先待在这里看一会儿吧。」

继天马之后，其他人也沿着天桥栏杆排成一列，往同一个方向探出头。

火光照亮每一张眺望烟火的笑颜，他们先是无声专注地望着五光十色的烟火，接着又朝绘出动画角色的烟火惊喜地伸长了手，在一个格外炫亮的烟火迸散，熠熠生辉的火花光芒完全消失前，他们似乎震慑到全忘了呼吸。

接着，接连施放上夜空的烟火再次引起一阵欢声。不愧是远近驰名的烟火晚会，实际一瞧果然不同凡响。

「风吹得真舒服啊。」

冬儿有感而发。他不知何时拿下了头巾，让额头曝露在户外的空气中。

「好险这里凉快多了。」

「对啊，走来走去流了满身大汗。仓桥同学——不对，京子你穿着浴衣，应该很热吧？」

「嘿嘿，浴衣看起来『凉快』其实一点也不呢。穿T恤反而凉爽，也轻松多了。不过我们这里面最热的应该是小夏吧？」

「我、我已经习惯了。」

「是吗？可是难得有这个机会，改天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

「真的吗？太好了。」

「你们几个专心看烟火啦！京子的浴衣哪有什么好稀奇的！」

「哎呀，小鹿，别说得这么冷淡嘛。」

「哈哈，不过这里的视野真不错，应该可以好好享受到最后——」

「啊，可乐没了，蠢虎快去买。」

「怎么又是我？再说，你不是要专心看烟火吗？」

「啰嗦，我都把奶油马铃薯给你了。」

「拿去。」铃鹿从小斜背包里拿出钱包，硬是把一百圆塞进春虎手里。春虎臭着脸抱怨「钱不够」，她也不理不睬。

「春虎。」

冬儿也把一个硬币扔了过去。

「我要麦芽碳酸饮料，或是水果口味的麦芽碳酸饮料也行。」

「是是……其他人呢？既然要买，干脆你们要喝什么，我全部一起买过来吧。」

天马笑着向认命的春虎点了乌龙茶，京子一边指定「我要柠檬汽水」，一边用手肘顶了下夏目。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她朝回过头的夏目说，笑着向她眨了下眼。夏目马上了解她的意思，脸瞬间红了起来。

「夏目呢，你要什么？」

「啊，我、我也一起去。你一个人也拿不了那么多吧。」

「噢，用不着担心，只要装进塑胶袋——」

「不、不用那么麻烦！我还没决定要什么饮料，等到了那里才能决定！好了，走、走吧！」

夏目拉住春虎的手臂，用力把他拖走。春虎放开栏杆，跌跌撞撞地跟在夏目背后。一旁的天马听见京子小声说着「加油」，不解地歪过了头。

春虎被夏目拉着手臂，从天桥走下楼梯。

「欸欸，夏目，太危险啦！」

「啊！对、对不起。」

夏目连忙放开差点摔倒的春虎，春虎苦笑着站到夏目身旁，两人暂且在附近闲晃，寻找便利商店。大楼挡住了烟火，耳边依然能听见轰隆作响的烟火声。游客的欢声愈是热烈，闷热的空气愈是沸腾。这么高的湿度理应很难受，但心情却是莫名舒畅。

「夏目，刚才京子也说了，你那身打扮不热吗？」

「不、不要紧，我有确实补充水分。」

「你的头发又那么长，夏天很难熬吧？」

「和你比起来当然是……我真的不要紧，何况我也不讨厌夏天。」

两人闲聊着在周围群众之间穿梭。抵达浅草时以为人已经够多了，但烟火开始施放后人潮更是汹涌。这下回程肯定会累死，春虎提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瞥向一旁的夏目。

「……太好了。」

「咦？」

「有来看烟火真是太好了。」

「……嗯，就是说啊。」

夏目朝春虎露出微笑。见到她的笑容，春虎愈是觉得强行来看烟火是正确的选择。

「京子那家伙真帅气啊。」

「这种话对女孩子来说算夸奖吗？」

「可是你也懂我的意思吧？」

「嗯，确实是很眩目。」

「冬儿、天马和铃鹿他们人也都不错。」

「我也这么认为。」

「决定来东京真是太好了，可以像这样和大家聚在一起。」

「……嗯。」

听见春虎这番夸张的感想，夏目轻轻笑了出来。

「我也觉得你能来东京真是太好了，辛苦总算有了收获。」

她有些自豪地说。

「嗯？辛苦什么？」

「咦，呃，像是那个……绘、绘马……之类的……」

夏目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说到后来几乎连声音也没了，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春虎讶异地盯着夏目，夏目依然垂着头，说话说得含混不清。

「你怎么了吗？」

「没没、没……什么……」

她满脸通红地应道。春虎皱起眉头，但也没再深究，不以为意地继续找起便利商店，反倒是夏目频频斜眼窥探着春虎。

「…………」

她欲言又止地凝视春虎，春虎始终没有察觉她的视线。在犹豫良久之后，她终于开了口。

「……春、春虎。」

「嗯？」

「那个……呃……」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看、看烟火很快乐呢。」

「对啊，果然夏天就是要看烟火。」

「都、都过了一年呢。」

「嗯，可惜去年根本没心情好好观赏烟火……」

说到这里，春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了铃鹿开心的模样。这么说来，铃鹿去年也在春虎他们老家的乡下兴奋地欣赏着烟火。在那之前，铃鹿的生活重心只有咒术，根本没机会接触烟火或是庙会这类热闹的活动。

虽然没有铃鹿那么夸张，但夏目大概也是差不多吧。记得以前父母带着自己和夏目参加过庙会，但那已经是遥远的儿时回忆。

「这么说来，夏目，你很久没看过烟火了吧？」

「没、没那回事，去年我也……」

说到这里，夏目忽然噤口。

「去年？奇怪？你在东京看过烟火吗？」

在春虎和冬儿来到东京前，夏目在阴阳塾总是一个人孤伶伶的，不可能有感情好到陪她一起看烟火的朋友。难道她是一个人去看烟火的吗？春虎看着夏目等待她的回答，她却低着头默不吭声。

——奇怪？

春虎正觉得纳闷时，周围景观出现了一些变化。

他们走到了停车场，有几个摊贩在这里摆摊。

「刚刚好，我们就在这里买饮料吧。」

「好、好……」

这里有的不过是一些流动摊贩，在类似运动会使用的棚子底下摆着折叠式的长桌，看来应该是当地里民活动之类的摊位吧。有摊贩搬出铁板，在上面炒面或是烤玉米，也有摊贩带来业务用的小冰桶，卖些冰凉的冷饮。其他甚至还有摊贩在小型的充气泳池里灌满水，让人玩捞小气球的游戏。

「噢，看起来很朴实，好像满有趣的。」

说难听点，这种外行人摆的摊子根本是拿来骗三岁小孩的，很少有顾客上门。不过也就是因为门可罗雀，春虎他们反而觉得走运。春虎走到棚子底下逛起了摊贩，夏目也跟在他背后。

走到一半，春虎忽然停在其中一个棚子前面。

棚子里头摆了个梯形的台子，许多商品等距离排放在架上。前方有一张长桌，桌上放了一把玩具枪。

射击游戏。

「快来看，夏目，这个——」

他想起去年夏天的事情，兴奋地回头望向夏目，正好对上夏目的视线。

青梅竹马一脸激动地抿着唇，凝视春虎，目光中流露出共同的理解。从她的神情看来，春虎还没说出口的话，此时掠过春虎脑海，正想与她分享的事情，她似乎全了然于心。

看那表情，显然与春虎见过相同的光景——

唤醒了相同的回忆。

回过头的春虎哑然失声，脉搏激烈跳动，身体比头脑更快反应过来。

去年夏天。

烟火庙会。

射击游戏。

春虎的视线由夏目的眼瞳转到系在她头发上的缎带。

第一次挑战的射击游戏；完全击不中目标的软木塞子弹；恶作剧的喃喃耳语；终于得到的吹泡泡组合；装饰在礼盒外，与浴衣腰带同色的缎带；兴奋地系在头发上的——

北斗的粉红色缎带。

「……夏目，你……」

「……」

时光扭曲，春虎眼前穿着漆黑制服的夏目与穿着黑色浴衣的北斗身影重叠，北斗扎在头发上的粉红缎带与系在夏目头发上的粉红缎带相连。

在春虎心中，羞怯又紧张的那双大眼睛像极了那天夜里哭喊的北斗。刹那间，春虎内心的时空一再复杂交错。

砰，夜空绽放灿烂烟火。

光影流泄，将夏目的身影点缀得缤纷绚烂。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愣站在原地。

夏目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春虎。

有如这一瞬间的夏目，让他见了觉得「漂亮」的人……

「……找到了。」

两人的世界随之迸裂。

现实洪流滚滚涌入，春虎霎时产生淹没的错觉。夏目也同时回过神，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望去。

「……多轨子。」

相马多轨子站在停车场入口。

烟火映照出少女凛然又凝重的神情，严肃而且透彻的目光令人不禁联想到将要执行神祭的年轻神官。

多轨子穿着与昨天相同的服装，一身纯白的阴阳塾制服，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来异常古怪，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以至于乍看之下认不出「那个」是什么东西。多轨子突然现身带来的冲击平息后，又过了数秒，两人总算认了出来。

那是个鸟笼。

多轨子提着一个疑似黄铜制的老旧鸟笼，笼里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不对。

有东西，里面有只体型与鸟笼不符的大鸟。一只鸟被关在里头，只是融入黑暗中看不清楚。

黑色的鸟喙，黑色的羽毛，宛如周围的漆黑凝聚成形般，那是——

乌鸦。

春虎浑身起鸡皮疙瘩。

「……土御门春虎。」

多轨子直呼其名，态度与昨天明显不同。

「我相信这么做是为了你好，这对你——和我们是最好的选择。」

「……你在说什么？」

春虎提高警觉，摆出防御架势。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但见到他这举动的多轨子宛如遭唯一的好友投来憎恨的眼神般，脸上难掩哀伤。

她落寞地垂下头，可是并未因此受挫。接着她把头转向夏目，夏目一样板起正色与多轨子对峙。

「夏目。」多轨子恳切地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只要我让春虎觉醒，相信你一定也愿意成为我们的『同志』。虽然起先可能会感到困惑与混乱，不过最后一定，肯定会——」

「多轨子！」

春虎大叫，打断她的话。多轨子猛然一颤。

「够了，既然这样我就清楚明白地告诉你吧，你这家伙不值得信任。」

「…………」

多轨子脸色惨白。说出这番伤人的话，春虎心里也很难过，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清楚，不能妥协。

「……我们为什么不相信你，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虽然我们认为你的背景复杂，又是个奇怪的家伙，可是从不觉得你是坏人。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觉得你对我们表现出的喜欢是出自真心，正常来说大家早就成为朋友了，可是……」

春虎嗔目怒视。

「可是我们当不成朋友。依你刚才的样子，我们除了拒绝之外别无他法。我劝你还是老实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不许有所隐瞒。我们会专心地听，你就说出来吧。如果做不到……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只能请你别再像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春虎……」

多轨子圆睁的眼眸泛着泪光，无力地站在原地的模样毫无防备。春虎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因此改变态度，始终专注地凝视着多轨子。

周围群众注意到春虎等人的异状，声音嘈杂地纷纷停下脚步围观。

「……多轨子同学。」夏目以男装时的嗓音说。「春虎说得没错，说不定我们能帮上什么忙，还请你……坦白说出实情。」

她的语气诚恳，令人想起她昨天说过的话。多轨子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这大概是夏目最直接的感触。不只春虎，夏目也希望尽可能拉近与多轨子之间的距离。

但是——

听见夏目这番真心诚意的劝说，多轨子脸上反而浮现无奈的微笑。她像是死了心，接着做好觉悟。

「谢谢。」多轨子说道。「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夏目。不过要我坦白是不可能的事，我们无法坦诚相对，何况就算我做得到，你们也没办法。因为你……其实是女孩子吧？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正证明你们已经遭到诅咒。」

春虎与夏目哑然失声，多轨子对着两人的反应露出了冷笑。

「土御门泰纯——」她微笑地发出怨恨的嗓音。「——看我来解开你下的咒缚。」

春虎与夏目本能地摆好架势，空也同时在两人面前现身。凭空冒出的少女吓了围观群众一大跳，空完全不予以理会，反手拔出爱刀。

对方处于备战状态。多轨子显然对两人的反应不以为意，全身灵气高涨，用力吸了口气。

「壹、贰、参、肆、伍、陆、柒、捌、玖、拾——」

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春虎，缓缓吟诵咒文。咒文伴随陌生的抑扬顿挫在四周回荡——

「——布琉部、由良由良止、布琉部。」

多轨子的红发高高扬起，如火蛇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点缀在红发上的发饰如与灵气共鸣般高速振动。

发饰总数为十。

「御魂振？」

夏目惊声大叫，这叫声成了春虎最后听见的声音，四周各种声响皆离他远去。

视野变得狭窄，感觉逐渐稀薄，心跳加速——似乎有这种感觉，但这感觉也急遽模糊。和模拟战时相同的症状，但威力不可同日而语，无法抵抗，简直像是从身体内强行夺走意识。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倒在地上，真实感消逝，只有咒文的回音与灵气环绕。

夏目——

这声呼喊是否有成声也很可疑。

紧接着，春虎的灵气爆发。

3

对上鵺的时候浑身颤抖，对上道满的时候心里充满绝望，但要说清楚意识到性命危在旦夕，雪佛暴走那时候还是第一次。

压倒性的敌人。

真正的杀气。

自己至今仍不时会有这种想法，如果当时和春虎一起丧命，自己大概也死而无憾。如果真有所谓死后的世界，在那里回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说不定反而会感到欣慰。

这样的自己也能交到朋友，过着原以为与自己无缘的快乐日子……

死亡总比在不明所以的黑暗中独自摸索，对着茫然未知的未来提心吊胆来得轻松，能在注定要撕心裂肺的绝望来临前死去，实在是太好了。

心里不禁如此认为，如果能与春虎相伴迎向人生的终点，自己也许能幸福、满足地就此长眠。

但是春虎不同。不论发生什么事，春虎肯定不认同死亡是件好事，不会因此满足。

既然如此，希望他能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而春虎如果活着，自己也想继续活下去。和他一起活着，在他身旁陪伴着他。

两人一同经历、跨越眼前的难关。

可是——

☆

春虎的灵气爆发。

「春虎！」

在惊叫的夏目面前，力量从春虎的体内奔腾而出，有如堤防决堤一般。朝四面八方爆发的力量不是带有春虎意志的咒力，而是纯粹的灵力，量与浓度更是到达了对周围甚至是春虎本身造成危险的程度。

——这下惨了！

直接承受主人灵气的空身体重心不稳，在似乎就要昏厥的时候惊呼一声，接着便瘫软无力地直接倒地。夏目反射性地设下保护自己的简易结界，但春虎的灵力几乎压垮整个结界。摊贩旁的客人与店员虽然看不见但也感觉到状况有异，纷纷惨叫着四处逃窜。

空中依然绽放着烟火，在四周的骚动中，夏目放声大喊：

「春虎！」

她拼了死命喊叫，春虎却始终没有反应。他杵在原地，脸上空洞无神，意识明显处于异常状态。

他的力量失控了，糟糕的是还不只如此。

「你对他做了什么？」

她对着多轨子怒吼，然而多轨子专注于咒术，红发在空中飞舞，发饰高速振动摇晃。

十个发饰——千早振之玉轻盈摇晃、摆动。

「果然没错……！」

——这是御魂振的咒法！

夏目很清楚刚才多轨子吟诵的是什么咒文，那是称为「布琉之言」的咒文，原本需要配合人称「十种神宝」的十个神器一同使用。但是「十种神宝」这种神器谜团重重，古事记与日本书纪这类神典中均无记载。此外，只有在据说为后世伪作的『先代旧事本纪』或用来解释律令的『令义解』中才能找到这种被视为神授的神秘仪式。

这十种神器分别为息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死反玉、道反玉、蛇比礼、蜂比礼、品物比礼，配合这些神器吟诵咒文便能显现神威。在古代，『镇魂祭』使用此咒法时，会准备十颗「玉石」，用以喻为「十种神宝」，并且轻盈振晃，御魂振因此也被称为「玉振术」。多轨子即是以自己的发饰充当「玉石」，再现古时咒法，那些发饰本身即为特殊咒具。

——为什么？

御魂振也可见于『帝国式阴阳术』中，现在则是被认定为禁咒。至于原因从名称也可以看出来，御魂振为「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咒术本身虽有许多难解之处，不过说得极端点，这咒术能让人「起死回生」，可谓相当强大。

「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对春虎做什么？」

她再度质问，红发少女依然不为所动。从她体内涌出的灵气不及春虎，但比起一流咒术者可说是不相上下。

「……夏、夏目……大人……」

微弱的嗓音吓得夏目回过神来。那是空的声音。她倒在春虎身边，站也站不起来。从主人身上流入体内的力量持续增加，却看不出力量增强的迹象，看来果然不单纯只是灵力失控。

空再也发不出声音，但夏目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就算不单纯只是灵力失控，春虎身上无庸置疑地正激烈涌出灵气。要是再这么继续急速释放，灵气很有可能枯竭，必须马上加以阻止。

她板起脸，把手伸向大友制作的咒符。

「——别插手。」

突如其来的气息——灵压，让夏目不由自主地往后跳了开来。阻挡在前方的是位似曾相识的青年，那是多轨子的式神，昨天在模拟战的最后现身，确实是叫做蜘蛛丸的护法。

「让开！」

她挥着手怒吼，但蜘蛛丸傲然挡住她的去路，一点也没有让路的意思。这个混账家伙，夏目怒火中烧。

「急急如律令！」

夏目眼见多说无益，飞快地换了张咒符。火行符。对手是式神，用不着顾虑。她就近使出符术，但是——

没用。

蜘蛛丸甚至没有作势防御，好整以暇地站在熊熊烈焰之中。夏目不禁瞠目结舌，看着身上甚至没有出现裂核反应的式神。接着，她又陆续使出土行符、金行符和水行符，让五行相生，换成重视速度的术式，一气呵成地提升咒术威力，击出高密度的水长枪。

「没用的。」

蜘蛛丸伸出右手，轻松挡下五行相生而成的水长枪。水流四处迸散，如狂风卷起咒力，式神却毫不为所动。夏目一时间还以为中了幻术，怀疑自己该不会是眼花了。

接着，蜘蛛丸右手一挥，挥散水滴，在咒力漩涡中沉着地劝解夏目。

「我不想伤害你，请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他望着夏目的眼神充满痛苦与哀怜，仿佛早已熟识夏目。

夏目咬牙切齿。

这个式神和他的主人多轨子，还有那些夜光信徒都一样，他们个个都是一副心照不宣，自以为比其他人更了解夏目等人的模样，单方面地把自己的理想强套在夏目身上。他们这些人到底了解自己什么，她实在难以忍受。

「——出来吧，北斗！」

用不着和他客气。强大的灵气呼应夏目的召唤，在火花四散的夜空中，一道比璀璨烟火更辉煌的黄金光芒呈带状向上延伸，就连蜘蛛丸也忍不住抬头仰望，摆出防御架势。

龙散发神圣灵气，悠然睥睨下方。

进入龙视线的有灵气失控，失神站在原地的春虎、带有可怕灵压的式神蜘蛛丸，以及宛如神灵附身的多轨子。

随着主人的成长，过去浮躁的北斗也逐渐变得稳重。龙随即察觉夏目的意图，在空中翻转过身，以落雷之势向蜘蛛丸展开突击。

蜘蛛丸以华丽的动作避开了龙的攻势，北斗也在冲撞上路面前扭过身体，沿着地面逼近蜘蛛丸。闪躲的蜘蛛丸与追击的北斗。龙的庞大身躯一一撞飞了周围的棚子。

忽然间，蜘蛛丸的动作出现些许迟疑。他歪斜着身体，拖着右脚轻跃上空中。出其不意发动攻击的是空。尽管行动困难，她还是趁蜘蛛丸躲避北斗的攻击时，从他背后挥出匕首，冷不防地往他的右腿砍了一刀。

蜘蛛丸翻身逃向空中，原本沿着地面追击的北斗也紧急追了上去，与空配合得天衣无缝。在空中无法行动自如的蜘蛛丸不可能避开攻击。

但是，「——南无八幡大菩萨。」在空中的蜘蛛丸如此吟诵，接着击掌。一击掌，掌中的灵气瞬间爆发。

灵气卷起暴风，迎面击向往前逼近的北斗。北斗虽有些胆怯，仍呲牙裂嘴地继续进逼。蜘蛛丸一个转身，轻松避开力道遭到削减的攻击，更以北斗的角为立足点，轻轻一蹬，翩翩落到地面。

夏目屏住了气息。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咒术。不对，那在分类上可以归类为甲级咒术，但和需要使用术式的咒术不同。就某种意义上看来，与春虎失控的状态相近，为尚称不上「技」的原始咒术。

虽然原始，但展现出来的威力已足以让夏目先前使出的符术显得微不足道。夏目再次了解到，这个式神强得吓人。

「——别挣扎了。」

「呃！」

蜘蛛丸就算面对北斗也是一样从容不迫，那态度比镜的式神雪佛欣喜地挥舞凶刀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简直是深不可测。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蜘蛛丸的态度出现明显动摇。他慌慌张张地蹬了下地面，飞也似地冲回主人——多轨子身边。

紧接着，大群白色折纸式神如雪崩般涌向多轨子。

「铃鹿！」

式神在千钧一发之际冲进主人与逼近的大量式神之间，接着如驱散云雾般手一挥，惊人灵压随即迸裂，将铃鹿的式神如真正的折纸般一扫而空。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追击」及时赶到。一位身上铠甲闪烁不定的武士散发鬼气，斗志高昂地逼上前来。

那是冬儿。

「看招！」

拥有生灵力量的冬儿带着炮弹般的气势，怒喝一声，一拳揍向蜘蛛丸。然而蜘蛛丸只用一只手，便迎面接下冬儿这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握住对方拳头的手臂连晃也没晃一下。

在鬼的铁面下，冬儿愉悦地喝了一声，双方随即展开肉搏战。冬儿一再挥拳、踢击，打得对方没有喘息的机会。蜘蛛丸悉数接下、化解攻势，同时予以反击。他没退后半步，保护着背后的主人。不仅如此，他甚至逐步近逼，逼得展开凌厉攻势的冬儿连连后退。

在遭到冬儿攻击并且加以反击时，蜘蛛丸脸上始终保持镇定。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别说击垮，甚至不见一点动摇。不过，冬儿没有因此停止攻势，他其实另有目的。

「……夏目！」

用不着他提醒，夏目早已察觉他的企图。趁着冬儿绊住蜘蛛丸时，她也卯足全力冲向春虎身边，手里再一次紧握住大友的咒符。

蜘蛛丸惊觉他们真正目的的瞬间，「急急如律令！」夏目朝春虎抛出了咒符。

大友的咒符分裂，形成细碎的纸片。碎纸片包围春虎，卷起了漩涡。

与模拟战时相同，大友准备的咒术瞬间分散春虎随处肆虐的灵气。漩涡愈缩愈小，纸片最后附在春虎身上。春虎的身体猛烈晃动，眼看就要倒下，「春虎大人！」恢复行动能力的空赶紧上前搀扶。

春虎的灵气停止流失，大友的咒术似乎也同时「瓦解」了多轨子施展的御魂振。在空扶住春虎的瞬间，春虎猛然惊醒。

「……咦？我、我这是……」

春虎无力呻吟，「春虎！」夏目终于放下心，急忙冲了过去。

一确认作战计划成功，冬儿马上停止攻击，暂且退后，与蜘蛛丸拉开一定的距离。这时，另外三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俨然已成为战场的停车场。

三人分别是率先放出式神的铃鹿，以及紧跟在后的京子和天马。

「你们在搞什么鬼！刚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铃鹿一开口就是破口大骂。

接着，「多轨子同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解释清楚！」京子瞪大了眼，怒气冲冲地质问。天马努力掌握现场状况，冬儿退到赶来的铃鹿等人身边，全神贯注地提防着蜘蛛丸。

春虎、夏目与空，冬儿、铃鹿与京子、天马——多轨子缓缓转向昨天仍主动对自己示好的塾生。发饰停止振动，红发也恢复平静。砰，远方绽放的烟火声听来莫名寂寥。

烟火的火光照耀出多轨子严肃的神情，她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冬儿和铃鹿等人，接着把视线转到春虎一行人身上。在多轨子斜前方，为了能应付各种突发状况，蜘蛛丸在一旁安静待命。

「……我是相马家血脉的继承者……」

多轨子忽然说道。

「过去为达成宿愿，我们相马一族与阴阳师土御门夜光携手。虽然最后希望破灭，但我们并未因此气馁。身为相马家后裔，我必会达成自己的使命。」

说完，多轨子伸长手臂，把提在手中的老旧鸟笼——关着乌鸦的鸟笼举到春虎面前。

「土御门春虎，你是夜光转世。」

她说得果决，包括春虎在内，夏目等人一时间搞不懂她这话的意思，全是一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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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虎搭着空的肩膀，「……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明所以地回问，其他人也屏气凝神地关注着两人的问答。

「春虎，你其实是本家的人……土御门泰纯的亲生儿子。夏目，你是那家伙准备的『替身』。土御门泰纯放弃『土御门家』的责任，大胆妄为地向转世后的伟大先祖施『咒』，加以迷惑，至于他的企图相信用不着再多问。可怜的是，你们一出生就遭那家伙的咒缚囚禁。作为土御门夜光——过去盟友的后裔，我来解开你们的咒缚。」

——什么意思……

夏目完全无法理解多轨子这番话的意思。虽然觉得多轨子疯了……她的目光凶狠又慷慨激昂，不过看上去却很清醒。

春虎是本家的儿子？

自己则是替身？

——这到底是……

多轨子到底是在说什么？

「……欸，多轨子。」

冬儿以大剌剌——但又嗅到些许不祥气息的语气问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事实胜于雄辩。」

多轨子抛下这么一句话，反驳冬儿的挑拨。接着，她放开高举在手中的鸟笼。

「去吧，『鸦羽』，回到主人身边。」

鸟笼落下，掉落的速度映在眼中异常缓慢。撞上路面的鸟笼铿当作响——门随之打开了。

门一开，笼里的乌鸦跃上夜空，大大敞开超过一公尺长的巨大双翼。漆黑羽翼在空中翱翔，如凝缩的黑夜般，漆上夜色的乌鸦——

——睁开了双眼。

原以为是黑色的眼珠其实是紧闭的眼睑，眼睑底下露出的那对真正的眼珠呈现耀眼的金黄。夏目盯着在头顶飞翔的乌鸦，终于发现那只乌鸦有三只脚。而且每当它拍动翅膀，就有金黄光粉从漆黑的身体洒落。

神话中的八咫鸟，阴阳道中太阳的象征。

「……金乌？」

那奇特的灵气连同样在空中的北斗——「天不怕地不怕」的北斗——也害怕地缩紧了身体。金乌优雅地于夜空展翅翱翔，完全没把龙看在眼里。金乌融入黑夜，往周围洒下星屑般的光粉，宛如传说中的神鸟。

夏目等人如深受吸引般默默无语地仰望上空。在他们望得出神之际，金乌动作高雅地回旋——

滑行似地往春虎头顶急速俯冲。

「春——」

那动作既不迅速也不凶猛，气势完全比不上北斗展开攻击时猛烈，却无从阻止。

金乌宛如飞翔在另一个时空，停到了春虎头上。

在春虎头顶展开羽翼的金乌停顿片刻，接着身影溃散，如沙堡崩塌般化成了无数羽毛。

漆黑羽毛乱舞，覆盖春虎的身体。这一切如同幻术，夏目等人无计可施，只能在一旁静观其变。

不知不觉中，春虎身上多了一件外衣，那是件像斗篷又像大衣，由乌鸦羽毛织成的外衣。

传说中的阴阳师羽翼。

土御门夜光所穿着的『鸦羽织』。

夜色的太阳裹覆着春虎，接着，『鸦羽』下摆如翅膀般大幅翻动，风压迫使空解除实体，消失踪影。

「——春虎！」

伴随着夏目的尖叫，春虎飞上了夜空。

4

鬼说过：

「现在还不能让他穿上。」

夏目的思绪混乱，搞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直觉感到这话相当具真实性。

「否则将有生命危险。」

否则将有生命危险。夏目听不懂他这么说的意思，这句话却一直搁在她心里。

否则将有生命危险。不知为何，夏目相信他所言属实。

否则将有生命危险。这不祥的话语让夏目有种预感。

仿佛听见了命运的脚步声逐步逼近。

☆

「那是式神！」铃鹿大叫。

她仰望着被『鸦羽』覆在身上，飞上高空的春虎说：「刚才那只乌鸦是式神！而且看来是使役式，那个笨蛋被附身了！」她的语气充满焦躁，那份焦躁迅速感染了夏目。「北斗！」她大喊，派龙追上飞在空中的春虎。北斗也是一样摸不着头绪，但仍马上追起在夜空中飞翔的春虎。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施术的多轨子为了这出乎意料的状况瞠目结舌，而且不只多轨子，蜘蛛丸同样目光严厉地仰望春虎离去的夜空。

「为什么？他的灵气不稳定，没有完全整合吗？混账，土御门那家伙还设下了什么别的机关？」

「为——」

——居然敢问『为什么』？

夏目气得咬牙。

多轨子脸上和铃鹿一样焦躁，夏目气愤得头痛欲裂。这些家伙到底想做什么？这样把人耍得团团转到底有什么好玩？为什么？别开玩笑了。

但现在不是和这些家伙纠缠不清的时候。

夏目黑发翻飞，往前冲追向春虎。冬儿似乎大叫着什么，她一概充耳不闻，只是仰望空中，奋力奔跑。

跑着跑着，她回过神来，「雪风！」扔出随时带在身上的式符。

她召唤出侍奉土御门家的古老式神，雪风。雪风的身影宛如神马，是一头身形壮美的白马。夏目抓紧缰绳，踏上马镫，气势威猛地翻身跨到雪风背上。

「追！」

缰绳一挥，雪风随即踹踏空气，冲上空中。

先前的风景瞬间被抛在后头，夏目乘着雪风逐渐远离地表，在夜空中奔驰。

华丽的烟火连续在空中绽放，夏目沐浴在照亮黑夜的光芒中，一再挥动缰绳。

远方可以望见反射烟火光芒的金黄龙身，夏目专注凝视龙的前方。

看见了。融入黑夜的漆黑羽翼，被黑色外衣覆在身上的春虎。铃鹿表示那是使役式，多轨子说那是『鸦羽』，恐怕两人说的都没错。那正是能用来判别夜光转世——芦屋道满打算强夺的『鸦羽』。『鸦羽』并非夜光的咒具，其实是夜光的式神。

『鸦羽』原由夏目的父亲保管，换句话说，『鸦羽』从夏目的老家被人夺走——这么看来，那场火灾的目的果然是『鸦羽』——可是为什么阴阳厅会牵扯在内？他们到底有什么企图——再说，『鸦羽』为什么到了多轨子手里——

「驾！」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春虎！」

夏目嘶哑着嗓音大叫，雪风在夜空中疾驰。

狂风大作，夏目的黑发与制服衣摆如旗帜般被吹得胡乱飞舞。也许是了解事态危急，雪风一开始就是全力冲刺，终于追过北斗——

追到了春虎身边。

『鸦羽』覆盖在春虎身上，如生物般不安分地鼓起阵阵脉动，长长的衣摆——翅膀每一翻动，就有黑色羽毛散落，洒下金黄光粉。虽然勉强维持着外衣的外形，但给人的印象却与外衣相去甚远。漆黑羽毛侵蚀覆盖在底下的身体，几乎让春虎化成了巨大的乌鸦妖怪。

那模样不像式神，倒更像是第三级灵灾，为化成使役式前——或是尚未完全成形的动态灵灾。因此不受控制，肆意横行。

「春虎！」

夏目从马上探出身子，声嘶力竭地呼喊。

这一喊——

「……夏……目……」

埋没在漆黑羽毛中的春虎发出回应，他的双眼确实注视着夏目。

也许由于先前灵气大量流失，早已让春虎的灵力干涸见底。如今他的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甚至连稍加抵抗也有困难。

铃鹿说春虎是遭到附身，过去也存在灵灾以人类身体为核实体化的事例，那就是「鬼」。『鸦羽』原本就处于实体化的状态，但此时的状况可说与这极为接近。

再这么下去，春虎恐怕会遭『鸦羽』吞噬，变成灵灾——『鬼型』灵灾。尤其因为之前的御魂振，春虎的灵气所剩无几，在灵性方面的抵抗力十分低落。

「春虎！振作点！」

夏目大喊。春虎脸色难看而扭曲，尽全力回应夏目。

「危险……别、过来……」

夏目不理会他的警告，拉紧缰绳，强行驾着提高警觉的雪风，试图接近春虎。

刹那间，春虎以锐角急弯，改变行进方向，旋转着飞向高空。真正的乌鸦也难以做出如此敏锐的动作，而且在急转时，挥向夏目的羽翼如乱箭般射出无数根黑色羽毛。

「——！」

是来自『鸦羽』的攻击。无从闪躲。雪风急忙仰身，以身体为盾保护夏目。夏目瞠大了眼，明知来不及，还是把手伸向护符。

「急急如律令！」

这时，忽然有一阵疾风自旁边呼啸而至，从夏目面前驱散『鸦羽』放出的漆黑羽毛。在狂风肆虐中，夏目使力握紧了雪风的缰绳。

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夜空中有两头以折纸折成的猛禽正赶向这里。它们背上一个坐着铃鹿，另一个则是乘着武士身影的冬儿。

「铃鹿！冬儿！」

「夏目！快派出北斗！」

冬儿怒吼着回应夏目的叫喊，夏目马上遵从他的建议。『鸦羽』往高空飞去，但雪风飞行的高度有限，因此她改派北斗升空，追上春虎与『鸦羽』。

一度心生怯意的北斗重新调整好架势，伸长庞大的身躯，以卷土重来之势在空中翱翔。它飞到旋转上升的『鸦羽』上空，由上方追赶『鸦羽』。

『鸦羽』再度急转，滑行似地降到夏目、铃鹿和冬儿等人所在的高度。铃鹿立刻操纵式神，夏目也配合她的行动，从三方——上方由北斗迎击——围攻『鸦羽』。

「春虎，快醒醒！」

「你在搞什么鬼，笨蛋蠢虎！」

「春虎！振作一点！」

三人接连向春虎喊话，知道埋在黑色羽毛里的春虎对他们的声音产生了反应。

此时，『鸦羽』开始原地打转，漆黑箭矢呈螺旋状向外飞射。

「啧！」

冬儿啐了一声，铃鹿咬牙操纵起自己乘坐的两头式神，大动作地避开攻势。另一方面，夏目掷出护符，筑起障壁挡住飞箭，同时尝试继续往春虎靠近。

可惜这法子行不通。『鸦羽』射出的羽毛在接触到咒壁的瞬间停了下来，接着便直接贯穿，往前射去。

「呃！」

不待骑手的指示，雪风急速下降，黑色箭雨破风穿过俯卧在马背的夏目头上。式神『鸦羽』的实力不明，但绝不可小觑。何况如果主动发动攻击，很有可能误伤春虎，这么一来只有一个方法了。

「逮住他！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铃鹿使出不动金缚术，显然是和夏目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铃鹿的咒术连同『鸦羽』束缚春虎，不过只维持了极为短暂的一瞬间。遭到束缚的鸦羽展翅，轻松斩断了铃鹿的咒术。铃鹿不由得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咒术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就被破解。

「……可恶！这么说来，听说『鸦羽』原本是夜光亲手打造的『防具』，搞不好一般水准的咒术根本应付不了！」

冬儿乘在式神上怒吼，这「传说」夏目也有耳闻。这既是夜光为保护自己打造的咒具——式神，在对人咒术方面具备高度的防御能力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这么一来，要在不伤及春虎的情况下阻止对方简直是难上加难，这样下去根本就一筹莫展。

——快想！快想！

多轨子说过春虎是土御门夜光转世，『鸦羽』也确实附在春虎而非夏目身上。多轨子所言大概不假，眼前的现实也证实了她这番话。

但另一方面，眼前的情况出乎多轨子的意料。『鸦羽』失控，局势出现意外的变化。她想起了那个忠告。独臂的鬼所留下的，夏目铭记在心的那个忠告。

——『现在还不能让他穿上，否则将有生命危险。』

鬼留下的忠告或许没有说错，此时的春虎确实面临「生命危险」。此外，那个独臂的鬼也这么说过。

那个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彻底解开，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想起来了，那是……对了，是大友。大友也『视』着春虎说过这种话。

他『视』着春虎的灵气说：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自然，总觉得有种异常的人工感……』

人工感——换句话说就是「诅咒」。

因为没有彻底解咒，导致失控。

——这么说的话……也就是说……

各种思绪在夏目的脑里交错，相互碰撞，迸出火花。

自己是替身，土御门泰纯准备的替身。一出生就遭到咒缚，一出生就遭到诅咒。对了，自己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觉得奇怪，为什么春虎没有见鬼的才能？即使是分家出身，但他毕竟是土御门家的人，是出自阴阳师辈出，阴阳道史上最伟大而且显赫的一族。继承这血脉的子孙，为何连见鬼才能这种阴阳师最基本的素质都没有？尤其春虎如果真是「本家后代」，不具备见鬼才能这种事情实在难以想象。春虎拥有强大灵力，灵性刚强而且优异。力量强大，却独独缺乏阴阳师最重要的见鬼才能，这种情形实在太不自然。

诅咒。

一出生就遭到咒缚。

——『……这个咒纹……』

——『噢，这个星形咒纹吗？这是我成为夏目式神的时候画上去的——不过这个不单纯只是契约的象征，也是夏目为了让我能成为见鬼而施下的咒术痕迹。』

夏目施下的咒术。

父亲传授的土御门家秘传咒术。

夏目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术式。

——『没有彻底解开，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因果颠倒了。

不是夏目让春虎成为见鬼……春虎生来就是见鬼。他拥有优越的见鬼才能，和雪佛那一战已经证明这一点。他原本具备的素质遭父亲封印，诅咒，出生后施加的诅咒封印了春虎的见鬼才能。

而夏目解开了这个封印。

五芒星的咒纹。她以那个受到父亲传授并且深信不疑的咒术——以为是授予见鬼才能的术式解开了封印。

春虎并非是因为夏目而得到见鬼的才能——

夏目只是对着施加在他身上的封印稍微解咒。

——『很有可能是导致出现异常状况的起因，只是如果真是这样，应该不至于变化这么大，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哩。』

不对，不是变了一个人，其实是恢复原本的模样。在与雪佛的那一战中，春虎强行破坏夏目给予的契机——也就是束缚自己的封印的破绽，但封印没有彻底解开，所以他现在才会遭『鸦羽』侵蚀，无法与『鸦羽』整合，也无法控制。

那么要救春虎——有什么方法能够营救命在旦夕的春虎？

那个术式。

夏目施加在春虎身上的咒术是解除封印的咒术。

没有彻底解开，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既然如此……

「春虎！」

冬儿的呼喊声唤回夏目的意识，她望向『鸦羽』，浑身顿时血气尽失。春虎再次丧失意识。

「春虎！」

夏目大叫，春虎勉强睁开眼睛，意识似乎非常模糊。话说回来，他的灵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还能有意识已经算是奇迹。情况危急，不容片刻耽搁。

——『……太好了。』

——『咦？』

——『有来看烟火真是太好了。』

夏目用力拉紧雪风的缰绳，驾着式神奔向滞留在空中的『鸦羽』上方。北斗不明白主人的意图，行动稍有迟疑。铃鹿和冬儿也不懂夏目有何战略，一时间茫然不知该如何采取行动。

夏目毫不在乎周围的反应，只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春虎。

她坐在雪风背上俯视，咬紧了唇。牙齿咬破嘴唇，渗出血来。夏目将血涂在唇上，嘴里同时轻声吟诵咒文，「——以祖灵安倍晴明之名——」并且用力挥动缰绳，降低高度。

尽管困惑，雪风仍依照主人的指示，朝下方的『鸦羽』逼近。对于外界物体的接近，『鸦羽』自然不可能没有反应。『鸦羽』在空中翻转，与从头上逼近的雪风正面对峙。

「……夏……目。」

春虎低吟。夏目内心充满不舍，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接着，『鸦羽』展开双翼，朝上空的雪风用力拍动，无数黑羽箭矢随即冲上天际。

雪风自然而然地闪开了攻势，身体往一旁滑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

忽然间，雪风停下脚步，因为背上的重量消失了。

冬儿、铃鹿，甚至连春虎也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从雪风身上纵身跳下的夏目听着同伴们的惨叫声，嘴里仍不间断地吟诵咒文。接着，黑羽箭矢贯穿了她。她的身体在空中剧烈痉挛——就这么随着重力往下坠落。

落到春虎上方。

两人的身体交叠在一起。

☆

眼前的光景蠢得令人难以置信。春虎的大脑麻痹，接住了从上方落下的娇小身躯。

——什么？

仿佛与春虎受到的冲击同步，『鸦羽』也在同时停止动作。春虎与夏目的身体相叠，旋转着往地面坠落。

「……夏目……！」春虎呕血似地放声嘶吼。

「……春……虎……」夏目吐着血悄声呢喃。

两人身体交缠着往下坠落，夏目虚弱地举起双手，捧住春虎的脸颊。她瘫软地把脸凑了上去，阖上眼眸，让双唇叠上春虎的唇。

夏目使出的咒术注入春虎体内，流入的咒力扩散至全身，春虎用力睁大了眼。

解咒。

春虎的灵气获得「完全」释放，『鸦羽』也立即对灵气的变化产生反应。金黄光芒如电流般窜过光亮的漆黑羽翼，生物般的外形化成映在旧相片里的黑色外衣，披在春虎身上。春虎还来不及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衣摆已经翻动着浮在半空中。坠落的速度稍缓，两人的身体在空中飘浮。

不过，这种事情不重要。

情感陷入麻木状态，春虎一心凝视着瘫倒在自己怀里的夏目。在青梅竹马怀中，夏目开心地回望春虎。

「……夏目？」

「……春虎……」

夏目的目光如在梦中，被血濡湿的双唇倾吐着话语。

「……『北斗』的事情……瞒着你……骗了你，对不起……不过，你已经发现……了吧……」

插图p010

脑中一片空白。夏目从双臂传来的体温一点一点解开了春虎麻痹的情感。缓缓传入掌心的热度，血滴滴落手指隙缝间的触感，阴阳塾黑色制服上扩散开来的大片血渍。

春虎的心脏跳动，血液流通，理性逐渐开始接受遭情感拒绝的残酷事实。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咆哮的情感渐渐遭理性封锁。

接着是恐惧。

深不见底的恐惧袭向春虎。

这是他第二次品尝到这种恐惧的滋味。

「不要。」

「……春虎……」

「我不要！」

夏目的神情像是在骂春虎那副恐惧喊叫的模样实在太窝囊，接着她虚软无力地瘫靠在春虎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春虎……我喜欢你……你要是死了，我可饶不了你……」

夏目笑说，在春虎怀里阖上了双眼。

她的身子一瘫，身体重量猛然增加。春虎反射性地笑了，「夏目？」笑着向她搭话。

他的反应像是听到笑话一般，也像是被恶作剧吓傻了。

夏目没有回答。

夏目已经不会再有反应。

「夏目。」春虎不停呼唤她的名字。夏目，欸，夏目。他一再呼唤，但再也传不进夏目耳中。夏目没有回应春虎。

永无回应。

冬儿与铃鹿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僵在原地。北斗不知何时消失踪影。春虎连声呼唤，不曾停歇。

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哀求着不可能的回应。

☆

五彩缤纷的烟火在远方夜空绽放。

尽可能避开喧嚣人群，一路接近的角行鬼察觉『鸦羽』已经获得控制，停下了脚步。

「……结束了吗？」

他专注地朝前方集中注意力。因为力量在放出『鸦羽』前大量流失，气息相当微弱。但他没死，他还活着，而且……没有完全解开的封印也解开了，灵气的质地与先前大不相同。

熟悉的灵气。

呵，角行鬼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呵呵，鬼静静地低笑。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没想到船到桥头真的直了。那封印无庸置疑，是为了让年幼的夜光瞒过周围众人目光——欺瞒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阴阳师的苦肉计。如今，诅咒已经解除，过去的主人再次降临现世。

不论他本人是否愿意，如今事情已成定局，无可挽回。

「……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鬼沉吟着，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

东京的「夜晚」将更加动荡，如同在那次大战中经历过的日子。

角行鬼再一次笑了，脑中闪过早乙女凉那张吃惊的脸孔。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看来自己就是无法安于当个局外人，袖手旁观眼前的状况。

喜好混乱是鬼的本性，此后大可尽人事听天命，随心所欲自由行动，用不着局限于过去，受眼前的状况束缚。

「事情愈来愈有意思了。」

角行鬼低吟，冷笑着露出了獠牙。

5

有某个人的叫声传进耳里，啊啊，那是春虎。春虎在呼唤着我，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无比幸福。

他又来玩了吗？最近他不常来，让我觉得很寂寞呢……奇怪？我似乎记错了，我们好像不久前才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啊啊，不对不对，春虎是来找我——来找北斗的。这么说来，今天是烟火庙会的日子，见到我身上的浴衣，春虎会夸奖我可爱吗？昨天我们那么久才见上一面，他居然敢说我不可爱，真是气死我了。今天晚上在庙会上，我绝对要让他夸我可爱。

可是，怎么办呢？这个粉红缎带。春虎一定会注意到的吧。当然我也是为了这样才系上缎带，只是春虎会怎么想呢？算了，管他怎么想，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隐瞒，这次绝对要坦诚、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不对，在那之前还有课业的事情要解决。没想到春虎的功课那么差劲，既然他已经成为我的式神，为了不丢土御门家的脸，我得好好指导他才行……呵呵，好久没教春虎读书了呢。真是的，春虎老是在玩，而且总是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啊啊，春虎在叫着我呢。他的语气听来很开心，他嘶哑着嗓音，拼命地不断叫着我呢。

春虎在呼唤我。夏目，他呼唤着我的名字。好安心，心里好温暖。

忽然间——

太好了，夏目暗自庆幸。

好在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心意，不知不觉中，北斗也点着头笑说「太好了呢」。夏目回了一个微笑，「谢谢。」羞涩地向她道谢。

春虎在叫着我呢。

幸好在最后确实表达出自己的心意，说出了我喜欢他。

啊啊，可是……

虽然有些害怕……

真希望也能听到春虎的回答呢。

第八卷 over-cry 后记

在动荡的第七集之后，紧接着推出的是冲击性十足的第八集。

『东京暗鸦8　over－cry』

呵呵呵，相信各位很在意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吧？呵呵呵。（上一个系列的后记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闲话休提——要在后记提及本集内容虽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本系列终于迎来当初构想时设定的第一个高潮，敌方阵营也总算渐渐露出全貌，隐藏的真相逐渐明朗。

除了夏目的父亲，春虎的双亲也在本集登场。从学校延伸出的广大舞台——以及主角们日常生活「以外」的大人们的过去，为了让各位能细细体会故事中整体的「历史」，笔者会继续努力。

事情既然已成定局，之后主角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呢？关于这点，笔者也不知道（什么？），敬请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和我一起期待吧……！

接下来，想必各位都已经从书腰上得知这个消息——

『东京暗鸦』确定将推出动画！太好了！

哎呀～坦白说，能走到这一步真的是一波三折……终于能放心地在这里向各位报告这个好消息。播出时间等还有很多细节尚未确定，将来会一一公布。虽然离正式播出还很遥远，但请各位抱着期待的心情耐心等候。

话说回来，这一集发表了这么值得庆贺的消息，女主角却落得那种下场。嗯嗯，真是过意不去。

接着，在这里还有几项消息通知。

首先是配合小说第八集发行，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注）漫画版『东京暗鸦』第六集也将同步推出！这次内容是原著第三集当中的决斗篇，战斗场面非常有看头！每个角色都描绘得极富魅力，原著书迷请务必一读！

编注：此为日版出版时的消息。

外传『东京暗鸦　RED＆WHITE』已经在「ドラゴンエイジ」杂志上开始连载！作者是望月あづみ老师，内容是有关阴阳塾内「巫女班」的故事。本作明明是阴阳师的故事，可是巫女的戏份太少了！希望常为此感到不满的读者可在这里获得满足。

在下个月发行的「ドラゴンマガジン」一月号中，『东京暗鸦』短篇故事将重新开始连载。动画情报接下来也会陆续公开，请密切关注！

最后，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这次也提供了精彩的插画！新角色夜叉丸和蜘蛛丸实在太帅气，简直太迷人了！

责任编辑凯娣，我们已经合作很长一段时间了呢（笑）。今后应该会愈来愈忙碌，我会更加努力，还请不吝于继续给予协助！

各位读者，虽然将推出动画，但目前笔者还是会将全力放在原著小说的创作上。整体来说，本系列大致分成两个部分。下一集第九集为第一部完结篇，在动荡、冲击的发展过后，接下来预定将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雏鸦们即将被迫飞向广阔的夜空，敬请期待。

二○一二年　九月　あざの耕平

第八卷 over-cry 插图

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一章 死亡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咒术的精髓是『谎言』？

这话真有您的风格，但请恕我无法认同这样的说法。

『谎言』确实是咒术的精华，但这精华也必须有根基作为支柱。」

「那就是相信的心。

少了这根基，再精彩的『谎言』也会相形失色。」

——飞车丸

1

那孩子没有名字。

人们鄙视她是不祥的化身、遭邪魔附身之人，把她隔离。自懂事以来，用不着人说她也心知肚明，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人理会，无人爱怜，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毫无疑问地相信着，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都会是这样的生活，认定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但是错了，事实并非如此。

自己的人生无异于同时代的任何人，一样充满惊涛骇浪。

一切始于那个朝气蓬勃的嗓音。不顾下人阻挡闯入软禁她的牢房，打开厚重的门板后传来的少年嗓音。

「你就是我的式神吗？原来如此，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犹如一线光芒射入深夜的漆黑中，在夜里光芒的照耀下，她的「人生」开始有了真正的意义。

☆

——『……「北斗」的事情……瞒着你……骗了你，对不起……』

这时候需要治愈符。

春虎回过神来。我在发什么呆？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失血很严重，得立即止血。快点、马上、现在立刻止血。

——『不过，你已经发现……了吧……』

治愈符当然有带在身上，一方面是为预防自己失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戒备夏目遇上的鬼、和监视宿舍的那些阴阳师，因此和其他咒符一起随身携带。没错，咒符要多少有多少，量很足够。

——『春虎……』

他伸手摸索腰间的咒符盒，用指尖弹开盒盖上的扣环，同时取出咒符——但是动作不如平时流畅。颤抖的指尖不听使唤，刹那间，愤怒与焦急之情充塞脑内，就连呼吸也有困难。

——『我喜欢你……』

冷静点，不对，得快点、快点。他无视不听使唤的指尖，用整只手掌强行打开咒符盒，胡乱地一把抓起盒里的咒符。

——『……你要是死了，我可饶不了你……』

「急急如律令！」

原已枯竭的力量不晓得从何处涌了出来，像是为了止血般，春虎用胡乱抓在手中的咒符压在伤口上。

在使用咒术的瞬间，笼罩脑中的迷雾随之散去。左臂里抱着的夏目阖上双眼，一动也不动，制服的胸腹处湿透。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濡湿双手的黏滑热气暴露在空气中，急速冷却，逐渐凝固。

只是凝视着夏目的身影，就感觉心如刀割，感受到血液冻结的恶寒。春虎强忍住冲上喉头的呕吐感，甩开杂念，让注意力专注在咒术。

他从压在伤口上的咒符中「视」出治愈符，注入咒力，同时配合夏目的伤势，精细地转换咒符上的术式。分秒必争。多张治愈符同步展开，以求加强效果。将灵压提升至极限，以烧尽术式的气势注入咒力。

这样还是不够。

不消说，用咒术治疗伤重至此的人这还是第一次，但不知为何，应该采取的行动和必须采取的行动接连浮现脑海。将自己的灵气注入夏目停滞的灵气，强行让夏目的灵气循环，并且将五行符连环增强的咒力流入治愈符。此外还有式符，用简易式暂且填补身体组织缺陷的部分，做到这种程度简直进入了外科手术的领域，可是此时春虎甚至连处理的顺序也能理解。总之竭尽所能，用上各种手段，必得挽回夏目——夏目的性命。

「——虎——！」

上头似乎能听见某人的叫声，思绪尽管清晰，却无法了解那句话的意思。

「春虎！小心摔——」

叫声再一次传进耳里的瞬间，先是趾尖，接着双膝承受巨大的冲击。春虎赶紧护住夏目的身体，直到摔上坚硬的柏油路面才终于理解自己摔落地面，已经着地的事实。对了，自己一直在空中飞行——并且失控——不对，现在最要紧的是集中精神治疗夏目。

他让夏目躺在地上，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似地持续施行咒术。止血、堵住伤口、修复破损的内脏。血液不够。术式立即浮现脑海，嘴里擅自吟诵起未曾听闻的咒文。我会想尽办法让你复原，保证让你身上不留下一点伤痕。

可恶，嘴里不自觉地吐出恶言，可恶、可恶、混账，春虎激愤怒骂。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会出这种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谁做出了这种事？

想到这里，春虎发现在这问题前方等着自己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怖与绝望，他出于本能否定了一切。不承认出了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不能发生，必须删除，当成从来没发生过。没问题的，他拼命说服自己。治疗非常顺利，夏目受伤的身体看得出来复原状况良好，只要再一点时间，相信她的肉体就可以完全痊愈。

可是——

他放声嘶吼。

知识络绎不绝地涌现，从中再挑出下一个可行的咒术，让停止跳动的心脏跳动，让萎缩的肺部膨胀，让夏目复活。

「……虎。」

不能重蹈北斗那时的覆辙，如今的自己已和以往大不相同。在北斗消失后，自己以成为阴阳师为目标，跨越过许多难关，才有现在的自己。我一定救得了她，怎么能救不活自己最重要的伙伴，尊崇的主人，无可取代的青梅竹马——

我绝对会把她救回来，所以拜托还请……

「春虎！」

有人从背后抓住自己的肩膀，春虎顿时一僵，在此同时，视线一角有东西迅速做出反应。

颜色漆黑，如同乌鸦羽翼的那个东西——

「呃！」

把手搭在自己肩上的冬儿挥飞了出去。

挥开冬儿——试图保护「主人」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自己身上的黑色外衣。如同斗篷，又像大衣，犹如以乌鸦羽毛织成的外衣——『鸦羽』，衣摆一边改变形状，一边气势凶猛地翻腾。

遭到『鸦羽』自主性的攻击，冬儿急忙交叉双臂防御。虽然被往后撞飞一大段距离，但勉强还算顺利在路上着地，而这全是多亏他反应神经灵敏，否则——如果不是他幸运在鬼化的状态下遭到攻击，这一击势必会造成重伤。

如同夏目遭遇到的惨状。

「……！」

春虎歪斜着脸，反射性地把『鸦羽』脱了下来，丢到一旁。由『鸦羽』而来的灵力立刻消失，他顿时感到精疲力尽。剧烈脉动的激情空转，承受不住负荷的神经像是烧断了，出现短路。

全身力气消失，春虎瘫坐在路上，虚弱地把头转向躺在一旁的夏目。

在他身旁的不再是夏目，躺在路上的是夏目的尸骸，身上制服沾满了鲜血。

☆

脱下『鸦羽』后，土御门春虎瘫倒在地，宛如摆脱邪灵附身。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阿刀冬儿总算解除警戒。

冬儿也是一样混乱不已，但他勉强压抑住动摇的情绪，确认当前状况。

春虎在马路中央着地，离烟火大会的会场有相当程度的距离，不过这附近疑似也有执行交通管制，不见车辆往来，但有几名路过的游客好奇地停下脚步，往这里张望。「……再封印。」冬儿低声吟诵咒文，自行解除鬼化。

烟火仍在持续施放，缤纷火光渲染夜空。火光绽放又接着消逝，在四周缓慢闪灭。

在冬儿后方稍远处，可以望见大连寺铃鹿的身影。她和冬儿——以及夏目——共同追赶遭『鸦羽』附身而失控的春虎。她一边往地面降落，身体却迟迟无法离开纸式神。面如死灰的稚嫩脸庞凝视着春虎——和躺在他面前的土御门夏目，一时无法动弹。

恐怕她脑中是一片空白吧，话虽如此，冬儿自己也没资格说风凉话。近似疯狂的破坏冲动伫足在自己背后，随时准备趁虚而入。由于无时无刻不在应付自己体内的鬼，冬儿早学会了方法，知道如何对应这种自暴自弃的状态。他半是放弃思考，抹杀情感，向春虎走去。

春虎一脸失魂落魄，瘫坐在地上。先前的失控使得他的灵力险些枯竭，尤其自从在目黑分局与雪佛决战以来，他在灵性方面就显得很不稳定。今天白天他也一度失控，还是靠「独臂的鬼」帮忙抑制。这样不稳定的状况下遇上『鸦羽』附身，便一口气爆发了出来。不过和夏目在做出最后的那个决定时一样，此时的春虎不再有生命危险。在确认这事实后，冬儿把其他念头甩在脑后，视线从春虎身上移开。

接着是夏目。

他悄步走近，按住脉搏，确认她是否还有呼吸。少女的身上仍可以感觉到灵气，但冬儿学过，这在『泛式』中称为残留灵体，留在夏目身上的灵气与原本熟悉的灵气并无不同，但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夏目。

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夏目死了。

原本试图驱离的冲动再次袭向冬儿。如果就这么让冲动支配自己，那该有多轻松，但他始终保持冷静。在现场这样的状况下，自己有必须保持冷静的义务。

「……春虎。」

冬儿唤了一声，春虎没有反应。和先前的情况不同，冬儿知道这话传进了好友耳中。不过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这负担实在过于沉重。为了压抑情感，他也是费尽了力气。这种时候勉强做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没有意义。他咬紧牙，站起身，往铃鹿的方向转过头去。

「铃鹿。」

「…………」

「铃鹿！」

铃鹿吓了一跳，把脸转了过来。

「拜托你设下结界，让这里与外界隔离，你做得到吧？」

「……嗯、嗯。」

铃鹿点头，脸色依然僵硬。但就在她设下结界前，上空有道身影缓缓落了下来。

「雪风……」

那是在追赶春虎时，夏目骑乘的白马式神——雪风。

侍奉土御门家的古老式神似乎已经掌握现场状况，落地时与夏目和春虎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懊悔似地垂下头。冬儿离开春虎身旁，往雪风走去，把手轻轻放在它的颈项上。

接着，在雪风之后又有人出现。

「啊，找到了！大家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让原本致力保持冷静的冬儿也不由得全身僵硬。在落地的雪风另一头，从马路往这里跑来的是同班同学百枝天马和仓桥京子。春虎失控时，夏目乘着雪风，冬儿和铃鹿骑着铃鹿的式神，马不停蹄地往夜空飞奔。这么看来当时留在原地的天马与京子也跑着追了上来，穿着浴衣的京子更是脱下木屐，只穿着袜子奔跑。

见到两人冲上前来，趁现在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驱使着冬儿，但他打消了这个欲望，走上前迎向两人。也许是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天马和京子都气喘吁吁。虽然喘不过气，他们依然一脸严肃地走向冬儿。

「春、春虎同学呢？找到他了吗？」

听见天马这问题，冬儿稍微顿了一下，接着点头。他微微偏过头，把天马的视线带往瘫坐在地上的春虎。眼镜底下的瞳孔先是一亮，接着发现一旁的「另一个人」，不禁愕然瞠目。晚了一步追上的京子痛苦地弯下腰，把手支在膝上。她先是仰望冬儿，望向天马，然后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咦？」

夹杂在急促的呼吸声中的是不解的嗓音，她几乎是一脸茫然地问：「……小夏？」笑容从反射性就要笑了出来的脸上消失，面色逐渐变得惨白。

「这是在做什么？」

天马问。接着他像是因为自己的话而回过神，抓住冬儿的袖子。

「这是在做什么！快叫救护车啊。」

他的声音颤抖，膝盖发颤。面对声声催促的天马，冬儿脸色凝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像是理解冬儿的意思般——其实恐怕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天马再也说不出话来。

另一方面，「……小夏？」京子反复唤着夏目，叫声几乎轻不可闻。「骗人……这是骗人的吧？你们别闹了，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会……」叫喊的嗓音愈来愈歇斯底里。

在远方围观的游客开始议论纷纷，冬儿心中也再次遭到难以抑制的气愤入侵，恨不得能放声怒吼，肆意破坏，只是这么做也无济于事。冬儿告诉自己要冷静，使劲握紧了拳头。

「……天马，『那个女人』呢？」

天马很快反应了过来，明白他话里指的是谁。

「……她可能还在刚才那个地方……为了追上你们，我们是拼了命地冲过来。」

天马看来至少比京子镇定许多，不过也许他只是还没能实际体会眼前的现实。「这样啊。」冬儿点了下头，再次朝铃鹿大喊：「铃鹿！设结界！」接到指示的铃鹿颤抖着点了点头，立刻着手施行咒术，动作却很笨拙，那副模样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她是『十二神将』。

这时，「……对了。」春虎喃喃说。冬儿等人不由得吓了一跳，望向春虎。「可以拜托老爸，就算我做不到，老爸……老爸一定能治好夏目。」他说得认真，内容听来却很空虚。冬儿体内的压力不由自主地愈升愈高。

「春虎……」

冬儿沉声唤着，春虎一听，瘫坐着把脸转向冬儿。那是张遭到重大打击，眼见就要崩溃，但仍紧踩在崩溃边缘的脸，像是走投无路般，只能抓紧最后的一丝希望。在那双随时可能发狂的双眸面前，冬儿也无计可施。

「冬儿，你忘了吗，我爸可是专业的阴阳医哦，他不也封印了你体内的鬼吗？」

「春虎，够了。」

「别看他平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的医术真的很高明。老爸一定有办法，他肯定能治好夏目。」

「春虎。」

「他会救活夏目，毕竟他是专业的阴阳医嘛。和我不一样，他可是真正的阴阳师！只要他愿意，就连死人也可以——」

「春虎！」

冬儿再也忍受不住，这一喝使得春虎整张脸扭曲变形。冬儿体内压抑的情感也随着怒吼一同吼了出来，胸口深处开了个大洞，使他在痛苦之外更感觉麻痹。

「……春虎。」冬儿又唤了一声。然后他吸了口气，镇定自己的情绪，继续说：「即使是再厉害的阴阳师，也不能让死人复活。」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话说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只是以笃定的语气，道出无庸置疑的事实。

不知不觉间，烟火施放结束了。

沉重而苦闷的沉默笼罩在场所有人，像是被这重量往下压般，冬儿低下了头。这是「现实」的重量，也是现实带来的痛苦，无法逃避也无法拒绝，只能接受并且忍耐。

只是——

在这股沉默中，有些许「不对劲」的地方。沉默中，冬儿忽然惊觉了是哪里不对劲。

他抬起头，原本望着自己的春虎已转过头去。那张侧脸显露出被逼上绝路，去除一切多余情感，毫无掩饰的表情，只有那双眼闪现异样的光芒。

春虎正盯着铃鹿。

他立刻把视线转向铃鹿。她在察觉后正面迎向春虎的视线，在仍留有稚气、显得胆怯的表情底下，潜藏着的却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恐惧。

冬儿的背脊发寒，窜过一阵冰冷的电流。

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如幻影般在脑中苏醒，思考成形前的预感——可怕的不祥预感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欸。」他连忙出声。「春虎你……」然而，等不及他抛出那个「问题」，事态又出现转变。

忽然间，在冬儿身旁的雪风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唤起他们的注意。接着，先前混杂在烟火声中的警笛声突如其来地闯进马路。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不同于一般车辆，车身漆黑，给人坚固印象的大型车。眼熟的车种出现，冬儿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势，甚至用不着确认车身上「阴阳厅」三个大字，也能一眼辨识出那是灵灾修祓部队专用的运输车。

运输车紧急刹车，身穿黑衣的阴阳师接二连三从车内涌了出来。那些阴阳师正是祓魔官，防瘴戎衣翻飞，只见他们正要组起阵仗，动作却忽然大乱，看得出前方的男子见到冬儿等人，「居然是小孩子？」不禁瞠目结舌。

冬儿忍不住咂舌。

在因为烟火大会而显得闹哄哄的地方，春虎失去控制。他们先是以甲级咒术与人交了下手，后来为阻止失控的春虎，他们甚至召唤出巨龙北斗，进行了一场近似空中战的战斗，目击者想必不少。

正确来说，失控的并非春虎，而是『鸦羽』，而『鸦羽』不单只是咒具，还是「式神」。失控的『鸦羽』属于动态灵灾当中的第三级灵灾，一旦祓魔局察觉灵气，视为灵灾，忽然有祓魔官——灵灾修祓部队赶来这里也不奇怪。

离开运输车的灵灾修祓部队尽管对眼前的状况难掩困惑，依然照常包围冬儿等人，见到夏目浑身是血地倒在路上，他们脸上的表情更是严峻。

祓魔官为修祓灵灾的专家，咒术战理应不在他们的专业领域之内，然而从井然有序的阵仗完全察觉不出这样的事实，只感觉到由专业阴阳师所散发出的无可撼动的压力。

雪风把鼻子凑上前来，像是在问接下来要怎么办。冬儿差点又啐了一声，这次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就目前状况看来，己方这一行人已经无计可施，反而是把现场交给这些大人处理更为有益无害。坦白说，相马多轨子那件事大幅动摇了他们对阴阳厅的信任。她表示袭击夏目的老家，也就是土御门本家宅邸的即为阴阳厅，之后更带着本应保管在宅邸的『鸦羽』出现在春虎等人面前。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使得他们不得不断定多轨子与阴阳厅之间确实有勾结。

但是祓魔局总比阴阳厅让人放心，虽然终归是一丘之貉，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信赖，那就是『十二神将』中的木暮禅次朗。他和冬儿等人的导师是前同僚，听说春虎、夏目和京子等人都认识他，如果能顺利与他接触，说不定他会愿意认真听他们的解释。

何况把事情交给祓魔局——交由「法」来处理，或许能摆脱先前感觉到的不祥预感。

冬儿缓缓吁了口气，把手放在雪风脸上。

「……铃鹿。」

他唤了一声，接着为表示没有抵抗的意思，率先高举起双手。见到冬儿这样的态度，铃鹿也顺从地——看来比他更是松了口气，高举起双手。一旁有位祓魔官大感惊讶，恐怕是认出了『神童』的长相。京子依然愣在原地，从那副模样看来，对方绝不会认定她有危险。天马没举起双手，只是低垂着头，没有抵抗的意思。

不过，春虎的反应与他们不同。

原本瘫坐在路上的春虎一见祓魔官团团包围住自己，身体反应异常激动，他死命地往四下张望，保护并且紧抱住夏目。

「春虎。」

冬儿怒斥，但是春虎充耳不闻，只是愤恨地瞪着眼前的祓魔官。

接着，其中一位祓魔官往前跨出了一步。

「……我们是阴阳厅祓魔局的灵灾修祓部队，前来逮捕你们。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我们不会发动无谓的攻击。」

那人报上名号，同时宣告自己来此的目的。春虎呼吸加速，面露凶相，从那样子看来，他极为动摇而且混乱，陷入了恐慌，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不过是表面的假象，冬儿敏锐的目光看穿了这一点。不同于先前茫然自失的状态，如今正有坚固的意志在春虎的心中萌芽，而且是危险的意志。

「春虎！别乱来！」

冬儿按捺不住地大叫，结果这一声喝斥反倒成了导火线。

春虎往地面扑倒，迅速伸长了手，抓起刚脱下的『鸦羽』。如旗帜翻飞的漆黑外衣像生物般灵活跃动，金黄光芒在黑衣上掀起阵阵涟漪。春虎披上『鸦羽』，用双臂抱起夏目的身体。

冬儿再次呼喊春虎的名字，祓魔官也在同时展开结界。

「不许动！」

祓魔官出声警告，『鸦羽』的衣摆如羽翼般大动作拍打着，风声呼啸，『鸦羽』展翅，犹如龙卷风卷起咒力漩涡。接着，翅膀一挥，黑色羽毛便如箭往四面八方射去，将祓魔官张起的结界劈斩得支离破碎。

咒术遭到强行破坏，咒力接着更往四处扩散，冬儿等塾生自不必说，祓魔官也一样立刻俯下身子，闪避失去控制的咒力，黑影便趁这机会朝夜空飞翔。

春虎如鸟儿展翅，怀中可以见到夏目的身影。

「那个笨蛋……！」

冬儿咬紧了牙，一旁的祓魔官则是接连朝夜空施展咒术，其中大多属于符术或简略的不动金缚。披上『鸦羽』的春虎悉数回避，或是挥开了攻击，整体动作显然还有些生硬，不过『鸦羽』将自主性的防御机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鸦羽』的身影融入夜空，春虎带着夏目转眼间已然远离，冬儿瞬间陷入激烈的内心挣扎。

「……可恶！」

不管那么多了，有问题以后再说。冬儿火速取过雪风的缰绳，「铃鹿！快过来！」大叫着踏上马镫，翻身上马。这是他第二次骑上雪风，骁勇善战的式神明白他的意思，不等他挥舞缰绳，已经高高跃上夜空。「冬儿同学！」天马大喊，祓魔官的怒吼声与咒术也在同时接踵而至，但全被白马灵活地避了过去。

铃鹿的行动不如冬儿果决，没能跟得上状况的变化。最后，她用力闭上眼，让依然乘坐在脚下的式神浮起，接着更新生出大量式神，同时一口气将之解放当成烟雾弹扰乱现场。不愧是铃鹿，冬儿暗自感谢，意识同时转向前方的春虎。

「雪风，拜托你了。」

说完，他使劲挥下缰绳。

2

一飞上空中，风立刻迎面吹来，把冬儿没有系上头巾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另一方面，雪风在空中狂奔，丝毫不受夜风影响，铃鹿乘坐的式神紧追在后，简直是追逐的戏码再次重新上演，不过这次打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绝望色彩。

「你打算怎么办？」

「阻止春虎！」

「用什么方法阻止？」

「不知道！」

风压强劲，他们扯开了嗓子交谈。这时候该怎么办，冬儿也不知道，但他就是无法坐视不管。

前方是夜晚的漆黑，下方街灯隐约映照出巨大的羽翼。异形的暗鸦，飞行的动作不出所料有些生硬，滑翔的动作在下一秒转为高速坠落，羽翼胡乱拍打，忽然变换角度，跌跌撞撞地飞了上去。不稳定而且歪斜的轨道，简直像是直接表现出主人的心情。

同时也像一头负伤失控的猛兽。

「可恶，那个……」

——混账家伙……！

总之得先设法接近。幸好虽然动作拙劣，『鸦羽』这时候基本上受到了春虎的控制，也就是说除非春虎下令，否则『鸦羽』不会擅自发动攻击。当然，这样并无法保证不会「反击」。

「雪风！」

他挥下缰绳，雪风更加快了速度。

『鸦羽』原本的速度快慢不明，因此相较于蛇行的『鸦羽』，雪风迅速缩短了双方的距离。如同他的猜想，对方没有展开攻击，但能感觉到是『鸦羽』而非春虎对这里提高了警觉。

「春虎！」

冬儿大叫，往前探出身子。

「冷静点！先落到地面再说！春虎！」

「…………」

他拉大了嗓门劝说，春虎却没有回应。雪风又加快速度，与『鸦羽』并肩同行。在冬儿与春虎并行的同时，铃鹿的式神也绕到另一头，形成由左右包围『鸦羽』的形势，「蠢虎！」铃鹿也一样咆哮骂道。

春虎并未因此停步，但就在这个时候，『鸦羽』忽然急转了个弯，雪风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下降，逆向转身，坐在马上的冬儿急忙握紧缰绳。紧接着，一道细小的黑影划破夜空，掠过急转弯的『鸦羽』。

蓝色的燕子，那是『WA1·燕鞭』，而且不只一具，另外又有第二具、第三具，在冬儿让紧急回避的雪风重新调整好姿势时，已有共计十具『燕鞭』以『鸦羽』为中心乱舞。「怎么回事？」冬儿不由得往下方俯视。

「有咒搜官来了吗？在哪里？」

在人造式式神当中，『燕鞭』属于特殊类别的捕缚式，主要用途为捕缚使用咒术的罪犯，是专为咒术犯罪搜查官设计的人造式式神，使役的术者也大多为咒搜官。

「小心点！」铃鹿连忙警告。「这些是经过改造的式神！不能视为一般的燕鞭！」

『燕鞭』为威契夫公司制造的市售人造式式神，咒搜官在使用时常各自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不过铃鹿似乎看出眼前高速移动的『燕鞭』术式经过大幅改造，冬儿到目前为止也目睹过不少次这种捕缚式式神，出现在眼前的『燕鞭』确实和以往所见的不同，不只机动性强，十具式神整体的气息更是有明显差别。

「难不成……？」

——在背后操纵这些『燕鞭』的是同一个人？

宛如为了回应他的疑问，十具『燕鞭』灵活互动，如双掌般包围『鸦羽』。面对持续以不规则轨道飞行的『鸦羽』，『燕鞭』始终保持在一定的距离，有条不紊地进行包围，整体的行动犹如同一个体。

十只蓝色燕子包围巨大的乌鸦，看来也像是狩猎一头野兽的鬣狗群。它们不直接发动攻击，只是片刻不离地围绕在旁，即使『鸦羽』大动作地挥动衣摆以便甩开它们，它们也只是随风压轻盈地躲过攻击，连碰也碰不到，巧妙的动作让铃鹿看了不禁瞠目。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自主回避，而是远端操纵？在空中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铃鹿！你能从咒力追踪到术者吗？」

「我、我试试看！」

这些式神不知道由谁操纵这一点让人不安，照理来说，操纵的应该是阴阳厅咒搜部的人，可是那个人是怎么察觉到这个地方？不对，真要说起来，春虎他们在男生宿舍时已经遭到监视，也许以为对方暂时放弃监控是错误的判断。

——可恶，这下该如何是好？

最好能想办法阻止春虎，但在操纵『燕鞭』的术者目的还不明朗之前，不宜贸然行动。铃鹿正努力「视」出术者的所在位置，但逆向追踪术者位置不只需要高超的技巧，她现在更因为遭到封印，力量受到限制。铃鹿似乎将精神集中在远方，却没那么轻易能追踪到咒力。

在冬儿等人束手无策时，率先展开攻击的是『鸦羽』——春虎。

「——碍事的家伙！」

啪，『鸦羽』的衣摆如爆炸般向外敞开，急速停下动作。雪风与铃鹿的式神反应不及，追过春虎，连忙回转。燕子也抵抗不了惯性，包围网溃散，但它们以最小的轨道修正，立刻追上『鸦羽』，只是在包围网重新形成前，『鸦羽』早已拍打敞开的衣摆，飞往上空。

『鸦羽』以复杂的旋转方式，呈螺旋状绘出弧线，十具『燕鞭』则是正确地掌握『鸦羽』的行动，灵敏地进行追踪。后者的动作敏捷，而前者的动作实在看不出里面还带着两个人。每当『鸦羽』的衣摆如羽翼振翅，就有星尘般的光粉洒落在夜空。

然而，燕子的表现也不遑多让。它们并非每一具都采取相同的动作，而是细微地调整阵型，逐步逼近『鸦羽』。『鸦羽』同样没有露出可以让对方从旁趁虚而入的破绽。「可恶。」冬儿极力压抑急躁的心情。

接着，轮到『燕鞭』进攻。

两具『燕鞭』同时展开双翼，「伸长」飞羽。羽翼如其名般化为数条长鞭，笼罩『鸦羽』，发挥式神原本的用途进行「捕缚」。『鸦羽』将此一举动视为「攻击」，瞬间以回击闪避两具捕缚式伸出的长鞭，并且在交错时衣摆一闪，『鸦羽』立刻变化形状，羽翼前端化为尖锐刀刃，一刀斩断『燕鞭』的飞羽。

不过，『燕鞭』——操纵式神的术者毫不在意式神受到的伤害。以率先行动的两具『燕鞭』为首，其余式神也接连展开捕缚『鸦羽』的行动。

蓝色燕子挥鞭进逼，『鸦羽』在天际翱翔，斩断所有袭来的长鞭，动作复杂、灵活而且精密，看在旁人眼中犹似某种剑舞。

遭斩的『燕鞭』身上窜过裂核现象，停止动作。只不过……

——怎么回事，情形不太对劲？

『鸦羽』持续反击，但敌人的数量从未减少。遭斩的『燕鞭』在停滞过后，立刻重新展翅返回阵仗，并且在加入下一波攻势时，遭斩的部位已经复原。想也知道，一般『燕鞭』不可能具备这样的性能。

攻势愈来愈猛烈，从原本的两具到三具甚至是四具同时挥出长鞭，使出让对方无处可逃的连环攻击。在这样的攻势下，『鸦羽』的反应显得愈来愈迟缓。

在其中一具式神终于绑缚住『鸦羽』的瞬间，其余九具式神也纷纷往立即向上空攀升、试图逃脱的『鸦羽』扑了上去。其中两具虽遭『鸦羽』击退，但其余燕子悉数化为长鞭，将『鸦羽』连同春虎以及夏目捆绑在一起。

「春虎！」

『鸦羽』如落网的鸟儿般失去飞行能力，呈抛物线向下坠落，冬儿与铃鹿连忙追了上去。下方景色不知何时从住宅区逐渐变成了商业区，『鸦羽』就朝着其中一栋大楼的外墙撞去。冬儿拼命挥动雪风身上的缰绳，但终究是追赶不及。

就在他以为『鸦羽』就要冲撞大楼的那瞬间——「——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春虎吟诵起火界咒，同时『鸦羽』被团团火焰包围，缠绕在羽翼上的『燕鞭』也起火燃烧。

「呃！」

热浪袭来，冬儿眯细了双眼。烧灼夜空的火焰瞬间焚毁式神，接着雾散。『鸦羽』的衣摆振翅抵挡余波，紧接着一个翻身，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大楼，只是和交战前相比，『鸦羽』此时的动作更是怪异，正摇摇晃晃地加速降低高度。

冬儿操纵雪风，一鼓作气地往『鸦羽』奔去，「春虎！」他大吼一声，窥探春虎的状况。

在空中滑翔的春虎专注地凝视着前方，神情看来丝毫不敢大意。虽然之前曾劝他先下来再说，但照这个样子看来，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反倒成了向下坠落。

这时，「头巾男！那里！」由斜后方接近的铃鹿伸长了手臂大叫，往前面一瞧，那里有栋正在兴建的大楼，高楼处没有外墙，只有钢筋裸露在外。

那里的高度正好，冬儿心想，接着强行策马，让雪风滑入『鸦羽』的前进方向。春虎睁大了眼，「住手！」制止反射性展开攻击的『鸦羽』，同时改变轨道，撞进一旁正在兴建的大楼。

「！」

春虎怀抱着夏目，『鸦羽』同时将衣摆向前抛出，吸收冲击力道。他从钢筋骨架间穿了过去，就这么顺势摔到地上。裹在黑衣里的春虎抱着夏目在地上滑行，雪风紧追在后，也在大楼地板着地，并且踏响了马蹄降低速度。

『鸦羽』底下的春虎与夏目一路撞开建材，向前滑行，到了楼层中央附近好不容易停了下来，瘫软无力地倒在地上。冬儿大叹了口气，拍了拍雪风的颈项，接着翻身下马。

他往春虎走去，春虎歪歪斜斜地坐了起来，呼吸急促，即使夏目一动也不动，他仍一心保护着她。他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身上看不出明显外伤。

冬儿斥责小自己一岁的好友，「春虎。」严厉地说。春虎低着头，只是不停急促地喘着气。

「春虎！」

「…………」

夜晚的空气为之一震，春虎缩紧身子，像是吓了一跳。他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也不打算回应冬儿。

在两人身旁，铃鹿乘坐的式神轻盈着地。眼前是低垂着头的春虎，和直瞪着他的冬儿，她不发一语地从式神背上下来。

冬儿斜眼瞥向铃鹿。

「……术者呢？」

「抱歉……」

操纵『燕鞭』的术者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冬儿没有责怪铃鹿，「这样啊。」只是咕哝了一声。

这时，低垂着头的春虎似乎从两人的对话中察觉铃鹿的存在，猛然抬起头，颤抖的双膝使力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凶狠，往不由得胆怯的铃鹿冲了过去，双手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铃鹿。」

春虎直视着她的双眼，说出了那一句话。

「铃鹿，『泰山府君祭』，『泰山府君祭』可以让夏目复活，如果像你过去那样执行『泰山府君祭』……」

死缠烂打的语气，那是因烧灼己身的执念而生，丑陋——却是出自灵魂的呐喊。

「别闹了，春虎！」

春虎对冬儿的怒吼充耳不闻，双眼只是紧盯着铃鹿，抓住铃鹿双肩的手不停颤抖，但看得出他绝不会让铃鹿逃走的决心。

「拜托你。」

「我不要。」

铃鹿脱口应道。

嗓音如哀叫般冲出口，怯弱得一反她平时给人的印象。

「铃鹿。」

「我不要！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别说了！你、你忘记自己那时候说过什么话了吗？」

铃鹿说得果决，眼角闪烁泪光。从春虎逃离祓魔官的样子看来，她大概也猜想到会发展出这种局面了吧。她想必还无法克服夏目死亡带来的冲击，嘴里流露出的话语因动摇而颤抖，拼了命的叫喊听来更是沉痛。

「你那时候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坚决阻止了我！结果一轮到自己遇上这种事，以前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什么嘛！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别太过分了！这个卑鄙小人！」

她几乎是哭着说完这些话，尽管铃鹿嘤嘤啜泣，春虎始终没有放手的意思。

铃鹿睁着濡湿的眼眸，狠狠瞪向春虎。

「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代价呢？你打算用什么做为祭祀的代价！你要用谁的命和夏目交换……！」

她很清楚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内心因此充满恐惧。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春虎果断做出回应。

「用我的命来换。」

「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夏目……她是为我而死，我当然要补偿她。」

用不着看他的双眼也知道，他这话是出于真心。

「铃鹿，拜托你，算我求你了。」

春虎双手用力握紧铃鹿的肩膀，打从内心向她请求。铃鹿双眸圆睁，泪水潸潸落下。她泪流满面地摇着头，拒绝这个提议……却怎么也甩不开春虎的手。

冬儿看不下去，默默伸出手放在春虎的手臂上，『鸦羽』没有反应，但是春虎仍旧紧握住铃鹿的肩膀，没有放手的意思。于是冬儿轻声说：「……把夏目丢在那里好吗？」从『鸦羽』底下，可以感觉到春虎浑身一颤，身上力气随之松懈。冬儿缓慢地把春虎的手从铃鹿肩上放了下来，右手一放，左手也自然离开肩膀。铃鹿只是站在原地悄声啜泣。

下一个瞬间。

停止活动的『鸦羽』忽然翻飞，如蛇把头高高仰起般，衣摆指向楼层一角。

「——嗨，抱歉打扰你们了。」

说话声响起，冬儿、铃鹿与春虎等三人无不吃惊地把头转了过去。

幽暗中，一名年轻男子慢条斯理地现出身影。

衬衫搭配背心、长裤，身材修长的青年。不对，正确来说不是青年，更接近少年。从外表看来，他的年纪与冬儿等人相仿，但从直觉可以感觉到他不是「人」，恐怕是式神，而且他身上散发出的存在感不属于人造式，应为使役式式神。

梳理整齐的黑发，与日晒无缘的白皙肌肤，脖子上系了条领巾，手上戴着白色手套，一身打扮宛如古代贵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右眼上的圆形镜片，看来应该是单片眼镜。

一见到那单片眼镜，铃鹿整个人瞬间冻结，「……骗人。」轻细的嗓音异常嘶哑。

冬儿与春虎立刻跨步向前，作势与男子对峙。然而男子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悠然走近，接着停下脚步。

男子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从容地露出微笑。

「这两位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你们好，我是夜叉丸。」

3

时代错误的单片眼镜。铃鹿认得这眼镜，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不只单片眼镜，还有服装、嗓音，以及长相。年龄虽然大不相同，但眼前男子和她知道的人十分神似，就连缠绕在身上的灵气也一模一样。不可能，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因为那人死了，那个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丧命。

但本能坚决断定，不顾理性无力的否认。

「……爸爸……」

春虎和冬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话不只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更不像铃鹿会说出来的话，使他们顿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两人回过头，脸上表情看来不像理解铃鹿这话的「意思」，这也难怪，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称夜叉丸的男子微微一笑，「铃鹿。」呼唤的口吻极为自然，而且毫不迟疑。「你看来很有精神呢。我本来想在重逢上稍微用点心思，不过其实这个样子也满有戏剧性的。」

「…………」

讲话的方式也一样，简直是如出一辙。他的外表变得如此年轻，形同核心的强烈个人风格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不过呢，这句『爸爸』我可不能苟同。你会这么惊讶也怪不得你，但既然是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不论遇上什么样的状况，都必须正确解读事实，尤其是不能轻易对自己施『咒』。我常严厉地警告你这一点，可是你对付乙级咒术的技巧还是一样拙劣，小心一点。」

面对那愉悦又温柔的教诲态度，铃鹿的膝盖不由自主地颤抖。

汗水直流，意志逐渐萎缩，犹如遭蛇瞪视的青蛙。纵使拒绝、回避、恐惧也无从抵抗，因为服从两个字早已刻印在灵魂深处。

「……铃鹿？这是怎么回事？」

冬儿问，双眼紧盯着夜叉丸。铃鹿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他匆匆瞥向铃鹿，发现她现在不是可以正常回答问题的状态，又马上把注意力转回前方。

「……夜叉丸，是吧。」

沉吟的嗓音不只有讥讽的意思，更听得出他绷紧了神经。

「我问你，『爸爸』是你的外号之类的吗？」

「哈哈哈，这想法很有意思，可惜答案错误。抱歉正确答案这么无趣，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事实。」

「哼，这可真是妙了，就算你打扮得再怎么年轻，看上去实在不像铃鹿父亲的年纪。何况你不是人，是式神吧？据我所知，铃鹿只有一位父亲，而那位父亲早就不在世上了。」

冬儿慎重地接连抛出问题，宛如试探对方。「是啊。」夜叉丸则是态度随意又坦率地同意他的说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我也提醒过，她说的话有错误的地方。我再自我介绍一次吧，我是夜叉丸，生前的名字是大连寺至道，在两年前死去，后来复活成为式神，就是这么回事。」

夜叉丸说得干脆，冬儿、春虎和铃鹿全听得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

大连寺至道，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十二神将』之一。

这名男子正是『神童』大连寺铃鹿的亲生父亲，遭到废除的宫内厅御灵部部长，双角会的干部，同时也是两年前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的主谋。

灵灾恐怖攻击时，大连寺至道因为卷入自身引起的灵灾而丧命，如同「本人」刚才所承认的，但是……

「……复活？……式神？」

铃鹿惊愕地低声哀嚎。

夜叉丸把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扠在腰间，「厉害吧？」悠哉地说，感觉不出紧张感，像是玩闹般的态度与对峙的三人形成极端对比。

果然没变，一点也没变，用不着特别指出什么地方没有改变，那是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流露的气质。轻佻又随便的个性，敷衍又虚伪的气氛渗透灵魂。

铃鹿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自懂事以来，父亲就是「绝对」的，父亲在这样的气氛中泰然自若地将自己和哥哥当成实验品，反复进行咒术研究。在幼小的铃鹿看来，父亲多半是带着好玩的心态，满不在乎地在他们身上施行各种禁咒，这确实是她亲眼所见。

这个男人的「轻佻」与他的「危险性」密切相关，在如同放荡贵族的态度底下，隐藏着冰冷残酷，以及咒术者的强大「力量」、智慧与知识。

「总而言之，『现在的我』不再是大连寺至道，而是夜叉丸。严格来说是不同人——这么说也很奇怪，因为我已经不是『人』了。」

「…………」

铃鹿感到一阵目眩。对方什么也没做，她却觉得有种不悦之感在脑中翻腾，耳里轰隆作响，平衡感消失，脚下地面崩塌的错觉袭来，一时间难以喘息。

——他死了……他明明死了……他死了……然后……

复活了？这种蠢事——这不是什么蠢事，自己才正讨论到这种可能性。

『泰山府君祭』。

大连寺至道——父亲为过去掌管御灵部的负责人，御灵部正是为研究荒御魂与和御魂这类「御灵」而成立的部门。

在极力排除一般宗教概念的『泛式阴阳术』看来，「御灵」指的单纯是「灵灾化的灵魂」。如今有关灵魂的咒术被指定为禁咒，御灵部则是最深入此一禁忌的部门，而「泰山府君祭」正是属于「操纵灵魂的咒术」。

尤其父亲曾是夜光信徒组成的秘密组织——双角会的干部。在立场上，他可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夜光加入自身的咒术体系，使其重生的『泰山府君祭』。

过去铃鹿试图执行的『泰山府君祭』便是以御灵部的研究为基础，不对，正确来说是部分研究。在灵灾恐怖攻击引起的混乱中，御灵部的研究结果大多失散，就连铃鹿也不知道御灵部——父亲生前对夜光的『泰山府君祭』了解到「何种程度」。死后以式神的模样复活，就算看来荒唐，也无法断言说是不可能发生。

「……大连寺至道……真的是本人吗……」

冬儿低吟的嗓音颤抖，铃鹿这才赫然惊觉。

冬儿因为卷入父亲引起的灵灾，导致鬼「附身」在体内。在冬儿看来，父亲正是扭曲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没错。」

夜叉丸一听，唇边浮现从容的微笑，快活地望向冬儿。

「老实说，我很期待和你碰面呢，阿刀冬儿。你的事情我听说过了，看来你因为我遇上了不少麻烦。」

「…………」

「哈哈，别那么瞪着我嘛，我对你体内的『鬼』很有兴趣，尤其我们似乎碰巧成了同种的眷属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获得了『同样的加护』。」

夜叉丸咧嘴一笑，维持轻松地盘起胳膊的姿势，把食指往冬儿指了过去。

「话说在前头，那可是很贵重的哦，与没有半点瓜葛的陌生人正好一致，可说是奇迹中的奇迹，坦白说，我认为不能『置之不理』，你也很在意吧？」

「…………」

面对夜叉丸的挑衅，冬儿慎重地选择避而不答。他保持高度警觉，也许正可视为他亲身体会到夜叉丸之「危险性」的证据。然而这番话对铃鹿来说更是无法置若罔闻。父亲知道附身在冬儿体内的鬼，而且从他的说法听来，冬儿体内的鬼似乎不单纯只是灵灾。同种的眷属？同样的加护？这是什么意思，父亲他、父亲他到底……

「然后——」

夜叉丸没理会铃鹿内心的动摇，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放下盘起的双臂，把右手抵在胸前，转身面对春虎。

「——相信用不着我多解释，我也很期待能见到你，正确来说是『现在的你』。很抱歉，老实说直到数小时前，我对『土御门春虎』一直不是很关心。」

夜叉丸说着，微微一笑。

俊秀而魅惑的笑容底下存在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因此更显灿烂，像是（注）梅菲斯特的微笑一般。

编注：出自「浮士德」的恶魔。

「好了，我该如何称呼这伟大阴阳师的灵魂呢？从先前的表现看来，你似乎还配不上『北辰王』这个封号，还是直接称呼你『夜光阁下』好吗？」

现场空气瞬间变得冰冷，仿佛铃鹿与冬儿一直避不思考的事实化成无形的冰块，冷却了周围空气。

经过相马多轨子告知，由『鸦羽』证实的事实。

春虎为土御门夜光转世。

从铃鹿的位置看不见春虎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听着夜叉丸这番话的春虎背上仍披着『鸦羽』——过去土御门夜光爱用的外衣，使得眼前的春虎在铃鹿眼中，和过去所知的春虎判若两人。

——蠢虎……！

喉咙干渴，铃鹿使力握紧拳头，凝视着春虎的背影。

春虎的背影轻轻动了一下。

「——我的名字是春虎，土御门春虎。」

听见这句话，铃鹿紧张的心情终于舒缓，冬儿的嘴角也闪过微微的笑意。相较之下，「……哼。」夜叉丸的脸色出现些微变化，但又马上恢复原本的态度。

「好吧，那么土御门春虎，很高兴能见到你。请原谅我这鲁莽的举动，因为我实在按捺不住，毕竟生前我算是研究夜光的权威，几乎到了不论在睡梦中还是清醒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事情的程度。」

夜叉丸和善地注视着春虎，滔滔不绝地说，态度既绅士又八面玲珑。那样的态度绝非矫揉造作，而是父亲本质的一部分——不过是他的表面罢了。

「而且现在还不到向你伸出手的时候，原本应该再多观察一点时间……不过现在这样的状况还算差强人意，因此我擅自决定展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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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鹿一听马上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全身竖起了寒毛，「……蠢、蠢虎！」几近本能地大叫。在父亲面前阻挠父亲的企图，过去的自己绝对不可能提起这样的勇气。

「别上当！这、这家伙可是双角会的首领！搧动夜光信徒引起恐怖攻击的就是这个家伙！」

她卖力嘶吼，内心惊恐不已，但是这时候如果不出声警告，接下来的「发展」势必会更令人害怕得难以承受。在挤出嗓音大喊的瞬间，一直以来父亲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似乎稍微松懈了一些。没错，自己与过去不同，不再是『导师』的白老鼠，而是『神童』大连寺铃鹿。

「欸欸，铃鹿，你和春虎不是交情很好吗？如果你想和他共处，就该说服他加入我们啊。」夜叉丸苦笑说。

父亲这话听得铃鹿怒火中烧。『我们』是什么意思？父亲心中大概还以为铃鹿与自己同一边——不对，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手下」，那种理所当然地把铃鹿视为与自己同一阵营的语气，让她无法忍受。

「……别开玩笑了。」

愤怒与憎恨压缩着从口中吐了出来，嗓音里听得出怯意，但内心并未屈服，她义无反顾地瞪向神色不悦的父亲。

这时，「……我有两点想先确认一下。」冬儿冷不防从旁插嘴。「什么事？」夜叉丸随和地应道。

冬儿敛去脸上表情。

「刚才那是你的式神吧？」

「噢，问都不问就先断定结果，我喜欢这种问话方式。你是指『WA1』吧？没错，那确实是我的式神。」

夜叉丸说着，慢条斯理地把食指和中指伸进背心口袋，像是戏弄提高警觉的冬儿般，动作缓慢地取出折起的咒符。是式符。他的指尖一弹，召唤出一头猫头鹰。

那是由威契夫公司制作的『WI2·枭眼』，属于探知式的式神，原本是与术者共有部分感官知觉，使用于远距离侦查的人造式，不过和刚才的『燕鞭』一样，这具『枭眼』也经过大幅改造，从羽毛——漆黑的外表便可见一斑。

不同于阴阳厅制的式神外形死板而且机械化，威契夫公司制作的式神外观大多忠于实际存在的动物，因此为了容易区别，特地将式神的外表改造为蓝色。这配色是阴阳厅下令规定的义务事项，构造上属于记载在式符中的术式基础。既然基础经过变造，夜叉丸召唤的『枭眼』可以说是与一般市售品分属不同种类的式神。

在见到这黑色猫头鹰的瞬间，铃鹿懊悔地「啊」一声叫了出来。夜叉丸既是操纵『燕鞭』的幕后黑手，恐怕他也派了这具黑色『枭眼』潜入夜空，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尽收眼底，而且『燕鞭』的操纵肯定也是透过这具探知式来进行。

夜叉丸举起右手，黑色『枭眼』拍打了一两下翅膀，接着停在主人的手臂上。幽暗中，猫头鹰闪烁光芒的浑圆眼瞳，总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单片眼镜的镜片。

「……你的目的是什么？」冬儿问。

「哈哈，真要说出来恐怕会惹人厌，所以我不是很想说，最大的理由应该是『来找碴』的吧。」

夜叉丸道歉似地笑说，这番话恐怕是他的真心话。另一方面，若非必要绝不轻举妄动也是铃鹿父亲的作风。

「在你们面前现身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起先我忍住没有露面，但是碰巧状况不在祓魔局的掌握之中……让我无论如何都想测试一下，实际上也确实有一试的价值。原本面对『鸦羽』，就算是稍微经过改造的市售人造式式神群起攻击也不可能奏效，但是攻击多少收到了成效，可见春虎还没取回『原本』的力量。原本的力量……还有记忆也是，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冒失地出现在你们面前——这一点我也不能否认就是了。」

他的态度高傲，「原本的……？」春虎往前探出身子，似乎无法充耳不闻。从铃鹿的角度照样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嗓音和态度，无不浓浓地弥漫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烦躁。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是——」

「我知道了，下一个问题。」

冬儿强行继续提问，制止了咄咄逼人的春虎。

春虎反常的攻击性态度，证明此时的他果然不是处于平常的状态，倒是冬儿似乎「驾轻就熟」。身为一位咒术者，他的能力远比不上铃鹿，但论到胆量和精明程度，铃鹿或许就比不上他了。

「你是式神吧？也就是说你有主人啰？」

这问题一样听得铃鹿心头一惊，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听见这问题，「当然。」夜叉丸回答得相当爽快。

冬儿咧嘴——露出了危险的笑容。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其实我们刚和式神蜘蛛丸的主人起了争执，而你和那个叫做蜘蛛丸的式神非常相似，难不成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听见冬儿提出的这个问题，春虎浑身僵硬，铃鹿也差点惊呼出声。

不出所料，夜叉丸佩服地点了点头。

「你的直觉很敏锐，这下说不定真是捡到宝了——没错，我和蜘蛛丸服侍同一位主人，我的主人正是相马多轨子，相马氏直系子孙的公主——」

不等他把话说完，冬儿已经展开行动。

「第一封咒，解除！」

他大叫，一鼓作气鬼化，逼近对方。

「什么？」

铃鹿惊讶地瞪大眼，闪灭不定的武士铠甲覆盖在冲上前去的冬儿身上，他杀气腾腾地朝夜叉丸发动攻击。

主动与对方交涉，又自行打断并且发动突袭，这一招完全超出铃鹿的意料。然而，夜叉丸始终笑脸盈盈，也不闪躲，迎面接下冬儿的攻势。

地面受到强大冲击，夜叉丸伸出单手挡下冬儿的攻击，接着顺势挥开用以防御的手臂。「啧！」冬儿被击飞出去，往后踏了几步调整架势。铃鹿愣在原地——但是春虎的反应不同，他立刻接着展开攻势。

「急急如律令！」

他往横向冲去，一边抽出咒符——将身上剩余的咒符抛掷出去。木行符正要形成藤蔓时，他早已结成手印，准备使出不动金缚。不消说，『鸦羽』也进入战斗状态，防备夜叉丸任何可能的攻击。

「哎呀呀。」夜叉丸开心地笑了。「思虑虽不够周详，但确实是勇气可嘉，不愧是年轻人——好。」

夜叉丸的身影消失，下一秒，伸得笔直的腿把武士模样的冬儿踢飞了出去。冬儿背部撞上裸露的钢筋，「呃！」身上的铠甲出现裂核现象——这时夜叉丸轻巧地翻了个身，跃向春虎。春虎以不动金缚迎击，夜叉丸不闪避也不解除实体，刻意迎面接下攻击，再强行扯断束缚全身的咒术枷锁。

『鸦羽』的衣摆往上一跃，朝空中的夜叉丸挥下数刃斩击，但式神仅以掌心便格开所有迎面而来的攻击，接着落在春虎面前。在他落地前，『鸦羽』强行带着主人后退，「——嗯，果然还没恢复原状。」夜叉丸神色悠哉，一边给予评价一边站了起来，从容地踏着轻快的步伐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

「唔！」

春虎大步往后退开，在这动作的掩护下，冬儿把堆在一旁的水泥袋往夜叉丸砸了过去。夜叉丸瞬间解除实体，出现在春虎背后。『鸦羽』用力挥开夜叉丸轻轻搭在肩上的手，夜叉丸装模作样地哈哈大笑，一个仰身闪过『鸦羽』追击的一刀，「呼。」接着俐落地吐了口气，挥出右直拳。

如长鞭般行云流水的一击撼动周围夜晚的空气，春虎连同立即作势防御的『鸦羽』，宛如纸片般飞上了半空。『鸦羽』伸长衣摆，缠住钢筋，春虎勉强着地。紧接着冲上前去的冬儿怒吼一声，向夜叉丸逼近。夜叉丸踏响地面，脚下忽左忽右地轻盈跳跃，以华丽的动作避开了生灵使出的猛烈攻势。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挺厉害的哦。」他冷笑着轻举起双拳，摆出了拳击架势，但又立刻放下拳头说道：「当然，现在我用的是这个——唵、地哩底曳、娑婆诃。」

戴着白手套的指尖结成罗刹天印，黑雾往外一喷，缠上冬儿身体，使他的动作失速。「呃！」在咬紧牙关的冬儿面前，他刻意挑衅地耸了耸肩。

「——（生僻字）——」

种子。啃食毒性与魔物的孔雀明王种子真言凶猛地攻击动作迟缓的冬儿，再次把他击飞出去。春虎随即施展符术，「嗯，太草率了。」夜叉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瞬间强夺术式，使术式失效。他没理会愕然的春虎，甚至抢在自行进入防御状态的『鸦羽』反击前，「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使出不动金缚。

他随口吟诵，说得飞快，注入的咒力却是无比庞大。

不动金缚将『鸦羽』连同春虎束缚在一起。春虎倒在地上，遭到种子真言直击的冬儿则是脚步踉跄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铠甲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闪烁不定，不只不可能继续发动攻击，要是不立即解除鬼化恐怕还有生命危险。

胜负已决。

在他们打斗时，铃鹿只能睁大了眼在一旁默默观看。

「……该怎么说呢？」夜叉丸一脸轻松地拍了拍身体，露出了更为平静的微笑。「这么打起来很愉快，不过就是不太有意思。公主——对于我的主人相马多轨子鲁莽的举动，请容我在这里诚心诚意地向你们道歉。不过在这件事之外，还请你们认真考虑与我们一同走在阴阳道上这件事。」

他说得愈是正经，春虎他们愈是疑心。

「当然，我们会付出相当的代价作为赔罪，抱歉用交易这么低俗的方式，比方说我们可以提出『泰山府君祭』作为条件。这种话由自己说来不太好意思，提到以『泰山府君祭』为首的灵魂咒术，在这业界我可以算是权威，而且我自己就是证据。春虎，我不会说出要你一命换一命这种野蛮的话，虽然多少有一些『附加条件』，不过那个女孩子——代替你死去的土御门夏目必定能顺利复活。」

夜叉丸向动弹不得的春虎怡然笑说。

铃鹿咬紧唇，对于父亲向春虎提出这建议一事，她觉得极不甘心，深感遗憾。

接着，夜叉丸转向冬儿继续说：

「你也是一样，冬儿。你的力量在我们的指导下才能真正开花结果，希望你务必要『倚赖』我们，如果这样还是无法平息你的怒火……没办法，我们也只能收回你体内的鬼。虽然你的人生被摆布了两年多，其实你原本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现在也不迟，你还可以以一般人的身份回归普通的人生，这一切端看你的决定。」

为应付体内的鬼，冬儿立下目标成为阴阳师，夜叉丸提出的这项提议可以说是与冬儿的宿愿息息相关。

然后——

夜叉丸没有向铃鹿开口。

在父亲心中，铃鹿的人生早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

夜叉丸说完，解开了春虎的不动金缚。春虎急促地喘着气，一边站了起来，没有继续采取攻势。

『枭眼』拍打着翅膀在空中飞舞。自双方开始打斗，它似乎暂时退到了大楼外面。黑色猫头鹰飞回主人身旁，落到主人肩上。在猫头鹰停止拍打翅膀后，凝重而绝望的沉默蔓延开来。春虎、冬儿和铃鹿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夜叉丸脸上浮现冰冷微笑，注视着眼前这一行人。

后来不晓得经过了多久时间，结界突如其来地笼罩兴建中的整栋大楼，相对于慌张的铃鹿等人，夜叉丸态度平静，只是形式上点了点头。

「看来先前的灵灾修祓部队终于赶上了，正好，今晚我就先告辞了。」

出乎意料的一番话。面对惊讶的铃鹿等人，夜叉丸咯咯笑了出来。

「也许是从人变成式神的影响吧，我不像生前那样急着要求结论了，还请慎重考虑我的提议。你们……尤其是春虎，我很期待你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

「不过……」夜叉丸不怀好意地继续说：

「这次的事情是意外，土御门夏目在什么准备也没有的情况下死了，即使要执行『泰山府君祭』，期限也相当紧迫，这点请牢记在心。没有时间犹豫了，明白吗？」

话一说完，夜叉丸不等铃鹿等人的回应或是反应，挺起胸膛，伸直了背脊。他优雅地挥了下手，接着弯腰鞠躬，然后——便悄无声响地消失了。

他解除了实体，使出只有式神能达到的接近完美的隐形术。祓魔官用结界封锁了这栋大楼，他却完全不当一回事。留在原地的『枭眼』拍打了一下翅膀，便变回式符，接着轰的一声燃烧成灰烬，这下夜叉丸留下的痕迹完全消失。

数秒过后，探照灯来势汹汹地照亮了铃鹿、春虎和冬儿。

「这里是祓魔局第五小队！土御门春虎、阿刀冬儿、大连寺铃鹿，劝你们举手投降，别妄加抵抗，否则休怪我们行使武力！」

脚步声纷沓而来，灵灾修祓部队冲上了铃鹿等人所在的楼层。正如夜叉丸所言，这些人是先前的祓魔官。他们特地指名道姓，可见他们逮捕了留在现场的京子与天马，并从他们口中获得情报，要是轻易抵抗，两人的立场难保不会受到牵连。

「……！」

叩，冬儿抡拳殴向地面，水泥地随之出现一道巨大裂痕。「……再封印。」接着，他像是吐出全身气息般说出了咒文。铃鹿瘫坐在地上，春虎垂下头，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祓魔官出声制止，但他只当作没听见。

他走向……夏目。

「……夏目。」

泪水濡湿了哀戚的嗓音。夏目的尸骸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

之后，祓魔局第五小队逮捕土御门春虎、阿刀冬儿及大连寺铃鹿等三人，并且回收土御门夏目的遗体。

☆

祓魔局封锁了兴建中的大楼附近，围观群众逐渐聚集，吵闹着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在远离围观群众的马路另一头，「……我真蠢，居然把希望放在那个剩一只手的鬼身上。」一位娇小的少女正躲在阴暗处悄悄窥探现场。从外表看来，少女不过是个国中生，这时间一个人走在路上很有可能被抓去辅导。但姑且不论阴阳厅，警察当中理应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少女这时不只慎重隐形，甚至藏身在阴影里，因为她警戒的对象不是巡逻中的警察，而是更危险的人物。

知道「他」有多么可怕的人并非只有大连寺铃鹿，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向来深谋远虑的她没有妥善准备，就贸然接近这个地方，可说是相当冒险的举动。

这一次她就算冒上极大的风险，也要亲自了解这件事情的始末。

「……没办法了，行动吧。」

麻烦死了——少女悄声说着，像是喃喃自语。不同于那张如人偶般没有表情的脸庞，她嘴里吐出的话语带有彻底的觉悟。问题在于该如何行动。时间恐怕所剩无几，少女的力量渺小，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

少女一边认真思考，一边匆匆离开了现场。

时间是晚上十点过后。

眼见情势紧迫，黎明到来的时刻却是无比遥远。

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二章 深夜

1

自古以来，『家规』规定分家的子孙必须成为本家的式神。

「所以你就是我的式神！」

本家少爷得意洋洋地宣告，从那模样看来，他是不是真的了解「式神」这个字的意思都很可疑。话说回来，自己也是一样不了解「式神」是什么意思。向他询问这个问题后，他似乎大为苦恼，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嗯……没差啦，反正你是我的家臣，凡事要听我的就对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他确实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每当有人侮蔑她，他必定会出面帮她说话；每当她遭到欺负，他绝对会赶来救她。见到她哭哭啼啼的，他会说保护式神是主人的责任，好言安慰，始终陪伴在她身旁。

她很开心，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喜悦，并且打从内心希望能为他尽一己之力。后来这想法终于升华成无可动摇的忠诚，她献上自己，「人生」因此获得更耀眼的光辉。

☆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土御门千鹤大发雷霆，仿佛怒气本身就带有雷电。然而，她这怒气几乎是充满了绝望、哀伤，以及深深的悔意。

「夏目死了？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千鹤揪住本家当家土御门泰纯的胸膛，毫不留情地用力把他扯了起来。泰纯没有抵抗，甘于承受千鹤的怒火。

在千鹤背后，土御门鹰宽把手放在千鹤肩上，试图让妻子冷静。紧抓住泰纯的手顿时松懈了下来，千鹤放开泰纯，把脸埋在丈夫胸前嚎啕大哭。

「……果然。」她哭喊着。「果然不该交出『鸦羽』，就算我们的处境再艰困，也不该交出去……！」

千鹤的恸哭声从胸前传来，鹰宽一脸严肃地搂住妻子的肩膀，「你确定吗？」向泰纯确认。泰纯神情凝重地点头，「星辰消失了，只是——」他欲言又止，「不。」否定了自己的话。

「至少我看不见，只能视为出了什么事……不、不对，夏目确实死了，这一点恐怕不会有错。」

那道沉痛的嗓音强忍着自责的念头，自己以式神身份跟随的主人、同时也是童年旧友的痛苦同样深刻地传给了鹰宽，但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是泰纯单方面自己感到痛苦，深切自责，鹰宽也能够明白。

当然肆意妄为的不只泰纯，千鹤和鹰宽自己也是同罪。原本他们没有资格像这样装模作样地哀声叹气，也许泰纯打算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过错，但他可不会容许这种行为，这终究是三人必须一起承担的罪过。

「夏目的事情我明白了，春虎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见丈夫的问题，泪如雨下的千鹤也赫然转过头。「我不知道。」泰纯坦率答道。

「阴阳厅里无法判读的星象增加了，恐怕是八濑童子。看来相马完全脱离了漫长的潜伏期，我们——慢了一步。」

泰纯是位优秀的『占星术士』，但是『占星』并非可看透未来、无所不能的预知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在处理上稍有差错，无法确定的未来也可能反过来危害自己。到头来，下一步该往哪里前进全靠自己当时所下的决定，只能这么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我们这就去东京，你们赶快做好准备。」

鹰宽点头接受了泰纯的指示。为了逃离阴阳厅的监控，他们潜藏在一个小城镇。本家宅邸遭到袭击不过是前天晚上的事，他们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即使此时出发前往东京，能否赶在天亮前抵达也很难说。

或许是察觉鹰宽内心的担忧，泰纯神情肃穆地说：

「春虎有护卫在旁，现在也只能相信她了。」

2

祓魔局本部位于离阴阳厅厅舍稍远处，虽为阴阳厅内部的部门，但由于祓魔局组织规模庞大，约占阴阳厅整体的一半以上，而且职务本身的独立性高，以运输车和活动式护摩坛为首的装备也与其他部门大为迥异，因此不只新宿分局和目黑分局，在阴阳厅之外也另设有本部。

此时，有一辆车开向了祓魔局本部。

不等司机掉头，后座一位身材娇小、穿着和服的老妪急忙下车，她正是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

下车后，塾长也没关上车门，急忙往局里跑去。她似乎事先早有连络，等候她到来的局员立刻上前迎接，为她带路。

他们一路前往——意外的竟是——聊天室，用来休憩的休息室。据带路的局员表示，「讯问」已经结束，他们正在那里等待。果不其然，塾长一进入休息室，就在宽敞的空间角落，发现孙女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祖母……！」

京子发觉祖母进入室内，马上站了起来。双眼哭得红肿的脸上流露出沉痛的悲叹，只是见到那副模样，塾长已觉得心里有如千刀万剐。京子起身后，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少年也接着站了起来。他是京子的同学天马，脸上表情同样染上了无比的绝望。

或许是因为时间已晚，也可能是了解事情经过后顾虑到他们的心情，广大的休息室里除了京子与天马，只有一位女局员，似乎是由她负责照料两人的需求。这么做并非是看在仓桥家的面子上，单纯只是体谅对方是未成年人。一见塾长靠近，她立刻起身鞠躬，离开了休息室。

「……京子同学，天马同学。」

她听说过事情始末，惭愧与悔恨、愤怒与哀伤同时涌上心头。然而，此时的她封起无法化为言语的情感，轻轻唤着他们。

京子的泪腺立刻决堤，扑向祖母怀里。

「小夏她……小、小夏她……」

她的嗓音抽搐，喘不过气似地痛哭失声。没错，正是「小夏」。现在回想起来，这一阵子孙女闷闷不乐，是在目黑那次事件发现夏目的真实身份之后。听说今天她久违地露出了开朗的模样，那肯定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跨越了难关的证据，而「小夏」这陌生的称呼正证明了这个事实。

然而，接着却发生了这种事。

京子不停呜咽，塾长轻轻怀抱着孙女的肩膀，把脸望向另一位塾生。

「抱歉，天马同学，我来晚了。」

「……不……别这么说……」

「在来这里之前，我大概听说过发生什么事了。冬儿同学和铃鹿同学——还有春虎同学呢？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是……他们三个人还在接受讯问……」

天马似乎也没能正确掌握现状，毕竟他自己也才刚接受完讯问。

总而言之，这是起发生得过于匆促、唐突，而且致命性的事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疏忽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可见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占星』能力。如果自己趁早有此自觉，或许可以带来稍微不同的结果。

不行，现在不是轻易陷入自我批评的时候，在责怪自己之前，当务之急是帮助留在这里的塾生。

这时，「——我们这里也结束了。」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出现在休息室。

他身穿复古的夏威夷衬衫，下半身搭配破洞牛仔裤，打扮相当随意。然而，他的表情异常严峻，在平时爽朗的态度底下流露出对战时的肃杀气息。强大的灵气，在这悲惨的现场更将他映衬得英气焕发。

他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木暮禅次朗，隶属于祓魔局的独立祓魔官，与京子等人都认识。

在他的带领下，冬儿和铃鹿也进入休息室。

见到两人出现，天马总算松了口气，京子也终于停止哭泣，抬起了头。相较之下，另外两人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冬儿横眉竖目，铃鹿面如死灰，似乎随时可能昏厥。两人有如出鞘的薄刃刀，给人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印象。

塾长像是确认了两人都平安无事，望着他们点了点头。

「禅次朗……」

「仓桥塾长，抱歉麻烦您专程跑一趟。」

木暮毕恭毕敬地向唤着自己的塾长低头致意。他也是从阴阳塾毕业的塾生，在从塾里毕业，成为独立祓魔官后，至今与塾长仍有深交。

「可以告诉我详细情形吗？」

「是……不过其实我也是刚从新宿分局赶来这里……」

木暮答道，回头望向跟在自己背后的冬儿与铃鹿。

「一抵达这里，我马上加入讯问，可是那时候他们已经交代过事情始末，之后不管问什么都不肯开口，所以暂时交由我负责看管。」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毕竟遇上了这种事情……」

木暮说起话来也有些含糊其辞。在三月的『上巳再祓』时，他曾担任夏目的护卫，正因为认识夏目，他心中想必更是悲痛不已。此外，他似乎还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塾长……阵呢？这件事情他……」

「……我不知道。我们傍晚碰过面……目前连络不上他。」

夏目的导师大友阵与木暮是阴阳塾的同学，后来又同时进入阴阳厅，彼此交情相当深厚，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挂心。真要说起来，塾长也一样在意大友的反应。要是他知道夏目发生了这种事情会作何想法，光凭想象，她就觉得眼前一片昏黑。

另一方面，木暮低声应了句：「这样啊……」立即恢复原本严肃的神情。

休息室里没有外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周围。

「……塾长，请问您知道『鸦羽』的事情吗？」

塾长察觉京子浑身一颤，「知道。」配合木暮低声应道。

「听说『鸦羽』失控，附身在春虎同学身上。」

「大致来说就是这样，那么带来『鸦羽』的人呢？」

「这……」

详细情形如何，塾长尚未能完全掌握。见塾长向自己寻求答案，木暮迅速地把视线转向天马。

木暮得到的情报说穿了也就是在场塾生的证言，既然如此最好是由塾生直接开口，他心里大概是这么判断的吧。天马难掩紧张，「天马同学。」但在听见塾长出声叫唤后，他神情严肃地开了口。

「……是相马多轨子，昨天来塾里参观的学生。」

听见这名字，塾长不由得咬紧了唇，她和大友就在今天——不过数小时前才提过这个名字。

只是『鸦羽』之前被移到土御门宗家，由土御门泰纯保管，而自从宅邸在前天深夜烧毁，泰纯就失去踪影，『鸦羽』也下落不明。既然如此，『鸦羽』为什么会出现在多轨子手上？

这个时候，「我、都是我害的。」京子忽然哭了起来，「因为我告诉她今天晚上有烟火……」哽咽着说。

塾长是第一次见到孙女如此悲伤。昨天多轨子到塾里参观时，塾长正好不在塾舍。虽然听说多轨子与夏目进行了一场模拟战，看来她和京子之间也有关系。

宽敞的休息室里，空虚地回荡着京子的哭泣声。「……你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冬儿恶狠狠地说。木暮、天马和铃鹿全吓了一跳，往他望了过去。

「你以为夏目会死，是因为你说出我们来看烟火的事吗？别开玩笑了，这是什么蠢话。」

冬儿果断否认了这两件事的关系，作法虽然粗鲁，不外乎是宣告自己不认为这是京子的错。他没有同情，更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单纯就事实如此判断。

「可是……可是……」

「京子，夏目会死，是因为附身在春虎身上的『鸦羽』。为了抑制失控的春虎，她选择付出自己的性命。」

京子和天马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像是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情。

「春虎那笨蛋以为是自己杀了夏目，你认为呢？」

「…………」

京子一声不吭，摇了摇头。「说起来都一样。」冬儿说。

「夏目会死不是春虎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反过来说，也得怪在一旁的我们没能阻止这件事情，所以别一个人把错全部揽在身上。」

这些无情的话语表现出冬儿没有说出口的坚定意志，而且正因为话里的意志坚定又不做作，这些话才能扶持起濒临崩溃的京子。

京子的呼吸依然凌乱，虽然仍擤着鼻子，不过已经不再哭诉。塾长在内心暗自感谢冬儿，以自己的塾生为豪，同时也为必须让身为塾生的冬儿说到这个地步的结局感到懊悔不已。

「……关于这次发生的事情——」木暮刻意以公式化的口吻，平静地转回话题。「在官方说法上，祓魔局将把夏目同学当成因为灵灾意外丧命。正确来说，『鸦羽』是禁咒指定的咒具，但是这咒具其实更接近式神——实体化的灵性存在。『鸦羽』失控导致这样的结果，因此可以视为灵灾的一种。春虎同学因为灵灾『附身』而失控——冬儿同学和大连寺则是试图阻止，祓魔局会以这种方式处理。」

听着木暮以淡然的语气交代「事后处理报告」，塾生们的脸色愈来愈僵硬。但是他说得正经，没有夹杂多余的情感，话里诉诸理性而非感情，塾生听着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身为祓魔官，木暮面对过不少次这样的场面，无论态度还是气势，都让人觉得相当老练，与塾长所熟知的阴阳塾时候的他大不相同。

她用力往腹部施力，提振起精神。

「……禅次朗，春虎同学还在进行讯问吗？」

「是，不过他现在不在本部这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冬儿同学刚才也提到……因为是特殊状况，基于本厅——阴阳厅指示，现在他不在祓魔局，而是在咒搜部进行讯问。」

听见木暮的解释，率先产生反应的是冬儿与铃鹿。两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同于先前的模样，纷纷板起厉色，冬儿更是忍不住啐了一声。

木暮不禁纳闷，转头望向他们，但两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虽然脸上闪过惊讶，「总之……」不过木暮继续说了下去。

「我赶到的时候，春虎同学已经移交给对方。毕竟时间也晚了，就目前状况看来讯问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实在……」

「这样啊，他在咒搜部……」

和两个年轻人不同，塾长慎重地隐藏起内心的想法。

因为白天与大友的那番讨论，使得她对阴阳厅内部怀有疑虑。她并非怀疑木暮个人，但他还不够了解组织内部。她认为实在不能悠哉地把春虎——尤其是『鸦羽』选上的春虎交给现在的阴阳厅。

塾长平静地将视线转向冬儿。

「冬儿同学，依你的感觉，『春虎同学的样子』如何？」

木暮眉尾一挑，稍微皱起了眉头。不只木暮，冬儿本人听了这问题也了解塾长话里的意思。

「当然是『老样子』啰，虽然失去理智……还说了些疯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冬儿不知为何把话说得不清不楚，总之目前春虎似乎尚未「觉醒」，但也不能把事情看得太过乐观。「夜光转世」具体来说是怎么一回事，在现在这个阶段没有人能够明白。

「——禅次朗，我现在过去阴阳厅，能让我和春虎同学会面吗？」

不管怎么说，春虎还未成年，而且他的双亲和土御门泰纯一样无法取得联络。这么一来，自己身为阴阳塾塾长，便有借口以塾生代理监护人的身份领回春虎。

当然，最确实的方式是向位居阴阳厅首长的亲生儿子——仓桥源司请求，可是塾长如今对自己儿子抱有某种疑虑，相马多轨子带来『鸦羽』这情报更加深了这个怀疑。

过去在太平洋战争时，扶持年轻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的正是分家中最为强盛的仓桥家，以及在帝国陆军内部建立起一定地位的相马家这两大势力。到了现代，由于夜光转世，两大势力在背地里再度勾结的可能性不能忽视。在这样的情形下，身为现任仓桥家当家与阴阳厅厅长的儿子，与这件事完全无关的可能性更是极低，甚至是趋近于零。这疑虑一日不消，在对儿子的行动上必须更加慎重。

虽然让出了一家之长的位置，自己毕竟是前任仓桥家当家，而且不只在阴阳厅，在财经界也是声名远播的『仓桥家的占星术士』。这时候最好是把过去的人脉关系活用到最极限，不管手段多么拙劣，当务之急是先把春虎夺回自己手中。

「好。」木暮点头，答应塾长的要求。「春虎同学应该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有仓桥塾长陪伴在他身旁，相信对他也有帮助。我会与您一起同行。」

虽然不晓得他对塾长心中的疑虑有多深的了解，至少这番话的确是出自真心。而且就算管辖范围不同，如果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木暮帮忙居中协调，在阴阳厅内行动想必会更加容易。

只可惜，塾长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噢，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一名男子说着，走进了休息室。

那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嘴角和下颚蓄着胡须，整体散发出世故的气氛，一张脸上不苟言笑又显得平易近人，两者不可思议地协调。

「宫地室长？」木暮惊讶地回过头。「您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到这里来？」

「还能为了什么，自从镜那笨蛋被罚禁闭，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里过夜。」

男子耸了耸肩，态度显得相当厌烦。

他正是祓魔局灵灾修祓司令室室长宫地盘夫，从那轻佻的态度看不出来，但他可是「现场」管理所有祓魔官的最高指挥官，也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的顶头上司。

宫地向一行人走近，「别来无恙，仓桥塾长。」低头致意。接着，他朝铃鹿瞥去别具深意的视线，两人同为『十二神将』，彼此认识。

「好久不见啦，这次真是不幸的事件。」

「…………」

稳重的嗓音没有掀起一点波澜，传进了烦躁的复杂心海。铃鹿不发一语地别过头，宫地凝视她的目光却很担心，像是望着自己的女儿一般。

「你来得正好，宫地室长。我从木暮独立官那里得知阴阳塾的塾生正在咒搜部进行讯问，他还未成年，我希望能在现场陪同——或是至少能够会面，是否可以请宫地室长这边也帮忙交涉？」

宫地隶属于祓魔局，但灵灾修祓事务可说是阴阳厅的支柱，他一方面是负责人，在厅里长老咒搜部部长天海大扇失踪后的现在，事实上就算说他是阴阳厅的第二把交椅也不为过。如果能得到他和木暮两人的协助，今后的交涉势必会更加有利。

然而，「抱歉，仓桥塾长。我们不能让您和土御门春虎会面。」宫地摆出复杂的神情，语气相当坚决。

塾长一时说不出话，「宫地室长？」木暮也惊讶地从旁插嘴。

「为什么不行？从目前状况看来，塾长的要求非常合理。如果当面交涉，相信咒搜部也不会拒绝。」

「正是咒搜部先发制人，向我提出要求。其他塾生交由祓魔局处置，土御门春虎得由咒搜部负责……再说，仓桥塾长，您最好暂时专注在阴阳塾的工作，虽然非正式……不过算是给您的忠告。」

「忠告？」

「是。」宫地露出了冷酷的眼神，向内心激动不已的塾长告知。「依咒搜部的见解，这一阵子关于阴阳塾的事件频传，上个月是『D』——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袭击阴阳塾塾舍，以及之前借用目黑分局惹出的麻烦，还有这一件事，而且这些事情都和『特定的塾生』有关。」

「这……」

「事到如今原因应该不需要我在这里多谈了，问题在于阴阳塾监督『他』的效果受到质疑。咒搜部——不对，阴阳厅高层判断，关于『他』的处置超出了阴阳塾的处理能力以及『能耐』。从客观的角度看来，我认为这样的判断『非常合理』。」

「胡说。」宫地——阴阳厅方面的说法惹来京子的抗议，冬儿也啐了一声。

「……目黑那件事情的责任不在阴阳塾，应该怪祓魔局疏忽吧？」

「嗯，你是阿刀冬儿同学吧。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祓魔局干部如此坦率承认，冬儿不禁觉得自讨没趣。

「更进一步来说，冬儿同学，咒搜部也承认自己的过错，认为『有些判断不够恰当』。」

「既然如此——！」

「基于这一点，他们判断不能再以未成年这个理由全权交由阴阳塾处理，这正是他们汲取过去教训的表现。」

面对冬儿挑衅的态度，宫地显得心平气和，解释得浅显易懂。紧接着，「先等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天马也在冬儿之后向宫地提出质疑。

「木、木暮先生说，春虎同学只是因为灵灾的影响失控，不会被问罪，对吧？接受讯问也只是要确认详细的状况不是吗？照您这说法听来，简直像春虎同学之后也会一直被拘留在阴阳厅——」

「……这只是『暂时』的处置，不会『一直』都是这样。」

宫地在回答天马的问题时也是一样诚恳，脸上满是歉意。

「抱歉，你们想必很难接受……但是这事情已经『决定』了。」

「怎么会……」

天马惊愕地接不下话，塾长对木暮使了个严厉的眼色，木暮也只是一脸僵硬地轻轻摇头。他似乎没料想到情形如此严苛，既然宫地选择尊重咒搜部的判断，木暮也无计可施。

「仓桥塾长。」宫地强调似地继续说：「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您因为『他』以及和『他』有关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疏忽了其他塾生。『他』或许确实是位重要的塾生，不过其他塾生也是一样吧？」

「当然，我——」

「既然您这么认为，在把重心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不是更应该留意因此对其他学生造成的伤害吗？恕我直言，您对『他』——不对，该说『他们』才是，因为您过于在意土御门春虎和土御门夏目两人，导致其他更多的学生丧失了未来的可能性。关于这件事，您的看法如何？」

这确实是一针见血——正中要害的批评。

事实上，这两个月来，阴阳塾面临了前所未有的退塾潮，这明显是受到道满的袭击，以及目黑分局那件事的影响。

撑不下去的人大可退塾——话虽然这么说，连续遭遇两次严重的攻击，对还不成熟的塾生来说未免过于残酷。有些塾生会在经历实战过后成长迅速，也有些塾生需要经过日积月累的锻炼，一点一滴累积，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而且绝对没有后者的资质不如前者这种事。正如宫地指出的，作为培养后者才能的场所，阴阳塾现在的状况绝算不上确实发挥功能。

「严格来说，土御门春虎是不是夜光转世，目前还不能确定。」

宫地直截了当地说，众人听了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不过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就足以成为麻烦的根源，何况……已经有人因此丧命。抱歉，请理解接下来不再是『教育』，而是属于『行政』的领域。」

宫地的语气既不严厉，神情也不显得凶恶。尽管如此，这番话仍带有无可动摇的份量。

铁一般的沉默彻底压制了众人的反驳声浪，塾长在心中卖力盘算，却实在找不出辩驳的理由。虽然窝囊，也只得暂时让步，之后再奋而不懈地持续进行交涉。交涉的对象不是宫地，而是阴阳厅，换句话说也就是阴阳厅的首长，自己的儿子。

就在塾长不发一语，决定屈服时，「……小夏。」京子开了口。婆娑的泪眼哀求似地望着宫地，诚恳地向他央求。

「可以见小夏最后一面吗？」

宫地脸上第一次出现痛苦扭曲的表情，他好不容易保持平静，「……抱歉。」向京子道歉，嗓音里充满了无比的惭愧与痛苦。

「卷入灵灾死亡的人成为下一个灵灾核的可能性相当高，因此阴阳法规定必须暂时交由祓魔局保管。一个晚上——请等一个晚上，明天我会负责安排这件事。」

面对不过是一介塾生的京子，宫地以最真挚的态度作出承诺。京子以及冬儿、天马和铃鹿听到这里也不再开口。

宫地并非对这些塾生怀有恶意或是敌意，甚至一次也没有表现出厌烦或是轻蔑的态度，因此他们也不好再与对方争辩。

「……宫地室长，塾里有位讲师过去是祓魔官，他应该了解祓魔局里的规矩，可以让他代替这些塾生，见夏目同学最后一面吗？」

不过还是提出最低限度的请求。

宫地脸上瞬间闪过迟疑，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塾长的要求。

☆

「……我知道了，不，我刚抵达这里……是，是，没问题，稍后会再向您报告。」

挂断仓桥塾长的电话后，藤原沉重地叹了口气。

痛苦的工作。担任祓魔官时，虽然也经历过部下死亡，没想到转换跑道当起老师，还会接到相同的任务。

藤原听说过土御门夏目的事情——和土御门夜光有关的谣言，只要时间允许，都会尽量配合春虎等人的自主训练，因此在接到塾长通知时，内心更是激动不已。坦白说，心里至今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一趟居然是要前往确认夏目的遗体，简直是一场噩梦。

熟悉的祓魔局本部。对方似乎接过通知，他一表明身份，对方马上请他进去。

比起白天，灵灾多发生在夜晚——正确来说是日落后到日出前的这段时间，因此这时候仍有许多局员留在本部，活络的气氛与白天没有两样。如今对藤原来说，这熟悉的气氛也显得无比空虚。

总而言之，遇上这种情形该如何处理，他还没忘记，那就是抹杀自己的情感，排除一切多余的念头。藤原将自己与周围隔绝，平静地向前走去。

他一路走向本部的最深处，昏暗走廊的尽头，来到一间房间，上头挂着一块牌子，简单地写着「灵安室」。藤原在门前停下脚步，做好心理准备打开了门。

门的另一头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施下咒术封印的门扉，让灵层保持稳定的结界围绕着后方的灵安室。进门后，一旁在灵安室前有个小柜台，必须在那里获得许可，解开门扉封印，才能入室。

然而，柜台里没有人。

藤原皱着眉，「——有人在吗？」一边问一边往柜台里窥探，结果发现一位微胖的局员失去意识昏倒在柜台地上。他神情一变，重新审「视」遭到封印的门扉。封印已经被解开，有人未经许可进入室内。在确认手中的咒符时，他犹豫过是否该先联络局员，不过灵安室内现在放置的不是别人，而是阴阳塾的塾生。

「…………」

他提升灵气，让咒力在全身循环，接着他板起脸孔，悄悄打开了解开封印的门扉。

室内空间宽敞，冰冷而且单调。后方靠墙处放置了一张推床，室内只有床上方点了盏灯。在推床前方，一道人影站在白色灯光洒落处。

一见到那人的背影，藤原一方面松了口气，同时又不禁颤栗。

「……大友老师？」

人影的右脚踩着义肢，单手拄着拐杖伫立在原地。那是他的同僚大友阵老师，土御门夏目的导师。那极具特征的身影绝不可能认错。然而，从背影看来，他和藤原所知的大友实在不像同一个人。

叩——大友踩着脚步声转过头。义肢踏在地面的清脆声响回响在室内，听来十分刺耳。

「……藤原老师，抱歉，惊动你了吗？」

那人果然就是大友。

他的神情平稳，完全不显慌乱，那副模样却让藤原更是胆战心惊。

大友满头霜白，和灯光无关，那是阴阳塾袭击事件中那场咒术战留下的后遗症。大友入院时，他去探病见过一次，此时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并非来自这细微的变化，但是真要追究起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只是望着眼前的人就让他无法冷静。

忽然间，他想起和这类似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阻挡在独自前来袭击阴阳塾的芦屋道满面前，此时的情形不可思议地让他联想到那时候的感觉。

「……大、大友老师，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噢，您指封印啊？抱歉，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耍了点小花招。用不着担心，结界没有遭到破坏，外面的局员也很快就会醒了。」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

「说来可笑，掌握到情报的时候，事情早就结束……而且人居然死了。」

「大、大友老师。」

在说不出话的藤原面前，大友露出了虚幻的苦笑。接着，他再次转身面向推床。

推床上躺着一位塾生——的遗体。那是位留着乌黑长发的少女。少女是「她」不是「他」的事实，藤原也是刚才才得知。她阖着双眼，乍看之下像在沉睡，遗容相当安详。

大友稍微弯下腰，「……抱歉啊。」向夏目轻轻说着。

「抱歉啊，夏目同学，实在是……对不起哩。」

从藤原的位置，看不见大友这时候的表情，然而起先感觉到的颤栗不只没有平息，甚至愈来愈强烈，几乎与「恐惧」无异。

「大友老师，你先跟我来一趟，和塾长谈谈吧。」

「……感谢你，藤原老师。」大友恢复原本的姿势，回应拼命劝说的藤原。「不劳费心，我刚向塾长提出辞呈。」他背对着藤原说。

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藤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等一下！」大喊着跨出一步，心想就算使出强硬的手段也要抓住他。同一时间，大友背向藤原，叩的一声在地上敲响了拐杖。

然后——

「——咦？」

意识出现瞬间的空白，不对，恐怕不只一瞬，而是数秒——搞不好是长达数分钟的空白。

大友的身影如一阵轻烟般消失无踪。

☆

由于灵灾多发生在晚间，此时还有许多局员留在祓魔局本部，夜里的气氛也和白天一样忙碌。

在这忙碌的气氛中，大友拄着拐杖，拖着义肢，一个人静静地走了过去。四周局员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们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改变方向，甚至停下脚步，全为他让开了路。其中也有身穿防瘴戎衣的祓魔官一行人，他们一挡住大友的去路，忽然就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纷纷靠向走廊一旁，就这么避开大友走了过去。到最后，大友始终没停过脚步，甚至不曾改变步调，一个人安静地步出了祓魔局本部。

一出本部，夏夜里闷热的空气包围着肌肤。他把手放进西装口袋，从里面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出那个电话号码。

昨天凌晨，那个人亲自输入手机的号码。

电话在响了第三声之后接通了。

「法师？」

大友以寻常的口吻，平静地开了口。

「事情出现了一点变化，虽然只过了一天，说这种话很没面子。但之前提到的『人情』，可以请您现在就还吗？」

3

阴阳厅厅舍是一栋古老而宽敞的建筑物，由于与咒术相关的国政运作机能多集中在此处，厅舍内外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其中之一是作为仓库使用的保管室，但那并非单纯的仓库。

而是封印保管室。

这里以坚固的结界，保管高危险性的咒物，遭到「诅咒」或是灵相有异的器物，以及禁咒指定的咒具等置之不理会有危险的各种物品。在部门方面属于开发研究部管辖，其中封印的也不乏历代厅长直接管辖的物品。

封印保管室位于开发研究部第一研究室后方，由灵灾修祓部队回收的『鸦羽』也运到了第一研究室。

在设有结界，长两公尺的正方形台子正中央，放置着一个黄铜制的老旧鸟笼，笼里有一只黑色的乌鸦，仔细一瞧，可以发现这只乌鸦有三只脚。

阴阳道中太阳的象征，金乌。

这只金乌正是夜光的咒具，同时也是式神，为『鸦羽』变化后的形态。金乌身影的『鸦羽』沉睡似地阖着眼一动也不动，夜叉丸则是饶富兴味地望着金乌这副模样。

他跷着腿坐在台子旁的椅子上，单片眼镜底下的瞳孔像是堆满笑意，也如剃刀般锐利。在他凝视着『鸦羽』时，一个男人打开他背后的门锁，走进了研究室。那人绝不年轻，悄然接近的甚至是肉体「衰老」的气息。但在另一方面，日渐增长的年龄犹如直接转换为力量般，散发出压倒性的威严，光从外表也能看出他的性格极为严谨。他正是阴阳厅厅长，现在同时兼任祓魔局局长与咒搜部部长，为咒术界权威的仓桥源司。

仓桥站在夜叉丸背后，瞥向后方的封印保管室。

「……你还不打算封印吗？」

「当然，好戏现在才要上场呢。」

夜叉丸没有回头，肆无忌惮地回答着阴阳厅厅长的问题。他的前身大连寺至道与仓桥同时进入阴阳厅，两人的关系历经大连寺死而复活的过程之后，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

「你听说了吧？土御门春虎还没有完全觉醒，『鸦羽』是不是转世的关键也不知道……不过确实有调查和尝试的价值。」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抵着下颚，夜叉丸娓娓道来。「而且我从生前就很在意『这东西』，转生的秘术自不用说，我个人认为要了解夜光本人的秘密，这是最有力的资料。」

「…………」

仓桥听着夜叉丸这番话，从后方观察他的侧脸。夜叉丸几乎没理会仓桥，只是着迷地凝视着鸟笼里的金乌。与他已是多年好友的仓桥一瞧，马上读出了他那表情里的意思。

贪婪的求知欲及孩童般的好奇心。

在梦寐以求的『鸦羽』面前，他似乎有些兴奋。仓桥的嘴角微微上扬，掠过了若有似无的苦笑。

「……不只如此，『鸦羽』是证明你所提出的假说的线索——不对，是『有可能』成为线索的存在，也就是最后阶段。」

「呵呵，被看穿啦。」

夜叉丸坦白承认，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把头转向背后的仓桥。

「身为这个国家的阴阳师，希望能与八百万自然神感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此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存在，尤其是『如何存在』，对吧？」

「……然后呢？这个『鸦羽』是你所说的『第五级式神』吗？」

「这个嘛……」

夜叉丸含糊其辞，烦躁地把椅子弄得吱轧作响，接着身体往前倾，双肘摆在两膝上说：

「这一点很难说，这『鸦羽』是式神同时也是咒具，而且看似是使役式，但严格说来其实是人造式式神，是以真正的『咒具』经过夜光改造而成。所以说，现在这看起来像是神话中八咫乌的模样，说穿了不过是夜光把它做成这副模样罢了。」

「是这样吗？」

「十之八九，不过说到『夜光为什么选择这种外形』，又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当然，这可能单纯只是夜光的兴趣，但是也需要追究形成这家伙核心的咒力来源……」

不知不觉中，夜叉丸也忘了对仓桥解释，只是半眯着眼盯着金乌喃喃自语了起来。看在知道他前身的仓桥眼里，这景象非常熟悉。

「好了。」

仓桥把夜叉丸的注意力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鸦羽』真正的身份暂且放到一旁，我想先整理目前的状况。」

夜叉丸摆出一副像是小孩子被命令不许再打电动的脸，但马上说了声「好」后站起身，连同椅子整个人转向仓桥。

「公主呢？」

「回饭店了，和蜘蛛丸一起。」

「她的样子如何？」

「土御门夏目之死好像带给她很严重的打击，听说这件事之后，她整个人显得很混乱。」

「现在呢？」

「我用稍微强硬的手段让她睡了。虽然说巫女的情绪起伏本来就比较激烈，但公主的力量稍微有点太强烈了，要是不小心有神明附身也很伤脑筋。这次我好像得意忘形，怂恿过头，得好好反省才行。」

夜叉丸如此应道，然而从旁人眼光看来，他脸上毫无反省之意。另一方面仓桥的表情一如往常，始终保持镇定。

「……可惜那是不必要的牺牲。」仓桥只说了这么一句，神情一样冷漠，嗓音却听得出苦涩。

夜叉丸耸耸肩。

「单方面认定牺牲者必不必要，这种想法我无法认同。不管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而丧命，死亡之前人人平等。」

仓桥窥探了下夜叉丸的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真要说起来，他也不愿意与夜叉丸争辩彼此的生死观。

「夜光转世成为分家——『表面上』是分家儿子的土御门春虎，这一点没错吧？」

「可以如此断定，所以我刚刚直接见过他一面了。」

「你说什么？」

仓桥心头一惊，眯细了眼。夜叉丸微微一笑，「别担心。」解释起事情始末。听过他的解释后，仓桥脸色凝重地低头俯视夜叉丸。

「……很难说你们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你不觉得这么做太操之过急了吗？」

「我想先确认觉醒的状况，所谓的转世单纯是指灵魂转世吗？前世的能力和记忆是不是也会保留下来？如果保留了，会保留到什么程度？状况不同，今后的对应也会跟着改变，对吧？」

「不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程度如何，我对他的态度不会改变，和你们不同。」

「就算态度不变，『优先顺序』也会改变，毕竟还有太多事情等着我们处理。」

「不过听你刚才的说法，未免有些太过挑衅。」

「会吗？总之当前最要紧的是系好锁炼，以免让他逃到敌营，否则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先做好预防措施，再撒下诱饵，这下就算我们不在一旁监视，他也不会擅自跑出我们的掌心。虽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要挽回也不是那么困难，毕竟对方还是小孩子嘛。」

夜叉丸说得轻松，动作夸张地双手一摊。

「就算是小孩子，对方可是夜光转世。」仓桥调侃说。

「欸欸，仓桥你该不会忘了吧？夜光也不过是个早死的小伙子啊。」

夜叉丸不以为意地说，显得目中无人。倒是仓桥听见这话，也不觉得前同僚出言不逊。

土御门夜光和土御门春虎的人生就算两者相加，也抵不过仓桥或夜叉丸——大连寺走过的人生岁月。而且不消说，两人一日也不曾虚度光阴。

「顺便和你说一声，那时候我接触到的还有阿刀冬儿，铃鹿也在场，你女儿好像不在那里。」

「很好，我希望那家伙能远离这件事情。」

「令堂呢？」

「我早有准备。」

「很好。」

夜叉丸模仿仓桥的语气，咧嘴笑了出来。

阴阳厅厅长与他的同僚，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居然在意区区塾生的动向，这事听来或许有些滑稽，然而必须将「万事」掌握在手里，才能制造「状况」。

阿刀冬儿、大连寺铃鹿和仓桥京子这些人就算构不成威胁，在各种意义上都是需要关注的对象，必须时常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这点看来仓桥塾长也是一样。

「老人家和小孩子的事情算处理好了，我们来聊聊其他大人吧。还没掌握到泰纯他们的动向吗？死的毕竟是他的『女儿』，他应该要有所行动吧？就算那是用来狸猫换太子的假儿子。」夜叉丸讽刺地说。

不过短短数小时前，他们才从多轨子口中得知土御门夏目其实是女孩子，事实上是「土御门夏目依从本家『家规』女扮男装」。然而，应为夜光转世的是土御门泰纯的亲生「儿子」。在旧姓若杉优子的泰纯亡妻怀孕时，仓桥本人便亲眼「视」过她胎中的灵气。换句话说，泰纯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分家，再领养夏目作为替身，并且隐瞒她的真实性别，伪装成自己的儿子养育。泰纯真正的儿子其实是土御门春虎。

面对夜叉丸的疑问，「目前没有得到新的情报。」仓桥平静应道。夜叉丸哦了一声，盘起胳膊，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难不成泰纯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可能，泰纯是优秀的『占星术士』，最好当成他已经知道『儿子』觉醒，以及『鸦羽』的行动。」

「我们掌握不到对方动向吗？」

「也许他们正伺机而动，也说不定有什么阻碍让他们无法行动。」

「嗯嗯……土御门春虎人呢？你当然留住他了吧？」

「他现在拘留在咒搜部的讯问室。」

「这么说来，为了抢回自己儿子，泰纯也不是完全没有亲自现身的可能性？」

「泰纯手下有鹰宽和千鹤，尤其鹰宽是本事高强的前咒搜官，这可能性相当高。不过对方也很清楚我们的实力，知道我们这里有宫地镇守。」

仓桥为强夺『鸦羽』，命令袭击土御门本家时，当家泰纯与分家的鹰宽、千鹤三人反过来击退所有派往现场的咒搜官，甚至连现场负责指挥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结姬』弓削麻里也遭到压制。但是一遇上和弓削同行的宫地，他们选择亲自火烧宅邸，以『鸦羽』为饵，这才好不容易成功逃了出去。在咒术战的战力方面，宫地正是如此决定性的存在。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最好暂时让宫地离开祓魔局，留守在阴阳厅。」

「我已经作出指示了。」

「噢，不愧是仓桥，办事手脚俐落，甘拜下风。」

夜叉丸笑得开心，但仓桥没有丝毫松懈，又继续说：

「麻烦的是还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事情，母亲——阴阳塾那里有位讲师是个危险人物。」

「哦？是谁？」

「『黑子』。」

「咦？真的吗？我记得在我死前没多久，他不是引退了吗？」

「他是辞去了咒搜部的工作，不过在那之后受母亲聘请，担任土御门夏目的导师。」

「……居然有这么回事。」

夜叉丸佩服似地点点头。

『黑子』为前咒搜部部长『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是一位一流的咒搜官，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实力可以说是无庸置疑。

「上个月，道摩法师袭击阴阳塾时，虽然借用木暮的力量，但真正击退法师的其实是这个男人。因为当时咒术战的影响，他暂时入院治疗，但是昨天起他下落不明，直到现在仍不知去向。」

这时如果蜘蛛丸在场，或许会急忙向他们报告，在多轨子与夏目的模拟战最后大友现身一事。然而就算得知这事实，掌握不到『黑子』目前行踪这情形依然没有改变。

「偏偏是『黑子』啊……年轻可是实力坚强，而且还是一手掌握『阴暗面』的强手，在这局面下与他为敌实在不好应付。」

「能力方面确实是如此，不过更麻烦的是完全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就我们这方面看来，他很有可能是个不定时炸弹，轻忽的话未免风险过大。」

「嗯……就算这样，他还是敌不过宫地吧？」

「当然，论战力没有咒术者赢得过那个男人，但是宫地必须专心应付土御门一行人，鹰宽和千鹤两人与『黑子』同样具威胁性，何况……阴阳厅内也不是团结一致，为了『控制』整体局面，宫地可说是不可或缺。」

在隶属于阴阳厅的阴阳师之中，实力坚强的咒术者多集中在「现场」确是事实。宫地为「现场」阴阳师的领袖以及重要人物，如果将不过是游击军的『黑子』交由他应付，恐怕会造成整体的平衡因而瓦解。

「那么由我来应付他吧？蜘蛛丸说不定应付不来。」

「这安排虽然可行，不过要是由你来应付『黑子』，同样会延宕其他事情的进度。就算对方是土御门春虎的导师，但终究是不确定因素。刚才我也提过，目前还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

到头来要是『黑子』无害——这可能性也相当高——特地让夜叉丸应付『黑子』付出的代价太大，毕竟夜叉丸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话虽然这么说，一旦『黑子』真的出手，一般咒术者绝不是他的对手，必须要是实力相当之人，否则只是白白挨打。

「不然你打算怎么做？你现在不是『人手不足』吗？」

夜叉丸单刀直入地指出自己的疑虑。

仓桥为阴阳厅厅长，在现今咒术界可说是称之为最高权力者也不为过的人物，但那充其量是「官方」层面，像夜叉丸这样「私下」受他指挥的人员绝不算多。

「放心吧，我有『适合的人选』。」对于夜叉丸的疑虑，仓桥慢条斯理地做出回应。

☆

在一天就要结束时，一通电话打来了。

凌乱的房里没有灯光，只有电视的光源映照出青白光芒。见到来电的那个名字时他吓了一跳，是仓桥源司——那家伙直接来电，可见这事非同小可。

他讶异地接起电话，电话另一头正在进行确认的嗓音，毫无疑问正是仓桥本人。

而且——

『你的禁闭解除了，现在马上到厅舍。』

「……现在？」

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时间。

祓魔官在深夜紧急出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尤其如果再次发生灵灾恐怖攻击，会取消禁闭也不足为奇。只是对方不是要自己前往祓魔局，而是阴阳厅，这事可就有些古怪了。

「…………」

对方似乎也察觉了这阵沉默的意思。

『这是秘密行动，一位实力坚强的阴阳师可能闯入阴阳厅，要交由你来应付。』

「我？」

事情愈来愈可疑，这方面的工作向来是交由咒搜部处理，而仓桥现在也兼任咒搜部部长，就算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秘密行动，应该也不愁没有人员可以调动，实在不可能特地亲自找上门来。

这么一想，剩下的理由只有一个，对方必定是除非有自己这样的实力，否则应付不来的厉害角色。

「……是谁？」

『「黑子」。』

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先前的倦怠感瞬间燃烧殆尽。

开玩笑——不可能，这可是仓桥源司的密令。

仓桥再一次下达命令。

『独立祓魔官镜伶路，你的禁闭解除，现在立刻过来厅舍。』

在没有灯光照亮的凌乱房间里，镜如一头饥渴的猛兽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4

「总之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会请局员开车送你们，今天大家就先回家吧。」宫地离开后，木暮向留在休息室里的塾长和塾生说。

回家又有什么用，京子想大喊，却没有那样的精力。她坐回椅子上，让身体往下沉，连起身也提不起力气。

回家后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关上电灯，阖上双眼，接着放空思绪。如此一来，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能安稳入睡吗？但就算一时失去意识，醒来后，等待自己的依然是相同的现实。明天如此，后天亦然，永远不变。

不管等多久，夏目再也不会回来了。

——啊啊……

纵使闭上眼，捂住耳朵，不愿面对的现实依然由肌肤渗入，让京子无处可逃。好难受，不论呼吸还是思考，感觉到的一切都让人难受。脑袋简直无法运转，若是真能停止肯定轻松多了。

「……京子，你没事吧？」

也许是脸色太差了吧，让天马不忍袖手旁观，他担心地问着。怎么可能没事？天马照理也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地开口关心。

「……谢谢。」

就在她好不容易发出轻细的嗓音回应时，一位中年男性冲进休息室，那人是阴阳塾实技讲师——藤原。

「塾长，大友老师有来这里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塾长大吃一惊，木暮一听见大友的名字，目光也顿时变得锐利。两人接着离开京子等人身旁，迅速向藤原走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移动到休息室角落，以不让旁人听见的声音忙碌地交谈了起来。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大人们的表情相当严肃。

「……欸，我这里也有事要商量，你们听我说。」冬儿盯着在远处密谈的大人们，以轻声但尖锐的口气说。天马和铃鹿不解地转过头，京子也抬起了脸。

「我接下来要入侵阴阳厅。」

众人一片哑然。

冬儿不等其他三人搭话，「听好了——」擅自说了下去。

他极为简洁地解释起这几天——正好是阴阳塾恢复正常上课后发生的事情。因为时间紧迫，他解释得很匆忙，不过内容条理分明，而且大部分的情报，都是为了自塾里开学后就没有再共同行动的京子而提供的。

关于土御门本家失火一事与相马多轨子的关系，她宣称本家失火是阴阳厅所为，由于她带着『鸦羽』出现，冬儿判断这证词的可靠性相当高。此外，关于春虎的异状，在『鸦羽』附身前，他会失控似乎早有征兆。他在今天白天一度失控，是被「独臂鬼」拦下了。那个时候，鬼向碰巧赶到的夏目提到『鸦羽』和早乙女凉后便兀自离去。这情报不只京子，天马和铃鹿也没听说，两人不禁惊愕地睁大了眼。

「春虎失控的时候，正察觉有咒术者在监视宿舍，于是追了上去，最后虽然让他们逃了，从现在的状况看来，那些咒术者很有可能是阴阳厅派来宿舍监视。」

「……怎、怎么说？」

「也就是说，阴阳厅打从一开始就『企图让夜光复活』，所以监视春虎他们，并且袭击本家抢夺『鸦羽』。多轨子声称本家直系不是夏目，而是春虎……这话恐怕没错。土御门家察觉阴阳厅的企图——或是看出了这个可能性，所以将『夜光转世』的本家儿子春虎托付给分家，当成分家的儿子养育，另一方面再让夏目打扮成男生，伪装成本家的儿子，好把阴阳厅的注意力从春虎转移到夏目身上。」

「这种事……」

天马的双唇不住打颤，露出不只难以置信、更是不愿相信的模样直摇头。京子也是同样的心情。

然而，冬儿这话确实合理。

实际上，『鸦羽』附身的对象是春虎，而非夏目。

——春虎是……土御门夜光……

阴阳厅图谋让夜光复活，这说法也让她不太能相信。毕竟阴阳厅的首长仓桥源司——正是京子的父亲，虽然亲子关系不如一般家庭和乐，但京子对父亲相当尊敬。

——可是……

她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近来祖母与父亲的关系比以前僵化，尤其是祖母的态度，还有……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对祖母的态度，难道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变得冷漠了吗？也许在父亲眼里，早就没有祖母和京子的存在了吧。

冬儿接着又补充一点，提起春虎逃离祓魔官之后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我在刚才讯问的时候没说——」

他起了个头，接着往铃鹿望去。铃鹿点头，看来两人都把这情报瞒了下来，没说出多轨子那个自称夜叉丸的式神，以及其实他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转世的事情。

京子——恐怕天马也是一样——的理解跟不上速度，不懂他这话的意思，然而一旁铃鹿的表情真实地反映出事情的严重性，而且这件事情真正严重的地方不在于夜叉丸本身，而是他向春虎提出的建议——也就是执行『泰山府君祭』的可能性。

听见这事时，京子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

——小夏可以……！

小夏说不定可以复活？

「开什么玩笑。」这么怒骂的人是铃鹿。「执行『泰山府君祭』让死者复活需要付出代价……要、要是蠢虎代替夏目死了，那又有什么意义！」

「……从他的说法听来，好像还有其他选项。」

「不能相信那家伙说的话！」

铃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憎恶——和恐惧。

大连寺至道为双角会的首领，两年前灵灾恐怖攻击事件的主谋。正如铃鹿所言，这种人确实不值得信任。但是……

——『泰山府君祭』……

大量的情报与失控的情感——在接连冒出的各种选择之前，京子痛苦得喘不过气，身心俱疲，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似乎一松懈就会昏厥。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紧张与压力。

世界歪斜扭曲。

「总之，目前状况大致就是这个样子。在我看来，阴阳厅正是敌人的『巢穴』，不能把现在的春虎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

「……所以你打算入侵阴阳厅，把那个笨蛋带回来吗？」

「对。」

「你不会是被蠢病传染了吧？」

「可能吧。」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

「…………」

冬儿态度豁达，朝死命压抑激愤的铃鹿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他没有辩解，自己也明白这种举动有多么鲁莽而且不自量力，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用只提到自己的口吻说：「我接下来要入侵阴阳厅。」听来宛如留下遗言。

「冬儿同学。」天马一脸苦闷地说：「我能了解你的心情，可是小鹿说得没错。这么做实在太乱来了，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要求我们加入吧。潜入阴阳厅后，春虎同学在哪里我们也不晓得，而且一定有人监视他，就连要见他一面肯定也很困难。」

「我想也是。」

「既然如此你绝对不能这么做，明知道会失败还一意孤行，这么做只是『逃避现实』而已。」

冬儿反射性地瞪向天马，但是天马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迎面接下他的怒气，甚至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私下向木暮先生请教，也找塾长商量吧，或是藤原老师也行。总之，我们能找比较有可行性的路，就算迂回了点，也用不着这么自暴自弃——」

忽然间，冬儿全身力气松懈了下来，几乎是哭丧着脸说：「……抱歉，天马。可是啊，那个夜叉丸说过，夏目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死了，执行『泰山府君祭』的期限紧迫。」天马一听，表情猛然扭曲，京子也总算了解冬儿为何会一反常态，做出这么鲁莽的举动。

在『下决定』前，春虎剩没多少时间了。

「你说得对，这么做几乎不可能成功。不过，如果一定要采取行动，时间只剩现在，只有今天晚上了。夜叉丸会那么干脆撤退，就是为了给我们思考的时间。那家伙给我们这段『思考时间』，说不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现在我要『赌』的就是这个时机。」

冬儿说得诚恳，一字一句都说进了京子心里。

「我不知道春虎会做出什么选择，坦白说，我认为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夏目复活，要真是如此也无可奈何，我会接受他的选择。可是在那之前，在春虎下定决心前，我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次，见证他的决定。」

「……冬儿同学……」

天马轻唤一声，无力地放开了冬儿的手臂。冬儿刻意扬起了一个极具自我风格的微笑，冷酷又狂傲不羁。

「话说在前头，乖乖地回宿舍一觉到天亮，这选项不在我的考虑之中——绝对不可能。我会行动，就算莽撞……我也会行动。」

——！

听见这话的瞬间，无以言喻的情感溃堤涌上京子心头。

自己也是一样。回家后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关上电灯，阖上双眼，接着放空思绪，让自己一时失去意识……迎接失去夏目与春虎的「明天」。

做不到。

不只冬儿，自己也是一样，既然如此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我也一起去。」天马和铃鹿，甚至连冬儿也惊讶地望向京子。「我也……一起去。」泪水扭曲了视线，她凝眸注视着眼前三人。

冬儿板起脸孔，态度严肃地轻轻点头。天马咬着唇，铃鹿别过头啐了一声。「……愚蠢的家伙……」铃鹿这么说，笔直凝视虚空，接着她胡乱摇了摇头，无意义地唾骂了几声，「……计划呢？」向冬儿问道，始终没转过头。

「铃鹿。」

抱歉——冬儿激动地说。

他迅速地往塾长等人所在的方向确认了一下后说：「要是在这里逃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我们先各自让人送回家，再到阴阳厅集合。」

「……好，京子没问题吧？」

京子点头，接着把视线投向天马。

天马一脸严肃，仍在沉思。在场所有人当中，恐怕只有他「头脑正常」。他拼了命地思考，试图把同伴们从这愚蠢无谋的行动当中解救出来。但是，「…………」最后他闭上眼，垂下了头。所有人达成共识的瞬间，也可能是迈向毁灭的一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前方等着的是未知的未来，京子等人如今正要踏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

——咦？

视野忽然一阵摇晃，先前第一次体会过的感觉突如其来化为巨浪，吞噬京子。吞噬、冲撞——将她高高抬起。

世界扭曲，心灵脱离现实。

然后，她看见了。在伫立的天马背后，有一道微弱的光芒。

——咦？

光芒稍纵即逝，回过神后，眼前的三人照样处在相同的时间，没有察觉京子的异状。

「……你呢，眼镜男？你打算怎么办？」

铃鹿的语气粗鲁，天马垂着头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嗯。」他点头应道。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京子全身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对于自己体内的「异状」感到万分惊恐。

「——头巾男。」

「嗯。」

铃鹿小声提醒了一下，冬儿若无其事地应道。大人们谈完事情，回到他们身边，脸上的神情也很凝重。所有事物同时崩毁，没有一个人不是绷紧了神经，心里急躁。

——我们……

接下来会如何呢？

未来就在眼前，却见不到一线曙光。长夜漫漫，黑暗无止尽地蔓延，只有先前见到的那道光芒，稍纵即逝的微弱光芒仍深深烙印在脑中，以幽微的光辉试图照亮京子的前程。

☆

「送到这里就好。」天马说，从局员开的车子走了下来。

天马家位于老街与小巷交错，错综复杂的巷弄内，因此除了在地居民，要开车进出相当困难。目送车子离开后，天马走进了昏暗的巷弄。

经过这动荡的一天，他的心灵处于半麻痹状态，恍如处在梦中，踏着蹒跚的步伐往家里走去。

接下来是先回家一趟，带上所有咒符再前往阴阳厅。时间所剩无几，感受却很不真实。和大家共处时勉强保有的一点真实感，在一个人独处后猛然散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自己恐怕正站在人生的叉路上，面临足以颠覆过去人生的重大抉择。头脑能够理解，情感却完全跟不上现实。这样算是「危险」的状况吗？又或者遇上人生重大抉择的瞬间，出乎意料地就是这样？

——不对……

错了。仔细一想，自己过去总是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这次也是一样，情形完全没有改变。面对双亲的早逝，天马听天由命地撑了过来，后来这成了他的「人生态度」，从大局看来，这样的生活方式终究是自己的选择。

庆幸的是，自己并不后悔。

恐怕就连这次的「选择」也不会后悔，对这点他有相当的自信。即使随波逐流活到了今天，自己确实以自己的方式，精心挑选了追逐的「洪流」。

「……没错，就是这样。」

话说出口的瞬间，消散的真实感又回来了。

入侵阴阳厅，夺回春虎，连自己也不禁吃惊的大胆尝试。这一次，天马也深刻感受到就要行动的真实感。坦白说，这么做不晓得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不论结果如何，终究得采取行动。天马坦率地接受了这份就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的决心，就算可能被逼上绝路，后悔莫及……也不会后悔。纵使真的后悔，他也不会有悔意。

既然如此，那就前进吧。

「……嗯。」

他稍微加快脚步，为了赶回大家身边，急忙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转角处看见自己家时，心里猛然一阵刺痛。

家里点着灯。

祖父母还醒着。他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杵在原地。

——祖父……祖母……

进行辅导的祓魔局也许联络了家长，他们正担心地等着自己回家吗？歉疚的心情涌上心头，但自己接下来必须背负着这份歉疚回到大家身边，即使需要背叛两人的关怀……

「…………」

他下定决心，再一次跨出脚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太慢了。」

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脏停了下来。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天马家前，围绕宅邸的篱笆处，有一道娇小的人影蹲在那里。见天马发现自己，人影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一站起身才发现，人影的身材比天马还要娇小。

因为家里点着灯，照出了篱笆外的影子。影子里，一双冷漠的眸子直盯着天马。在眼睛习惯黑暗后，天马终于辨识出那道人影。一张熟悉而且教人意外的脸庞。

「……你、你是那时候的……？」

那是大友住院时，在前往探病路上遇见的少女。春虎不时提起的「那位」学姐，名字记得是——凉。

「晚安，眼镜弟。」

「晚、晚安……不过，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猪吗？」

「什么？」

「看了还不知道吗？」

「呃，这个……不知道。」

「我在等你回来。」

「咦？我吗？为什么……再、再说，你为什么知道我家……」

「我很聪明，无所不知。」

少女始终面无表情，说得泰然自若。天马摸不着头绪，简直像在现实世界被狐狸还是狸猫耍得团团转。真要说起来，双方只在路上见过一次面，彼此连句话也没讲过，那一次也只是远远看着她和春虎聊天，个人方面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对方甚至只用「眼镜」两个字来形容自己。

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看见天马哑口无言，愣站在原地，少女「呼」地轻叹了口气。

「真靠不住。」

「就、就算你这么说……」

「你打算怎么办？」

「咦？」

「你打算闯进阴阳厅吗？」

天马为之愕然，被问得瞠目结舌。

「……为、为什么……」

「果然没错，阿刀冬儿看来就不可能按兵不动，仓桥京子也是一样。」

「……这个……」

「大连寺铃鹿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她有胆子和父亲作对。」

「什么！」

天马大吃一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事情？刚才大家一起做出的决定，只在内部公开的情报，她不可能知道，绝对不可能，可是……

这位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像是识破天马内心的想法般，「我很聪明，无所不知呢。」少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聪明的我特地告诉你吧，不可能，你们的计划一定会失败。」

「…………」

天马觉得挫败。虽然猜不透少女的身份，可想而知的是就算自己竭尽全力，也敌不过她。敷衍或抵抗完全没有意义，不如说是浪费时间。既然如此只能这么问：「……你要我怎么做？」几乎是豁了出去。但是少女一听，「哎呀，这是个好问题。」眼神里很是意外，赞扬地点了点头。接着，她悠悠地说：「我的名字是早乙女凉。」

「——！」

在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和理性无关，而是出于直觉。先前无法理解的谜样少女，在听见这名字的瞬间——原来是这样啊——忽然心领神会。

早乙女凉，『鸦羽』的研究者，大友的前同僚。她看来不像与大友或木暮同龄，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反而让人觉得合理。

毕竟她是连大友那种人也评为「不好应付」的人物。

据冬儿所说，她也是「独臂鬼」提到的人物。

——一旦出事，可以「拜托」她。

自己似乎不自觉变了表情，少女——早乙女凉望着天马的脸，点头说了声：「好。」

「听好了，阿刀冬儿、仓桥京子和大连寺铃鹿这三个人早就成了对方的目标。这也不稀奇，与大连寺至道同类的生灵，加上咒术界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和『十二神将』里的『神童』，这么『特殊』的三个人待在土御门夏目和土御门春虎身旁，不可能不受到关注。那三个人推翻不了已经部署到这个地步的局面，这一点就算大友阵、土御门家还有我也是一样。连我也被锁定了。」

「所以说——」早乙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没有情感表露在外——话中却传达出坚强的意志。

「所以说——百枝天马，你是关键人物。我快无计可施了，这大概是我能使出的最后一招……我决定『赌』在你身上。」

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三章 威吓者

1

「你变漂亮了呢。」

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听得她一颗心险些爆炸。

不过，他这评价非常公正。近来周围人们望着她的目光明显和以前不同，尤其是男生。儿时那些欺负她、鄙视她的人纷纷变了个样，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情意。

她一点也不高兴，只觉得不快而且反感。她轻蔑、厌恶那些受自己容貌吸引的男人。

只有他另当别论。他的态度变化让她害怕、不安，同时也更觉得甜美而且惬意。他那迷惘和羞涩的态度——在诚惶诚恐之外——她更感到既欢乐又喜悦。

「你是我的式神，可别忘了这一点。」他气呼呼地说，「当然没忘。」她笑盈盈地回道。虽然因为太过幸福反倒觉得不安，她依然认真宣誓。

我必忠于宗家。

忠于土御门夜光一人。

☆

上锁的门，简陋的灯光，固定式的窗户，一张桌子，两张椅子。

这就是房里全貌。在房间正中央，春虎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房里设有严密的结界，因此春虎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灵气，就像回到一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一般。无知、天真又轻狂，与冬儿和北斗嬉笑的岁月。

不过是短短一年前的生活，如今却恍如隔世。或者，眼前的现实才是噩梦，一醒来，自己依然能一无所知地和冬儿与北斗一同嬉戏。

「唔……」

那时候，身为式神的北斗在春虎手中留下一张式符后消失了。

今天，春虎得知夏目正是操纵北斗的术者……之后她用自己的鲜血染红春虎的双手，丧失了性命。

春虎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夏目的血迹仍留在掌中，成为无可挽回的「罪」证。

——夏目……

突如其来地，童年时的约定在脑中苏醒。

——好，我愿意成为夏目的式神。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永远保护你。

自己如此宣言，共同许下约定的咒文，交缠的小指。

没错，自己确实当面答应过夏目，又一度毁了这个诺言。如此，自己再次打破承诺，不仅没能保护自己的主人，甚至害得夏目为自己丧命。

回想起来，北斗那时候她也是牺牲式神，救了春虎一命。今天她又救了春虎，这次则是牺牲自己的性命。

这算什么式神嘛。

「……」

他横眉怒目，紧握住拳头，用力咬紧了牙。

罪。这罪一定得想办法偿还……不对，不是为了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单纯只是讨厌，无法忍受夏目之死，受不了失去夏目。现在这个瞬间，夏目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地方，而夏目不在的瞬间将永久存在于这世上。这事实让他痛苦难受得内心几近崩溃，惭愧气愤，胸中如有业火焚烧。

正因为如此……

先前夜叉丸的提议离不开脑海，侵蚀着心灵，纵使心中深信这很明显是「错误」的选择。

这正是诅咒。

「混账。」

脑中浮现铃鹿的身影。「你忘记自己『那时候』说过什么话了吗？」少女的怒吼在他的胸口回荡。

她说得没错。春虎从不晓得失去自己重要的人是怎么一回事，结果不只害死夏目，也伤害了铃鹿，既任性又不负责任。

即使如此……

自己还是放弃不了夏目。

如同铃鹿所骂的，自己确实卑鄙，但是这决心绝不会改变。

未来忽然被关进厚重的黑暗之中，让人不知何去何从，在原地徘徊。但在这黑暗深处，射进了一道微弱的光线，指引出一条路径，而那条路必定是向下通往更深的黑暗，是黑暗、寒冷，腐臭的禁忌之路。

禁忌的灵魂咒法，『泰山府君祭』。

不过哪怕是要与恶魔交易，自己也不会再犹豫。

「…………」

冷峻的目光占据了春虎的双眸。

进行『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这事情「决定」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执行仪式。

最理想的方式当然是拜托铃鹿，即使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然而实际上这有个难题，就是铃鹿绝对不会答应，其他人也不一定愿意相助，不对，不如说反对都来不及了，尤其那些大人更不可能同意这种做法。塾长也好，大友也罢，他们是万万不可能赞成禁咒这种事，可是也不可能拜托双亲，更何况根本连络不上他们。

再者……

——「即使要执行『泰山府君祭』，期限也相当紧迫，这点请牢记在心。」

愈想愈是怒不可遏，不过此时自己的情感只能摆在一旁，不惜与恶魔交易的决心并无虚假。既然没有其他选择，也就没有犹豫的必要。

不过这是以「夏目复活」为大前提。

夜叉丸也说过，这么做「多少有一些『附加条件』」，假使夏目和夜叉丸一样——和大连寺至道一样，复活成为「多轨子的式神」……自己该接受这个提议吗？对于多轨子的个人情感在这时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重要的是多轨子持有『鸦羽』，更可能与袭击土御门本家宅邸的「敌人」同伙。复活成为式神，侍奉这种立场的人，对夏目来说或许比死还要痛苦。何况夜叉丸也这么说过，他自称「夜叉丸」而不是「大连寺至道」，严格来说是不同人——甚至不再是「人」。

这么说来，夜叉丸所说的「复活」与让夏目「起死回生」，这两件事之间也许存在着什么差异。这差异看在对方眼里就算细微，却可能对自己来说极为重要。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虽然难以置信——是土御门夜光的转世，而非夏目。夜叉丸特地声明这是「低俗的交易」。自己是不是夜光，春虎无法判断，至少夜叉丸——多轨子他们如此相信，并且将夏目的复活当成交易条件。从信任的角度来看，没有比这还让人信不过的交易对象了。

——可是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春虎用力地紧闭上眼睑。

抓住这种没用的转世者，多轨子他们有何企图？难道自己今后会觉醒吗？在取回前世的记忆后，能行使强大的咒术吗？可是那又如何？这样又有什么用处？真要说起来……

夜光为什么转世？

究竟夜光在打什么主意，这和多轨子他们行动的理由有关吗？至于多轨子真正的目的，春虎也不知道。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可恶……」

情报不够，准确的情报更是压倒性不足，他打从心底厌恶自己的无知。为什么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自己没有多加学习，没有试图了解，没有认真询问？对自己的怠惰如此悔恨，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可恶！」

春虎忍无可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了宣泄充满体内的激烈情感，他踏着暴躁的脚步在房里来回踱步，但如此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最后他放声怒吼，一拳往固定的厚玻璃窗揍了下去。

「混账。」

他发自内心怒骂，杀气腾腾地瞪着映照在窗户上的那个愚蠢家伙。

然后他注意到了。

左眼眼尾的五芒星图腾消失了。

——什么？

他不禁愕然，仿佛一颗心被人狠狠揪住。

夏目施下的式神证明，将春虎引导向阴阳师的咒纹消失了。宛如夏目一死，两人的羁绊也就此断绝。

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

春虎全身虚软无力，瘫着身子倚在窗边，额头撞上窗户，整个房间一时间犹如天摇地动。

——夏目……

「……夏目……」

哀伤。心痛。

春虎像是整个人失去力气，只是失魂落魄地倚在窗上。

他就这么愣着不动，也不晓得经过了多久时间。

忽然——

视线一角有东西在移动。

他没多想，慢吞吞地望了过去。窗外玻璃上有个东西。

虫。一只蜘蛛。

那是一只拇指大小的蜘蛛。春虎遭到拘留的房间理应位于厅舍高层，看来在这么高的楼层也有蜘蛛栖息。春虎内心麻痹，视线漠然地追逐蜘蛛的动作。

蜘蛛的动作相当奇妙。在春虎面前，它动作规律地爬行在窗户另一头。先往右，再往左下，接着是斜上方，然后转往右下……同样的动作一再重复，而且总是沿着相同的线条，看起来也不像在织网。

先右后左下，接着往上再往右下，然后是左上，最后移往右方。

春虎茫然追着蜘蛛的动作，盯了好一会儿之后——

他赫然惊觉。

「……什么？」

从刚才起，蜘蛛一直不停画着相同的图形。

五芒星。

他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按住窗户，注视窗外的蜘蛛。错不了。那只蜘蛛反复以同样的动作绘出五芒星。他暗吃一惊，单纯而且纯粹的惊讶斩断了先前萎靡的情感。春虎瞠目结舌。

接着，蜘蛛像是知道春虎察觉自己的行动，原本一再重复的动作出现变化。

它迅速画了个圆，接着在圆中间蛇行，像是把圆从中分成两半。在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两、三次之后，他终于看出来了。这是太极图，是表示阴与阳的图形。春虎一看出图形，蜘蛛又开始出现不同动作。

「这家伙难不成是……！」

——式神！

因为设在房里的结界，春虎见鬼的才能遭到封印，然而眼前蜘蛛的动作明显不是一般的虫子。而且虽然透过窗户看不清楚，不过那是只蓝色的蜘蛛，比『燕鞭』颜色更深的墨蓝色蜘蛛。

春虎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窗外的蜘蛛。

——那是谁……是谁的式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这只蜘蛛有什么目的？

麻痹的脑袋急速运转，这只蜘蛛——式神的主人到底有什么企图，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对方试图与自己接触，否则不可能特地以这样的举动吸引自己的注意。

此外，重要的还有一点。

——不管这家伙的主人是谁……必定是多轨子那一行人以外的其他人。

如果是多轨子的同伙，绝不可能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而且看来也不像冬儿他们。脑中立刻想到大友，但又觉得不会是他。会是父母吗？虽然有这可能性，不过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可恶！」

蜘蛛式神似乎没有足够的力量穿越房间结界。毕竟这是阴阳厅为拘留咒术者准备的房间及结界，纵然是一流的阴阳师也没办法轻易破坏。

蜘蛛坚持在春虎面前移动，接着终于写起了「字」。一个字又一个字……由于必须追逐蜘蛛的动作，再加以解读，这么做不只耗费时间，要判读也有困难。

——是谁？到底是谁？

试图接触春虎的神秘咒术者。

好，我就奉陪到底。春虎半是自暴自弃，咧嘴露出了猖狂的笑容。他把拇指指腹抵在牙齿上，接着咬破皮肤，无视疼痛，以溢出的鲜血在窗户玻璃依序写下日文五十音。蜘蛛的动作出现剧烈变化，在画上好几个圆之后，忽然从窗户另一头爬上春虎写到一半的文字，在一个又一个文字之间移动。

喵。

基。

春虎紧接着在窗户一旁标注上浊音，蜘蛛也立刻往那里移动。

妙极。

——好！

恶魔刚对自己伸出手，这回又轮到蜘蛛。不过——谁怕谁。如今的春虎只要有一点指望，不论稻草还是蜘蛛都无所谓。见到血字很快变得模糊，他再一次咬破指尖。

春虎自然不知道，将阴阳道圣典『金乌玉兔集』从大唐带回的吉备真备，便是由安倍晴明的祖先阿倍仲麻吕「操纵」蜘蛛救他一命——这段轶事，就算曾经听说，他也不会记得。

而就在本人没有察觉的状态下——

土御门的嫡系再度准备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蜘蛛的指引。

2

简讯没回，电话也没接。

最后冬儿、京子与铃鹿三人只得放弃和天马会合。

在离开祓魔局，冬儿被送回宿舍，京子被送回宅邸，铃鹿被送回公寓后，他们偷偷溜走折返了回来，京子身上也从浴衣换成了方便活动的衣服。

「…………」

冬儿一言不发地确认时间，这已经是他不晓得第几次做出这样的动作。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尽管距离天亮还很久，也没多少闲工夫可以磨蹭。

天马家在护国寺，离秋叶原最远，但是京子与塾长同住，铃鹿在去年引发那起事件后就活在阴阳厅监视之下，和两人相比，他要掩人耳目暗中行动理应不难。如果他和三人一样搭计程车过来，现在也早该到了。就算出了什么事情，无消无息的也很奇怪。这么看来，只能当成天马决定「不来」了。

意外的是，最气愤的人竟是铃鹿。

「算我看错他了，那个胆小鬼眼镜男，虽然我本来就没抱持过什么期待！抛弃大家只有自己得救，这么做有什么值得好高兴的？简直愚蠢！」

她不甘心地骂着，气得满脸通红。这不像铃鹿会说出的话，也许反而是她吐露出真心话的证据。

三人在JR秋叶原车站众多出口的其中一个出口前集合，这地方铁门紧闭，人烟稀少，但附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家，即使深夜也有不少车辆往来。这时间三名未成年者在外徘徊，巡逻员警不可能置之不理。

「……走吧。」

冬儿最后再确认一次时间，当机立断地说，接着他就此绝口不提，向前跨出脚步。然而铃鹿只是盯着自己的脚，不肯移动。「小鹿……」京子出声，想劝她两句。

「这不能怪他……天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判断。遗憾的是天马在实技方面的表现差强人意……反而可能连累我们。」

「就算是这样……」铃鹿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没多说什么，只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也不能逃啊……！」

和在这里的三人比起来，天马的实技确实差劲，但是铃鹿的力量同样受到限制，尤其这次面对的又是相当难缠的对手。一想到可能在阴阳厅等着他们上门的那些「大人」，实力高低根本没多大意义。

纵使如此，铃鹿依然赶来赴约，正是因为她希望和大家一起，和伙伴共同行动。天马的行为等于嘲笑铃鹿的决心，因此她无法原谅，心生愤恨。

「小鹿……」

和铃鹿不同，京子并没有谴责天马的意思。过去在目黑分局面对失控大闹的雪佛时，她也曾经自暴自弃，如果不是天马伸出援手，她肯定会远离战场，从头到尾瘫坐在地。但是她也没办法劝铃鹿「别责备天马」，她深切地了解铃鹿的心情。

「他不来也好。」冬儿停下向前迈出的脚步，对着立刻就想反驳的铃鹿说：「京子说得没错，虽然对天马不好意思，但他拖累我们的可能性相当高，留下来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那、那家伙也是我们的——」

伙伴啊……话说到一半，嗓音颤抖着从口中消失。冬儿——即便遇上这种时候——似乎轻轻苦笑了出来，不管旁人再怎么捉弄，铃鹿也绝不承认自己是春虎等人的「朋友」。

冬儿再次向铃鹿说。

「铃鹿，天马的优点在做起事来踏实，不像我们这么横冲直撞。要是我们失败了，至少还有天马——这么一想，我们这边行动起来也轻松多了，对吧？就算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帮忙我们。」

这大概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托词，和话里内容相反，冬儿的神情落寞，看来很是遗憾。

「总之快走吧，要是天亮后再闯进去可就不妙啰。」

冬儿说得十分轻松，片刻不停地往前走去。铃鹿低头杵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迈出了步伐，京子在确认之后也跟上她的脚步。

从车站走到阴阳厅，徒步用不上十分钟。

「话说在前头……」冬儿边走边说，「说来惭愧，这事虽然是我提议的，可惜我不熟悉阴阳厅内部的构造，也没想到什么入侵的方法。如果你们有什么建议，最好趁现在提出来。」他快步走着，向跟在背后的京子和铃鹿表示。

在这三人之中，最熟悉厅舍的当属铃鹿。京子也随祖母及父亲一同造访过几次厅舍，但是铃鹿以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身份在厅舍进出过一段时间。

「……我也声明在先，完全掌握厅舍构造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事实上那里面几乎和迷宫没什么差别。」

铃鹿有意识地转换心情，向冬儿答道。

阴阳厅厅舍为战后不久建成的古老建筑物，后来经过数度改建、扩建，但也有许多没有变动的部分，或是留存下来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分别是因为在性质上，阴阳厅有些灵、咒方面难以更动的构造或机能，无法配合实际施工的工程加以变更。阴阳塾塾舍在去年也经过重建，然而阴阳厅里的工作毕竟不是教育学生，不能轻易中断。

尤其改建与扩建时，阴阳师提出了详细——特殊——的指示，导致厅舍每经过一次变动，构造就愈是诡异奇特。一般工作的时候不成问题，工作时察觉不到的死角却随处皆是。厅里职员就算清楚自己管辖的范围，但能掌握「全体构造」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实际上就在一年前，铃鹿在「厅舍里」自己的研究室内进行过禁咒『泰山府君祭』的研究，即使这是她无法融入阴阳厅「外部」，别无选择的缘故，但就结果来说，她也因此得以顺利进行研究，没有受到妨碍。虽然理所当然似地到处设下了封印与结界，不过仅有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如咒性的异空间般被区隔开来的情形也不罕见。

「……也就是说难攻也难守啰，正合我意。」

「笨蛋，不管难不难守，对方在地利方面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对方占有压倒性优势的可不只是地利。」

「可是小鹿，我们这里面最了解那地方的人还是你，你想得到什么入侵路线吗？」

听见京子这真挚的提问，铃鹿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如果要闯过厅舍整体设下的结界，可以从出入口的保全系统下手。另外对方可能监禁蠢虎的地方，我也想到了几个……」

由于冬儿发起突袭的时间不只不到一天，甚至是当天就立即采取行动，可想而知的是厅舍本身的戒备程度与平常无异，至少可以如此「期待」。不过，春虎身边势必遭到严密监控，如此看来，潜入厅舍倒远不如找出春虎来得危险。

「蠢虎的咒力肯定被封了，我们也只能把所有可能的地方全部搜寻过一遍，只是他会不会在这些地方也很可疑。」

「好，刻不容缓，我们赶紧行动吧。」

冬儿说着加快脚步，铃鹿也豁了出去，不服输地追上冬儿，京子自然也是加速前进……

这样的念头不经意地冒了出来。

如果天马在这里，尽管不安、惊慌失措，也许他会再一次劝阻这样的行动——也许他不会奋不顾身地勇往直前，而是虽然消极但仍慎重地提出意见，修正他们的轨道——

她记起在祓魔局临别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在天马背后——似乎从他背后传来的微弱光芒，那果然是幻觉吗？犹如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内心所见到的白日梦。

京子用力摇了摇头。

目前最要紧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状况，必须想办法见到春虎，和他商量夏目的事情。

之后，三人不发一语，默不吭声地迅速移动脚步。

再过几分钟，阴阳厅便会出现在视线范围。

就在——

☆

——几乎同一时间。

在阴阳厅厅舍一区外的巷弄内，一辆黑色Mini　Cooper驶近，停了下来。

副驾驶座走下一位踩着义肢的男子，接着副驾驶座的座椅往前放倒，一名年幼的少年从后座走到车外。

少年和小学生差不多年纪，让人不禁想谴责他这种时间不该外出。他身上的打扮格外做作，黑色西装外套搭配背心和七分裤，脚下是黑色皮鞋，脖子上甚至系了个蝴蝶结。

尽管时值深夜，墨镜依旧覆盖了双眸。一副镜片如血般赤红的墨镜。

少年仰望先行下车的大友背影——

「呵。」

然后以异常老成的态度笑着。

「……我再不济，也是与传说中的安倍晴明那小子并称，竟会在深夜被不满三十的年轻小伙子用手机叫出来，并且颐指气使。就算活上数百年，人生终究难以预料啊。」

少年——芦屋道满装模作样地说，口吻听来很是快活。

大友面无表情地往他瞥了一眼。

「……有什么不满的吗？」

「怎么可能。」

道满咯咯笑了出来，简直是乐不可支。大友冷冷地哼了一声。

坦白说，这并不是他的本意。道满绝不是值得信任的对象，风险也很高，而且这风险远超出大友可以处理的范围，但他无计可施，手上能用的牌早已出尽，何况他也在夏目面前发过誓。

「——所以呢？我再确认一次，你的目的不是为死去的门生报仇，是要夺回遭囚禁的那一位，转世后的土御门夜光，没错吧？」

少年一边问，一边把身体探入车内，忙碌地从后座取出某样东西。

那是个底下装着轮子的皮箱——一只行李箱。

「您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转世的其实是土御门春虎。」

「呵，这么说太高估我了。」

「真的吗？」

「当然。」

「太好了，看来我和法师还存在一丝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哩。」

「……嗯？是我多心了吗，这话听来很骄傲无礼呢。」

道满拉出行李箱拉杆，板起脸孔。这次大友连一眼也没向他瞥去。

大友自然想为夏目复仇，但是他非常明白复仇是多么枉然的行为。说穿了，复仇不过是自我满足，不管用上多少华美的辞藻，也传达不到死者耳中。因为无法释怀——「自己」无法忍受所以复仇，并逼迫他人接受这行为的意义，那是愚蠢或是没有羞耻心的家伙所做的事。

如果能稍微体会死者的心情，更应该将关心转向生者。

「坦白说，没想到你会这么乱来呢。」

「是吗？我只是出于合理的判断。」

「无妨，反正我对这也是乐此不疲。」

「……我愈来愈觉得，闲来无事的荒御魂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哩。」

大友朝只有外表看来天真雀跃的道满冰冷应道，不过他一点也不认为自己真有道满说的那么「乱来」。

遇上对手为「组织」的情形，「个人」最大的优势是行动力。如何迅速做出反应，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因此需要当机立断，面对最恰当的抉择没有犹豫的余地。何况这一次无暇使出权谋术数、阴谋算计，有的只是简单至极的突袭。

直闯阴阳厅，掳走春虎。

如以瞬间控制现场状况为首要目标，不可理喻的单纯暴力是多么有效的手段，大友非常清楚。

「你料想『敌人』程度如何？」

「大概是以高层为主……不过也并非团结一致。」

「嗯，由目前的战力看来，『炎魔』会不会出马让人期待呢。」

「我只希望别遇上他哩。」

「剩下就是『数量』了吧。」

「只看『数量』的话，来再多也不成问题。」

「呵呵……给你一个忠告，可别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

「……您说的是，我太狂妄了，感谢您的教诲。」

双方以不晓得有几分认真的口吻，进行相当严肃的对话。这样也不坏。锐利的紧张感，像是恢复了在咒搜部时的「感觉」。自己正变得锋利，效率提升，调整进入战斗状态。

「劳烦您了，我期待您的表现。」

「交给我吧，我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了。」

道满不值得信任，但是论及「实力」，确实没有比他更值得信赖的搭档。尤其是「用不着担心」这点让他不胜感激。不需要一边与人对战，还得分心照顾其他人，可以久违地认真专注于自己的咒术。

如果能稍微体会死者的心情，更应该将关心转向生者，大友这么认为。

但另一方面——

「……先解决这件事吧。」

春虎等人不知道也难以想象的目光显现在镜片底下，大友不动声色地宣言。

温热的夜风悠悠轻抚，这时手机收到了一封简讯。是塾长传来的。「怎么又来啦。」他心想，义务性地确认了一下。简讯标题让他无法视而不见，接着他打开简讯内容，读过简讯后，「……哈。」愉快地笑了。

简讯里提到京子的身影从宅邸里消失了。他一读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群学生一如往常，胆大妄为、认真可靠，尤其是惹人疼爱，在今晚采取行动这个决定也可谓睿智。虽然自觉有违自己的作风，但他仍忍不住为这群学生感到自豪。

不能让他们承受更多的痛苦，绝不能让他们遭遇到更残酷的情形。

他很能了解京子等人的心情，不过……「——不好意思哩，京子同学。这次我不会让步，因为这可是『大人的工作』。」

他认定没有回复简讯给塾长的必要。辞呈已经提交了出去，他暗自感谢塾长先行提出这项要求的慧眼，收起了手机。

「好了，我们走吧。法师，就照我们刚才所说的计划行事。」

「没问题。」

叩——拐杖与义肢敲响地面，大友往阴阳厅跨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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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喀嚓，开门声在房里响起。春虎浑身一颤，赶紧转过身，用背部遮住窗户。

门从外侧开启，「——出来吧。」在打开的门扉另一头传来说话声。

春虎紧抿嘴角。

——来了吗？

好在开门的人没有进入房间的意思，虽然有些诧异，春虎还是连忙用手擦去玻璃窗上的血字。血糊完全擦不掉，至少文字无法辨识，要完全擦干净是不可能的，没有足够的时间。

「……怎么了？」

声音再次传来，口气意外沉稳。春虎缓缓吸了口气，接着慎重地走出房间。

走出房门，拘留春虎的房间并未直接与外面的走廊相连，中间还隔了个只有一半左右，有如接待室的空间，恐怕是房外监视人员待命的地方。一走出先前所待的房间，他立刻发现见鬼的才能恢复，自己离开了结界，同时也察觉了开门出声的那个人的灵气。

不对，那不是「人」。

「——你这家伙！」

那是多轨子身边的式神，名字是蜘蛛丸。他握着门把开着门，像在等春虎从房里出来。也许是因为封锁房里的结界，使得身为式神的他无法进入。在不自觉摆起架势，往后退开的春虎面前，蜘蛛丸的态度十分平静，慢条斯理地关上门，然后——

「……对不起。」

「什么？」

「我知道就算道歉也只会更让你不快，不过我还是想向你赔罪。」

「…………」

多轨子肆意妄为的举动在脑内苏醒，正如蜘蛛丸所说，沸腾的怒火一涌而上。面对春虎杀气腾腾的视线，蜘蛛丸认命似地默默承受了下来。

第一次见到这式神，是在夏目与多轨子的模拟战结束时。一头凌乱的长发扎在脑后，身穿军装外套搭配针织衫，下半身则是牛仔裤加上绑带皮靴，结实健壮的体格犹如一位严谨的运动员。外表年龄与自己相去不远，深邃的眼眸看来却是更加沉稳，而且深谋远虑。

这么说来，大连寺至道复活后，成了名为夜叉丸的式神。该不会……

「……你原本也是人类吗？」

「对，我以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寻，过去曾在大连寺部长底下工作，宫内厅里一个叫做御灵部的部门。」

一听见御灵部，春虎更是严加戒备。

「换句话说，你本来也是双角会的成员吗？」

「没错。我和发生在今年春天的灵灾恐怖攻击有关，那之后我就『死』了。」

「——！」

蜘蛛丸这番若无其事的解释听得春虎不禁瞠目，见春虎哑然失声，蜘蛛丸不为所动，「跟我来。」率先跨出脚步。

「…………」

春虎朝蜘蛛丸的背影投去警戒的目光，但是主导权掌握在对方手上，这时候反抗也没有意义，应当老实遵从对方的指示。春虎向前走去，追上蜘蛛丸的脚步。

就在这时候——

——空？

他一边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单纯寻找灵气。她在这里，春虎意想不到地松了口气。

空是随侍在春虎身旁，负责守护他的护法式式神。但在穿上『鸦羽』时，也许是受到这个影响，没有见到她的身影。何况那时候的春虎几乎处在错乱的状态，没有余力在意空的情形如何。被祓魔官逮捕之后，他在移动途中咒术也被封印，紧接着又被抛入刚才那间设下结界的房间，根本没机会和自己的式神讲上话。

但是现在他能感觉到，空的灵气就在身旁。由于蜘蛛丸在场，很难在这里详细交谈。空似乎也是如此认为，因此没有现出实体。

——先在一旁待命。

他没有开口，把手掌作势往下压。随后像是为了应和，手掌底下有灵气轻微晃动。春虎面朝前方，下颚往下点了下头。

和祓魔局不同，阴阳厅这时间几乎见不到其他职员。在无人的走廊上，蜘蛛丸踏着轻细的脚步声，一言不发地为他带路。春虎直盯着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这样的举动不像是大意，但也感觉不出特别提高警觉。多亏如此，自己能与空接触，但是对方难道没想到自己可能从这里逃走或上前攻击吗？或是不管自己如何行动，他都有自信能够应对？

至少从他身上感觉不出对春虎个人的敌意或是恶意，先前的道歉——虽然让人气愤——也不只是出于形式，而是发自内心的歉意。同样是多轨子的式神，他和夜叉丸完全是不同的类型。

「……欸。」

「什么事？」

「多轨子现在在做什么？」

「我们给她药，让她睡了。知道土御门夏目死了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

虽然早知道这件事，春虎的手脚仍不由自主变得僵硬，胸中卷起的无数情感该如何处理，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点希望你能相信，这绝不是主人——也不是我们期望的结果。我不会说要你原谅我们这种自私的话，不过主人是真心想和你以及土御门夏目成为朋友。」

「……因为我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吗？」

「…………」蜘蛛丸以沉默面对春虎的回问，接着，「……不，不对，她只是——太孤单了。」这种事根本没办法拿来当成借口，从蜘蛛丸的语气听来，他自己最清楚这一点。

春虎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却再也没能开口和蜘蛛丸谈话。

两人默不吭声地前进，搭上电梯，移动到别的楼层。最高的那一层楼。离开电梯的瞬间，他注意到些许异状。

那是禁止进入的结界。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蜘蛛丸的目的地是厅长室。咕嘟，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这里。」

蜘蛛丸直接走进厅长室，厅长室前有张秘书的办公桌。蜘蛛丸笔直走到里面的大门，停在门前敲了下门，接着把门打开，转头望向春虎。

接下来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春虎重振精神，跨步走进里面的房间。

室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内部装潢庄严肃穆，地上铺着地毯，从后方墙面上一大扇窗户可以望见夜里灯火通明的街景，映出秋叶原附近的高楼大厦。此外还有看似用来接待客人的沙发与桌子，春虎一走进室内，躺在沙发上的青年也配合起身。那人是夜叉丸。他一见春虎便咧嘴笑了开来，像是在说先前打扰了。

然后——

坐在办公桌前的人物也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长袍搭配和服裤与黑色皮腰带，令人联想起与道满对峙时的大友，为阴阳师的正式装扮。他这是第一次与对方真正见到面，但是从专业杂志上已经多次见过那张脸，也不下数次从他女儿口中听说过关于本人的话题。本人与印象中一样威严，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周围的人紧张不已，更可以清楚感受到蕴含在他体内的强大灵气。

仓桥源司。

名门仓桥家当家，阴阳厅厅长。

『十二神将』之首，被誉为当代最顶尖的国家一级阴阳师。

仓桥美代塾长的儿子——也是仓桥京子的亲生父亲。

——这就是……

高居现今咒术界顶点的男人。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寒毛直竖。

「你好，土御门春虎，我是仓桥源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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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般的目光射来，春虎全身不自觉僵硬。

见春虎面不改色地与自己对望，仓桥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一些。

「你居然不觉得惊讶啊，就算来到厅长室心里有底，也不见你惊慌失措。或许在听过相马家公主的话后，你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他的嗓音里流露出真诚的佩服之意。

但他这番赞赏不过是高估了春虎的能耐。其实春虎内心大为慌乱，能不表现出心里慌乱是因为刚才在和蜘蛛的接触中，听说了他的名字。由于双方透过玻璃上的血字沟通，打探出的情报仅是零碎的一小部分，再接下来则进入了未知的领域。

仓桥从椅子上起身后，踩着稳重的步伐，绕到办公桌前。

「你不问我女儿的事吗？」

春虎先是慢慢吸了口气，「……别瞧不起人了。」接着干脆应道。「用不着问也知道，京子如果得知什么消息，就算是蛛丝马迹，也早就告诉我们了。」

「……这样啊。」

仓桥轻轻点头，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脸上似乎多了点笑意。然后，他在办公桌前方停下脚步，与春虎对峙。相反的，夜叉丸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没有接近，只是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蜘蛛丸也一样，默不作声地移动到夜叉丸身旁。

春虎瞪着仓桥，以视角一角掌握各自的位置。先前刚领教过夜叉丸的本领，蜘蛛丸的力量也在夏目她们比试的时候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眼前的仓桥更是连比都不用比。不管对上谁，现在的自己都没有胜算。

然而，双方理应位于对等的立场，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

「……所以呢？」他强势地继续说了下去。「有一点我要先确认，你们可以施行『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吧？」

「可以。」

对方立即应道。听仓桥理所当然似地说得如此果决，反倒是春虎被挫了锐气。

「……真的吗？」

「这事可以办到，当然这是违法的行为。」

「那、那该不会和那边的夜叉丸一样——像大连寺至道变成式神，她也会复活成为多轨子的式神吧？」

他直接抛出内心的疑问，这次仓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夜叉丸的方向稍微转过头去。

夜叉丸坐在沙发上，双手搭着椅背，「嗯，不会。」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微笑。恐怕是早设想到春虎会有此疑虑。

「就算是『泰山府君祭』，其实里面也包含了各种种类。严格来说，那是指拥有相同术式和形式的咒术整体。」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泰山府君祭』是与称为『泰山府君』的灵性存在接触，进而操纵人类灵魂——泛指所有这类的咒术系统。」

「系统？」春虎大感意外，不禁反问。「对。」夜叉丸微笑点头。

「根据对这系统的了解与操纵程度，『泰山府君祭』能做到的事情将大大增加，而这全视使用方式而定。比方说，铃鹿懂得如何施行『泰山府君祭』，但是她知道的只有『用自己的性命与死者交换』这个方法。这种事情『泰山府君祭』当然『也可以做到』，可是这并不是『全部』。正确来说，这不过是系统当中的一小部分。」

「……是吗？」

「没错。当然，『泰山府君祭』并非万能……噢，不对，在『操纵灵魂』这方面说不定真是无所不能，遗憾的是至少我们做不到。这就像从古代文明遗迹中挖掘出一台神秘的电脑，不论如何解析，也辨别不出全貌。恐怕就连土御门夜光也没能了解整体系统，我们顶多只是就『了解的部分』进行接触，再利用产生出来的效果而已。」

「…………」

春虎哑然听着夜叉丸的解释。虽然只是懵懵懂懂，但他大概明白『泰山府君祭』被视为禁咒的理由。

将未能完全理解的事物，只在已知的范围内加以利用。这种做法尽管聪明，但通常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毕竟要是系统出现异常状况，也没有方法可以处理，不只如此，在「理解不及的范围」内发生的问题影响到「理解可及的范围」，这种情形也很有可能发生。再说，就算是「理解可及的范围」，既然不了解整体，那充其量也只是「自认为可理解的范围」。『泰山府君祭』这咒术远比春虎所想象的更暧昧，而且更不可靠。

——也对，眼前不就有个例子吗……

夜光失败了。

不对，正确来说「转生」也许可以算是成功，但是相对之下也在整个首都引发了大灵灾。由于夜光错误地执行『泰山府君祭』，导致东京时至今日仍有灵灾持续发生。这么危险的咒术岂可放任不管。

然而——

「……啊啊，对了。我特别告诉你一件事吧——」夜叉丸盈盈一笑，像是看出了春虎内心的想法。单片眼镜底下的瞳孔闪现诡异的光芒。「夜光失败的不是『泰山府君祭』。」

春虎大吃一惊，就像有人忽然插入脑中的对话。

「——什么？」

「你也见证到啦，夜光这不是确实转生了吗？」

春虎顿了一下，然后总算理解夜叉丸这话的意思。这话说得没错，如果自己真是夜光，表示夜光并没有失败。那为什么会发生大灵灾？

「……我、我知道了，因为夜光执行仪式时没有付出『代价』……」

「所以发生了大灵灾吗？那该不会是铃鹿的解释吧？不可能！夜光不可能犯下这种基本的错误。在那个时代，要获得人命轻而易举，更何况对方是夜光，愿意为他牺牲性命的人多不胜数。」

「不、不然……」

为什么？见春虎专注地注视着自己，夜叉丸轻浮地说：

「你自己想想，这咒术不过是用来操纵区区人类，而且只是一个人的灵魂，有可能引起那种毁灭性规模的灵灾吗？你不觉得那未免太不自然了吗？」

「可是东京确实发生大规模灵灾——」

「嗯，所以说夜光失败的不是『泰山府君祭』，而是更高阶的系统。」

「什——」

——什么？

春虎哑然说不出话。

在此同时，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念头。

那是极为不祥——但相当高尚的想法。思想。信念。某种在春虎体内沉睡，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

忽然一阵恶寒袭来。

「……夜叉丸。」

仓桥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声，夜叉丸戏谑地耸了耸肩。

「不提这个了——总而言之，春虎，关于土御门夏目复活这件事和我们之前约定的一样，就交由我们负责，当然也得看你的决定如何。」

夜叉丸装腔作势地说着，结束了冗长的解释。春虎咬紧了唇。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出乎意料的情报接二连三摆到面前，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不过就算对方保证可以让夏目复活，也难以毫不保留地相信这些人。

「……看我如何决定啊……」

这话简直像是小喽啰所说的台词，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实际听到这台词的一天。

春虎再次迎面注视仓桥，暂且把先前的对话从脑海中消除，将精神集中在接下来的交涉。

「……可以稍微帮我『解释』一下吗？」

「那当然。」

春虎竭尽了全力虚张声势，不晓得仓桥看出多少，只见他对那嚣张的说话方式毫不介意，坦然点了个头。

「我们想与你携手合作，相马家的公主想必再三提过这件事，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同志』。」

「……不是我，是『土御门夜光』吧？」

「不，就是『你』，土御门春虎。我们将你视为土御门夜光转世，但就算你不是夜光，我们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少骗人。」

「这不是骗人。这么做天经地义，因为对我来说，你是下任宗家。」

「——！」

春虎心头一惊，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忽略了这一点。

不过这么说来，多轨子确实曾表明春虎才是本家出身，是土御门泰纯的亲生子。不单只是夜光转世这个可能性，土御门春虎的「立场」也出现了巨大变化。

——冷静……冷静。

缺乏冷静势必处理不来眼前的状况，必须客观而且冷静地思考，然后采取行动。

「……话说回来，我这种人有什么好拉拢的？确实，我有可能是夜光转世，可是前世的记忆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也不是夜光那种天才。难道你们以为我以后会变得和夜光一样，成为像夜光那么厉害的阴阳师吗？」

夜叉丸出现在春虎面前时，提到了「原本」的力量和记忆。这么说来自己以后会变成夜光 吗？真是那样的话，到时候「土御门春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重要的是，你们笼络夜光有什么目的？你、你不是阴阳厅厅长吗？你高居阴阳师的顶点，这样还不够吗，你到底还有什么企图！」

他们的「目的」，同时也是那只蜘蛛想知道的事情，不可能是夜光信徒那种疯狂信仰般的愿望。如果把眼前的「敌人」当成单纯的疯狂信徒来看，他们的表现也太过于理智。不知道对方的目的，等于看不清他们真正的面貌。

尽管内心恐惧不安，表面上依然顽强抵抗，装出一副无知又目中无人的「小鬼头」模样。糟糕的是，这几乎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自然反应，不过对方愈是瞧不起自己，把自己当成不成熟的小鬼，愈有可能露出破绽，让人有机可趁——理应如此。反正只要能得到讯息，用不着过于拘泥方式。

仓桥注视着死命追问的春虎，「你知道吗？」忽然解释了起来。

「太平洋战争时，土御门夜光位居复兴后的阴阳寮之首，统整日本的各种咒术，建立新的咒术体系。那是极力排除宗教色彩，极具实践性与实用性的咒术，也就是现今『泛式阴阳术』基础的『帝国式阴阳术』——然而，那并不是夜光一人的功绩。」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告知听得春虎不禁瞠目，仓桥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这也不足为奇，你在阴阳塾也稍微学到了咒术有多么博大精深了吧？何况夜光不只阴阳道，甚至网罗其他宗派的咒术，其中大多是当时已经失传或是正在失传的技巧，当中甚至有真有假，真伪难辨。要将这些全部调查、挑选、补足，建立起体系，实在不是一人之力有办法完成的工作。」

「…………」

「当然，这是因为夜光的才能而达成的伟业，我没有贬低他伟大之处的意思。不过所谓夜光留下的功绩，说穿了靠的其实是以国家和军事力量为背景的一大事业。」

仓桥倏地稍微眯起双眸。在更显锐利及高深的瞳孔底下，可以窥见在钢铁般的印象另一头，深藏着炽热的岩浆。

「然后……当时以双翼身份辅佐他的人，正是土御门家最为强盛的分家仓桥家，以及深入帝国陆军高层，对军方颇具影响力的相马家。」

「相马……」

春虎心头一惊，把视线从仓桥移向夜叉丸。在盟友的介绍下，夜叉丸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正如仓桥所言，如果说『阴阳师』土御门夜光的左右手为飞车丸与角行鬼，作为阴阳寮首长的他——『阴阳寮寮长』土御门夜光的左右手就是仓桥家和相马家。」

春虎瞠目瞪着夜叉丸，接着再度把视线转向仓桥。

——夜光的左右手……

以往春虎对夜光的印象只有无比优异的咒术者，是比镜伶路、大友和木暮这些「高强阴阳师」更厉害的天才，为操弄强大咒术与式神的传说中的阴阳师。另一方面，他也是土御门家的当家，甚至是营运阴阳寮这个组织的负责人，站在指挥众人，受无数同志支持的立场。

然而他不是独自一人。

他与生活在同一时代，拥有相同志向的人们一起向前迈进。

「——过去咒术界的王者『土御门』率领『仓桥』与『相马』，复兴了濒临灭亡危机的『咒术』，并且以更进一步发展与至高无上的『顶点』为目标……可惜一度失败。」

仓桥娓娓道来，嗓音深深吸引着春虎。

「不过，『土御门』的意志借由夜光转世跨越时空，而我们的血脉也代代传承，直至今日。」

春虎的心脏猛烈跳动。

这不是阴阳术，更不是幻术或是甲级言灵，但是仓桥的话里确实含有「咒」。背负遥远的历史，精心织成的「咒」。将先人的思绪，死者的心愿传达给现下生者的「咒」。

从远古阴阳的黑暗底部传来的「咒」。

「土御门春虎。」仓桥唤着他的名字说：「『仓桥』与『相马』如今将再度拥立『土御门』为王，继承夜光遗业。请与我们同心协力，一同走在阴阳道上。」

春虎直觉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所谓的『仓桥』指的不是仓桥源司个人，仓桥源司不过是「仓桥家」——就更庞大、古老而且强大的意义看来的『仓桥』的一小部分。而且他呼吁请求协助的也不是春虎个人。

而是『土御门』。

如今他正打算向千年来统治这国家咒术界的「王」伸出手，尽一臂之力。

春虎屏住气息，愣站在原地。他心神恍惚，在从未经验过的庞大规模面前内心大感震撼，深受震慑。

然而——

他同时也猛然惊觉，出现了完全不同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

「什么？」

「所以我才会在分家被抚养长大啊。」

听见他喃喃说出的这句话，仓桥的态度第一次出现明显动摇。

过去的自己，不曾抱持任何疑问所度过的这十六年的人生。这样的人生其实隐藏在一个巨大的「假象」底下，在数小时前，春虎终于察觉这件事，不过，也许那不单纯只是为隐瞒「敌人」耳目的「假象」，说不定存在着完全不同的理由，一个更亲近、亲密而且本质上的理由。

双亲的脸庞浮现在脑海。

鹰宽的脸。千鹤的脸。

然后是土御门泰纯的脸。

虽然是尚未成形，还很暧昧模糊的理解——

他们「在各种意义上」设法保护春虎。

这时，「——仓桥。」夜叉丸唤了声。放眼望去，夜叉丸不知何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旁的蜘蛛丸也是神情严肃。

或许仓桥也察觉了，他瞬间隐去先前流露出的动摇之色。春虎正觉不解时，桌上电话响起了不祥的铃声。

「有客人来了。」夜叉丸说，脸上浮现冰一般冷冽的微笑。

4

又来了。

意图不明的命令。最近这类命令多得异常，她颇为不满，也有些不安。

「这到底是要我怎么办嘛。」

独立祓魔官弓削麻里趁着四下无人，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命令来自室长——也就是宫地。当她在新宿分局执勤时，一通电话忽然打来，要她「立刻前往本厅」。她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赶到，结果接下来接到的命令是「在原地待命」，之后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下令的宫地始终没有现身，打电话过去也联络不上，她简直连气也懒得气，只觉得错愕。

「前天土御门家的事也是一样，真希望他适可而止，我在那之后连家也还没回呢。」

弓削所在的地方是阴阳厅厅舍内的祓魔局办公室，正如其名，是白天里祓魔局职员在厅内办公时使用的办公室。

在阴阳厅本身停止运作的这个时间，办公室里自然没人。基本上个性严谨，自认也是公认为模范公务员的弓削说起话来难免口无遮拦。尤其同僚镜伶路现正遭禁闭处分，就算不是如此，独立祓魔官也是业务繁忙，被莫名其妙的命令牵着走这种事让她格外不快。

弓削现年二十四，一头中长发用发夹夹起，脸上化着淡妆，身穿夹克搭配紧身裙。除了那件夹克是用防瘴戎衣改短，乍看之下和一般的职场女性没什么两样。

她虽为女性，但年纪轻轻便取得『阴阳一级』的资格，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属于实力在国内屈指可数的杰出阴阳师。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也以自己的工作为豪，深信守护人们不受灵灾威胁是自己的使命。正因为如此，对于厅内的派系斗争她格外顾忌。先前土御门家那件事明显有「政治」因素牵扯在内，弓削虽然极力与这种事情保持距离，但直属上司宫地似乎没有这层顾虑。

「……在立场上他也有迫于无奈的地方……不过既然把部下牵扯进来，至少来个解释吧，那个废物长官……」

一生起气来就高高鼓起脸颊这点是本人暗自觉得自卑、年幼时便养成的习惯。在外人面前她尽量克制，自己独处的时候则是会不自觉做出这样的举动。她鼓着脸颊，整个人气呼呼的。

弓削虽为国内屈指可数的杰出阴阳师，从她眼中看来唯有宫地确实是独一无二。事到如今她打死也不会向本人承认，在她以专业阴阳师为目标时，宫地甚至是她憧憬的对象，她尊敬前辈木暮，也认同后辈镜的实力，不过宫地更是出类拔萃，坦白说简直超越了人类的境界，『十二神将』中的『结姬』不得不下如此结论。

在才能方面，她不讳言地认为他已经达到「神」的境界，可是为什么人格方面会是「那个样子」呢？浪荡——虽说不至于如此，总之就是不匹配。如果他平时的态度有如仓桥局长，也许自己会更敬重他。

「……话说回来，至少接一下电话啊，真是……」

弓削盯着手机萤幕，气恼地板起了脸孔。顺带一提，当初上司的电话号码输入的是全名，现在则是改成了「胡子」这两个字。在忙碌时，来电纪录满满好几页显示的全是「胡子」，也成了她烦恼的源头。

然而，她那短暂的休息也只到这一刻为止。

「……咦？」

仿佛坐在底下的椅子冷不防被踹飞，她强烈地感觉到不对劲，在察觉那其实是来自异样的灵气与咒力之后，惨叫声随即从某处传来。训练有素的身体反射性地冲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奔跑——在最近的一扇「窗户」前停下脚步。一看之下，她不由自主瞠大眼，窗外的光景令她全身寒毛直竖。

魑魅魍魉横行。

「什么？」

式神，简易式式神。无数的简易式式神出现在外面，外貌有如从水墨画中钻了出来，正淹没窗外——厅舍外墙。而且这式神似曾相识。

「是『D』？」

来历不明——自称芦屋道满的神秘阴阳师『D』。此时包围厅外的正是上个月攻击阴阳厅，并且「同时」袭击阴阳塾的『D』的式神。

阴阳师『D』，最后在报告中归类于荒御魂——灵灾的一种。可是，「为什么？木暮前辈不是修祓了吗？」弓削深感困惑，再次全力沿着走廊狂奔。

惨叫声急遽增加。上个月来袭时，『D』事先宣战，阴阳厅则是集结全部战力迎击。然而这次是突袭，阴阳厅方面毫无准备，虽有常设结界保护厅舍，但再这么下去也不知道可以撑到什么时候。

这么说来，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叫我过来的吗……？」难道宫地早料想到『D』会来袭？不知道，总之现在只能赶快跑，跑向厅舍门口。上个月『D』来袭时没有出现在阴阳厅，而是阴阳塾。听说那时他是公然从正门闯入，虽然没有把握这次他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但在户外总是比较容易全面掌握遇袭的状况。

「啊，弓、弓削小姐！」

「这和上个月一样——？」

「冷静点！各自到室内的结界避难，应该已经有人联络祓魔局，本部马上会派人赶来支援！」

在这时间仍留在厅舍，这些不走运的职员们哀求似地向从走廊跑来的『十二神将』寻求帮助。在阴阳厅任职的职员并非全是阴阳师，也有未获得资格的一般人，而且比例上厅舍比祓魔局更高。

虽然不甘心，但她现在实在没有余力照顾到每一个人，也不晓得有多少职员留在厅舍。从没有做好任何迎击准备的现况看来，驱使结界的自己责任极为重大。

弓削气喘吁吁地奔跑，跑到厅舍玄关大厅时，背后——厅舍内部某处有强烈的咒力炸裂。紧接着，好几道咒力如飞箭般射向四面八方。

——从里面来的吗？是谁？

她大吃一惊，一停下脚步就有咒术钻过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往她冲了过来。她立刻张起结界抵御直击，但是除了由正面飞来的咒术，其他全穿过弓削身旁，往厅舍正门飞去。

这是什么咒术？她还来不及细想，直击结界的咒术就这么附在结界上，行动看来像是试图入侵结界的术式。

——这是在……破除结界！

糟糕——她想到的时候为时已晚。背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一转过头，正门遭到破坏，外面的式神一窝蜂地闯了进来。

这是非常简单的咒术，实际上遭弓削临时设下的简易结界阻挡的咒术就没能入侵术式。但是覆盖厅舍的常设型结界在对付外界的干涉时就算坚固，对付来自内部的干涉却是不堪一击。看来『D』的目标正是厅舍的结界。

「看我的！」

弓削没将蜂拥而至的大批式神看在眼里，迅速结起手印。

咚，一时间天摇地动，弓削展开的厚重结界阻止了式神继续闯入。式神打算以数量上的优势强行闯过，但『结姬』坚固的结界却不是单纯用蛮力就可以突破。由于被接连涌来的同伴挤压在结界前，几具式神全身出现裂核反应，接着被压溃消失。

不过就算挡住正门，依然阻止不了式神从各处入侵，破碎的窗户、通风口，提高警觉可以发现从自己刚跑过的走廊深处也有气息传来。最要紧的是，弓削本人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

她将手伸向咒符盒，往三个方向撒出符箓，每个方向各五枚，共五种的五行符。接着她俐落地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提升咒力，再将先前设下的结界解开，一鼓作气吟诵咒文。

「东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往三个方向掷去的五行符在空中绘出灿亮的五芒星，这属于『帝国式阴阳术』，为用来阻挡灵灾的咒壁。咒壁在三方同时展开。

原本这不是用来对付式神，而是击退灵灾用的咒术。但既然这些式神的主人是荒御魂——换句话说就是灵灾，提供动力的想必是来自灵灾的咒力。事实上这也确实奏效，蜂拥而上的式神纷纷惨叫着往后退开，逃回厅舍外，弓削便趁这机会改造咒壁的术式。

纵使是『帝式』的咒术，结界仍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她移动固定的五芒星咒壁，以自己为中心配置在三个方向，然后直接跑向遭到破坏的门口。咒壁化成守护主人的盾牌，追随她的行动。

她来到了外面。

厅舍正门前是连接至马路的环形车道，周围大楼林立，背后耸立着阴阳厅厅舍。夜幕早已落下，四周灯火通明。

一出厅舍，盛夏夜晚的气息充塞着邪气与咒力扑面而来，眼前是几乎要溢出视野，不计其数的式神。式神们咯咯笑着，发出刺耳的笑声。

简直是噩梦。

「呵。」

在正前方的车道正中央，『D』就在那里。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小孩子？」忍不住出声质疑。不过，错不了，这不祥而且强烈的灵气就是从他身上传了出来。至少目前操纵这群式神的主人，正是这个乳臭未干，一副年幼少年模样的家伙。

「你是『D』吗？」

「呵，这灵气是『十二神将』吗？——正如你所料。」

少年干脆地承认，弓削站稳脚步，在阴阳厅厅舍前与『D』对峙。好在由于有三面咒壁阻挡，式神们只敢与弓削保持一定的距离。如今挡在弓削面前的，只有少年身影的『D』。

然而，她的双脚不住颤抖。

荒御魂，『泛式』中归类为第三级——动态灵灾。

不过实际上这么一对峙，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东西，绝对不是。这东西来自异次元，实力轻易便能凌驾自己这位国家一级阴阳师，这种恐怖的东西，木暮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修祓？

面对僵直身子杵在原地的弓削，「怎么啦？我要上啰？」少年狂妄地笑了。

少年背后拉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自行打开盖子，从里面又再窜出了成千上万只简易式，同时大举涌了上来。

「呃！」

她立刻试图用结界封住却没能成功。在『D』的压迫感下，她没那么容易能够出手。由于保护自己的咒壁发挥功能，式神们没有接近弓削，只是绕过她身边，成群往厅舍闯了进去。

她紧盯着眼前的『D』，「视」起背后厅舍的情形。由内部破坏结界的咒术在厅舍的常设结界上到处开了许多小洞，反过来说，结界还没全毁。阴阳厅厅舍内部以各楼层、房间或是桌子、架子和抽屉为单位存在无数单独的结界，大概和弓削刚才设下的简易结界相同，这些结界碰巧阻碍了咒术扩散。

话虽如此，纵然没有全毁，但常设结界在遭到突破时意义也已经减半。『D』的式神不只从正门，想必也会从其他漏洞入侵厅舍，恣意肆虐。

——这下惨了，再这么下去……！

留在背后的那些职员脸孔浮现脑海，弓削眼看着就要被绝望击溃。这个时候，手机响了。不消说，战场上的来电原本她不会理会，但是此时情形非比寻常，理性还来不及判断，本能已经为了求助而取出手机。

『啊，麻里里？你在那里吧？』

真是气死人了。令弓削不平不满的嗓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在！」她应道，嗓音不自觉地差点化为哭声。

『把厅舍的结界加强到最大化。』

她立刻遵照指示行动。

手指几乎是自主性地展开动作，结成手印。她瞧也不瞧往地面落下的手机，将注意力集中在背后厅舍常设结界的术式。她甚至解开守护自己的咒壁，竭尽全力提升咒力。

「唵、苏哩摩哩、摩摩哩摩哩、苏苏哩、娑婆诃！」

她吟诵起净化世间种种污秽的乌枢沙摩明王真言，以凌厉的气势修补、强化厅舍结界。瞬间并且独自修补这种规模的常设结界，就算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大概也只有结界技巧高超的『结姬』能够办到这种事。

紧接着，就在结界完成强化之后——

无法以言语形容，说不定较眼前的『D』强大的咒力呼啸而至。

火焰。

『D』使出的若是式神洪流，这次涌现的就是火焰形成的大海。厅舍瞬间陷入火海，这不是在开玩笑，不像该出现在这世界的景象，悠然地在不由自主回头的弓削面前展开。依指示强化的结界随即咿轧作响，因为巨大的负荷而发出哀鸣。

附在厅舍外墙上的无数式神遭到焚毁，化为灰烬。

一扫而空。

在化为炎热地狱的景象后，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庞大的咒力余烬，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几近窒息。

「哈哈。」少年惊叹地笑了出来。「这招厉害。我早听说过传闻，没想到实际一瞧竟是如此『雄伟』，我看也用不着白费力气确认，不过——你就是『炎魔』没错吧？」

她不自觉地循着少年的视线望去。视线前方出现一位脚步——让人气愤——毫不掩饰连日来加班的疲累，慢吞吞地走上前来——至少用跑的吧——身材矮小，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

在这种时候上司还是那副老样子，她一方面愠怒，另一方面更觉得安心。再说，他也不完全是「老样子」，至少服装就和平时不同。宫地没有穿着平时那套老旧的西装，而是僧侣所穿的法衣，做袈裟打扮，弓削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

「——正是。」宫地泰然自若地回应了『D』的确认。「久仰大名，法师，在下是阴阳师宫地盘夫。」

宫地说着，走到『D』面前，深深鞠了个躬。『D』见状则是嗤嗤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什么嘛，你们早就看穿那家伙的计谋了吗？」

「没这回事，我也希望真是如此……坦白说，我真是服了他，没想到『黑子』居然能劳驾法师出马，那家伙到底使了什么魔法？」

「呵呵呵，实不相瞒，我和那家伙交换过电话号码了。」

「真的吗？如果这样就能劳动法师尊驾，我也想麻烦法师之后和我交换电话了。」

「行啊，随时欢迎……只是代价可不便宜哦。」

『D』咧嘴狞笑，超乎想象的两头怪物在眼前闲聊胡扯，目睹这情景，弓削已然放弃思考，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

「室长……！」

「哈哈，抱歉这么晚才联络，麻里里。厅舍里面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遵命。不过请别叫我麻里里。」

☆

——太快了。

道满包围厅外的式神遭咒术一口气烧毁，大友不由得咂舌。

入侵厅舍内部的式神依然健在，不过能用来扰乱视听的数量是愈多愈好，况且道满一行动就遭到「压制」，纵使早在意料之内，情况依然极不乐观。『炎魔』宫地亲自上了前线。

「……敌人也不容小觑啊。」

大友早已入侵阴阳厅内。他们计划趁道满「佯攻」时，由大友负责寻找并且救出春虎。然而从阴阳厅方面的对应看来，他们的反应非常快速，似乎也料想到今晚必定会有人为「夺回春虎」而采取行动。

不过，还有五分钟的时间。由现状看来，虽然这边的王牌道满遭到牵制，但对方的王牌宫地也一样被封住行动，自己便能趁这僵持不下的局面，展开行动并且达成目的。

厅舍内不时回荡着职员们的惨叫声，看来还有些职员没有前往避难，只可惜留下的人不多，无法造成巨大恐慌。混乱很快会平息，必须加紧脚步行动。

——在哪里？

大友为自己施下了隐形，聚精会神地找寻春虎。

厅舍内道满的简易式横行，他乘着术式寻觅春虎的灵气。叩、叩，他踩响义肢，一路沿着走廊前进，让意识如海绵吸收水分般渗透入整栋厅舍。不这么做很难找寻，如同魔窟的阴阳厅是个构造无法理解又诡异，充满各种大大小小结界的迷宫。他全神贯注，依序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坦白说，他无法否认自己心里确实焦急。尽管如此，等到只是形式上隐形的那股「气息」逼近后才终于察觉，这明显是自身的疏失。

「我连作梦都会梦到这个时候呢。」

大友立刻设下结界，挡下第一波攻击。袭来的是两具刀状的简易式，最初的一击被弹开后，下一把刀又随即斩来。好快。大友拖着义肢往后退，用手里的拐杖接下斩击，当他勉强躲开第一把刀再次进攻的刺击时，已经遭对方逼近到无法以消除气息回避攻击的范围。

他再次咂舌。真受不了，这个老是惹人生气的后辈。

术者现出身影。在那之前，大友先是敲响拐杖，紧接着在袭来的术者脚下，诅咒化为鲨鱼巨颚，龇牙咧嘴地往术者袭去。然而——

「（生僻字）！」

对方一边闪避，一边吟诵军荼利明王的种子真言，将诅咒击退并且摧毁，接着在走廊着地，落到大友面前。

大友这时没有心情嘲弄对方，「滚开。」嘴里吐出冰冷的话语，却只是让对方更加欣喜。

「欸欸，真无情啊，『前辈』。」

镜露出了嗜血的凶暴笑容，口吻听来喜不自胜，卖弄似地把戴上好几只戒指的拳头折得喀喀作响。

「我在深夜特地赶到这里，既然外面的老头被室长抢去了，你可得陪我好好玩玩。」

☆

大批式神来袭时，冬儿、京子与铃鹿等三人正准备潜入厅舍。

三人绕到厅舍背后，打算由便门偷溜进去的时候，忽然有大量式神蜂拥而至，而且他们对这些式神都有印象，忘也忘不了。和上个月阴阳塾塾舍遇袭时一样——那是道满操纵的式神。

式神覆盖整栋厅舍后——这也和上个月袭击阴阳塾的情形相同——厅舍的结界由内部遭到破坏。式神们毫不留情地闯入厅舍，正以为他们就要大肆破坏时——

过没多久，忽而被燃烧殆尽。

式神发动袭击后，三人连忙与厅舍拉开距离，躲了起来。但要不是铃鹿反射性地设下结界，后果肯定不堪设想。超乎常理的热气与冲击如暴风肆虐，眼前光景有如一部好莱坞战争片。

咒术。有人正行使咒术歼灭道满的式神。但是这真能称之为「咒术」吗？这和自己过去所知的「咒术」相差甚远，简直是天地异变。

「……看来我们要闯进的不是一般公家机关啊……」

冬儿坦率地说出内心感想，一张脸像是除了笑之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京子惊愕地睁大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咒术战在眼前展开。

「这下该怎么办？我们完全没料到芦屋道满会出现……而且阴阳厅好像打算迎战，这下厅舍说不定会变成战场……」铃鹿冒着冷汗说。

「战场是吗……呵，这不是正合我们的意吗？」冬儿盛气凌人地说，回应铃鹿的问题。「既然情况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更应该趁着混乱闯进去。在阴阳厅方面的注意力摆在道满身上的时候，赶紧把春虎那个笨蛋带出来。」

他们并没有可以称得上作战计划的计划，早做好随机应变的心理准备，在这情况下死里求生也不失为可行的计谋。

如今应该还有不少道满的式神留在厅舍内，这些式神虽是「敌人」，同时也是「敌人的敌人」。

「既然我们的立场无法选择状况，不如善加利用吧。」

「哈，真讨人厌的家伙……不过情况可能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还是趁这机会速战速决吧。」

铃鹿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冬儿重重地点了个头。

「好，走吧。」

「等一下。」

叫住他的人是京子，并非铃鹿。冬儿一回头，京子没有往他望去，只是专注凝视着厅舍。

她的目光流露出不安——又像是深受吸引。「京子？」冬儿纳闷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

京子没有回答。她的脸色像是被逼上绝路般，咬紧了唇。

然后，「——！开始了。」铃鹿惊呼，冬儿也马上察觉异状。另一头的厅舍正门开始了猛烈的咒力攻防战。

率先展开攻击的一方毫无疑问正是道满，接着和先前一样火焰爆发。虽然这次没有波及至厅舍后方，但是大气嘶吼，发生强烈乱流。虽然隔着厅舍，卷起的狂风仍将冬儿一行人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绕到后面，让我们捡回了一条命啊……」

火焰将阴阳厅照耀得黑影幢幢，犹如有头巨大的怪兽在建筑物另一头大肆破坏——事实上，实际情形也许可以说是相当「接近」。如果单从规模来看，甚至轻而易举地凌驾了道满与大友的咒术战。

「可恶。闹得这么大，祓魔局本部很快会派人过来支援，我们得快点——」

「慢着。」

京子再度出声制止，强硬的语气让铃鹿神色一惊，冬儿也再一次失去冲劲。

京子仍凝视着厅舍的方向，露出与先前相同的眼神，不对，她眼中流露出了更紧迫的气氛。

冬儿摸不着头绪，「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么回事？」京子被他这么一问，忽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不知道。」这么答道。

「我自己也搞不懂，可是……」

「京子……我知道了，你留在这里待命，里面交给我和铃鹿——」

「不！不是那样的。虽然害怕——双脚一直在发抖，可是不是那么一回事！拜托你们，再等一下……」她固执地说。

冬儿束手无策，用视线询问铃鹿的意见。对于京子的态度，铃鹿也是一样不解，而且棘手的是，其中最感到困惑的是京子本人这件事，冬儿和铃鹿也有感觉。

另一方面，京子紧闭上双眼，心无旁鹜地集中精神。其他人看不出她这是在做什么，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冬儿不耐烦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遭到铃鹿无声制止。

「铃鹿。」

「…………」

铃鹿脸上也有迷惘，如果问她为什么制止冬儿，她肯定会回答是依据「直觉」。不过，这也是出自国家一级阴阳师『神童』的直觉。铃鹿默默注视着京子，冬儿忍不住想咂舌，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事到如今，众人患难与共，必须做好彻底觉悟，要是在这紧要关头乱了阵脚，反倒是自取灭亡。

然后——京子的神情依然凝重，缓缓睁开了双眼。

5

「——看来是赶上了。」

仓桥望向厅长室窗外，把接起的听筒从耳边拿开，轻描淡写地说。

熟悉的大群式神眨眼间攀爬至顶楼，又在短短数秒内遭到歼灭。熊熊烈焰在窗外悠然形成一堵绚烂的火墙，仿佛一把大火烧尽了外面的世界，呈现缺乏真实感的光景。

——怎么了，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咒术……吗？提到火焰相关的咒术，春虎也在前些日子让第三级灵灾五行相生，使出过强大的炎咒。那是连式神雪佛也可以打倒的，春虎的拿手绝招。然而此时淹没窗外的咒术，究竟有当时使出咒力的多少倍，他实在难以想象。

接着——春虎把视线从窗外移向仓桥等人。

遇上如此大规模的咒术，加上情形出现急遽转变，仓桥和夜叉丸却依然好整以暇，顶多只有蜘蛛丸的脸色稍微僵硬了一些。

「报告就这样吧？知道了，继续进行监视。」仓桥向式神来袭前响起的电话简洁告知，随手把听筒放了回去。他转向夜叉丸，毫不在意春虎也在现场。

「厅舍正门由宫地压制道摩法师，入侵厅舍内部的式神将由弓削前往对应，另外也确认镜已经和『黑子』接触，双方正在交战。」

「嗯，也就是说这不是法师个人前来寻仇……」

「看来他和『黑子』结成了同盟，老实说，这让我很意外。」

仓桥一本正经，简单扼要地解释了当前状况。春虎在一旁听了瞠目结舌。

——『黑子』？那不是……！

大友任职于阴阳厅时，身为『十二神将』的别名。而且先前的式神果然没有看错，确实是道满的式神。

可是——

老师来了吗？道满和老师结盟又是……？

换句话说，这次的袭击是大友和道满「联手」攻击吗？这太荒唐了，两人上个月才在阴阳塾斗个你死我活，怎么可能一下子从敌人变成盟友，甚至携手攻击阴阳厅。

相对于惊愕的春虎，仓桥等人的态度始终沉着镇定。

「夜叉丸，道摩法师意外来袭，宫地暂时无法分身，看来最后还是需要你们前往增援。」

「好，『那三个人』来了之后就由我和蜘蛛丸前往迎击，不过——他们真的会来吗？到现在一点征兆也没有，或许他们不会出现了，至少今天晚上不会。」

「我也希望如此，总之祓魔局本部已经紧急派出修祓部队，剩下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掌握全局，行事明快果决，应对态度从容不迫。也许正因为事先料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形，做好万全准备，才能如此「临危不乱」，而且相较于本人的胆识，更展现出过去经验累积出的「自信」，以及由自信而来的「威严」。

「……部长，我……」

「嗯？噢，说的也是。虽然引起骚动的地方只有厅舍，但为了以防万一，你到公主身边待命吧。」

夜叉丸爽快答应了蜘蛛丸的请求，他们还有足够的余力和资源，可以进行这样的调度。

获得许可后，蜘蛛丸立刻解除实体，消失踪影。这下少了一个人——但春虎完全不觉得情形多少变得对自己有利，反而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像是亲眼见识了敌我程度的差距有多么悬殊。

「虽然离题了……」仓桥把视线转回春虎身上，若无其事地说：「不过『黑子』是谁，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心里也有数吧。」

仓桥说得没错，大友与道满一同现身虽让人惊讶，但他会前来这里的理由不难想象，正是为了春虎。

大友在今天——时间上算是昨天——傍晚从春虎等人口中得知多轨子的情报，再加上土御门本家遭到烧毁，理应对阴阳厅起了疑心。最重要的是，夏目死亡这事想必早已传进他耳里，同时也听说了春虎很有可能是夜光转世。既然知道春虎遭阴阳厅带走，为了将他救出而采取行动也不足为奇。尽管大友个性轻佻，言行敷衍，却是挺身从道满手中保护了塾生的男人。

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做到这种地步。

——不、不对。错了，不是那样。

看了仓桥他们还不明白吗？这种程度还是不够，与阴阳厅为敌正是这么一件艰难的事情。

「话说在前头，想来带走你的不是只有你的导师。」

「什、什么意思？」

「报告说有人消失了，结果一追查果不其然，你的『同伴』就在这附近。」

「怎……」

——怎么可能。

春虎脸色扭曲，双拳紧握，瞪视仓桥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阴阳厅厅长没把少年的视线当一回事，「真伟大的友情啊。」那副模样没有挖苦也没有赞叹的意思，而是以排除一切情感的嗓音评价道。

——那些家伙……！

无法言喻的思绪纷纷压迫着春虎内心，他一方面觉得高兴，焦虑与恐惧却也更加强烈。如今厅舍化为战场，而且还是「敌营」。伙伴们不知道行踪暴露，正要闯入由强敌完全支配的战场。

尤其仓桥曾接到「报告」，表示纵使是在深夜，仓桥等人依然不忘关心其他塾生的动向。确实，夜叉丸对冬儿似乎很感兴趣，铃鹿好歹也是『十二神将』，两人都有一定的实力。可是——在这战场上，他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并非仓桥等人应付不来的对象。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不惜劳师动众，务必做到面面俱到。这么说来，今天白天春虎他们所在的男生宿舍也遭到监视，不过被监视的对象说不定不只有自己这群人。再说，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这群人到底是从多久以前就在仓桥的监视底下？

春虎等人在正式开战前就输了，缺乏临敌的心理准备自然不可能取胜。

——而且……而且……

春虎不自觉望向自己脚边。

伙伴们的心意固然让人高兴，但是——

「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不过我还是再提醒你，你的老师和朋友不会赞成你用禁咒让土御门夏目复活。」

仓桥先发制人，春虎听了无法反驳。

夜叉丸煞有介事地点了个头。

「春虎，如果你希望土御门夏目复活——能够帮助你的，只有对禁忌无所畏惧的我们而已。」

虽然心有不甘，但这话确实没错。春虎决心要让夏目复活，就算涉及禁忌或是要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他也必定要让夏目复活。为此实际上选项只有如今在眼前的两人，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土御门春虎。」

仓桥出声呼唤，语气沉重。春虎抬起头，迎面直视他的双眼。

「我得承认我们之间存在许多误会，也缺乏对彼此的了解。我没有在这里轻易保证这些将来势必都能迎刃而解的意思，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这话听得春虎大感意外，像是要在这里放过自己的说法也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最后一句话更是始料未及。面对春虎这样不成熟的小伙子，掌控全局的仓桥竟坦率承认自己「不知道未来的事情」。

这话大概是来自他严谨的性格，在此同时或许也表现出他诚实的一面。

但是——仓桥继续说。

「即使看不见未来，我们一样必须在黑暗中往前跨出脚步。即使不知道正确答案，一样必须持续做出选择。如果怀有雄心——抱持让死者复活这样『过度的期望』，更应如此。」

在最后，「请选择。」仓桥向春虎平静地宣告。

春虎目眦尽裂，事到如今心中仍有挣扎，踌躇着下不了决定。但是大友和伙伴们的情报束缚、桎梏着春虎。要是因为自己让伙伴稍有闪失，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如果在夏目之后又失去其他同伴……那种恐惧与可能性非现在的春虎所能忍受。在像这样犹疑不决的瞬间，悲剧未必不会再次重演。

「……我明白了。」春虎答道。

仓桥点头，夜叉丸的唇边浮现微笑。

然而——

「——且慢。」

稚嫩的凛然嗓音打断了春虎的决定。

「空！」

一名少女凭空出现在眼前。

她单膝跪地，向春虎低下了头。一对尖耳加上树叶形状的尾巴，身穿水干与指贯的幼小少女。她正是受令在一旁待命，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你、你怎么擅自……！」

仓桥等人当然早就调查过春虎的护法式，况且即使隐瞒她的存在，她也不可能成为打破现状的王牌。再者，事已至此，早非「战力」可以解决的问题。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空才会不惜违抗命令现身。她明知这么做会使敌人提高警戒，依然为了劝谏春虎而现出实体。

她始终低垂着头。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斗胆直言，切勿轻信这些人等。此事明若观火，请慎重考虑，不，还请重新考虑。」

「空……」

式神这番始料未及的进言听得春虎一时窘迫，另一方面，仓桥对这不速之客皱起了眉头，夜叉丸则是露出了嘲讽般的冰冷微笑。任他们料想再周到，也万万想不到护法式会在这场面向主人直言进谏。

相对的，空完全不理会仓桥等人的反应，甚至无防备地背对敌人，一心向主人低头进言。

「……空。」春虎苦涩地扭曲嘴角，半是自暴自弃地说：「你说得没错，这些家伙确实不值得信任，当然他们也看出了我不是完全相信他们吧。我知道，不过现在没有别的方法。这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罢了。」

春虎第一次对这顽强不屈又忠实的式神大为恼怒。

她了解春虎要自己待命的意图，从头到尾在一旁静观事情经过，春虎以为她肯定能明白自己的用心。但是，「不。」空坚持不肯退让，嗓音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恕恕、恕在下直言，春、春虎大人并不明白。平时您毋须思考便清楚明白的事实，此时却是难以洞悉。『不值得相信』指的并非可因走投无路而选择妥协，千万勿为利蒙蔽心智，轻易屈从。」

「空，别说了，闭嘴——」

「不，请请、请听在下一言，春虎大人。从这等人周围情形看来岂非一目了然，他们至今对身旁的人、对跟随自己、一同奋战之人做过什么事。请您深思，他们的『同志』脸上可曾浮现幸福的笑容？」

然后——

空倏地抬头。

湛蓝的眼瞳美如琉璃，如苍穹般深邃的双眸笔直贯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如今您要迈向的未来，将会使您脸上失去笑容，而即使夏目大人复活，她脸上也绝不会展露笑颜。请您仔细回想，春虎大人。夏目大人是带着笑容死去，您打算玷污她脸上那时的笑容吗？」

「你这家伙……！」

春虎怒不可遏，为什么这么气愤，他自己也不明白。相较之下，空直视着春虎，清澈的眼眸不见一点阴影。

他忽然忆起，自己儿时见过与这相似的眼瞳，如位于险峻高山顶峰，仅映照出天空与宇宙的湖面，蕴藏着春虎未知的坚强严峻。

另一方面，「…………」夜叉丸不知何时敛起脸上表情，静静地正要走上前去时，始终注视着春虎等人的仓桥举起右臂，制止他的行动。仓桥坚持等待春虎的决定，夜叉丸虽板起脸孔，还是把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仓桥。

春虎没留意这些大人的反应，「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高声怒吼。

「难道就这么让她笑着死去吗？别开玩笑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让夏目复活！」

他拼命地叫喊，简直就快怒气冲天，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春虎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因为知道空这番劝戒有理，除了咆哮怒吼之外也别无他法。

空的回复斩钉截铁，有如以名匠铸造的全新日本刀，将错综复杂的绳结一刀两断。

「既然如此，春虎大人，此事不该交托他人，应由春虎大人亲自完成。」

春虎的怒火冻结，仓桥惊诧地睁大眼，夜叉丸不由自主地啐了一声。

要说轻忽，他们确实疏忽了这一点，但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浮现过这种想法。

空不为所动地继续说：

「土御门夜光为『灵魂咒术的权威』，而春虎大人正是土御门夜光转世，现今的『泰山府君祭』便是由土御门夜光所完成的。若春虎大人为土御门夜光，实无道理无法执行『泰山府君祭』。」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我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知识和才能也没有改变，怎、怎么可能执行『泰山府君祭』——」

「春虎大人，请别说这种丧气话，您不是正夸下豪语，无论以何种方法都要让夏目大人复活吗？」

「——」

春虎无言以对。这么做成功的可能性极低。在解决几个难题后，才有一点渺茫的希望，不只春虎，仓桥和夜叉丸认为不需要纳入考量也是无可厚非。

但是可能性并非为零，确实「有」这个可能。

对着脆弱、痛苦的主人，护法完全不留情面。

「春虎大人，若是您由衷希望补偿夏目大人，这责任应由您亲自负起。交托他人实非智举，何况借由恶人之手更是万万不可。即使重返人世，想必夏目大人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补偿。」

「然而……」空继续说。她的嗓音沉稳，解释得简单明了，却如一阵暴风激烈地袭卷过春虎的内心，强烈、粗暴而且豪迈。

「然而……春虎大人，如您能亲自负起责任，唤回夏目大人……无论结果如何，夏目大人自会欣然接受，再度在您面前展露笑容。」

「…………」

春虎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这一瞬间，厅外有道满大战宫地，厅内是大友与镜拼斗，道满放出的式神横行。但仿佛与这些世事隔绝般，寂静降临在宽敞的厅长室内。

命运面临分歧时的肃然寂静。

打破这寂静的是夜叉丸。

「……时间到。」他说着哼笑了一声，不等仓桥的反应便把双手伸入长裤口袋，擅自往前迈出一步。「灵灾修祓部队马上赶到，到时候我还有你都无法任意行动。既然牌出完了，现在就做出决定吧。」

春虎阖上双眼，在紧闭的光芒里，夏目的脸庞浮现在黑暗中。原先烙印在脑海中的是她死时血迹斑斑的脸孔，如今他记起了夏目生前在自己身旁的模样。

穿着便服的夏目、女扮男装的夏目、对着春虎生气的夏目、因为害羞面红耳赤的夏目、因为害怕全身僵硬的夏目、因为哀伤泪眼婆娑的夏目。

还有笑逐颜开的夏目。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如向日葵般灿烂。

——没错。

春虎睁开眼，见到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空自豪地甩起了尾巴。

相对的，仓桥神色严肃地抿紧唇，夜叉丸则是嘲讽地挑起单边眉毛笑了出来。

「……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又回到原点啊，事情真是无法尽如人意呢。」

对这期待落空的结果他既不气馁也不气恼，只是浮现薄冰般的笑容，仿佛以这样的结果为乐。「算了。」他耸耸肩。

「既然如此，春虎，请你回刚才的房间再『稍等』一会儿吧。这里的骚动很快就会结束，关于今后的事情，我们等早上再谈。」

夜叉丸这话听得春虎再次咬牙，这次空也迅速起身，转身挡在春虎面前保护着他，瞪向仓桥和夜叉丸。

然而事实正如夜叉丸所言，待灵灾修祓部队赶到后，此时进行的大小交战势必被迫结束。大友与其他那些伙伴的目的无疑是夺回春虎，只是春虎此时面对的是『十二神将』仓桥源司，和前『十二神将』转世的式神，就算借助空的力量，要逃出这两人的掌心，与伙伴会合也是难如登天。

但是，命运的转折点恰好就在这时到来。

「咦？」夜叉丸忽然一愣，接着难以置信地望向脚下——楼下远处，「……仓桥。」一脸震惊地说：「『鸦羽』的封印解开了。」

「解开了？」

仓桥一听脸色立刻变得凝重，听见这话的春虎也留意起两人的交谈。

「该不会——」

「……不，不可能，不是『那三个人』。如果他们来了，我们不可能疏忽。」

「这么说来——」

会是谁？仓桥正要开口发问，春虎背后的厅长室大门忽然开启，在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往那里聚焦。

大门开启的长方形空间里空无一人，众人正觉纳闷时，上方有东西滑行似地降了下来。春虎差点没大叫，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蜘蛛。

刚才在窗外的蓝色蜘蛛式神。在从天花板延伸而下的蜘蛛丝上，蜘蛛宛如用八只脚环抱般抓着一个细长的东西。

然后——

『做得好，护法。我这里也有小子立了大功。』

熟悉的嗓音，但春虎还没来得及想起这声音的主人，后方的仓桥踏响地面，探出了身子。他脸上表情异常苍白，瞪大了双眸怒视。

声音不是来自蜘蛛，而是蜘蛛脚上抓着的那个东西。

接着，蜘蛛灵巧地动着八只脚，将抓在脚上的东西敞开。

那是一把扇子。

『土御门！快召唤「鸦羽」。』

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四章 反击

1

命运的转折点忽然造访，不对，真要说起来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只是当时的她没有事先俯瞰全局的能力。

世界情势紧迫，战事一触即发，军方重建阴阳寮，并任命他为阴阳寮寮长，交给他复兴逐渐式微的咒术这个重责大任。

这种事情我办得到吗？面对这么询问自己的主人，「当然可以。」她毫不怀疑地回答。

除了夜光大人，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完成这样的伟业，她又说。

他的才能优异，对咒术充满热情，也有远大的志向。在她也显现出自身才能，成为一流咒术者后，更了解这一点。

他是天才。

既然他有如此卓越的才能，上天不可能没赋与他任何使命，现在正是——这困难的任务正是他该完成的使命。

「你愿意帮我吗？」

听着主人这问题，她心里很不甘。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特地向自己确认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呢。她气呼呼地如此抱怨，惹得他连忙笑着赔罪。自己也是为了全力辅佐他完成使命，才诞生在这世上的吧，她心想。

那时，世界呈现完美协调，所有事物美好融合，形成浩大的洪流——亦即命运。至少她有如此感觉。

她毫无疑问地如此相信，天真无邪，对之后终将来临的悲剧预兆浑然不觉。

☆

在为夺回春虎而来到阴阳厅的人马之中，最先成功入侵厅舍的其实是天马。只是那说起来算不上「入侵」，他不过是光明正大地请人让他从职员出入的便门走进去罢了。

「抱歉这么晚前来打扰，我母亲坚持要我送替换的衣服过来。」

他说出实际存在的部门与职员的名字，把提在手中的纸袋拿了起来，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和气地陪着笑脸。

借用的职员名字是藤原健一，藤原老师的侄子，隶属于阴阳厅总务部，虽然住在都内家里，但最近常需要在夜间轮值，前几天他才听藤原亲口提到这些事情。另外听说他还有一个侄子，叫做康二，是个戴着眼镜的高中生。在亲切的笑容背后，他的心脏跳得发疼，但守卫只瞥了他一眼，也没向藤原健一确认，反而笑着对他说了声「辛苦了」，就让他进了便门。

无人受伤，没有东西毁损，也没消耗到任何咒力，所用的时间仅有四十五秒，唯一受伤的只有天马的良心，实在是非常平和又聪明的入侵方式。即使是由过去曾为优秀咒搜官的大友来评断，想必也是无话可说、无可挑剔的一次入侵——事实上，那群人里面也只有天马一个人有这本领。

进入厅舍后，天马也不隐瞒内心的紧张——毕竟没那必要——先是确认墙壁上的楼层配置图。

看在外人眼里，阴阳厅厅舍有如迷宫，是栋构造复杂的建筑物。由于构造错综复杂，便成了入侵者不可轻忽的一个危险因素。

但是这对天马来说同样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好意思，抱歉打扰您工作了，请问开发研究部要怎么走？」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路过的职员，得到善意的回应，再殷勤地向对方道谢。到头来，天马一路上几乎没有迟疑，很快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顺带一提，自阴阳厅设立以来，天马是第一个没使用任何咒术就深入厅舍内部的入侵者。而且在这时间点，天马完全没有引起敌人注意。假使将目前为止的行动视为天马使出的乙级咒术，效果可说是比大友与道满以佯攻转移敌人注意力，试图潜入厅舍内部所使出的所有甲级咒术都更加优越。

在实战中，真正重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更进一步来说，在这过程中所需的劳力以及带给周围的刺激愈少愈好。如此看来，天马的乙级咒术——就结果而言——模范的表现可说是潜入敌营的范本。

——『听好了，百枝天马。』

早乙女说过的话掠过脑海，天马慎重地沿着走廊前进。

——『现在阴阳厅的眼里没有你的存在，因为对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阴阳厅认为你没有关注的价值。』

这话听来过分，却是事实。和冬儿、京子与铃鹿不同，自己不过是阴阳塾里一介平凡的塾生，实技技巧算不上厉害，实战表现也不强，更没有什么特别的实力。

不过……

——『可是对你来说，阴阳厅是「敌人」。这么一来，现在这状况和你向阴阳厅施下非常强大的隐形术有同样的意义，以及同样的价值。』

阴阳厅高层为才能耀眼的阴阳师所聚集的世界，在那里的都是一路往「上」爬的优秀人才，这些人很难注意到像自己这种平凡无奇的凡人，没错，非常「困难」。

于是，这就成了天马的优势。

——『乍看之下坚固的城墙，只要抽掉基石就会崩毁。就算是路边的小石子，视情况也能变成「武器」。听好了，小石子……不对，百枝天马。接下来我要瞄准目标，把你扔出去，你可要确实击碎阴阳厅的基石。』

要是你敢失败小心吃不完兜着走，我会让你一辈子娶不了老婆。她用上诸如此类各种奇怪的威胁方式，虽然不是屈服于威胁，但天马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后路可退。

「……就是这里。」

开发研究部第三课。

说不失落是骗人的，不过天马也清楚这是错误的想法。

自己不费力气，仅凭机智与巧思便成功入侵——但也可以从别的观点来看，比方说一旦被敌人发现，自己既没有抵抗的力量，也无法逃脱。对方没发现自己时还应付得过去，反过来说，一旦被发现就完了。在这层意义上，自己可说是正在度过一座可怕的「危桥」。简而言之，这不过是冒着巨大的风险，要求同等的回报。

——简直是赌命嘛。

连他自己也觉得愕然，不过为了和伙伴们同样派上用场，必须赌上这一把，把赌金一再提高，否则终究是徒劳无功。他很清楚这一点，于是自己下了决定。

——何况接下来才是真正困难的地方……

天马再次看向前方。

走廊前面是个宽敞的开放空间，几张办公桌后面隔了一道玻璃墙，目的地的封印保管室就在那后面。他从早乙女口中得知，玻璃墙后面另外设有其他保全系统，而他也从早乙女手中拿到了通过保全系统的通行证。问题在于要如何掩人耳目。宽敞的空间视野良好，虽然人不多，这时间还是有人留在办公桌前继续办公。

如果在这一层楼遭人盘问，也许还有办法搪塞过去。但是只要被发现一次，之后要再潜入玻璃墙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如果被发现自己试图闯入，到时候就算搬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或是藤原侄子的名字也没用，毕竟那是禁止外人进入的保全系统。

——入口……在那里。真显眼的地方啊，要是打开那扇门，旁边的人肯定会发现的吧。

在进入这层楼的走廊上，天马躲到观叶植物盆栽后面，死命地绞尽脑汁。他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在其他地方引起轻微骚动，将楼里的人引诱到那个地方，再趁这机会偷偷潜入。

——例如说弄响火灾警报器……

毕竟是阴阳厅的厅舍内部，比起随便使出咒术，这种老套的方法也许更来得有效。天马下定决心，折了回去打算找出火灾警报器。可是，「——奇、奇怪？」留在这层楼的职员忽然离开座位，喧闹不休，甚至朝他跑了过来。

——咦、咦？

他们该不会发现我了吧？天马连忙返回原处，逃进了半路上的男生厕所。他冲进单间厕所，锁上门，原本跳得发疼的心脏此时更是几近爆炸。

但是……

——没人过来？他们不是发现我了吗？

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已经远离，于是天马战战兢兢地离开厕所，窥探外面走廊，发现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他摸不着头绪，往走廊走去，再一次前往办公的楼层。

整层楼空荡荡的，天马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不知道原因，总之是个大好机会。天马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锁，是由早乙女手中拿到的保全系统通行证。

玻璃墙后面不是开放空间，而是区隔出了好几个独立的房间。开发研究部第三课属于开发咒具的部门，每一个房间都是一间研究室。早乙女在调动至宫内厅御灵部前，曾隶属于开发研究部，本人表示自己会如此熟悉保全系统也是这个原因。

天马握紧卡片锁，正打算从走廊飞奔向办公楼层时——

忽然有视线传来，他吓得停下脚步，弹起似地转过身。背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空旷的走廊往前延伸。

——怎么回事？

眼前不见任何人影，却能感觉到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天马在无人的走廊上摆起防御架势，慎重打量走廊上每一个角落。忽然间，视线一角有个东西动了。在走廊墙壁，天花板附近，天马的视线反射性地追了上去。

蜘蛛。

「……蜘蛛？」

那是只拇指般大小的蜘蛛。阴阳厅表面上拥有最崭新的设备，其实建筑物内部不乏老旧之处，会有蜘蛛也不足为奇。先前感觉到的视线难道是来自这只蜘蛛吗？不可能，大概是自己紧张过度，神经过敏了吧。

只是……

——奇怪？

蜘蛛俯视着天马好一会儿，接着似乎是判断他无害，又沿着墙壁打算往别的地方走去。也许是多心了，但这蜘蛛的动作与人类异常相似，而且看着这只蜘蛛，天马不禁想起了——

那是与此时情景格格不入，遥远而且怀念的记忆。

会想起来完全是碰巧。

「……『诡蛛』？」

在他不自觉低吟出声的瞬间，蜘蛛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然后，蜘蛛慢吞吞地改变方向，转向天马，举止简直像是被叫到名字而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对方一般。不对，不只是「简直像」，说不定这只蜘蛛就是这个意思。

这只蜘蛛是式神。

而且——

「……妈妈的试做品为什么会在这里？」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蜘蛛身上呈现蓝色，是由天马逝世的双亲创立的民间咒具制造商——威契夫公司制造的人造式式神特征。而且再更仔细观察，这只蜘蛛身上的蓝色比其他威契夫公司制造的人造式式神颜色更深，呈现墨蓝色彩。那是过去身为威契夫公司首席设计师的母亲为原创式神——试做的式神所加上的独特色调。这只『诡蛛』也是其中一项试做品，由于最后没有成功商品化，知道『诡蛛』这代号的人非常稀少，蜘蛛会停下脚步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诡蛛』……这么说来，很久以前……」

一想起这代号，久远的回忆也隐隐约约地逐渐苏醒。

在母亲的试做品当中，『诡蛛』属于实验色彩相当浓厚的式神。基本上可与术者共用视觉，依照术者的想法行动，为探知式式神。移动速度和力量与一般蜘蛛差不多，至于蜘蛛丝顶多只能吐出约三公尺长，强度可支撑起较自身重量重上十倍的物体，和一般蜘蛛丝能撑起相当于五倍体积的钢铁相比，确实逊色不少。

然而，由于体型的缘故，此式神的隐密性高，而且因为需要的咒力极低，只要在一定的期间停止活动，吸收周围灵气，理论上可以半永久地维持实体。再者，一开始的设定完成后，接下来几乎不用咒力便能加以使役。式神可自行传送影像，用于操纵的咒力系统也由式神建构，虽然有离术者五百公尺以上就无法使用的距离限制，极端来说，只要由专家完成最初的设定，之后就算是外行人也可以操纵。

实际上，天马儿时央求过母亲让自己使用『诡蛛』，所以在母亲所制造的大量式神当中，他对『诡蛛』的印象格外深刻。

当初在试做开发的时候，由于可深入人类无法进入的狭窄空间，再加上在阴阳师的监督下，一般人也能操纵这两个特点，『诡蛛』被定位为在灾害发生等情形下用于搜集情报的探知式，预估有一定的需求量。最终没有商品化就这么被搁置在一旁，是因为术式过于精细复杂，量产制造极为困难，甚至连母亲也只制作了两具试做品。

——对、对了！只有两具，『诡蛛』是这世上仅有两具的式神，为什么会……？

决定中止制造时，由于玩过『诡蛛』，年幼的天马深感遗憾，母亲这位开发者却是满不在乎，实在是一段令人怀念——在这个时候怀念未免搞错场合的记忆。不过天马拼了命地勾起回忆，想尽办法找出当时的记忆。

——对了，那时候我向妈妈……

既然不用的话就给我，天马如此向母亲讨着要试做的那两具『诡蛛』，最后终究还是没拿到手。那时母亲说过的话他还记得。对不起哦，天马——母亲向自己道歉，这么解释。

有人和天马一样觉得这个『诡蛛』很有意思，想要私下购买，那个人在最近成了我们客户的负责人，地位很高，我们也受过他很多照顾。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感谢对方，试做品就让给了那个人。

把东西交给那种人，他不会拿去到处偷窥吧？真让人良心不安啊。

母亲愉快地开着玩笑，苦笑中却透露出对对方完全的信任。没错，母亲确实这么说过。

确立威契夫公司地位，最畅销的热门商品是称为捕缚式的『WA1·燕鞭』，而主要的客户正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也就是咒搜部。

「不会吧。」

天马走向蜘蛛所在的墙壁，『诡蛛』停止动作，一动也不动地俯视着天马。

「你该不会是——」

他正想开口询问时，远处忽然有咒力涌了过来。他心头一惊，下一个瞬间轰隆作响的破坏声响遍四周，天马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那是从办公楼层来的。他往那里望去，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朝向外墙的楼层窗户破裂，魑魅魍魉从外面源源不绝地涌了进来。如以毛笔描绘的各种妖魔鬼怪——是式神，而且那不正是上个月芦屋道满用来袭击阴阳塾的式神吗？

「为、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蜘蛛轻巧地往惊慌失措的天马肩上跳了上去，天马这才回过神，赶紧冲向观叶植物的盆栽后面，在那里蹲了下来。

入侵这层楼的式神在宽敞的空间里肆意蹂躏，更从连接楼层的走廊往厅舍内部闯入。好在天马藏身的走廊位于距离窗户最远的位置，不过式神蜂拥而至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为、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这层楼的职员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看来是因为察觉道满的式神逼近窗外。可是为什么道满会出现在这里？天马大惑不解，脑袋里一片空白。

「——好痛。」

手臂忽然一阵疼痛。仔细一瞧，蜘蛛不知何时从天马的肩膀移动到手臂，之后一跃而下，跳下地面，往走廊深处爬了过去，接着转头望向天马。

这只蜘蛛正警告他快逃。确实，要是被道满的式神发现，必定不会有好下场。道满的式神外形看似随便，实际上每一只隐藏有多少实力，天马在上个月与伙伴并肩作战，直接与这些式神对抗时曾领教过。

「好、好——」

天马禁不住向蜘蛛应道，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然后，他再一次确认楼层状况，发现了一件事。

——奇怪？玻璃墙没被破坏？

玻璃墙把楼层从后方区隔了开来，看上去很有破坏价值，却没有式神试图闯过那里。不对，他们靠上前去想要破坏，但是在碰触的瞬间出现了裂核反应。

——对了，保全系统！

看来那不只是机械化的防盗设备，也设下了咒术结界。

只是结界目前很不稳定。结界的预设强度不敌式神猛攻，迟早会遭到破坏，届时恐怕就连玻璃墙后方也难逃大肆摧残。

「…………」

天马的动作停了下来。

蜘蛛脚上喀喀作响，像是焦急地催他还不快走。然而天马迟迟没有行动，专注地凝视着楼层与后方的玻璃墙。再这么下去，式神早晚会入侵那里，到时候天马将无法达成来到这里的目的。

在眼镜的镜片底下，天马闭上了眼。他并未挣扎多久，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多了一道心意坚决的光芒。

也许是察觉气氛不太妙，打算早一步往走廊前进的蜘蛛回到天马身边。它爬上墙壁，再次跳上天马的肩膀。天马瞥了过去，发现蜘蛛正盯着自己。『诡蛛』是没办法开口说话，也无法沟通的式神，可是……或许因为是母亲制作的式神，「你没在打什么鬼主意吧。」他总觉得听见了操纵式神的主人透过蜘蛛向自己发出警告。

天马微微苦笑。

这式神的主人难道以为自己单独闯入阴阳厅是「正经」的吗？这种想法未免太失礼，如果是正常时候的自己，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举动，用不着打什么「鬼主意」，现在的自己早就脱离常轨了。

他挺直背脊，眯起双眸。

精神集中，提炼灵气生成咒力。

「——哞、摩利支、娑婆诃——」

双手手指交叉结成大金刚轮印，他静静地吟诵咒文，在心脏、前额、左肩、右肩和头顶依序加持。在此同时，道满的式神依然接连从外面闯入，简直是无穷无尽。蜘蛛似乎放弃规劝，停止一切动作以免打扰天马。天马一边维持术式，重复念诵七次咒文。

「——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

大批式神终于注意到走廊这里，飞扬跋扈地涌了上来。后方玻璃墙面出现裂核，发出啪嚓的危险声响，结界再过不久就会被打破。天马将手印结成隐形印，让咒力注入咒术。

隐形术。

过去大友直接指导过的甲级咒术。那时天马正烦恼自己天资驽钝，始终没能顺利隐形，至今仍觉得苦恼。但是，如今他依然清楚记得大友那时候的建议。咒术非常深奥，涵盖的范围很广，包含了各种方向。不论拥有什么样的才能，都能拿来当成武器。大友举出天马双亲的例子，向他解释。

实际上，自己不过是个平凡的小塾生，但也因此得以一路走到这里。只要善加利用，就连乖巧又和善这不起眼的人格也能当成「武器」，这就是咒术。

隐形术对自己来说很难，自认不擅长施展，但那大概是错的，事实正好相反。虽然自己判断「不擅长」，但说不定自己很「适合使用」隐形术，和这咒术非常投缘。

无毒无害的亲切笑容，缺乏自信的怯懦态度，这全是天马对本身的低自我评价直接展现出来的结果。在优秀的友人围绕下，他对自我的评价会降低也是在所难免。他不曾伪装自己，勉强改变这样的评价。自己在同侪中确实低人一等，表现差强人意，这一点自己也承认，承认并且试图进一步改变「观点」。

比方说，面对这样的自己，人们大多展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有的抱持好感，更多的则是轻蔑，轻忽大意——于是露出破绽。就算没有自信，惶恐不安，自己也要利用这样的「破绽」乘隙而入。

隐形术的诀窍在于消除自我意识，他原以为这是指放空思绪，立于无的境界，但是错了，所谓的消除自我意识是指舍弃己身，客观面对「真正的自己」，并且坦然接受。

天马的精神清亮、透彻——同时变得敏锐。

当然甲级咒术并没有如此浅显，仅靠心态转变就能成功。不过天马和春虎、冬儿、京子、铃鹿以及夏目等人一同经过锻炼，无论素质有多大差距，论练习量他绝不输人。

「——哞、阿尔底也摩利支、娑婆诃——」

道满的式神冲了过来，之后直接穿过天马身旁，往走廊深处继续冲去。

肩膀上的蜘蛛轻轻一颤，不过蜘蛛的反应再也引不起天马的注意。他挺起胸膛从观叶植物后面站了起来，就这么往办公楼层跨出脚步。

他的双眼始终半眯，步伐宛如走向神像的神官。

楼层四处是式神肆虐，一旁有式神跳跃着着地，后方则是式神摔砸的椅子呼啸着飞了过来。式神随处跳动，把天马的头发吹得骚动不安。

回荡的哄笑声，满溢的危险咒力。

在这样的情形下，天马绝不急促，一步又一步稳健地踏出脚步。

天马肩上的蜘蛛似乎屏住了呼吸，天马的视线始终没有动摇，如走在梦中，轻巧的脚步不停前进。

接着——

轰隆声响起，窗外闯进耀眼光芒。火焰。超乎想象的猛烈火舌在厅舍翻腾，烧尽所有式神。火势虽然没有波及室内，但破碎玻璃窗外传来的热气，已经让留在室内的式神害怕得四处逃窜。

蜘蛛看来相当惊讶，另一方面，天马依然全神贯注，始终保持与先前相同的动作，沉稳地跨出下一步。

火焰很快消失，式神们喧闹着往四面八方散去，在这阵兵荒马乱之中，天马独自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他一路走到楼层后方的玻璃墙入口，将从早乙女那里拿到的卡片锁放上门旁的感应器，喀嚓一声，门锁解除，他溜了进去，关上门，这才「……呼。」地吁了口气。「漂亮。」天马像是听见了赞赏的声音，斜眼望向肩膀上的蜘蛛，「重头戏还在后头呢。」这么笑说，赶紧奔向走廊深处。

多亏式神来袭，墙内没有见到其他职员的身影。天马的目的地是这里面的第一研究室，以及研究室后方的封印保管室。

「就是这里！」

他找到第一研究室，在研究室前再次用上卡片锁，进入室内。「——哇。」一走进室内，『鸦羽』就在眼前，摆在房间正中央一个宽敞的台子上。那时多轨子手里拿的老旧鸟笼里停了一只乌鸦，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乌鸦有三只脚。没错，那正是『鸦羽』。

『鸦羽』原本属于禁咒指定的咒具，回收后必须运至后方的封印保管室，看来目前还在那之前的阶段。

天马的目的正是眼前的『鸦羽』。

「……还、还没封印反而帮了我一个大忙，不过这个台子也有结界吗？这该怎么解开呢……」

和室外的保全系统不同，这结界种类为用来封印内部，换句话说在构造上可以从外面轻易解除。天马赶忙巡视台子四周和研究室里面。这时，蜘蛛像是迫不及待要大显身手，跳下了他的肩膀，并且迅速地往台子侧面爬去，爬向一个金属制的盖子。天马恍然大悟，掀开盖子，里面出现了一块刻着咒纹的金属板。

术式无法判别，但是蜘蛛的意思很明白。既然情况危急，那就破坏一两个东西——之后再道歉赔偿，请求原谅吧。

「破！急急如律令！」

他将带来的咒符——金行符掷了出去。咒符形成一把尖锐的咒术之刃，如斧头挥下，斩裂了金属板。

台子的结界解除，「太好了！」天马总算能高声欢呼。他伸手把鸟笼拿了过来。坦白说，他很害怕『鸦羽』。『鸦羽』害得春虎失控，夏目丧命，而且据说是附身在春虎身上的『鸦羽』发动攻击，直接杀害了夏目。看在天马眼里，『鸦羽』简直是不祥的象征，但是早乙女表示，春虎需要『鸦羽』。自己选择相信她，所以来到这里。

天马板起正色，打开鸟笼盖子。笼子一开，『鸦羽』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的身体里，一对金黄眼瞳直盯着天马。

「……走吧，去春虎身边。」

不晓得『鸦羽』是不是听得懂人话，天马真挚地回望『鸦羽』的瞳孔。

「啊，还有件事情要让你传达给春虎同学，这里有纸条，你把这交给春虎——」

突如其来地，鸟笼里『鸦羽』交叠的羽翼一挥，从天马打开的笼子——鸟笼门里优雅地滑了出来。天马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一个重心不稳跌到地上。

三脚乌鸦似乎毫不在意室内空间狭窄，在头上振翅。每当漆黑的羽翼拍打，就有金黄光粉散落四周。起先见到『鸦羽』时没有余力仔细观察，但是现在这么一瞧，实在让人不由得赞叹它的美丽。

传说中的鸟，金乌。

金乌仰望着天花板——楼上。天马有种直觉，它正受到召唤，视线的前方想必就是春虎。「去吧！」天马忍不住大喊。「帮助春虎同学！——啊啊不对，先把这个带上！这张纸条也要……！」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条，举向在头顶飞舞的金乌。金乌做出回应，咻地低空飞行——

金乌以几乎擦过他头顶的飞行姿势，用三只脚牢牢抓起天马的衣服领口。

「……咦？」

蜘蛛迅速跳上天马的肩膀，金乌大动作地把双翅往下拍动，接着一鼓作气振翅高飞。『鸦羽』飞了起来，飞出研究室，如子弹加速般冲过走廊。

在它的爪子底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天马的惨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余音不绝于耳。

2

召唤『鸦羽』。

春虎反射性地遵从指示，大喝：

「来吧！『鸦羽』！」

紧接着——

「夜叉丸！」

「是是。」听见仓桥严肃下令，夜叉丸倏地走上前去。「情形这么混乱，就请你暂时配合一下吧。」

空立刻拔刀，青白火焰——狐火膨胀，往夜叉丸发动攻击。夜叉丸点着脚尖往一旁移动，一边躲开狐火，同时如魔法般拉近双方距离，接着他的身影消失，使出隐形。

「空，拜托你了！」

春虎大叫着往后退，空同样消失身影，追起夜叉丸，但没过多久，「呃！」她惨叫着现出实体，身上出现裂核，摔到地上。

春虎趁这时候结起手印，在周围设下简易结界，妨碍夜叉丸接近。果真打算悄悄接近的夜叉丸一接触结界，「哎呀」苦笑着现出身影。「春虎，你这程度要执行『泰山府君祭』，未免负担太沉重啰。」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随意伸向结界——往结界伸了进去，宛如掀开窗帘般，轻轻松松便撕破结界。

「看我的！」

空再次起身进攻，手握爱刀从背后逼近，夜叉丸却是头也不回，「坐下。」使出甲级言灵。空旋即像被一股庞大的重量压垮般猛然倒地。春虎低吟，快速地重新结成手印，从转法轮印结成咒缚印，流畅的动作全拜重重锻炼与历经的战场所赐，只是这样的应对方式对此时的春虎来说实在非常不可靠，但在咒符全被没收的情形下，他能紧急使出的咒术也有限。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他从极近距离突出奇招，让咒术集中在夜叉丸脸上。夜叉丸「噗哇！」愣愣地叫了出来，往后仰过身体。然而，「真过分啊，这样不是会弄坏眼镜吗？」他困扰地扯开不动金缚，像挥去头上的蜘蛛网，再用手指把单片眼镜推了回去。不行，一点用也没有。

另一方面，把春虎交由夜叉丸应付的仓桥默不吭声，用食指与中指结成刀印，锐利地斩向虚空。从门上垂下蜘蛛丝的蜘蛛瞬间出现裂核并且消失，接着蜘蛛抓住的扇子轻盈摆晃着——

没有落地。

仓桥的眼角微微一颤。

失去支撑的扇子有如樱花花瓣，轻飘飘地摇晃着往地面缓缓落下。这动作本身即带有咒力，在空间浮现咒纹。接着，咒纹忽然迸裂，登时轰隆声大作，七彩云霞回旋流动，笼罩室内。咒术形成的彩霞，而且这是——幻术。春虎大吃一惊，慌忙后退，夜叉丸板起脸孔，脸上表情转瞬埋没在彩霞间，无从辨别。

「那把扇子是机甲式吗？」

听得见仓桥的声音，但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了过来。声音模糊再加上回音，连音波的传递也产生异变。然而，瞬间笼罩周围的彩霞在春虎面前左右分成两半，开出一条路，前方是通往厅长室外的门。

——可以逃出去了？

「空！」

春虎大叫，空注意到后解除实体，逃过了甲级言灵的咒缚。赶紧趁这机会逃离这个地方，他这么心想，正准备往外冲时——

「——南无八幡大菩萨。」

啪，击掌声响起，强大咒力同时迸发，驱散室内彩霞。

「可恶！」

彩霞被逼往室内角落，厅长室中央豁然开朗。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合掌，夜叉丸斜眼往仍轻盈飘落的扇子瞥去。

「……幻术基本上是用来『对付人类』的咒术，遗憾的是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呢。」

他哼笑着把右手伸向扇子，顺势用力握住，飘浮在他面前的扇子就这么破烂不堪地掉在地上。

——失败了吗？

夜叉丸慢条斯理地转向咬牙的春虎，唇边一如既往泛着嘲讽的冷笑。不过，他脸上的冷笑在下一瞬间忽而收起，神情顿时一愣，单片眼镜里映照出春虎——背后，彩霞轻飘的窗边玻璃外。

「找到你啦！」

那声音并未传进室内，传来的是气息。春虎一转过头，便在厅长室窗外望见一个骑着白马驰骋天际，摩拳擦掌的铠甲武士。

「冬儿！」

春虎大喊，鬼的拳头也在同时全力击上玻璃窗。

玻璃伴随着响亮的不协调音破裂，碎片掉落满地，气压差将空气向外抽出，一度遭驱散的彩霞再次袭卷室内。

背上乘着冬儿的雪风从破碎的玻璃窗试图强行闯入室内，又引起一阵玻璃破碎声。雪风嘶鸣，马蹄踏踩地上玻璃碎片，长尾随逆风翻飞。

「春虎！」

雪风直接闯入厅长室，笔直地往春虎冲了过去。马上的冬儿伸出手臂，春虎为了抓住那只手臂举起了手。想当然耳，仓桥等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为妨碍两人，仓桥和夜叉丸早在咒术上做好万全的准备。只是他们全疏忽了，冬儿乘着雪风一闯入厅长室，立刻在窗边丢下一本书——一本圣书。

「就是现在！」

雪风的身影消失在厅舍顶楼。仰头凝视夜空的京子一喊，在一旁待命的铃鹿立即解放术式。

「最大效力！扰乱！」

窗外，遥远的楼下传来命令。圣书随即往上一弹，接着爆炸，书页如机关枪扫射般向外飞散，宽敞的厅长室顿时遭折纸式神埋没，那是铃鹿自创的式神。

不只仓桥，夜叉丸也没料到这一招。

接着，冬儿抓住春虎的手臂，「虎！」武士模样的冬儿在错身时，从容不迫地单手拉起春虎。春虎借着反作用力一跃而起，身体在空中大幅摇晃，但还是顺利跳上冬儿背后。这时，雪风早已冲出了厅长室。

雪风背向充满七彩云霞，被折纸式神淹没的厅长室，穿过门，直冲向厅长室外，简直可以说是上演了一出迅如疾风的逃亡戏码。

仓桥浑身涌起惊人灵气，但他立刻抑制了下来，转为咒术，结成根本印。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不动明王的火界咒。火焰横扫厅长室，彩霞瞬间蒸发，铃鹿的式神也接连燃烧成灰烬。

另一方面，在火界咒燃起的烈焰中，狂风吹过夜叉丸的头发，他神色自若地站着，往窗外楼下应为施下这咒文的主人瞥去视线，接着不悦地转过头，瞪向春虎等人离开的门——掉在门底下的那把坏掉的扇子。

不消说，厅长室也设有结界。何况厅舍的常设结界虽然一度遭到破坏，弓削独立官应该早已经修复完成。生灵打破玻璃还说得过去，以生灵的臂力强行逼迫肉体——虽说搞不好会打断拳头——确实可能让玻璃遭到物理性破坏，然而白马式神又另当别论。只要常设结界持续发挥作用，式神不经许可由外部入侵，这种事情照理不可能发生。

这么一来——

「……彩霞幻术啊，结界似乎就在这层掩护下开了个洞，虽然说真正目的是迎接『鸦羽』……」

啧，夜叉丸轻啐了一声。接着，他双手扠上腰间，向施完火界咒的仓桥摆起脸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想知道，不过这就是现实，我们只能接受。」

「……是宫地吗？」

「……不，我疏于确认，是我的疏失。」

仓桥沉着应道。即便是对待自己，他的态度也是一样严惩不贷。有好一会儿，夜叉丸只是愤恨地瞪着自己的盟友，但最后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唉……算了，要追吗？」

「不行。要是土御门家那三个人的话还有必要，但是现在不是那样的状况。别忘了自己的立场，要是你在外面的行动太招摇，只会增加我们的麻烦。」

「什么嘛，你该不会是被那对父子拒绝了，在闹别扭吧？」

夜叉丸罕见地喋喋不休奚落着仓桥，看来笃定到嘴的鸭子飞了，对他来说也是始料未及。

仓桥没有加以理会，下起指示。

「暂时不用理会他们，刚好灵灾修祓部队也差不多该到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处理。至于你——你这就去扣押土御门夏目。」

「好……」

听见这指示，纵使原本有些悻悻然的夜叉丸也表现出释怀的态度。临危不乱且随机应变的能力正是仓桥的长处，夜叉丸也给予高度评价。

「明白了。那么你呢？」夜叉丸问。

仓桥把视线投向门下的扇子，「……我过去确认。」简短地低声应道。

☆

在阴阳厅厅舍正门前，车道上呈现地狱般的景象。

接连涌出的式神猖獗横行，比夜晚的黑暗更深沉的黑风吹打着路树。浊流化为大蛇蜷曲起身躯，往上喷发的灵脉如火山爆发，冲破路面，高高地冲向头顶接着又纷纷落下。

在空中乱舞的咒符数量可比满天樱花飘落，而且每一张咒符都注入了非比寻常的咒力。接二连三发动的咒术更是除了『泛式』、『帝式』还有其他各种术式，宛如把玩具盒打翻，里面东西一股脑儿全散落了出来。

然而，大火悉数烧尽了这一切。千变万化的咒，自古流传至今的各种高明技巧，熊熊火势将这些一律阻挡在外。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 尾觐南、吽怛罗咤、憾漫——」

宫地吟诵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密教形式的调伏咒术，火界咒。他没用上其他小伎俩，只是一心一意持续吟诵着火界咒。

在祓魔官之中，火界咒属于最基本的灵灾修祓咒术，现任祓魔官大多相当熟练。不过如果有祓魔官在场，他们大概会了解自己有多么无知，并为了自己的狂妄感到羞愧吧。与宫地所使用的火界咒相比，世上其他火界咒便是如此不值一文。

那简直有如巨大且神圣的生物，时为炎龙，时为八头大蛇，时为雄伟的狮子，时为高如摩天大楼的巨人。每一种都不像是这世间之物，犹如不动明王的眷属接连显现，烧尽所有敌人。如果是一般阴阳师，无疑地必定会对这「火焰」心怀敬畏。

摧灭一切魔军，将三千世界化为焦土的不动明王火界咒。

能体现其真正威力者——拥有这般才能的人鲜少诞生于世。原本火界咒是由十年不一定能出现一个、灵性才能出众的优秀人才，经过漫长严格的训练，终于能「运用自如」的咒术。『泛式』整合术式，可以更简单的方式发动火界咒，但其深奥之处并没有改变。

若是让实力坚强的术者来使用，不论面对什么种类的式神、诅咒、禁咒，仅用「火焰」就能消灭。

这就是火界咒。

「……哎呀哎呀。」道满忍不住愕然发起牢骚。「这灵力可真惊人啊，法力搞不好可与弘法大师匹敌哦？」

宫地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就算咒文中断，宫地的「咒」也不见些微动摇。他经过的锻炼并没有如此不堪一击，咒术早已渗入他的骨、他的肉以及他的血液，与他融为一体。

「法师，在下不过是一介俗人，顶多只能算个『咒术家』，实在不敢高攀。」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道满暗中施放出的诅咒依然接连袭向宫地，不过一接近宫地随即起火燃烧，蒸发——升华。那蓄着胡子，身材矮小，穿着袈裟的身影如今俨然与火焰合而为一。

身披黄金烈焰，率领巨大火焰的宫地。傲立在战场上的他犹如不动明王附身的高僧，虽为人身，迫向周围的压倒性灵气，比起道满这个荒御魂毫不逊色。

然而，宫地一点也没有傲慢自大的意思。

「况且法师，您今晚似乎没有带上上个月得以拜见的那两位护法，看来部下那一刀果真并未落空。」

宫地有些不怀好意地指出这一点，惹得道满喜孜孜发起了脾气。

「哼，你还真好意思说这话。那个耍神刀的人因为擅离岗位，遭罚禁闭了吧。」

「哎呀，您很清楚呢。」

「呵呵，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这人好奇心旺盛，对于那些我在意的术者动向，可是不忘时常确认。」

「……恕我直言，您还真是位麻烦的老人家啊……」

「呵呵呵，这就是所谓的『咒术迷』吧。」

听着道满悠然自得地如此宣称，就连宫地也忍不住板起脸孔。

不过，宫地指出的那一点确实没错。道满过去在袭击阴阳厅时，负责指挥的两具护法这次并没有出动。这么做并非是舍不得，而是因为新的这副少年身体还没完全适应。使役上不成问题，但由于需要强大蛮力，要承受战斗还不够安定。

「和你这一战要是加入那些家伙，未免稍嫌扫兴……况且你怎么一个劲地使火界咒，技巧虽可说是高明……但还有其他招式能使吧？」

「哪里的话，能在法师面前献丑的，顶多只有这一招火界咒罢了。」

「呿，你这家伙也是一样，你们这些祓魔官只会一招半式，简直无趣，还是『那家伙』有意思。」

「从这话听来，『黑子』相当得您喜爱呢。」

「正是，大友阵那小子深得我心，你远远比不上他，这样我可没办法给你电话号码哦。」

「这还真是遗憾啊。」宫地微笑应道。

面对传说中的芦屋道满，态度竟能如此从容自若，可以说是充分展现出『十二神将』中『炎魔』宫地的气势。不过宫地能如此镇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他的目的不是「修祓」道满。

宫地的责任充其量只是「牵制」，拖住道满的脚步。这任务当然非同小可，但比如说和在阴阳塾处于迎击道满立场的大友相比，现在这样的立场还算「轻松」，精神上多少有些余力。

然而，宫地纵使再骁勇善战，也不敌战况瞬息万变。

忽然间，宫地与道满同时脸色一变。宫地神色严峻，道满则是咧嘴狞笑。

厅舍内出现一道新的灵气。

那是——『鸦羽』。

「呵呵，有意思，既不是我也不是大友，莫非是夜光转世？看来阴阳厅现在是各路人马的意图相互角力，快哉快哉，这正是『咒』之殿堂啊。」

「…………」

宫地没回应道满这番风凉话，严肃地试图看清事态变化。

解放『鸦羽』不可能是仓桥等人的意思，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形。在仓桥下达新的指示前，自己的任务不变吗？再说现在这状况，对方有办法向自己下达指示吗？些微的迷惘让宫地的咒术乱了步调。

「——喝！」

诅咒悄悄接近，他立刻展开火界咒烧毁。呵呵呵，道满的笑声不绝而耳。

「没想到你一遇上突发状况就心慌意乱，这都是因为你老在对付那些不三不四的灵灾啊。」

「……说来惭愧。」

宫地苦笑，将瞬间偏离的意识转回到眼前的道满身上。

「别想逃。」道满寄宿的少年说。「这种蛮行，我绝不允许。」

「…………」

逃当然是逃不了。眼前不是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强敌，一有闪失将瞬间遭对方反噬，这种事情宫地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宫地默不作声，叩地敲响了手中的数珠。

☆

「曩莫、萨漫跢、博萨罗怛、憾！」

镜吟诵的不动明王小咒化成火蛇袭向大友，先前放出的简易式双刀也在同时跃上空中，由左右斩来。攻势袭来，大友目光如冰，既不慌张也不着急，冷静地撒出三枚符箓。他手持拐杖，结成剑印。

「——曩莫、萨漫跢、博萨罗怛、赞拿摩诃路洒拿耶、索贺怛也、吽怛罗咤、憾漠——」

他吟诵起同样为不动明王的慈救咒，与镜的小咒相杀，落下的咒符则化为两个磁石，猛地贴上逼近的刀，把刀引了过去。

——厉害。

就算镜使出连环攻击，也不见大友出现一点动摇。这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不过是牛刀小试，要是这种程度就让对方惊慌失措，未免过于扫兴。

好戏现在才要上场。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不动金缚。大友几乎没把这攻势放在心上，以为和先前的简易式一样只是无足轻重的花招。对付大友这种程度的咒术者，在这时候正面使出不动金缚确实不可能奏效，不过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不动金缚是以咒力为网束缚敌人的咒术，如今镜便是将这「网」视为「笼」，使出「八目荒笼」。

接着，他取出以竹叶包起的小石头和盐。大友在眼镜底下瞪大了眼，镜愉快地欣赏着这一幕。

他将小石头放在地上，并且洒上盐。

「如此竹叶青，如此竹叶萎而青萎！如此盐盈干而盈干！又如此石沉而沉卧！」

这是过去向土御门春虎打听到的大友的秘术，令芦屋道满也不禁赞叹的『八目荒笼镇魂咒』。

——如何？

在禁闭期间，镜翻遍各种资料，再加上自己的巧思，使出这全力一击。然而，大友的「反击」很简洁。

「——急急如律令。」

他迅速抛出简易式式符，将这市售式符不加任何术式直接发动，召唤出基本设定的平面人型影傀儡。接着，他把式符掷向镜用来当成荒笼的不动金缚。

「啊！」

当作诱饵的简易式遭不动金缚咒缚，咒缚内，镜准备的诅咒疯狂肆虐。想当然耳，简易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也仅只于此。大友的『八目荒笼镇魂咒』是用来诅咒行动被封锁在荒笼内的对手。只要做为笼的不动金缚咒术封起，效果自然不会向外波及，相当乏善可陈。

「镜。」大友冷冷地说：「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游戏哩。」

咒术者在使用诅咒时，必定会准备「反诅咒」的手段，因此对上使出过『八目荒笼镇魂咒』的大友，这一招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只是……这么轻易遭到反击，实在不免让人觉得羞愧。

——算了。

这招不过是一点小惊喜，正式开战前的暖身运动。

虽然大友似乎不是很满意……

「别着急嘛，前辈，这只是开始而已——急急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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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创的式符激烈地向外抛掷，一张又一张形成猛兽骨骼，吐出腐臭向大友逼近。大友始终面无表情，稍微低下腰，用拐杖前端向前指去。他一边让咒力注入拐杖前端，同时在空中描绘咒纹。

「惑。」

他让甲级言灵加入咒纹，并且将拐杖前端转了一圈。杀向他的骨猛兽当场紧急停了下来，接着开始自相残杀。尖锐的獠牙撕裂骨头，粗大的兽爪击碎骨头。不过在同一时间，镜已经进入下一个术式。总之只能一再进攻，接连发动猛烈攻击，直至击倒对方为止。故弄玄虚是大友的拿手本领，『食鬼』还没傲慢到自以为在这方面能有胜算。

他集中精神，一口气提升咒力，结成手印。

大日印。

「那莫萨漫跢、勃驮南、讫啰、尾觐罗南诃、索、唵涩昵洒、娑婆诃！」

在众多陀罗尼中，尊胜陀罗尼为最强的尊胜佛顶之一，在『帝国式阴阳术』内归类于尊胜佛顶陀罗尼法。镜所施下的强烈密咒如怒涛般向大友逼近。

大友叩叩叩地敲响义肢和拐杖，展开前所未见的结界，并在同时以拇指按下食指往上一弹，接连弹出三个响指。

「萨啰提、萨啰提、娑婆诃——哞、摩利支、娑婆诃。」

四周有结界包围的大友以巧妙的时机穿越镜迎面而来的尊胜陀罗尼，接着再兔起鹘落地以摩利支天的神鞭法反击斩上前去，用以鞭打调伏对手的咒力之鞭挥向了镜。

——呃！

「（生僻字）！」

间不容发地吟诵出的种子真言形成盾，防御咒力的长鞭。尽管挡住了大友的鞭子，冲击仍贯穿过盾牌。一阵令人发麻的猛烈震动鞭向全身灵气——灵体，镜咬牙强忍。

——可恶！

这人不好应付。

丰富多变的术式，无比犀利的技巧，以及将这些因素加以组合运用，妙不可言的战术。好强。论到对人咒术的咒术战，不得不承认大友确实技高一筹。这种鲜有机会体验的激烈攻势，无疑正是「一级」的实力。镜心神雀跃不已，感受到必须死缠着不放，贪婪学习的价值。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镜结成根本印，将攻势转为火界咒。

尊胜佛顶陀罗尼法在『帝式』中可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绝招，但是大友避开了攻击，这正证明镜所组的术式有破绽——术式不够精细。面对大友这种程度的强敌，不管用上多么高难度的咒术，如不能随心所欲运用也是徒劳无功。

另一方面，到头来，自己最能胜过大友的优势为强大的咒力，就算是蛮力也算是一种技巧。遇上这种时候，就该顽固地使出全力进攻。虽说华丽的招式和偷袭也是镜的绝活，但是自己真正的长处为何，他自己最是清楚明白。既是要挑战劲敌，自该拿出自己最高强的一面应战。

然而，如果说发挥自己的优势迎战算是一种战术，那么让敌人「无法发挥所长」也是一种战术。

「愚蠢。」

大友冰冷地笑说。

紧接着，大友设下的陷阱发动。其实他在四招之前就已设下陷阱，当时翩然落下的三张符箓之中，除了化为磁石的两张符箓，剩下的另一张一跃而起。

诅咒式。

如果是对灵抵抗力弱的一般人，仅是目睹就会昏倒，视情况还有可能身负严重灵障。若是硬要形容那外形，大致上就像个披头乱发，失去眼窝的巨大头颅。凶恶不祥的式神尖声狂笑，露出一口黑齿——

然后咬了上来。

镜全身寒毛直竖，一时间克制不住恐惧。火界咒的咒文没有因此中断，这全是有赖自己不畏艰辛，努力不懈地熬过了地狱般的锻炼。

火界咒与大友的诅咒式缠斗，冒出猛烈火势。烈焰中，式神依然大笑不止，呈现出势必会让梦境变得可怕的噩梦般光景。

「镜。」大友又说了一次，眼镜底下浮现极寒的目光，莞尔一笑地说道：「滚开。」

镜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全身仿佛就要被四分五裂的强烈怒气烧到沸腾，对大友的憎恶，对自己的愤怒，恨不得将映照在眼里的事物全部粉碎，甚至连自己也不能幸免，无法抑制的破坏冲动。

至少……

如果能至少解开额头上的封印……

咬牙切齿的镜和鬼气逼人的大友，在两者的空间之间，意志与傲气迸散出了超越咒力的火花。

此时，白热化的战况忽然出现变化。

两人同时惊觉有异状发生。

「什么！这是——」

「『鸦羽』？」

镜惊诧地看向大友，因为这股灵气，大友脸上瞬间变了表情。

镜在抵达阴阳厅后，从仓桥那里听说过大致的事情经过。大友的目的是自己的学生土御门春虎，夺走夜光转世的「新人选」。至于为何得知春虎是夜光转世，据说夜光的『鸦羽』正是根据。

如今，『鸦羽』在阴阳厅内展翅翱翔，如入无人之地。这代表了什么意义？仓桥不可能轻易招来「不测」，这也是他计划的一环吗？可是在这时候放出『鸦羽』又是什么意思？

在镜得到结论前，大友的脸色看来已经做出了决定。见大友失去战意，镜忍不住啐了一声。

「混账！别想离开这里！」

别以为可以轻易放弃与自己交战，做出这种瞧不起人的行为，如果大友坚持要离开，自己也会趁机发动攻击，一决胜负。

不过，「抱歉哩，镜。为了表达歉意，我来解开之前的诅咒吧。」原先固执的模样消失无踪，大友神色自若地嘻嘻笑说。

大友所提到的「之前那个诅咒」，他心里当然有数。那是『上巳再祓』时，在春虎等人修祓因灵灾恐怖攻击而生的『奇美拉型』灵灾后，两人之间的对话。

——事到如今还在装神弄鬼！

为了弄清楚大友下的诅咒完全是虚张声势，镜耗费不少时间，得到了结论。他无视大友这番话，进一步让咒力集中在手上结印完成的根本印。

然而——

「术式解放——『钵啰入　啰瑟尼钐』。」

以炽盛光佛的梵名为主的咒文一脱口，大友自春天沉眠至今的术式随之发动。

源于天台密教中的炽盛光法，可让恶鬼邪鬼瞬间陷入盲目的无明光明散发耀眼白光，将两人所在的走廊映照得明亮至极。咒术闪光不只视觉，同样也烧灼术者的见鬼才能。如果是以镜的反射神经，想必可以立刻做出某种程度的防御，然而这一次，大友的咒术「直接」在镜身上炸裂。

不过遭到「诅咒」的并非镜本人，而是他所戴的墨镜。

镜惨叫着扯下墨镜，用手捂住双眼。事先闭上眼睛——光芒依然贯穿眼睑，在眼珠引起强烈光晕——的大友板着脸，稍微睁开眼。

「哈哈哈，在屋子里耍什么帅，戴什么墨镜哩，这下尝到苦头，上了一课吧。再见了。」

塾生们如果听见这话，或许会不由自主地同情镜的遭遇。在用极为可憎的语气抛下这句话后，大友的气息渐行渐远，就算镜想追上去，但双眼昏花，见鬼的「视」力也受到损害。大友在镜身上施下的其实是逃亡用的咒术，不是诅咒，而且真要说起来也不是咒术本身，只是诱导术式的标记，因为经过伪装，如果不知情根本不可能发现。

镜咬紧牙竖起耳朵，已经听不见大友脚下义肢踏响的脚步声。他怒发冲天，放声咆哮。

——还没完！

自己不会放弃，哪怕是十八层地狱，也会追上去。

在暴怒之中，镜强韧的理性与冷静的思考能力谨慎地认定就这么追上去，大概也敌不过大友。

不够，这样简直落后太多。

不过，这个样子不是自己全部的实力。刻在身上的封印虽然无法立即解除，不过厅舍里还留有其他镜的力量来源。

『髭切』。

镜所操纵的使役式式神雪佛。镜无视眼珠的疼痛，用手扶着墙壁跑了起来，奔向收纳雪佛的封印保管室。

「等着瞧吧，大友！我要狠狠地杀了你！」

这声嘶吼中充满了愤怒——但也像极了沉醉于鲜血的野兽乐不可支地发出欢呼。

3

头晕目眩，喘不过气。心脏狂跳，似乎就要昏了过去。

然而现在这个时候，春虎确实乘在冬儿驾来的雪风背上，在阴阳厅厅舍的走廊狂奔。真实感跟不上事情忽然出现的转变，只有心脏疯狂跳动。

「冬儿！」

他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武士模样的冬儿狂妄笑说：

「蠢虎！看我不揍你个两三拳再说！」

「……！」

冬儿快活的痛骂声在春虎胸中回荡，这时候雪风依然一刻也不停蹄，在厅舍内奔驰。

马蹄声回响，风声在耳边呼啸。不消说，这是他第一次骑着马在走廊上驰骋，通道狭窄，天花板近在眼前，速度和徒步完全没得比，简直像在室内搭乘云霄飞车。

这时——

「对了，刚才没能先确认——」

「冬儿？」

「怎样？你决定了吗？」

冬儿越过肩膀投来的目光从闪烁的铁面后方贯穿春虎，春虎浑身猛然一颤。

事到如今，他再次为这位朋友的谅解与度量而深受感动。这简短两句话中，凝聚了冬儿的侠义气概。如果春虎表示要回去代替夏目而死，冬儿肯定会二话不说，也不追问，马上调头带他回厅长室。

「决定了。」春虎颤抖着嗓音回答冬儿的疑问。「我们直接离开吧！」

「——好。雪风，往楼下！」

接到冬儿的指示后，雪风立即奔向楼梯。脚底微微浮起，沿着楼梯一路奔下楼。

「话说回来，京子的直觉完全命中！没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京子吗？」

「是啊！她说等一下会有『动静』，闯进顶楼——厅长室也是她的主意！」

「其他人呢？」

「在外面！我们这就离开这里，和她们会合！」

听见和其他人会合这话，他脑中顿时浮现在夏目的遗体前，众人束手无策，只能杵在原地的模样。

「冬儿，听我说。我——」

他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是冬儿喊着：「之后再说！」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的话。

冬儿一边冲下楼，一边小心谨慎地观察四周情形。也许是因为式神来袭，职员都去避难，如今厅舍里一名职员也看不到。在无人的阶梯上，策着白马的铠甲武士与他背后的春虎正呈螺旋状向下飞奔。

厅舍里见不到职员，倒是存在着其他东西。

「——来了吗？」

前方出现影子在楼梯上跳动，三，不对，是四只，那是道满的式神。本以为火炎的咒术已经烧尽这些式神，看来还有些入侵到内部来了。这些式神有多难应付，春虎和冬儿都非常清楚。冬儿放弃强行突破，拉紧雪风的缰绳，在从楼下上楼的式神面前冲了过去，直接冲进那一层楼的走廊。

式神们从后面追赶了上来。

「空！」

「是！」

受到主人召唤的空立刻向式神放出狐火。和在阴阳塾迎击时相比，春虎的力量大增，直接反应在护法式空的力量上。

青蓝火焰淹没走廊，阻挡从楼梯而来的追击。接着，从他们逃来的转角处又有其他式神袭来，看来有为数不少的式神闯入了厅舍。一发现春虎等人，他们就像鬣狗扑向猎物般纷纷袭来。

「春虎！用我的咒符！」

「好！」

春虎代替手握缰绳的冬儿，从他腰间的咒符盒取出咒符。

「急急如律令！」

他用力一掷，抛出水行符，以咒术形成的水流把式神往后推挤。空也飞上半空，跟在雪风后面，做为主人后盾。她向追上前来的式神放出狐火，挥出匕首斩落天花板上的式神，接连牵制出现在眼前的式神。但是如果以逃出厅舍为优先考量，实在顾不得一一应付道满这些难缠的式神。

「冬儿！可以从窗户冲出去吗？」

「很遗憾，外墙周围都有结界！刚才那房间本来也是只有我要冲进去。」

在正要行动之前，结界遭到破坏，所以连雪风也一起冲了进去。冬儿虽然乱来，但雪风也不遑多让。

「我们要从哪里出去？」

「平常的出口！铃鹿说，这里的常设结界在从出口离开的时候不会发挥作用！」

「这么说来要下到一楼啰！」

「没错！」

在他们扯着嗓子交谈的时候，式神始终没有停止袭击。式神数量不像在塾里那时候多到淹没走廊的程度，但两人也没有余力停下脚步，加上厅舍内部构造错综复杂，雪风在行进间也难掩迟疑。

干脆回到刚才的楼梯吗？要是找其他楼梯，也不能保证没有式神在那里，反正都是要到一楼……

——不对！

「冬儿，走电梯！」

「那太危险了。」

「不是，我们从升降通道冲下去！」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可是电梯在哪里？」

虽然同意春虎的提议，但冬儿和雪风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这时，「春、春虎大人！」空飞到了春虎身边。

「先、先前的走道上有电梯标示。」

「在哪里？」

「往这边！」

一行人以空为首，冬儿拉扯缰绳改变雪风的前进方向，折回来路，在途中右转。前方连接到电梯前，冬儿喝了声：「好。」幸运的是这地方也没见到式神的身影。

雪风一冲到电梯前，冬儿不等它停步就从马背上跳下来，把手放在电梯门上，「喝！……噢噢噢……！」包覆冬儿全身的铠甲出现细微裂核，解除封印的生灵用臂力硬是拉开了电梯门。门后面出现黑暗的升降通道，空先行冲了进去，放出狐火点亮里面空间。

「雪风！拜托你了。」

春虎代替冬儿取过缰绳，策着雪风冲进电梯的升降通道。冬儿也往下一跃，跨上降落中的雪风背上。

雪风以几近坠落的速度一口气奔下楼，在狭长的黑暗通道中，空的狐火映出青白光芒。在狭窄的空间里屏住气，高速下降，只是就这么降到底部必定会落到地底。正当春虎思考要从哪里出去的瞬间，雪风踏步停止下降，看来是用感觉掌握了高度。

「这里吗——急急如律令！」

金行符掷向眼前的门，金属门一凹陷，雪风立刻高声嘶鸣着抬起前脚，踹开了门。

门外，一出电梯就有式神。楼层标示「1F」，春虎暗自感谢雪风，「退开！」一边抛掷火行符，将式神烧成火球。雪风从式神身旁冲了过去，空也迅速追上。比起上面楼层，一楼这里的式神数量多了将近一倍，式神们发出尖锐的笑声涌现，纷纷扑向雪风，挡住他们的去路。这些式神打算攻击——不对，是捉住他们。春虎接连不断地使出符术，一旁冲上前来的式神则是由冬儿和空将之击退。

「出口在哪里？」

「不知道！」

「闯进来之前至少先看个地图吧！」

「我这人是不看攻略派！」

在骑手们忙着斗嘴的时候，雪风为避开袭向脚下的式神，飞到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春虎和冬儿连忙低下头，一边牵制底下的式神。

这个时候，『找到了！这边！』传来了铃鹿的声音。不过一、两个小时没听见这声音，却让人异常怀念。一道风咻地窜过雪风面前，飞来一只小鸟模样的折纸式神。纸鸟出现在春虎等人面前后，轻盈回旋，返回来时的走廊。「雪风！」春虎大喝。用不着他下令，白马式神立刻追起纸鸟。

纸鸟翱翔在室内，动作华丽地在走廊转了几个弯。雪风用马蹄踹开那些冲上前来的式神，紧跟在后。纸鸟正飞往厅舍后方的其中一道便门，门已经打开，门外可以见到京子的护法式，白樱与黑枫。他们挥起日本刀和长刀，正在驱赶那些试图闯出门外的道满式神。

冬儿大喊：「京子！退开！」春虎同时掷出木行符。木行符注入术式后，荆棘随即如长枪般伸向门边，缠住路上所有式神。接着，「空！」狐火点燃荆棘，荆棘与式神一同起火燃烧。在青蓝火焰灿烂燃烧的走廊上，纸鸟式神率先冲了出去，接着雪风和空也一口气向外狂奔，冲出厅舍。

外面是厅舍后方，有一整排路树的马路，头顶是晴空万里的夜空，给人一种想象不到的开放感。在外面待命的京子命令白樱与黑枫关上便门，铃鹿立即结印，以结界堵住门口。

雪风颤动着身体，转过马身在地面降落。京子虚软无力地用手抵住双膝，铃鹿大大吁了口气。

「久等啦，我顺利把被囚禁的公主救出来啰。」马上的冬儿咧嘴笑说。

见到两人，春虎顿时哑口无言。

「京子……铃鹿……」

两人认为这「鲁莽」的行为「有多乱来」，春虎也想象得到。想到这里，明明有许多事情必须解释，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蠢虎。」铃鹿凶狠地瞪向春虎，听见她这么说，京子也抬起头，「蠢虎。」笑着唤了一声。

由冬儿算来这是第三次被这么叫，空气呼呼地皱起眉头，春虎却是泛着泪光，苦笑了出来。然后他突然想起，游移视线找寻起「另外一个人」，但是……

「不许动！」

春虎等人浑身一颤。

在发出警告的同时解除隐形的是穿着防瘴戎衣的大批祓魔官，他们与厅舍形成夹攻局面，包围春虎等人。他们齐声吟诵咒文，仿似极光的光线连接起祓魔官，把春虎等人封印在内侧。

对付灵灾的遁甲术，八阵结界。

——糟糕！居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灵灾修祓部队马上赶到，他竟忘记了夜叉丸说过的话。

祓魔官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相当严肃。阴阳师大本营的阴阳厅正遭到袭击，就算春虎等人看上去是未成年者，遇上这种情况也不能轻易放过，八阵结界正证明了这一点。

「可恶……铃鹿？」

「没办法！八阵结界属于『泛式』中等级最高的封印结界——不可能从内侧攻破！」

铃鹿怒吼着回应冬儿的问题。经她这么一说，春虎记起以前见过铃鹿被八阵结界困住的情形，那时铃鹿搬出『装甲鬼兵』，从外面打破结界，如今遭到对方突袭，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准备。

——难道要在这种地方……！

要是在这里遭到灵灾修祓部队逮捕，简直是前功尽弃。不对，冬儿等人的立场势必会变得更加恶劣，自己也等于给了对方更正当的拘留理由。既然下定决心要让夏目复活，就绝不能有任何拖延。

「听清楚了，别轻举妄动，老实投降，否则休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怎么办？

听着祓魔官们的怒喝声，春虎咬着牙，拼命思索对策。可惜不只春虎，冬儿等人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万事皆休矣——正当他们这么想的时候。

高亢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那是玻璃破碎，结界被打破的声音。此外还可以听见一阵惨叫，一阵耳熟的惨叫声。

「哇啊啊啊啊啊！」

春虎忍不住往上瞧，闪耀的金黄光粉洒落在他的视线之中，悠然在夜空翱翔的是如凝缩黑夜的漆黑羽翼。打破厅舍玻璃，突破结界飞出的是——

「『鸦羽』？」

而且它脚上还有个东西——不对，它提着一个人。春虎——冬儿、京子和铃鹿无不哑然睁大了眼。

那个人是天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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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羽』——金乌像是毫不在乎自己脚下提了个人，翱翔上夜空后立刻往地面急速俯冲，冲向施展八阵结界的其中一位祓魔官。那位祓魔官一边维持结界，一边作势防御头顶的式神。然而，金乌在就要突击前，忽然展开羽翼停了下来，接着大动作振翅掀起狂风。

风势快速旋转形成龙卷风，而且这龙卷风中带有强劲的咒力。

「哇啊啊！」

祓魔官束手无策地被吹了出去，八阵结界出现破绽。铃鹿自然没放过这个机会，她反射性地投掷出水行符。

「急急如律令！」

『神童』使出浑身解数施展的符术生出轰鸣如雷的水流，冲破结界破绽，冲走包围在旁的祓魔官，八阵结界至此完全崩毁。春虎挥着雪风的缰绳，「快走！」冬儿向另外两人大吼。铃鹿立刻应声召唤折纸式神，「京子！」拉起京子的手，一同跳上化成猛兽的式神。

滚滚洪流中，「站住！」祓魔官高声怒喝。敬业精神虽教人钦佩，但也不能因此停下脚步。雪风驰骋奔向夜空，空紧追着主人骑乘的白马，铃鹿与京子的式神也跟在后面。

金乌再次刮起狂风，卷起铃鹿生成的水流。众人将咒力卷起漩涡的厅舍远远抛在背后，一路往夜空逃去。

☆

仓桥正前往阴阳厅最深处，电梯无法抵达，位于地下四楼的「不存在的楼层」。阴阳厅厅舍不为人知的一层楼，只有部分领导干部代代口耳相传至今的这个地方，正是囚禁「特殊」咒术犯罪者的咒狱。

在抵达地下四楼后，仓桥忍不住沉吟了一声。重重结界严密封印，绝对打不开的那扇门如今半已毁损，摇摇欲坠。

封印结界中无一例外，这里的结界也是设计成以从内侧封锁为最优先，来自外界的干涉不至于无法发挥效力——只是对这种物理性的攻击格外脆弱。

仓桥跨过被毁得支离破碎的注连绳，走进里面。

无论如何洗涤也去除不了的黑霉与呕吐物、粪尿与血的恶臭，像是为了掩盖这些恶臭，焚起的咒香散发出强烈香气。

老旧的电灯照亮死寂的走廊，随处可见破坏的痕迹。仓桥的神情愈来愈显严峻。他快步往深处走去，在目的地的监牢前停下脚步。监牢的门一样大大敞开，待在狱中的是破坏牢门、在地下肆虐的犯人——两只道满的式神。看来道满的式神入侵到地底，这是碰巧——不对，道满会知道厅舍中有地牢的存在并不奇怪，况且他既然与大友联手，目标想必是春虎。作为拘留春虎的「候补」场所，他确实可能指示式神搜索这个地方。

「……是我疏忽了。」

留在牢中的式神将出现在这里的仓桥当成猎物，欣喜若狂地一跃而起，大嚷大叫着袭了上去。

「曩莫、萨漫跢、勃驮南、阿尾啰哞欠。」

他没有结成手印，吟诵胎藏大日如来真言，两只式神瞬间灰飞烟灭。

式神消失后，狱中便成了空壳。原本关在里面的男人已不见踪影，最重要的是施在房里的诅咒消失了。和先前的式神无关，这地方早已解咒。

仓桥咬紧了牙。

「……你太小看对手了，宫地。」

这话一方面也是承认自己的疏失，不过还算不上是决定性的失误。他始终一脸严肃，随即转身离去。

☆

在仓桥来到地牢约十分钟前。

道满的式神基本上属于自主式，因为用途上的必要性而具有强大的攻击力，同时也具备某种程度的自我判断能力，可以在这范围内灵活处理主人所下的命令。

这一次式神接到的命令为除了杀人之外的破坏与扰乱，此外还有搜索及捕捉。搜索对象预料会处于监禁状态，因此也事先接到指示，指出了几个需要特别重点调查的场所。这座地下监狱也是指示的场所之一，也就是说仓桥的料想没错。

起先入侵厅舍时，分成数个集团的其中一组式神立刻前往地牢搜索。它们找出隐藏的路径，破坏结界闯了进去。接着，它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遭到监禁的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他们的搜索对象，甚至不是咒术者。不对，正确来说是处于咒术能力遭到完全封锁、剥夺的状态。他的肉体方面也很衰弱，甚至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

监牢里只有这个男人，既然如此任务算是完成。于是式神开始在周围大肆破坏，有些觉得这地方无趣的则是又重回到地面。在这群肆意妄为的式神中，有一只对男人展现出兴趣。

主人道满——姑且——禁止它们夺取人命，不过如果是对上咒术者，倒是可以破例陪他们「玩」一会儿。遭到监禁的男人失去力量，是否还可以算是咒术者，能不能玩，虽然式神有某种程度的自我判断能力，但在这件事上也拿不定主意。这个式神因此决定把男人带到主人面前，请主人裁示。它把男人虚弱的身体扛在肩上，就这么离开地牢。

像个包袱般被扛在式神肩上，不只没有抵抗，甚至无法开口说话的男人。

但在那时候，他脸上确实猖狂地笑了出来。

4

虽说逃离了祓魔官的围捕，但这不过是一时之计，厅舍周围势必早已经有灵灾修祓部队展开行动。雪风只能上升到离地十来公尺的高度，以这高度骑着白马在夜空中逃亡，何时被发现都不奇怪。

「欸，春虎。」

「好，我们暂时先下去！」

从空中，他们望见了一座树林茂密而且漆黑的公园。以雪风为首，春虎等人穿越树林之间，迅速在公园降落。铃鹿随即设下隔离结界，只是设下结界这行为本身反而会引来祓魔官的注意，就算慎重地注入咒力，长时间停留也绝非上策。

不过，春虎本来就不打算在这个地方躲上太久的时间。

冬儿再次启动自身的封印，由生灵恢复为原来的状态，一边翻身下马，春虎也接着跟上。空提高警觉，在离主人稍远处注意四周情形。这时铃鹿也从自己的式神身上跳了下来，一同乘坐的京子因为是第一次乘着式神在空中飞行，双脚有些发抖，在铃鹿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走下来。

最后是天马。

「欸、欸，天马？你还好吗？」

金乌让天马——非常粗鲁地——落到地面。天马像是惊吓到站不起来，蹲在地上茫然失措。他脸上眼镜险些掉了下来，虽说经过这场骚动还没掉下来才真是奇迹。

春虎这么一喊，「……春、春虎同学……」他费劲地转过头应道。

总之他身上似乎没有受伤，这么看来『鸦羽』没把天马当成负担，在飞行途中也以结界之类的保护着他。

在放下天马后，『鸦羽』又一次振翅停到了附近的树枝上。它俯视着下方，分不出是在等待主人的指示，还是在打量主人。除了脚的数目和眼珠的颜色，『鸦羽』停在树上的模样和一只巨大的乌鸦并无多大分别，却散发出压倒性的灵气，令人联想到夏目的使役式北斗，感觉得到高贵的灵压。

铃鹿仰望着倒抽了口气，接着把视线往下移，瞪向天马。

「……我说……我说你啊，眼镜男！『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鸦羽』会和你——那不是被祓魔局回收了吗？就算移交给阴阳厅，也该受到严密封印啦？为什么——」

铃鹿愈说愈急促，最后甚至面红耳赤地吼了起来。

「再、再说，你为什么会出现？你连集合的地方都没来啊！而且还是和『鸦羽』一起——你、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春虎原本以为他们是共同行动，听见铃鹿这话吓了一跳。仔细想想，只有天马单独行动实在是很不寻常的状况，毕竟这群人里面最不擅长甲级咒术的就是天马。

天马因为铃鹿的问题回过神，「对了！」还没解释就跳了起来，靠近春虎。

「春虎同学，有人托我传话给你。」

「传、传话？是谁——」

「早乙女凉。」

不只春虎，其他三人似乎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欸、欸，天马。」冬儿困惑地唤了一声，但天马只是笔直凝视着春虎，没有移开视线。这既非谎言也不是玩笑话，他的神情清楚明白地道出这一点。

「春虎同学，她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想自行挑战『泰山府君祭』……她愿意帮忙，会在前面等你。」

「为——」

为什么——春虎说不出话，听到这话的其他三人也是一样。春虎决定靠自己的力量让夏目复活，是因为在厅长室受空劝说，也就是说不过是没多久前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亲自挑战『泰山府君祭』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天马对着愕然的春虎深深点了个头。

「嗯，事发突然，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不过我确实见到她了。」

「见、见到她？你是说早乙女凉吗？」

「对，就是她托我传话。还有，她说你需要『鸦羽』。」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春虎禁不住望向从头顶往这里俯视的『鸦羽』。『鸦羽』的想法一样难以捉摸，再说那东西是否拥有自我意志也不确定。

「……等、等一下，天马。这意思是说，你一个人跑去取回『鸦羽』吗？你入侵了厅舍？进到那里面吗？」

「京子，现在那种事情不重要。」

天马皱起眉，回答忍不住插嘴发问的京子。铃鹿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僵住了，冬儿也不由自主沉吟。

坦白说，春虎也是同样的心情。再怎么避重就轻地说，这事绝非「不重要」。和仓桥他们一起的春虎很清楚，那些人的铜墙铁壁会崩毁，契机就是来自『鸦羽』的解放。不是春虎也不是冬儿等人，甚至不是大友或道满，而是『鸦羽』——也就是说，是天马升起了反击的狼烟。

天马没有余力在乎周围的反应，「春虎同学。」他严肃地继续说。

「告诉我，你想怎么做？你要让夏目复活吗？」

这问题一提出，现场的空气顿时变得紧绷。

京子和铃鹿神情僵硬，关注春虎的回应，冬儿也一样。他确认过春虎的意思后，把他带出厅舍，至于春虎做出了什么样的结论，他还没时间细问。

在屏气凝神等待回答的伙伴们面前，「对，我要让夏目复活。」春虎干脆应道。

提出问题的天马听见这回答，先是咬紧了唇，不久终于放松了——大概是靠意志力——恢复了脸上的表情。然后，「……这样啊。」他冷静地点头说道：「你现在会在这里，表示你没接受冬儿同学提到的那个式神——夜叉丸的提议吧？」

「对——大家听我说。我要用『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靠我自己的力量……当然我不知道执行『泰山府君祭』的方法，就算被认为是夜光转世，也没有一点头绪，不过……我下定决心了，这是我对夏目的补偿。」

春虎说着，环顾起其他同伴。冬儿目光肃穆，京子抿紧唇，睁大了眼。铃鹿红着眼眶，浑身不住颤抖。

春虎朝三人笑着，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在夏目死后尝到的是无止境的绝望，然而自己现在又能像这样露出笑容，向同伴展露笑颜。空的话或许没错，说不定在这前方等着的也有夏目的笑容。

接着，春虎询问天马。

「天马，那个叫早乙女的人早就知道我会做出这种选择吗？所以提议帮忙执行『泰山府君祭』——」

「也许是这样……春虎同学，其实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那个人。」

「我？」

春虎听着天马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脸上先是诧异，接着了解了他的意思。

——果然是她。

最先从大友口中听见「早乙女凉」这个名字时，他就隐约有预感。想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他脸上不由得显露忧色，心想着伤脑筋，对往后的事情忽然不安了起来。

然而——

「慢、慢着！『泰山府君祭』可是禁咒哦，而且还是秘祭！早乙女凉不过是个研究夜光的学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懂得『泰山府君祭』这种事！再说那个叫做早乙女的家伙，你们怎么知道她比阴阳厅那些家伙更值得信任？」

铃鹿紧咬着不放。这话确实有一番道理，不过比起话里内容，她的声音和表情更是如实表现出少女的心情。

「……铃鹿，我从夏目那里听说了。阻止我失控的『独臂鬼』要我有事可以找早乙女凉帮忙，向夏目留下了这句话。」

「就、就算这么说，那个鬼也不一定能相信啊！」

「说得也是，可是与其拜托夜叉丸帮忙，我宁愿选择那个鬼和『学姐』。」

这样的说法也许有些狡诈，因为最高声主张夜叉丸有多危险的人正是铃鹿。听见这样的说法，想必铃鹿也无法坚决反对。

「夏、夏目那时候不也说过吗？灵、灵魂咒术不是人类可以介入的领域……」她哭丧着脸说。

「……是啊。」

「她明明这么说过……她明明这么说过……」

「……我这人真不配当式神，夏目到时候会怎么骂人，已经让我开始觉得郁闷了。」

春虎温柔回应着不肯接受的铃鹿，最后铃鹿没被这话说服，而是屈服于他的眼神，一声不吭地垂下了头。

冬儿没有出声，专注地凝视着春虎。

京子一副欲言又止，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的模样。

接着天马说：「……春虎同学，早乙女学姐说，别畏惧『鸦羽』，不过也别被吞噬了。我不是很懂这话的意思，不过我和你持相同的意见。该说不愧是大友老师的同学吗？那个人也是个怪人……可是和大友老师一样，我认为她可以信任。」他说完笑了出来，「不好意思，没凭没据地说这种话。」向春虎道歉，露出了哀伤却很有他个人风格的亲切笑容。

春虎摇头，仰望向停在树枝上的『鸦羽』化身。

夏目因为春虎身上的『鸦羽』咒术而死，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正如空所说，他也明白那不是自己或『鸦羽』所为，而是夏目自己的选择，但在情感上还是不由得厌恶、憎恨『鸦羽』。

不过这件事也可以由另一个角度来看——春虎和『鸦羽』都是因为夏目而得救。

那个时候，春虎还有『鸦羽』都不是处于正常状态。夏目修正了这样的情形，自己因此得以存活。夏目的意志让自己和『鸦羽』能够恢复本来的模样，这大概也是「事实」。

早乙女「在前面等着」。

前面是指哪里？

只要稍微想一下，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冬儿、京子、铃鹿、天马。」春虎一一注视着他们，清楚明白地说：「我要去。」

没有人阻止他，春虎亲爱的伙伴们各自表现出不同的反应，但没有进一步阻挡他的意思。

春虎的「伙伴」是如此，然而——

「……抱歉，我不能让你过去。」

在周围戒备的空竖起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春虎大人！」提出了迟来的警告。雪风踏响马蹄，春虎等人顿时提高警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应已设下隔离结界的公园里，闯进了一名男子。

那是位目光炯炯，全身散发锐利灵气的青年。锻炼有加的气势使他整个人有如腰间的那把日本刀一般，在数小时前和蔼又可靠的模样此时严谨拘束，仿若他人。

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这真的是那个木暮吗？他身上那股肃穆的压迫感令春虎等人不禁屏息。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绝不会默许咒术者染指禁咒。我要逮捕你们，春虎、冬儿、天马还有京子、铃鹿——听好了，放肆的行动就到此为止。」

春虎不禁毛骨悚然。

木暮有种从仓桥身上见不到，夜叉丸身上也感觉不到的「真正的」魄力，不容分说便让敌方投降的力量，和咒力与灵气不同次元的力量。

平时亲切可靠的大人要是使出真本事，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只是这预感就足以让孩子们畏缩，木暮展现出了这种强烈的「份量」，让春虎等人在本能上难以抵抗。

然而木暮的意识并非集中在春虎一行身上。

「当然……」木暮向春虎等人的背后确认。「身为导师的你也是相同意见吧？对吧，阵？」

春虎他们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转身向后看。

在隔离结界包围的幽暗公园里，黑夜中，「叩。」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友现出身影，脸上充满着学生们从未见过的苦恼与挣扎。

☆

木暮禅次朗和大友阵隔着春虎等人，静静对峙。

在紧张感的束缚之下，春虎他们杵在原地，京子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在现场的紧迫气氛之外，她心里莫名骚动。

在祓魔局休息室里，以及在厅舍后面要求冬儿与铃鹿「等一下」时也感觉到的骚乱。就在这个时候，这种感觉打算第三次卷土重来。不对，这次的感觉比以往更加强烈，仿佛只要一不留神，意识随时可能中断，飞到遥远的地方。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肉体与精神就要乖离的诡异感受。

——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不是陷入这种状况的时候，京子拼了命地安定灵气，将意识拉回眼前的景象。

木暮与大友为阴阳厅的前同僚，从在阴阳塾就读时就有交情。虽然未曾见过两人当面交谈，但从他们提及对方时的模样，可以看出两人的交情深厚。两人的态度绝非亲昵，实际上却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在长大成人，立场改变之后，双方的关系也没有变化，这种坚定的老交情很是难得，实在令人钦羡。然而这个时候，木暮与大友表现出京子等人所不知的严峻一面，带着让人窒息的紧张感相互对峙。

他们没有高声咆哮，也没有显露出怒气，两人都是十分沉着冷静。尽管沉着，散发出的气息却有强大压力，压迫着附近人们的呼吸和心跳，沉重得使整座公园有如沉入深海海底。

两人的气息并非处于均衡状态，双方的表情也如实地表现出这一点。

木暮的神情如同自身携带的日本刀刀刃，锐利坚决，没有一点迷惘。相对的，大友脸上则是出现了迷惘，恐怕是听见刚才春虎的话，知道他的决定，犹豫着自己之后该采取何种行动。

「阵。」木暮的语气沉重而且坚毅，如准备挥出斩击。「关于厅舍那件事，勾结芦屋道满的人是你吧？」

这不是问题而是确认，京子没能立刻理解这话的意思，于是望向大友——确认了木暮的话确实是事实。

「这很像你会使出的幌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目的是夺回春虎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本厅吗？」

「…………」

木暮对着不发一语的大友，脸上表情忽然松懈了下来。

「你瞒着我，是为了顾及我的立场吧？你以为只要能救出学生，之后自己再被通缉，事情就算解决了吗？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老为别人着想。简直到了让人气恼的地步。」

「……天性使然哩。」

大友终于开口，嘲讽的口吻很有他个人的风格，态度却不见平时的洒脱。木暮半眯起眼盯着大友，接着忽然把视线转向春虎，「春虎。」向全身紧张的春虎严肃地唤了声。

「所谓的禁咒说穿了，是不只以自己，甚至是以『部分世界』作为抵押进行的游戏。」

「……游戏？」

「对，赢了或许可以获得巨大利益，一旦输了，负债将不只是术者个人的负担。毫无关系的人们——不只参加或围观游戏的人们，就连不知道这游戏存在的人也可能被卷入。」

木暮说着稍微瞥向大友。

「比如说你们的导师，这么说来不太好听，他算是『禁咒的专家』。过去他在阴阳厅咒搜部，一手包办了所有秘密任务和见不得人的肮脏工作。他使用过的禁咒不下百种，因此更是切身明白禁咒的恐怖和危险。」

说到这里，「阵。」木暮问向大友，态度依然冷漠。

「你知道今天一整天阴阳厅会蒙受多大的损失吧？这不单纯只是金钱上的问题，从明天开始工作上会产生多严重的影响，影响的结果会使得多少人受到打击。不只职员，还有那些阴阳厅该帮助的人们，那些依赖阴阳厅的人也同样受害。你在唆使芦屋道满的时候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你这是明知故犯，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我说的没错吧？」

不同于话里内容，木暮这话听来不像在责备大友，只是确认。大友听了这话也没有惭愧的样子，默认了木暮的非难。京子光是看着这样的两个人，就觉得手脚前端逐渐麻痹。

「使用禁咒就是这么一回事。」木暮继续说，再次转身朝向春虎。「不过有时候这是必要的行为，不是为个人，而是为了『代表』『部分世界』而行动，比方说作为阴阳厅的棋子——不对，是作为『咒术界的调整者』，为『业界的整体利益』而行动，所以过去阴阳厅默认了这家伙使用禁咒。可是……你又是如何，春虎？」

木暮这平静的质疑压垮了春虎的气势。不，不只春虎如此，冬儿、铃鹿、天马和京子在木暮与支持他的信念面前，也是一样无言反驳。

——禁咒……

这既是京子陌生的字眼，也是咒术。当然她过去从不曾像这样深入思考过禁咒，只是因为禁止而不去使用，不去调查，不感兴趣，遵从「禁止」的这个规定。

忽然间，她仰望向停在头顶树枝的『鸦羽』。这么说来，『鸦羽』也是被指定为禁咒的咒具。那东西会让一部分的世界徒然暴露在危险之中吗？夏目丧失性命，就因为输了游戏吗？

可是……

「阵，这些孩子由我负责，不论本厅如何要求，我绝对不会把他们交出去，就算局长或室长的命令也一样，这样可以吧？」

木暮单方面告知，接着缓缓提升全身灵气，特地在春虎等人面前公然声明：「用不着你帮忙，但是别出手。」慢条斯理地前进。

空旋即拔出爱刀，雪风慎重地踏响了马蹄。不只式神，春虎等塾生也摆出了防御架势，只是脸上实际露出的却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京子忍不住求助似地望向大友。

大友的神情异常险峻，紧盯着木暮，以不动声色为傲的那张扑克脸正清楚浮现出各种纠葛。他可是不惜与阴阳厅一战也要救出自己学生的大友，即使对方是木暮，他就算犹豫但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管。换句话说，春虎进行『泰山府君祭』这事大友也不认同。

不过……仔细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让死去的人起死回生。

在世上为数众多的禁咒之中，恐怕没有比这更为「禁忌」。

「……此外还有一个我个人的见解。游戏就算赢了，禁咒最后还是会毁灭术者，简单来说就是『毒』。也许看不见，也不会立即生效——不过禁咒依然逐步侵蚀行使的术者本身，以及术者内心。正是因为亲身了解这种事情，你们的导师才没有出手。」

木暮把手按在日本刀的刀柄上。

「跟我走。」

最后通牒。

木暮的话或许正确，春虎正要铸成大错。这番话虽然合情合理，但春虎对自己的心愿充满觉悟。木暮所做的事是在地底深处扎根，春虎打算做的事却是如幻影般美丽而且虚幻。

夏目死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也是无法推翻的现实。

天人永隔。

这时，「唔？」忽然间，京子如被落雷击中，难以言喻的冲击袭来。视野摇晃不定、一片模糊，一口气变得遥远，宛如贫血——全身血液瞬间被抽光的可怕感受。目眩与呕吐感，恶寒与恐惧同时疯狂肆虐着京子的神经。

周围的世界随之歪斜，扭曲的世界把心推了出去。灵魂离开眼前的世界，被抛向某个不同的场所。

情形远超过京子的精神可以掌握的范围，然后——

☆

回过神后，眼前出现百枝天马的脸，「京子。」他大喊着。仓桥京子正要倒下的时候，百枝天马及时扶住了她。「奇怪。」京子心想。现实似乎不太寻常。

眼前出现的是宇宙。

世界——眼前的景象与宇宙重叠。

「京子。」土御门春虎惊呼，阿刀冬儿和大连寺铃鹿也惊慌地望着仓桥京子。仓桥京子一脸如在梦中，朦胧的视线在虚空徘徊。京子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努力让意识向周围集中，观察与世界重叠的宇宙。

某处传来轰隆风声，一阵风穿越真空宇宙。眼前所见事物令人难以置信，就连仓桥京子的思考本身，京子都觉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难不成自己灵魂出窍了吗？虽然怀疑有这种可能性，但总觉得情形不太一样，倒更像是……对了，就像稍微「偏离」原来世界的感觉，半是误闯进其他次元的世界。不对，情形当然不是如此，但是京子的意识无法做出更正确的判断。

然后——

百枝天马头上闪现在祓魔局休息室里见到的微弱光芒。

不只百枝天马，大连寺铃鹿头上也有，其他人的也能看见。在始终没露出破绽，惊讶地向这里注视的木暮禅次朗头上，以及哑然瞪大眼杵在原地的大友阵头上也可以见到相同种类的光芒。只有阿刀冬儿和其他人不同，他头上的光芒比其他人更难识清。光芒并非微弱，而是如朦胧月光遭到遮掩，那是——对了，是鬼气。

那一瞬间，京子恍然大悟。

在与宇宙重叠的世界中，各自头上闪耀的光芒正如『星星』般闪烁。星光照耀至远方深处，前方连接着未来。

如今，自己正在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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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子把视线移向土御门春虎，土御门春虎头上也可以清楚看见闪耀的星光。然而星光不只一个，与春虎不同的另一颗星正挨近似地悄然散发光芒。那不是现在，而是在更遥远的前方，在未来。

这个时候她明白了。

此时存在的只不过是一部分的『世界』，京子理解了这一点。

「此时存在的只不过是一部分的『世界』。」仓桥京子出声说。

禁咒说穿了只是人类制定的规定。

「禁咒说穿了只是人类制定的规定。」仓桥京子说。

禁忌也是一样。

「禁忌也是一样。」

接着，仓桥京子缓缓移动彷徨于空中的视线，将焦点对准土御门春虎。土御门春虎与仓桥京子的视线交会。仓桥京子凝视土御门春虎，京子读起春虎的星象。

春虎的星象。

以及夏目的星象。

宇宙间轰然作响的风势忽而增强，强劲的狂风吹了过来。世界再次开始歪斜，京子卯足全力站稳脚步，「春虎。」这么大喊。

「春虎。」仓桥京子叫道。「别担心，看得见小夏的星象，她正在等你。」所以……

☆

「……去吧……」

说完这句话，京子的眼睑轻轻阖起，就这么失去意识。

在这时候，木暮深刻体会到彻底支配现场的那股「战栗」，犹如遭到超越自我意志的东西狠狠地从背后踢飞出去。

神托。

不对，这不是神托。这是……

——该不会是『占星』吧？

『占星』与见鬼同属天赋才能，可以透过后天的训练加以增强，但原本没有素质的人根本无从使用。此外和见鬼相比，拥有此才能的人非常少。

不过，京子——仓桥京子为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的孙女，仓桥塾长则是被誉为『仓桥家的占星术士』，稀世的『占星者』，占星术的权威。据说就连土御门夜光也重视她的『占星』才能，将她置于自己身边。

既然如此……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京子会占星……？

还有她刚才说出的预言。京子确实这么说了。

看得见夏目的星象。

夏目正在等待春虎。

也就是说……可是这……

就在这时，哈哈哈的大笑声响遍夜晚的公园，像是抛开忧虑的爽朗笑声。木暮顿时觉得背脊一寒。

「哎呀呀，不得了，我的班上真是一堆问题儿童哩。」

「阵！住手！」

「抱歉哩，禅次朗。」

随后，木暮的视野遭咒符埋没。他立刻张起结界——咒符没有发动符术，只是在四周乱舞。回旋、重叠、交错、舞动，埋没空间的大量咒符，这么多的咒符到底是从哪里——慢着，不对，重点不在那里。这是障眼法，是幻术。在被京子夺去注意力的瞬间乘隙而入，大友这招是得自幻术泰斗『神扇』直接传授，一旦意外遇袭，要阻止相当困难。

——可恶！

木暮随即以双手结起法界定印，脑中浮现「阿」的梵字，一口气净化内在灵气，以称为阿字观的冥想法，阻断来自外部的咒力干涉。

宛如云雾消散般，淹没四周的咒符顿时消失。不过春虎和冬儿此时早已趁机跃上白马式神，铃鹿也乘着模仿猛兽外形的折纸式神在天空飞翔。

木暮立刻把右手往刀柄伸了过去，不过……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啧！」

如要对应势必会来不及阻挡。他往一旁跳开，逃离不动金缚的效果范围，并且在倒下的同时勉强拔出刀，在白刃注入咒力，往两人乘着的白马——在挥出的瞬间减缓力道——斩了上去。

咒刃的斩击由攻击范围之外的远处袭向春虎等人，木暮的爱刀为受大天狗爱宕太郎坊守护的神刀『天魔刀』，而木暮则是善使神刀，别名『神通剑』的高手。斩击虽然保留了几分实力，但塾生也绝不可能立刻加以防御。

然而这攻势被『鸦羽』挡了下来。

「——唔！」

咒刃逼近春虎等人，洒落金黄光芒的漆黑羽翼不知何时从树枝上飞了起来，无声地滑入刀刃前进的轨道。它的动作从容自在而且优雅，不慌不忙地赶上木暮的斩击，将攻势弹飞。

木暮的身体失去平衡，一边摆出防御姿势，同时跳了起来，这时候大友的符术逼近，他咂舌驱散咒符，另一头拉紧缰绳的冬儿正大动作挥起手臂。白马飞跃上夜空后，春虎的护法式少女紧跟在后，飞上了天际。

春虎从马背上回头。

「天马！京子她——」

「知道了！快去！」

春虎向天马点头，「『鸦羽』！」接着叫唤金乌，防御木暮斩击的金乌振翅高飞。

——还没结束。

斩裂符术、瞪向头顶方向的木暮摸索起下一步。

木暮的思考——

「咳。」

甚至构不成咒术的一声干咳让木暮的意识反射性地转移、中断。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一类的小伎俩——确实掌握「现场」细微的动静，并且加以利用，木暮的老友在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打从以前他就奸巧得让人恼怒。

接下来只能交由自己的式神处理，现在更重要的是，「……阵，你这家伙……」他毫不隐瞒怒气，凝视着大友。

大友平时无所谓的态度——收了起来，以一反他平时风格的严肃神情，承受老友激愤的视线。

「……坦白说，没想到教书是这么累的工作哩。」

「你是认真的吗？」

「我想想……」大友的双唇扭曲。「说不定是错误的决定，不过这就是我的选择。」

木暮按捺不住啐了一声，勉强压抑沸腾的怒火。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必须确实完成应尽的责任，不管这事情再怎么困难。

「阵。」木暮严厉宣告：「这次我不会让步，退开。」

「禅次朗。」大友微微苦笑：「抱歉哩，恕难从命。」

5

「你打算怎么办？」

再次乘在马上的冬儿迎着风，问向坐在背后的春虎。

既然木暮出现在这里，想必灵灾修祓部队很快会接到通知。春虎等人成了遭到追捕的对象，也就是说从这时起成了与时间的战斗。

「我要夺回夏目，接着前往凉学姐在等的地方。」

「好，那就是到祓魔局本部，今天晚上第二次勇闯敌营。」

冬儿的嗓音听来乐在其中，他原本就做好了依从春虎决定的心理准备，现在更是和先前的大友一样，感觉所有迷惘与烦恼全抛到脑后。

空的耳朵与尾巴随风飞舞，在雪风身旁奔驰，稍远处也可见到铃鹿的式神，以及『鸦羽』。金乌和春虎等人保持一定距离，但绝没有擅自离开的意思。

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它了。不知道早乙女可以「帮助」到什么程度，但至少不可能全盘托付给她，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去挑战『泰山府君祭』，因此『鸦羽』的力量恐怕是不可或缺。

春虎与『鸦羽』同为夏目所救，这次则是轮到春虎与『鸦羽』合力拯救夏目。

「春、春虎大人！」

空忽然出声警告，紧接着「乌鸦的叫声」纷纷涌了上来。

「什么？」

从前后左右上下，四面八方都有乌鸦叫声响起，相互共鸣，随处反射。声音里含有咒力，是咒术。雪风步伐凌乱，冬儿禁不住放开缰绳，捂住耳朵。春虎也发出了惨叫，只是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楚。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四只乌鸦斩破黑夜，飞上前来，将雪风团团包围。乌鸦——不、不对，头部与翅膀虽是乌鸦，但头底下是一副穿着防瘴戎衣的娇小身躯。他们是木暮使役的乌天狗，黑龙、獭祭、醴泉和凤凰美田。

「你们！」

乌天狗们围绕着雪风不停鸣叫，「混账！」空往右边一只乌天狗砍了过去，乌天狗一溜烟避开了攻势。在此同时，守在背后的一只乌天狗迅速缩短与春虎之间的距离。

「春虎！这个大笨蛋！」他气愤又不甘心地大骂。「听禅次朗的话！现在还来得及！我们陪你一起道歉！」

春虎与冬儿见过木暮的乌天狗，而且和他们不只有过一面之缘，甚至是在春天的灵灾恐怖攻击时，一同奋战修祓『奇美拉型』灵灾的战友。他们奉主人之命前来追捕，原本个性活泼又随和的他们大概也不希望与春虎反目成仇。

不过，「……抱歉。现在办不到，让我过去——说了也是白说吧。」无论乌天狗的想法如何，式神需要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既然如此，「看我这招！」春虎说着转过身，向背后的乌天狗抛掷咒符。乌天狗轻巧地一翻身，躲了开来，接着嘎地用力一吼，重新扬起斗志。

雪风不屈服于乌天狗的扰乱，再次开始前进。右手边冒出闪光，那是空的狐火，「急急如律令！」左手边则是乘着猛兽的铃鹿加入攻势，向缠住雪风的乌天狗发动攻击。

她闯进乌天狗与雪风之间，头也不回地喊：「下面！」冬儿反射性地操纵缰绳，改变雪风的前进方向。接着在雪风原先的前进路径上，有个像是长枪的东西贯穿了过去。那是延伸自地面，由木行符生出的荆棘。

往下方俯视，穿梭在大楼间的雪风底下——有辆大型车在马路上奔驰，那是灵灾修祓部队的运输车。祓魔官将上半身从开敞的车顶往外探，仰望头顶的雪风等一行人。

行踪终于曝光了，之后增援势必会接踵而来。春虎必得甩开所有追兵，前往祓魔局。

「——是时候了。」

冬儿狂妄地说，听得春虎忍不住抬起头。

「欸，铃鹿！由我和你来当饵，让春虎逃走，听到了吗？」

「冬儿！」

「少啰嗦，接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冬儿话里有着不容分说的气势，但是「逃走」说来简单，实际上并不容易，毕竟乌天狗就紧盯着他们不放。「铃鹿！」冬儿又喊了一次，让雪风靠近铃鹿的式神。

「待会儿我急转弯甩开天狗，再趁这机会把春虎交给『鸦羽』。下面的祓魔官由我来挡住他们的视线，你负责转移天狗的注意力，用简易式做出春虎的替身！」

「…………」

「铃鹿！」

铃鹿没有把脸转向春虎他们，顽固地抿紧了唇。被风吹乱的刘海底下，通红的双眸里噙满了泪水。

她还是无法认同，下不了决心。

春虎探出身子，「——铃鹿。」制止了打算再次大吼的冬儿。「我会把夏目带回来，所以——」他温柔地向铃鹿诉说自己的心意。铃鹿紧闭上眼，满溢的泪水夺眶而出，激动摇头。

闪亮的泪珠随风飞逝，然后她抬起头，「蠢虎！」由正面凝视春虎说道：「要是你代替夏目死了，我会用这条命帮你复活！」

那时铃鹿脸上的神情，自己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吧。「好。」春虎热泪盈眶地说。

「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回来。」

冬儿唇边泛起勇猛的笑意，「要上啰，三！」加快雪风的速度。

「空！」春虎大喊，接到主人命令的空随即解除实体。

铃鹿取出咒符。

「二！」

雪风再度加快速度，逼得前方的乌天狗不由得让出一条路。乌天狗们紧咬着牙，追赶上前。

「一！」

下方的运输车飞来符术，接连发动的符术全被雪风的速度远远抛在背后。强风中，春虎把视线投向『鸦羽』，原先静待时机到来的『鸦羽』也回应春虎的视线，改变轨道。

「零！」

冬儿使劲拉扯雪风的缰绳。雪风大幅度向右转，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守在右侧的乌天狗措手不及，连忙闪避。在乌天狗正要转弯追上前时，铃鹿的符术接着炸裂。底下运输车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冬儿趁机使出水行符。往右转弯的雪风则是踹向差点撞上的大楼墙面，跃上楼顶。

雪风奔过大楼屋顶，在乌天狗追上来前，直冲向大楼另一头的马路。春虎一脚跨上马鞍，「我走了！」喊完向外一跳，铃鹿刻不容缓地掷出咒符，在冬儿背后做出简易式替身。

「『鸦羽』！」跳上空中的春虎大喊，金乌迅即冲向春虎怀中，在冬儿与铃鹿的注视下，『鸦羽』的身形四散乱飞，化成一根根暗色羽毛，包覆春虎全身。

然后——

身披『鸦羽』的春虎撕裂夜空，展翅翱翔。

☆

他没有回头。

春虎只是望着前方，传达前进的意思。『鸦羽』明白他的意思，如羽翼般翻起衣摆，笔直在夜空奔驰。周围的景色一幕幕向后退去，风拍打着耳朵，逐渐夺去体温。但是血液没有停止沸腾的迹象，心脏强烈跳动，由体内推动春虎。

和之前逃离祓魔官追捕时相比，『鸦羽』的举动安定许多。『鸦羽』正与自己融为一体，春虎也实际感受到了这一点。如果春虎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自己的前世也是如此披上『鸦羽』，在东京的空中、帝都的夜里自由飞翔吗？令人目眩的想象，超越时空的念头。总之继续往前进，目前最重要的只有尽可能前进。

绕过出现在前方的大楼，踏上突出的招牌，在风声呼啸的神田川上空飞翔，春虎脚不停步地前进。

前往夏目身边。

帮助自己的那些伙伴们的脸孔一一掠过脑海，冬儿、铃鹿、京子、天马，以及大友。如果少了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帮助，自己现在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正因为他们奉献出全力，此时自己才得以前去见夏目。

欸，夜光，春虎心想。你也有像这样支持你的伙伴吗？也有人不惜为你粉身碎骨吗？

如果有，如果有这样的伙伴，夜光也为了报答他们而活——

就算自己不是春虎，变成了夜光，或许不会因此觉得后悔，能不留悔恨地顺利交换身份。

啊啊，可是……呵——春虎笑了出来。

夏目会怎么想呢？那家伙肯定不会满意夜光，因为——

看见了。

祓魔局本部。春虎一口气降低高度，选择在无人出没的深夜巷弄里无声飘落。

庆幸的是，此时因为发生在阴阳厅的变故，祓魔局里的祓魔官应该几乎是全员出动。冬儿说要直接闯进去，但最理想的方式其实是偷偷潜入，尽量做到不为人知。春虎像在柏油路上滑翔般一路接近本部。

这时，「春虎大人！」空出声警告，『鸦羽』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防御状态，在紧急停下，将衣摆硬化并向上跃起后，一记锐利的斩击袭向春虎。『鸦羽』挡下带着咒力的钢刃——并遭到斩裂。『鸦羽』断裂的衣摆化为漆黑羽毛，在眼前飞舞。一脸不祥凶相的『食鬼』啐了声，收回挥出的日本刀。

「是你啊。」

镜恶狠狠地说。春虎迅速后退，与镜拉开距离。

脱下墨镜的瞳孔里可以见到熊熊燃烧的强烈怒火与愤怒，如渴望鲜血的野兽般，狰狞地盯着春虎。

「无所谓，我可以把你这小子当成诱饵，引大友上钩。」

说完，镜把『髭切』刀背架在肩上。

祓魔局本部近在眼前，悄然寂静的路上一角。

披着『鸦羽』的春虎与带领雪佛的镜迸散火花，形成对峙状态。

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五章 魂呼

1

自那天以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优美月色高挂夜空。

他坐在宅邸缘廊，眺望明月，手里捧着酒杯，芳香酒气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宅邸里，她在月光洒落不及的幽暗处出声呼唤。

「您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听见这问题，他面露苦笑，将酒杯送到唇边。

他应了声：「嗯。」语气中笑意犹存。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语声中笑意尽失。

庭院传来虫鸣，恬淡而轻柔地和缓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静静凝视月光中的主人。

然后，她端正坐姿，缓缓垂下头。

☆

总之目前时间宝贵。

「空，拜托你了！」

春虎瞪着镜，跃向后方。实体化的空燃起狐火，当成烟幕，『鸦羽』立刻转而展开脱逃行动。

不过，「啊啊？」镜凶狠沉吟，左手提着日本刀，随手一挥，刀刃刺入空设下的狐火烟幕，轻轻一剐，狐火随即雾散。接着镜把右手伸向春虎，戴着数枚戒指的手指高高弓起，犹如钩爪。手指先是往旁边一横，撕裂虚空，再往纵向一划。早九字。指尖注入的咒力飞越空间，在春虎前进的方向浮现格纹，「呃！」春虎随即遭咒壁弹飞。

过去鵺的撞击也是被这一招弹飞了出去，要不是春虎身上披着『鸦羽』，最坏的情形是就算当场丧命也不稀奇。

镜半眯起眼瞪向春虎。

「别在那里乱窜，干脆把你的手脚砍个一两只下来好了。」

同为『十二神将』，他拥有和木暮完全不同——但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压迫感，活像面对语言不通的凶残肉食野兽。遭格纹弹开的春虎单膝屈跪在地，憎恨地瞪视着镜。

——偏偏在这种时候来搅局！

独立祓魔官镜伶路，人称『食鬼』，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与春虎有过几次过节，在这危急时刻与他为敌，可说是再恶劣不过的对手。

「之前『这家伙』受你们关照啦。」

镜说着把刀尖对准春虎，这把刀名为『髭切』，为镜的使役式式神雪佛附身的形代。

他这话指的是上个月发生在目黑分局的那件事，咒搜部为执行双角会扫荡行动，选派镜担任夏目的护卫，他则是把自己的式神雪佛安排在春虎等人身旁。雪佛后来破坏双角会成员带来的咒具，引发连锁灵灾，自己也受瘴气影响失控，攻击护卫对象夏目与春虎等人，那是春虎等人第一次真正经历到所谓的殊死决斗。

「多亏了你们，灵力到目前还没完全恢复，你们还挺疼他的嘛。」

「开什么玩笑！那家伙害得我和夏目差点没命！」

「那也算上了宝贵的一课吧？听说你脱胎换骨，实力『长进』不少哦，春虎？只不过……」镜咧嘴嘲讽说：「『另一个人』好像就没得到教训了。」

春虎还没有反应，空已经抢先发怒：「混账家伙！」倒竖起耳朵与尾巴的毛。春虎的心情当然也和空一样，甚至觉得全身血液沸腾，不过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封住了愤慨的情绪。

疯狗乱吠何必理会？镜的挑衅毫无意义，此时当务之急是全力逃离这个地方，仅此而已。这绝非易事，必须集中所有精神，投入全心全力，丝毫没有让怒气攻心的余力。

「…………」

春虎凝视着镜，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见到春虎这样的态度，镜的脸上瞬间闪过讶异。

「稍微机灵点了吗？……不，不对。」

镜自然看穿了春虎的决心，虽然赞许春虎面对挑衅不为所动，但之后展现出的态度似乎更让他恼火。

「很有独当一面的『气势』呢，呵呵，打倒雪佛让你这小子目中无人了，是吗？还是受到『鸦羽』唆使，让你以为自己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转世，只要有意，就算『十二神将』也不是对手？」

「…………」

这对手蛮不讲理，要趁他讲话时突袭也不可能，这下看来只能正面交锋，没有必要取胜，只需要设法逃离他的掌心。

「对了，我对『鸦羽』不是没有兴趣，土御门夜光转世也是一样。如果只是嚣张的野狗，踹飞也没意思……」

镜冷冷地说，踏响了脚下皮靴。春虎趁这时间思考战术，空也接收到主人的战意，一言不发地拔出匕首。双方灵压逐渐高涨，逼近临界边缘。

「很好，过来吧，春虎。我会依照之前的约定，狠狠地把你踹飞出去。」

这话成了引爆的信号，春虎以看不见手上动作的速度，飞快向镜射去咒符，加以快速组成的术式，一口气注入咒力。只是这一连串动作，便让镜脸上倍显严肃。

「急急如律令！」

春虎抛出护符，三枚护符同时展开咒壁，以自创的术式合为一体，半包围住镜。这时他又抛出咒符，这一次是五枚护符，从外侧包围第一道咒壁，春虎视到这里，往旁边冲去。

「…………」

镜像是觉得无趣般随手挥下『髭切』。第一道咒壁自不用说，之后展开的咒壁也遭他一刀斩裂，宛如用热刀切开奶油。镜对咒壁不屑一顾，冰冷的目光追上冲向一旁的春虎。「这是在搞什么鬼？」镜没有因扫兴而揶揄对方，嗓音里甚至流露出轻微的怒意。不过这正是春虎的目的，他最初也是最大的胜算，便是趁『食鬼』疏忽时展开攻击。

「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气势，咒术发动了，发动的是第二次投掷的木行符与火行符。镜惊呼一声，转过头，木行符的木气在他面前引燃火行符。五行相生中的木生火，经过大幅变动的符术没有冒出火焰，而是炽热黑烟向上膨胀，有如火山喷发烟雾，升起内含雷火迸裂的黑烟。紧接着黑烟凝缩，使第二次展开的咒壁向上伸展，一边自行修复遭斩裂的缺口，一边将镜整个人笼罩在膨胀的黑烟之中。

起先设下咒壁的目的有二，一为掩饰第二次投掷护符中的五行符，另一个是刻意展现自创术式，让对方误以为第二次的护符术式也与第一次相同。第一道咒壁用以诱导思考，第二道咒壁以木生火发热产生黑烟，让烟雾向内膨胀，此外往一旁冲去，目的也是为了把对方的注意力从术式引开，种种步骤形成了这一次的咒术。

想当然耳，镜不可能被这样的招式打倒，然而关入内侧的黑烟如空的狐火向外扩散，再往内凝缩压迫着镜，而且封入内部的黑烟火气与『髭切』的金气为火克金，两者相克。

镜停下脚步，这便是以此为目的特别组成的咒术——战术。

「空，拜托你了。」

「是！」

空留在原地，春虎披着『鸦羽』一口气滑翔过街道。在咒壁被破坏，黑烟散去之前——镜的视线被封住的这段期间，他远离战场，冲进了狭小巷弄。

把空留在战场，是为了在黑烟被突破后，可以稍微拖延对方追击的时间。只有空留下来，一旦遇上危险，她可以解除实体，隐形逃离那个地方。总之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尤其对方是正面对战也胜算渺茫的强敌，于是春虎选择在第一击孤注一掷，以求一击逃离战场。

他穿过狭窄的巷弄，往一旁的街道冲去。一冲出小巷，路旁立刻有车灯照了过来，正好开来的车子连忙刹车，在差点撞上时，他往上一跃，勉强跳过车顶。他冲出的街道为两边共四线道的大马路，在这时间也有一定的车流量，他立刻飞上数公尺高，不过要是飞行高度超过周围建筑物，恐怕从远处就会被发现踪影。

——隐形！

正当他这么想的瞬间，不等他使出隐形术，『鸦羽』随即让穿著者隐形。虽然惊讶，不过更多的是感激。这下行了——他这么想，正打算再次提升高度的时候——

「挺有一套的嘛。」

咒力的斩击飞来，闪躲不及。『鸦羽』立刻翻动衣摆，进行防御，斩击削去布料，把空中的春虎弹飞了出去。「呃！」他飞过马路，撞上对面车道的交通标志，虽然『鸦羽』减缓了冲击力道，他还是一时间喘不过气。他吃力地看向发动攻击的方向，发现镜提着日本刀，人就站在自己先前冲过的巷弄出口处。

——好快！

为什么——想到这里，他注意到镜的脚下有咒力的痕迹。

——可恶！是靠灵脉吗？

禹步。

透过环绕大地的灵脉移动，属于超高难度的『帝国式阴阳术』。镜无视由头顶笼罩的黑烟与咒壁，从脚下的灵脉摆脱了春虎的陷阱。尽管曾经目睹镜的禹步，在制定战术时却忘了这一点，未免粗心大意。说到大意，隐形也是太迟。如果在逃离战场的同时隐形，至少就算镜以禹步脱离陷阱，也难以即刻捕捉到自己的踪影。

在激烈撞击的冲击下，春虎瘫软地落到地面，路过来车再次按起喇叭，紧急回避。在他跌跌撞撞地移动往人行道时，下一道斩击袭来，他打滚似地躲开攻击，后面车辆却是难逃一劫。

在咒刃前，遭到斩击的车身前方引擎盖弹了起来，轮胎发出哀鸣，后轮打滑，车身打转，在冲过分隔岛后撞上对向车辆，响起刺耳的轰声。两辆车撞得车身严重凹陷，喇叭声大作，后方来车此起彼落地响起惊慌失措的刹车声。春虎哑然睁大眼——

下一道斩击又劈了过来。

「混……！」

一句混账也没来得及骂出口，春虎拼命闪躲，接二连三飞来的咒刃似乎完全没把周围情形放在眼里。柏油路面碎裂，车身断裂，大楼铁门崩落，交通标志被斩断。车辆冲上人行道，摩托车倒在地上，悲鸣与喇叭声、刹车声接连响起，又再度发生追撞意外。

简直是乱成一团。

「这里是祓魔局！现在要进行灵灾修祓，一般人赶紧前往避难！」

镜高声警告，从容不迫地踏进交通中断的马路。春虎忍不住怀疑起镜的理智。

「这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你……！」

「啊？没打什么主意啊，你也听到了，这是在『修祓灵灾』，那个『鸦羽』原本就是禁咒指定的咒具，既然你把那东西擅自带了出来，多少会造成损害吧。」

镜说得坦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来是想把这惨状归咎于『鸦羽』。

「真让我刮目相看呢，春虎。刚才那陷阱算合格了，如果要我给你一个忠告，那就是你太注重招式，实战时行动必须更俐落。」

——厚脸皮的家伙……！

春虎怒不可遏，一方面也为自己的天真气恼。

比方说，大友与道满那场令春虎印象深刻的咒术战，那次说是实战，其实也是一次『比试』，较劲彼此的技巧，双方皆默认遵守这样的规则。不过这一次情形不同，必须更贪求胜利。

听见镜的警告，人们纷纷惨叫着逃离现场。这下灵灾修祓部队恐怕会更快赶到，春虎拼命动着脑筋，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出招。在最大的机会被毁后，如今局面逆转，最大的危机挡在面前。

——怎么办？

「怎么，不出招吗？这样的话换我攻击啰。」镜说着，反手握住『髭切』，大动作举上头顶，「去！」抛了出去。「什么？」春虎睁大眼，指示『鸦羽』振翅往上空避开攻击。这时镜以空出的双手结成手印。

「曩莫、萨漫跢、博萨罗怛、憾！」

压倒性的咒力迸发，从镜所在的地方卷起烈焰。火焰向上延伸，化为火蛇，高举起脖颈，袭向空中的春虎。那是春虎不曾耳闻的咒文，不曾见识的未知咒术，不过——

——这是不动明王小咒！

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知道，是在课堂上学到的吗？但他反正就是知道，也知道如何对应。

「曩莫、萨漫跢、博萨罗怛、赞拿摩诃路洒拿耶、索贺怛也、吽怛罗咤、憾漠！」

他结成剑印，吟诵咒文，使出不动明王的慈救咒。镜瞠目结舌，但春虎现在没有余力理会。他本想以此咒相杀，可惜临时使出的咒力差距过于悬殊。他让『鸦羽』带着自己飞舞似地往后退，一边拼命削弱追上前来的火蛇威力。他并非一次使出全力，而是一次次缓慢削弱镜的小咒。

就算是在这种时候，「……有意思。」镜依旧嘴角上扬。「用这种方式回击啊，既然如此……我记得是从金气来的吧？五行变转——急急如律令！」

符术，撒上空中的五行符分别为金行符、水行符、木行符、火行符。先是金行符化为刀刃，袭向逃过火蛇攻击的春虎，『鸦羽』代替专注于慈救咒的春虎挥开了攻势。紧接着，遭弹开的刀刃吸收火蛇热气，表面浮现水滴，水滴落下后发动水行符，咒力相生化成水流，淹没柏油路面。春虎见到这样的景象，终于惊觉，想了起来。

——这是！

接着木行符吸收水行符生成的水流，如大树生出藤蔓。春虎紧急提升咒力，好不容易削去火蛇威力，这时最后的火行符发动，藤蔓瞬间燃烧，生出较火蛇庞大数倍的火炎大蛇。这是大友在道满面前展现的五行相生符术，将当时情形告诉镜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自己。

热浪如海啸般席卷马路，扰乱周围大气，火炎大蛇张开血盆大口，炙热灼烧着春虎的肌肤。

——那个混账！

导师那令春虎心荡神驰的术式经由镜袭向春虎，当时道满在空中绘出咒印，以黑风——带有金气的风与黑色瀑布的水气相生，用以对克大友的火气。然而这一招春虎实在模仿不来，只能使用『鸦羽』再往更上空逃去——

用不着逃。

双手指尖擅自行动，「风！」他向『鸦羽』下令，连自己也摸不着头绪。『鸦羽』立刻大幅振翅——生成带有金气的黑风，接着春虎的手指往空中依样绘出当时道满的咒印，将『鸦羽』生成的黑风化为黑色水流，如洪流般直击镜的大蛇。

轰隆爆炸声响起，水蒸气爆发。春虎遭狂风突袭，哑然注视自己的手臂。

——对了。

是『鸦羽』。『鸦羽』向自己灌注咒术知识，这种感觉说起来和治疗夏目时一样，那时因为埋头治疗，没有余力怀疑，不过现在这么一回想，那时候也是有自己不知道的咒术接二连三浮现脑海。

——该不会就是这个吧？这就是夜光的……？

这就是夜光运用的咒术吗？

春虎的惊愕没能维持多久，「有意思！」镜大喊，灵气与斗志贯穿烟雾弥漫、浓厚的水蒸气，清楚地传向春虎。

「厉害啊，春虎！还是该说夜光？这样我也要使出真本事啦！」

镜冲过柏油路面，再一次划出早九字，这次格纹展开攻击，袭向春虎，春虎立即以『鸦羽』防御，镜便趁这机会移动。镜冲向先前掷出的『髭切』，他用鞋尖踢起刀身，让刀身浮在半空中，再反手握住刀柄，使力将刀尖插入柏油路面。接着，他在『髭切』前结根本印，一边从刀中吸取灵力，一边吟诵咒文。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 尾觐南、吽怛罗咤、憾漠！」

火界咒。借由灵刀『髭切』的灵力加上镜浑身的咒力，一口气展开咒术。气势惊人。春虎在厅长室时曾稍微瞥见覆盖厅舍的火海，这威力简直可与当时的咒术匹敌，破坏力远超过『鸦羽』的防御能力，一旦遭火舌吞噬可是万事皆休。

「可恶！」

『鸦羽』的衣摆翻飞，春虎拼了命地逃向上空。「别想逃！」镜大喝。火界咒向上延烧，形成灿亮的凶猛火塔，逼近『鸦羽』。也许是判断逃离不了这阵攻势，『鸦羽』掠过火舌，急速俯冲，在火界咒的动向间穿梭。尽管理应受到结界保护，却又有强烈的加速度感袭来，让春虎险些昏厥。

镜的火界咒以攻击为重点，因此动作稍显迟钝。『鸦羽』打算用速度而非自身的防御力决一胜负，但这么做总是有极限，镜的火界咒接连堵住去路，逐渐将『鸦羽』逼上绝境。

——这下惨了！

再这么下去是「死路」一条，至少只有一瞬也好，必须减缓火界咒的动作。水克火，要使出水的咒术，这咒术也是——现在很清楚明白，一样是透过『鸦羽』进入脑中。

手上结成龙索印。

「跢侄他、乌驮迦提婆那、堙酰堙酰、娑婆诃！」

古印度吠陀神话中水的掌管者缚噜拿，此外也是十二天之一水天的水天法。水气充沛的咒力化为水滴形成雨水，最后下起豪雨狠打镜的火界咒，再次爆发出水蒸气的风暴，产生乱流，翻腾着『鸦羽』。

与火咒术相克的水咒术。可惜没有用，他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尤其在打破自己的壳后，理应多到足以失控的咒力一点不剩地注入了咒术，但还是不够，镜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

火界咒不为所动，火舌向上猛窜，袭向乱了阵脚的『鸦羽』，春虎的视线遭火焰渲染。避不开了，他咬紧牙——

「休想得逞！」

火界咒一时大乱，『鸦羽』紧急回避，从抓住领口的死神手中逃了出来……但春虎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视线随即往镜的方向挪去。

「空？」

镜傲立在拄在柏油路面的『髭切』前，左臂遭空的爱刀狠狠劈了下去。原先负责拖住镜的护法，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了主人的危机。

然而——

鲜血喷溅，镜的表情随之扭曲，双眸燃起纯粹的愤怒，比起手臂遭袭的剧痛，他更气愤的是咒术战遭到扰乱，以及自己的轻忽。

「——死小鬼。」镜毫不在意伤口扩大，用力向外挥动遭砍伤的左臂。大量鲜血喷溅，空在空中失去平衡。镜顺势转身，用右手拔出拄在地面的『髭切』，「别来碍事。」刀身笔直向前挥去，在空中的空立即回身闪躲，但最后仍是没能完全避开攻势。

在瞠目的春虎面前，带有咒力的『髭切』刀锋贯穿了空的腹侧。

2

那是一场剑咒与幻咒交错的战斗。

夜晚的公园里，黎明正逐步逼近。天马保护着失去意识的京子，退到安全场所，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咒术战。

木暮的『天魔刀』白刃一闪，一次次斩断大友的咒符，而木暮『天魔刀』的刀光每一逼近，大友就使出咒符混淆视听。一进一退。在泰然自若的步伐、手指动作中，皆有如电流的紧张感窜过，在呼吸的时机，视线的流转间，仿佛可以瞥见深远的意图与战略。天马看不出其中真正的奥妙之处，但「厉害」一点还分辨得出来。

双方迸散出的咒力均为高度输出，维持一致，形成均衡。尽管有木暮为刚，大友为柔这样的印象差距，但两人的咒力与散发出的灵气几乎不相上下，甚至有如表示「气」之阴阳的太极图般，呈现不可思议的和谐。

激烈流动又均衡且和谐的战斗。天马舍不得转移视线，暗中赞叹这是多么奇妙的光景啊。

这时，「阵！」木暮再次高喊。「你再重新考虑一次，京子的预言和行动的对错、善恶是两回事！你真的打算让春虎施行禁咒吗？你想让自己的学生成为罪犯吗？」

「……禅次朗，现在不是那个问题哩。」

「不然是什么问题？我现在说的是『现实』问题，就算『泰山府君祭』成功了，春虎也会变成咒术犯罪者，遭阴阳厅缉捕。夏目也是一样，假使她活了过来，你认为她以后还能过正常生活吗？再说——」木暮挥刀，大友及时避了开来。「你认为他们能成功执行『泰山府君祭』吗？成功机率可是万分之一啊！而且要是失败，不晓得又会酿成什么大祸，说不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过错！」

「无法挽回的过错早就发生了。」大友回应，挥出刀印，木暮张起结界阻挡咒术。「所以我没有阻止他们乱来，学生都说『可行』了，我怎么能不相信他们。」

一边是在黑夜中守护东京的祓魔官木暮，一边是引导学生未来的阴阳塾讲师大友，两人议论分歧，这无关各自的想法如何，而是因为彼此立足的立场不同。

「再说……」大友往天马瞥去，天马暗吃一惊，不由得紧张。「你也听到了吧？凉好像插手管了这件事，由她来执行的话，成功的机率一定会远远超过万分之一哩。」

听见这话，「阵！」木暮涨红脸喝了声。「到现在你还相信那个家伙吗！」

「当然相信，没有人比我更『信』她哩，那家伙绝不会轻易失败。」

不同于激昂的木暮，大友的态度始终冷静，与其说是沉着，不如说他其实是刻意压抑情感。看见他那模样，木暮的怒气转为沉重的苦闷，「你说错了。」他嗓音平静，坚决否定。「就我所知，她有过一次重大失败，那就是背叛我们。」

「…………」

大友没有回应，静静凝视着木暮。木暮也不以为意，迎向了大友的视线。这时在镜片后方，大友露出了什么样的眼神？从天马这里看不见，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去看。等注意到的时候，两人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在公园中央对峙。

木暮缓缓深吸一口气，再以同样的速度吐气。他双手持『天魔刀』，刀锋对准大友，摆出正面架势，接着在手中回转刀柄，反过刀刃，以刀背示人，俨然是一招刀背斩。原本刀背斩是在刀刃即将击中时反转刀刃，如今他刻意事先展露招式，是用来警告对方。

之前他以刀刃应战，反过来说其实他无意「击中」，不愿意与大友刀刃相向。如今他采取刀背斩的架势，就算挥出的是刀背，视情况也可能造成致命伤……明显是表示自己不会再手下留情的意思。他不是命令大友退开，而是宣告自己将以刀刃逼他知难而退。

大友微微苦笑，像在说对方是「一板一眼的家伙」。他把右手伸向前，手中拐杖「咚」的一声敲响地面，以这姿势等待木暮的攻击。

「……唵、芰洒啰缚四啰、摩怛也摩讫啰洒耶讫洒、芰缚跢那缚加缚谛摩怛啰贺怛尼、婆娑诃。」

向四天王之一军神毗沙门天祈求调伏的陀罗尼，木暮全身涌起武威显现的灵气，咒力渐敛至『天魔刀』。神刀灵压高涨，仿佛以刀身为中心，周围空间开始歪斜扭曲一般。

天马的手脚因为敬畏而颤抖，喉咙干渴，似乎随时可能昏厥。

另一方面，大友的态度沉着冷静，目光透彻，双眼凝视木暮的神刀散发的灵气，犹如自高处眺望曙光。面对可能招来死亡的力量，他如平静无波的湖面，以平常心从容应战。

唰，木暮的刀锋微动，大友稍微握紧了手中的拐杖。

然而，那个瞬间并未到来。

「到此为止，双方都退下。」

两人的灵气顿时混乱，天马也吓了一跳，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呵呵。」

怪异的笑声响起，夜里的公园出现一个矮小的少年。在格格不入的入侵者当前，天马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他的注意力很快移向少年后方，一望见那里，他忍不住「啊」的一声，惨叫了出来。式神。那是道满用来袭击厅舍的式神，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必须借助式神的扶持，勉强站着的男人——极为衰弱的老人家。

少年又「呵」地笑了一声，「我得说明，刚才那不是我，是他的意思。他现在似乎说不了话，所以由我来代劳。」向茫然自失，杵在原地的木暮和大友解释。

这些人是谁？天马仔细观察起少年与老人。少年自己并不认识，这么有特色的小孩子理应是过目不忘，但是老人有些面熟，虽然样貌改变了不少，总觉得在哪里——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天海部长。」木暮嘶哑着嗓音说。这下他记起来了，当初探望大友的时候，有位老人家早一步到了病房，那确实就是大友的前上司，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

「这个老不死……」说出这话的人是大友，他的嗓音一反常态地发着抖，「一大把年纪了，老了就别那么莽莽撞撞，我们这些年轻人可受不了哩。」

老人奄奄一息，但是面对木暮和大友，他神气地笑了出来。

☆

「空！」

带有咒力的『髭切』刀锋贯穿空的左腹，少女青蓝的双眸目眦欲裂。镜抽出『髭切』，空的表情冻结，全身窜过激烈裂核，步履蹒跚地试着逃走，最后用尽力气，「咚」的一声落到地面。全身裂核不止，空的身影凌乱，透明得甚至可以看见底下的柏油路面。

「空？」

空没有回应，春虎感觉到主人与式神间的联系急速减弱，脑中一片空白，试图冲上前去的双脚在空中胡乱踏着脚步。

镜的攻击没有停止，左臂的伤势相当严重，但是他不在乎治疗，以给予「致命一击」为优先。他朝空跨出脚步，在火界咒残留的余光照耀下，由右手伸出的『髭切』白光闪动，耀眼夺目。

为回应春虎无声的呐喊，『鸦羽』如箭般俯冲，以由背后绕行的轨道冲进镜与空之间。镜斜眼——以如岩浆的目光一瞥，『鸦羽』瞬间变换轨道，「欸！」无视春虎的抗议，敏捷地拉开距离，判断不该贸然进入镜的「攻击范围」。

在此之前，『鸦羽』承受过数次来自『髭切』的咒力斩击，尽管不是毫发无伤，但刀刃并未贯穿至穿著者身上，除了一开始镜出其不意的那一刀例外。『髭切』刀身斩断了『鸦羽』的下摆，换句话说，『髭切』直接的斩击远胜过『鸦羽』的防御力。

以穿著者的安全而非意志为优先，身为保护穿著者的咒具，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但也违反了式神「须绝对服从主人意志」的规定，春虎咬牙切齿，这行为同时也表现出事到如今，『鸦羽』仍未认同春虎是自己真正的主人。

「……春虎，你这是瞧不起人吗？」镜说，嗓音因为过度愤怒而麻痹了情感，鲜血汩汩流出。「主人打算为了式神奋不顾身吗？别闹了。」他怒骂似地说，俯视蹲在路上的空，眼里浮现的不是杀意，单纯只是和斩断敌人咒符一样冷静的判断。

「可恶——！」

不管『鸦羽』如何判断，春虎怎能眼睁睁看她送死？

——上！

春虎这么命令，『鸦羽』再度振翅，向镜逼近。镜再一次往春虎投出斩杀般的视线，结果还是一样，『鸦羽』在眼见就要接近『髭切』的攻击范围时，又振翅获得了逃往上空的浮力。镜在确认春虎修正轨道后，漠然地高举起『髭切』，视线转回倒地的空。

在那一瞬间，春虎把『鸦羽』脱了下来。

在手臂要抽出袖口时，也许是多心了，感觉『鸦羽』传来惊讶的气息。春虎随即下降，在路面着地，双脚弯曲吸收冲击，在镜讶异转身前，全身一弹，往前冲了出去。

「空！」

空虚弱地睁开眼，接着凶刀一闪。最先感觉到的是热，灼热，一种伴随冲击的灼热，有如碰触炽热的铁块。强制中止各种思考的热与冲击——以及疼痛。不过和热、冲击与疼痛同时感觉到的是指尖前方轻柔而空虚的触感，因为虚幻脆弱，所以不能置之不理的触感。

我必须保护她。

这念头在意识与无意识的界线上推动着春虎，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双手已经抱起空站在路上。

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只不过在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外，自己正与手握『髭切』，摆出斜身架势的镜对峙。

「……我懂了。」镜说。『髭切』刀尖滴下鲜血。「你这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这话只有耳朵勉强捕捉到了，几乎没有进入脑中。春虎脑里如今被「痛楚」填满，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存在感如此巨大的疼痛。痛不堪言，难以忍受的剧痛始终没有消失。

轰隆声大作，当下没察觉原来那竟是自己的血流。血液每一作响，就有剧烈疼痛窜过身体。剧痛肆虐、爆发，永无止息的一刻。

手中的空动了。

「……春虎大人……！」

她的嗓音中流露出惊愕，春虎因而俯视手中的式神，但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那和式神身上的激烈裂核无关，映照在眼里的影像本身即带有明确的异样感。

原因摆在眼前。

左眼看不见了。

这时春虎终于察觉自己的左半脸湿答答的，而且破坏思考的剧痛正是来自自己脸上。

左眼被砍伤了。

镜挥下『髭切』时，刀锋从春虎脸部的左眼上方凶狠地砍了下去。

「混账……」在春虎手中，空全身覆满裂核，把头转向镜。「混账家伙！」震怒的空放声怒吼，不顾自身伤势的咆哮引起了危及自身存在的裂核现象。

不出所料的是，镜并未加以理会。

「……（生僻字）。」

军荼利明王的种子真言击向春虎主仆两人，如今没有『鸦羽』的守护，两人硬生生挨了这招，被击飞出去。正觉天地激烈倒转时，全身遭到坚硬的撞击，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撞上了柏油路面。

全身神经麻痹，只有剧烈疼痛支配着身体，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唔……

也许自己就要命丧在此了。朦胧意识中，春虎清楚感觉到这一点。之所以缺乏真实感，是因为脑部功能低落吗？在这不真实的状态中，模糊的眼瞳映照出眼前的光景。

「……真无聊的结局。」

镜手握『髭切』，遗憾似地说。在他面前，一再出现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为了保护春虎，娇小的背影敞开了双臂。

「我——」空说。赌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义，斩钉截铁地宣言。「我等待到现在，不是为了让你这种浑小子夺去主人！」

咚，心脏猛然跳动。春虎睁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鲜血淋漓的左眼——

优美月色高挂夜空。

他独坐在宅邸缘廊，眺望明月，手里捧着酒杯，芳香酒气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宅邸里，在月光洒落不及的幽暗处传来呼唤。

「您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听见这问题，他苦笑着将酒杯送到唇边，「嗯。」应了声，接着是一句：「抱歉。」

庭院传来虫鸣，恬淡而轻柔地和缓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静静凝视这里，然后端正坐姿，缓缓垂头。

「我会等下去的，不论天涯海角，因为我是——您的

「飞车丸？」春虎低喃。那一瞬间，土御门家长久以来束缚她的五道封印依从古老盟约，开始进行解咒。

☆

薄暮时分。

宅邸深处传来的婴儿哭泣声总算停了下来，不久之后，一名男子出现在面向庭院的『桔梗之间』。

年纪约在三十前后，身穿和服，带着金属框的眼镜，线条细致的容貌给人知性——有些纤细的印象，此外忧虑与迷惘在脸上生根了般，如随年龄增长的皱纹。

他拥有众人求之不得的能力，能预见未来，读出其中的可能性，但他不认为这力量是什么福音，既不完全又不安定，却强力束缚着人心，不过是招致更多苦恼的不祥力量罢了。

然而此时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这份力量，面对困难重重的未来，他的力量实在过于薄弱。

不知不觉间，他动也不动地杵在『桔梗之间』，从拉开的纸门眺望庭院。落日渲染中庭，色彩时时刻刻改变，他着迷地望着这样的变化，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侧脸上的忧虑与迷惘似乎淡去了一些。

不过他能如此安逸的时刻也只有这短暂的瞬间。注意到的时候，庭院里出现了一道人影。在缘廊对面，人影双肩沐浴着斜阳，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尽管注视着庭院良久，但他始终没发现人影接近。

隐形，而且是解除实体的隐形，是式神而非人类所能达到的技巧。为阻挡未经允许的灵性存在接近，宅邸设下了多重结界，能穿越这些结界，是因为她曾住在这座宅邸吧。

惊讶迅速消散，苦笑浮上了双唇。

「行动真是迅速……不，你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吧。」

等待着你的主人——这话她没有回应，因为这是用不着特地回答，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如此认为。

「你是哪一位？」

「……在下飞车丸。」

「这样啊。」

澄澈、有些严肃的嗓音。以传说中的式神来说，是相当小心谨慎的登场方式。但就算她这样静静地低垂着头，也能感受到蕴藏在体内的强大灵力。

「你的要求是什么？」

「随侍主人身旁。」

简短的一句话里，透露出绝不退让的钢铁般意志。她会像这样低着头，只是尊他为土御门现任当家，在立场上需尽礼数，并非因为对方是她绝对服从的对象。无关家族与血统，她的忠诚仅为唯一的灵魂奉献。

他眯细眼镜底下的双眸，专注地凝视着她跪在庭院里。落日西沉，把火焰的炽红染上了始终垂着头的式神。

式神的星象无法判读，但是——面对困难重重的未来，他的力量实在过于薄弱。

「……有个条件。」

她终于抬起头，白皙美貌得以显露，美丽高雅的湛蓝双眸直直地注视着他。

☆

如今这「条件」即将获得满足。

束缚她的封印共有五道，第一道加在其他封印之上，为伪装封印本身的封印，向他人甚至是「对空」隐藏其他四道封印，目的是为了让她察觉不到自己正遭到封印这个事实。

第一道封印一解除，那天在夕阳余晖中与土御门泰纯缔结盟约的记忆随即苏醒，取回自己是「何人」的自我同一性，接着连锁解放接受盟约条件，在自己身上施下封印时的意志与使命感。

这一瞬间，她先是觉醒为「小飞车丸」。

飞车丸率先确认主人——春虎的状况。左眼损伤，全身伤痕累累，灵性方面也受到严重创伤，这些全不是致命伤，但依然是处于危险的状态，毕竟「敌人」还在眼前。

分秒必争，飞车丸如此判断。

她无视原本的顺序，同时处理剩下的封印，同步进入解咒过程。这时眼前的「敌人」察觉异状，双眸锐利地说：「——怎么回事，欸？」敏锐的家伙。飞车丸全神贯注在解咒过程，强制提升处理速度。

第二和第三道封印迅速解除，展开遭到压缩的要素。

第二道封印封的是「人格」，第三道封印则是「外形」，两道封印彼此连动，原本无法像这样瞬间解咒，好在第三道封印「松脱」了。泰纯施在春虎身上的封印因为春虎而半毁之后，由于承受主人施放出的过大咒力，术式出现破绽，尤其先前『髭切』那一击更是削弱了封印的力量。飞车丸以最简略的步骤攻破第三道封印，接着也在短时间成功解除第二道封印。

飞车丸的意识渐增，扶持夜光的杰出式神——强韧的人格觉醒。纯粹与坚毅的精神不变，纯真的湛蓝双眸里，成熟的知性、纯熟的力量与精湛的才能寄宿在眼瞳中。在此同时，全身的裂核与先前的情形不同，她的身影在闪灭中开始「成长」。

耳朵与尾巴留了下来，四肢向外延伸，体格改变，样貌逐渐成熟，像是一口气长了十岁，取回飞车丸原本的模样，与内在人格相符的外貌，最后出现了绝世的美貌。

清高的锐气如一位凛然的女武士，妖艳而美丽，和本人资质相反的美艳保持着危险平衡，温香软玉般的国色天香更衬托出她的美貌。

然而外表上的变化也引起了「敌人」的注意。「——曩莫、萨漫跢、博萨罗怛、憾！」镜厉声吟诵不动明王小咒，乘上『髭切』——一闪。银光划过刀身，放出热浪，袭向飞车丸。

虽然立刻张起的结界削弱了热浪威力，终究没能成功阻挡，在判断拦阻不住攻击的瞬间，飞车丸将剩余的力量集中到后方的春虎而非自己身上，展开结界保护主人。紧接着，热浪打破最初的结界，把飞车丸轰飞了出去，成长中的身体满是裂核，飞上空中。

解除封印的术式大乱，飞车丸咬紧牙，不在乎自己，反将注意力投注向春虎。热浪照样突破后来展开的结界。咒力不足。春虎的身体无能为力地被轰飞出去，如人偶般滑过路面。主人再也没有抵抗或是逃走的力量，眼看就要失去意识。

飞车丸下定了决心。

剩下的封印有两个，其中第四道封印的是「灵力」，是对飞车丸最重要的一项能力。过去她舍弃人类的肉体，转生为灵性的存在，如今自身的灵力成为与维持自我存在直接相关的力量，为保持灵性安定，原本得耗费一整个晚上——至少数个小时，阶段性地解除封印。

此时为了救主人脱离眼前的险境，无论如何都需要灵力，因此她所做的不是解除封印，而是强行破坏。

第五道封印的解除交由术式自行往后退，第四道封印则是从术式那里夺取控制权，再亲自击溃封印一角。取回的灵力化为咒力，接着斩裂封印。灵力急速膨胀，但因为缺乏稳定性，由根本撼动起飞车丸的存在，覆盖全身的激烈裂核如今更像是由体内迸出的雷电。

即使如此依然追赶不及。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镜向加速度取回力量的飞车丸胡乱挥出咒刃，飞车丸力量虽然逐渐恢复，但解除封印便使上了全力。她极力避免耗费，看清攻击轨道，在岌岌可危的瞬间及时闪避斩击。在引起「敌人」注目的这段期间，也不忘全力破坏第四道封印。

不过镜的观察力果然敏锐，看出飞车丸的目的是拖延时间，「雪佛！」把手中的『髭切』抛上空中。使役式式神雪佛随即实体化，握住抛上空中的『髭切』刀柄。那是个高瘦纤弱的男子，让春虎等人尝过不少苦头的强大式神，但他的灵力似乎果真尚未复原，神情空洞，动作也不俐落。

镜瞪着飞车丸，「做掉春虎。」冷冷地下达指令。飞车丸一听立刻中止破坏封印，解除实体，急忙赶向春虎。「别瞧不起人了！」镜的早九字攻向飞车丸，她再次现出实体，在路面着地。不行，没有破绽，要正面突破的话力量还不够。

镜的伤势理应相当严重，但他却是若无其事，专注应付飞车丸，试图看出她真正的实力。在他背后，他的式神正慢吞吞地走向春虎，手中提着『髭切』。

再这么下去会来不及，她再次做出决定。

由破坏封印转由将封印束缚的部分——自己身为灵性存在的一部分解体，再由半开的缝隙间强行脱离。一旦做出这种事，之后不可能再重新构成，甚至可能危害自身的存续，但如此一来「总体」增加，可暂时取回昔日的力量。

不惜封印自己，历经漫长的等待，就是为了在主人身旁守护主人。如果守护不了主人，不只是力量毫无意义，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主人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就护法来看这是自明之理。

遗憾的是，封印尚未完全解除，还有第五道封印。

第五道也是最后一道封印封住的是飞车丸过往的「记忆」，往日与主人共度的种种回忆，每一件对飞车丸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宝物，即使只是失去些微的记忆，也比破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更加来得痛苦。但是过去的回忆怎能优先于现在的主人？飞车丸白皙的美貌上浮现严厉的决心，将自己的内部解体，一口气从濒临毁损的封印缝隙间汲取力量。

裂核消失，飞车丸全身迸出无数雷电，庞大的灵力发出隆隆轰声，卷起漩涡，镜哑然凝视着飞车丸。

飞车丸斩钉截铁地宣告：「小子，退开。」强行取回的力量一时间无法控制，飞车丸将疯狂肆虐的灵力形成狐火，往镜展开攻击。猛烈的青蓝火焰接踵而来，向镜袭去。镜展开结界，狐火便将结界整个吞噬。飞车丸更进一步利用灵力接连展开攻击的动作提炼咒力，伸出左手，缩紧右手，摆出拉弓架势。击出的狐火顺势收束，镜脸色一变，可惜为时已晚。

「一二三四五六七、九十百千万亿兆、京核柿穰沟润正、极尾多波久米加！」

插图p007

她吟诵蟆目神事的神言，射出咒力的箭矢，只是庞大的咒力不像箭，倒像大炮或是飞弹。镜不禁瞠目，咒力随即向结界猛烈冲撞，压倒轻微的抵抗，贯穿了过去。强大的压力使结界向后方爆发，剐过柏油路面，碎片散落在半空。

飞车丸一击致胜，但她没有闲工夫庆贺胜利。视线一角，缓慢前进的雪佛正站在春虎身旁，手中的『髭切』——贯穿自己，夺去主人左眼的刀刃再次散发出不祥光芒。然而事不过三，飞车丸冲上前去，尾巴在空中飞扬。如今的雪佛不足以构成威胁，只要让他远离主人，危机就可以解除。

来得及。

不过，「还没完！」火焰咒术从一旁堵住去路，出其不意的攻击使她猛然停下脚步。是镜。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一这么想，空先前的记忆随即苏醒。禹步，又是这一招——没想到他能在那样的时机瞬间使出这种高难度的咒术，这男人果真是当代屈指可数的阴阳师。飞车丸咬紧牙，正准备施展出下一招时——

雪佛同时高举起『髭切』。心脏猛然一揪。她抛掷狐火，冲向雪佛，但镜可没好心到容许这样的行为。每一步都异常遥远，恐惧贯穿全身。「可恶。」飞车丸舍弃防御，全力奔驰，可是就算可以无视镜的咒术带来的伤害，遭拖延的速度却是无可挽回。

来得及。

不对——来不及。

雪佛挥下『髭切』，飞车丸发出惨叫声的那个时候——

「这下算欠我两次了。」

咚的一声，似乎有个沉重的东西在春虎的另一边着地。

那是个男人，身高将近两公尺——不，如今看来甚至更显高大，魁梧的彪形大汉。男子在着地的同时伸出右手，用掌心随意握住了挥下的『髭切』刀身。金黄短发如王冠闪耀，五官深邃的脸庞里，细眯的双眸射出强烈目光。他穿着西装，没系领带，平时俐落的打扮在这时候看来宛如威猛的战袍。空荡荡的外套左袖受男子的鬼气吹拂，优雅翻飞。

「角行鬼？」

「哟，飞车丸。看你应付得那么吃力，身手变钝了吗？」

男子——角行鬼咧嘴，狂妄地笑着，接着右手把『髭切』的刀刃压回上方。在倒地的春虎另一边与他对峙的雪佛抛下原先空洞的神情，如野兽般龇牙咧嘴地怒声咆哮。撞上这宿敌的鬼，战意顿时爆发。

角行鬼哼了一声，「这样也想跟我斗，你还是回去再多练一练吧。」接着他把握住的刀刃一转，将『髭切』连同雪佛甩了出去。雪佛在被抛出后，落到了镜附近，并且顺势解除实体，只有『髭切』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落在柏油路面。角行鬼望着镜，挑起一边眉毛，像是问他如何打算。

「……！」

镜显然是咬牙切齿。

角行鬼把春虎保护在脚下，只凭鬼气就足以镇压周围。飞车丸也一样瞪向把主人逼上绝境的镜，目光中浮现出凶狠的杀意。如果只是应付飞车丸，那个傲慢的阴阳师可能会与她缠斗到最后，但要是需要同时对付赶来的角行鬼——他并不愚蠢，也没傲慢到动这种念头。

「碍眼的家伙。」

狐火一挥，镜立刻拾起『髭切』，回避巨大的火球，接着直接踏行复杂的脚步，消失身影。是禹步。他撤退了。

这时候要追击或是扰乱灵脉都不成问题，但现在必须以春虎为优先。

她冲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疗的咒术，「布！」头也不回地怒吼。

角行鬼无奈地耸耸肩，撕下外套左袖。自己在危急中出手相救，对方却一点也没有表达谢意的意思，要是向她指出这一点，肯定会被责骂之前跑到哪里去了，反过来被严厉说教。面对满身裂核，在春虎的左眼裹上布的飞车丸，角行鬼不禁苦笑。明知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主人身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还是不说不快。

「受不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接着，因为飞车丸的咒术而注入生气的春虎「……呃。」地呻吟着动了下身体。飞车丸灵敏地上前搀扶，扶着春虎坐了起来。在飞车丸的扶持下，春虎瘫坐在地上，再次发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睁开完好的右眼，专注地凝视起眼前的式神和鬼。

飞车丸的湛蓝眼瞳里落下晶莹的泪水，就近一瞧更是令人不禁屏息的美貌，使泪水有如宝石般光彩夺目。

「……飞车丸。」

春虎唤道。飞车丸深受感动，双颊飞红，稍微往后退去，低头跪地。一察觉旁边没有动静，「欸！」她气冲冲地怒喝。角行鬼俯视着春虎，像是在说「一见面就搞这一套啊。」般刻意耸耸肩，接着又咧嘴一笑，退到飞车丸身旁，屈下单膝采取相同姿势。

在交通中断的荒凉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过往夜光的双翼与昔日的主人再会，深深跪拜行礼。

传说中的式神，飞车丸与角行鬼。

传说中的阴阳师，土御门夜光。

振翅声响起，金乌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见这姗姗来迟的不忠式神，飞车丸再次投去了锐利的凶狠目光。

不过，「不要紧，飞车丸，它就是这种家伙。」这话听得飞车丸浑身颤抖。「请问……」她嗓音轻颤，出声确认。「请问该如何称呼您？」

飞车丸当然还保有空的记忆，无论主人如何选择，也不会为她的忠诚蒙上一点阴霾——但她仍是掩不住紧张。

听见这问题，春虎不以为意地说：「随你喜欢。」接着四肢用力，打算起身。飞车丸连忙准备上前搀扶，但角行鬼抢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把他的身体扶起，让他站了起来。飞车丸气恼地瞪着，角行鬼尽管察觉也无意理会，反正理了也是没完没了。

「……所以呢？」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来，俯视着春虎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春虎仰头瞥向角行鬼，接着把视线移向飞车丸，沉着宣告：

「执行『泰山府君祭』，将土御门夏目唤回现世。」

3

仓桥等人没有立刻杀了天海，自然有其考量，原因正是因为他们必须警戒诅咒。

天海这类的咒术者为预防惨遭毒手，献上自己的性命设下复仇的诅咒这种事——至少在天海或仓桥的世代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因为有这一层顾虑，最安全的做法是让咒术者的性命维持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他们就是生存在这种时代的人。

因此仓桥在表明隐藏的真相，知道天海不愿意提供协助的时候没有马上取他性命，而是耗日费时，一点一滴地削弱天海的灵力与生命力，以求诅咒一旦发动，届时威力也会大减。这同时也是仓桥这个世代所认为最为合理的因应对策，事实上这种「处理方式」在阴阳厅不能对外公开的纪录上就留有几个前例。

不过让他「暂且活命」，也不是置之不理的意思。他身上与镜伶路和大连寺铃鹿同样被施下了「抑制咒力的封印」，但不只是「限制」而是「完全归零」——让他无法操纵一切咒力，甚至连感觉灵气的见鬼才能也遭到封印。接下来更进一步为了让他不能吟诵咒文，以咒术烧灼他的喉咙，再斩断他双手肌腱，让他无法结成手印，最后夺去他的意识，把他关进地牢，施下十日致死的古老禁咒。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残杀」更罔顾人类尊严，可说是一种冷酷的处置方式。

遭到如此严重封杀，照理来说天海没有一点逆转的可能性，再说仓桥也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只是……

也有人无法接受仓桥这样的处置，那就是宫地。对于不答应提供协助就要夺去天海性命这件事，他难掩犹疑。于是在杀害天海的禁咒施下后，他擅自解咒，改施以另一种禁咒，「冻结」对方。在经过了数个月或是数年，所有的障碍都消失后，再让天海重生，不以一介咒术者，而是单纯以老人的身份度过余生。

然而宫地不知道，固守地牢的结界注重的是内部，对来自外界的接触在防备上称不上万全。此外，在得知仓桥等人的真实身份时，知道自己命数已尽的天海为留下蛛丝马迹，当机立断地抛下了一把扇子。

扇子名为胧，为天海灌注全部心血制造的高等机甲式式神。力量绝非强大，但拥有模拟主人的人格——万一天海出事，可作为代理做出同等判断的高水准模拟人格。

在主人失去意识后，胧一察觉他性命犹存，马上全力尝试与主人接触。虽然终究没能解除主人身上的禁咒，但成功隔着结界与主人的意识接触。牢狱的结界坚固，即使取回意识，也无法由天海向胧下达指示，于是胧提供主人几个选项，再主动读取主人的选择，借此方式好不容易获得指示。

如果说代替天海的头脑活跃的是胧，作为天海的双眼双手活跃的就是他以前因为好玩而购买，放入厅舍内的人造式『诡蛛』。

『诡蛛』有两个优点，一是理论上可半永久性地自主行动，此外只要一开始设定完成，就算是非见鬼的普通人——当然也包括被封住见鬼才能的阴阳师——也能操纵。不消说，天海将『诡蛛』放入厅舍时，设定早已完成。

在半死不活中取回意识的天海以胧为中介操纵『诡蛛』，一心找寻反击的契机。为等待突然降临的奇迹，偶然的交错，迎接「那个时候」的到来而张起了网。这是骨气也是一种坚持，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至于得到回报的可能性，这么说来绝不夸张，简直是小于天文机率。

不过那扇门打开了，经由春虎、大友、冬儿、京子、铃鹿以及天马。

最后是道满。大友离开厅舍后，道满也不甘不愿地撤退，结束与宫地的咒术战。之后见到式神把天海带了过来，他忍不住抚掌大笑。

当然这还算不上是天海胜利，他不过是从地狱爬了回来。大战现在才正要开始，而且比起这次生还，赢得这场大战的机率甚至更低。

至少自己的「运气」尚未耗尽，天海如此评断。

☆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这家伙确实被关在地牢里，另外……看他『这个样子』，你们大概也想象得到发生什么事了吧。」

说完，道满往后方一仰头，看向倚在式神身上的天海。

就天海的状态看来，他还能活着实在算是奇迹。式神胧遭到破坏后，此时的他甚至无法开口表达自己的意思。刻在额头上的那个巨大的十字伤疤——×印记的封印连最基本的处理也没有，已经化脓而且溃烂，要不是「冻结」这诅咒维持着施咒对象的性命，就算这伤口成了致命伤也不奇怪。

面对这样的天海，木暮不再挥剑。亲眼目睹到阴阳厅的黑暗面——其中一角，他无言以对，一时间说不出话。

天马在远处注视着这一幕，大人们的交谈听得他屏住了呼吸，就算不了解来龙去脉，事情的严重性和壮烈程度他隐隐约约也能够明白。

「——如何？你要怎么做啊，大友。」道满不怀好意地呵呵笑说。

「撤退。」大友马上应道。「没问题。」也许见情形如此发展终于心满意足，道满没有抱怨，听从他的意见。

木暮手里依然握着剑，严肃地看向大友。

「……阵，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大友一听把脸转了过去，两人视线交会。

「嗯，暂时避避风头吧。」

「……阴阳厅会追捕你哦？如果命令下来，我也会遵令行事。」

「……说得也是。」

「你以为总有办法解决的吗？」

「不……不过一定得想办法解决哩。」

大友说完，耸肩露出了随兴的微笑。木暮凝视着大友好一会儿，接着率先移开视线，脸色始终严肃。

大友与木暮，两人的未来就此诀别的瞬间。

木暮迅速挥了下爱刀，摆出与剑士相符的姿势，转身朝向靠式神扶持的天海。

「天海部长，详细的情形我不清楚，不过看在您的面子上，这次我就不再追究。不过有一点我得声明，阴阳厅有存在的必要，需要阴阳厅的人有很多，只要有人需要阴阳厅，我这剑就会为他们而挥。」

如要同时应付大友和道满，木暮不认为自己有机会赢过他们，但他还是刻意放话，也算是他的自尊心使然。

「——很好，那也是一条路。」道满代替天海应道，露出了阴沉的笑容。「阴阳师木暮禅次朗，希望有天可以和你较劲彼此技巧啊。」

「…………」

木暮没有回应，不发一语地把爱刀收回刀鞘，接着视线不曾再望向大友，就这么离开了夜晚的公园。

4

土御门夜光有两护法，为辅助其双璧。

春虎带着过去受到如此赞扬的「双璧」，秘密潜入祓魔局本部。由正面闯入或许也能达成目的，可是这时候增加多余的纷争只是浪费时间。再度披上『鸦羽』的春虎以及飞车丸和角行鬼各自施展隐形，潜入本部，一路上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顺利潜进最深处的灵安室。

枯燥、冰冷又单调的宽敞室内，后方靠墙处有一张推床，只有床上方的那盏灯还点着。

在推床前方，有人先到了一步。

「……终于来了。」

受仓桥命令，早一步赶往夏目身边的夜叉丸——如此回答的人并不是他。

是多轨子。

在她两侧，站着一脸凝重又半是屈于放弃的夜叉丸，以及紧张之情溢于言表的蜘蛛丸。她将两位八濑童子置于后方，稍微前进，注意到春虎左眼缠上布时，神情赫然一僵，接着把目光对上他剩下的那只右眼，但也没能持续注视，视线往下方垂落。

「……事情我听说了，春虎……还是我现在该称呼你夜光？」

「随你高兴。」

春虎和先前一样不以为意地说，见到这态度，夜叉丸暗吃一惊，单片眼镜底下涌起了兴趣，嘴上倒是什么话也没说。

「那么……春虎，我……我不会向你道歉，我没有让夏目遇上那种事情的意思，不过这对你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确实。」

春虎始终淡然以对。听见春虎这回答的瞬间，多轨子心如刀割，脸色扭曲——接着马上借由意志力消去了脸上表情。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多轨子的双眼红肿。她哭肿了眼，并且试图掩饰。

多轨子鼓起勇气，再一次抬起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春虎睁着冷酷的右眼，回望多轨子。多轨子的意思，他大概明白，事到如今，春虎对她依然不存有厌恶。她个性坦率，和原本就活泼、真挚、率直的本性，甚至包括不成熟和幼稚导致思虑不周的部分，都不让人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只是「无法信任」。

空——飞车丸的忠告此时更是让人痛心。无法信任「不代表」可以妥协，在大多数的情形，这可以说是决定性的关键。

安置死者的灵安室内，蔓延着生者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个独臂的鬼。「……所以呢？」角行鬼嘲讽似地把不久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接下来要怎么办？」

宛如微弱的电流窜过，灵安室的气氛瞬间紧绷。

飞车丸与角行鬼随侍左右的春虎。

夜叉丸与蜘蛛丸随侍左右的多轨子。

飞车丸眼里流露出要将对方置之死地的杀意，角行鬼的目光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豪放。相对的，夜叉丸眼中闪现锐利光芒，打量着春虎，蜘蛛丸的眼神则是高涨着紧张与觉悟，以及绝不屈服的斗志。

过去土御门与相马曾携手合作，如今在收容夏目亡骸的灵安室内，双方阵营静静迸散着火花。如果这时双方的对立失去平衡，引爆战火——祓魔局本部势必会遭受非厅舍那时可以比拟的毁灭性破坏。

两位主人同时制止了一触即发的式神，他们面向对方，各自举起一只手臂，抑制住守在背后的式神。

「春虎。」多轨子确认道。「你想执行『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吧？」

春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这场合，没有回答便已经是给了答案。

「夏目交给你。」

多轨子缓缓说道，在春虎身旁，飞车丸一脸讶异。

另一方面，夜叉丸始终保持平静。

「……公主？」

「退下。」

多轨子头也不回，冷漠地下达指令。夜叉丸眼珠子一转，仰望向天花板，没有再多开口。

「……当然我不认为这样可以补偿什么，可是……」

多轨子说到这里不再开口，咽下后面的话，她紧抿唇，抬头挺胸，奋勇地向前迈步。蜘蛛丸连忙追赶，夜叉丸也跟了上去。多轨子与春虎之间的距离拉近，春虎没有动静，角行鬼也泰然自若，只有飞车丸缓慢眯细双眸，仿佛在警告对方要是敢轻举妄动，自己会立刻反击，毫不隐藏威胁的意思。

多轨子等人的脚步声在灵安室里回响，双方接近、接触——

错身而过。

「……春虎，再会……」

多轨子留下这句话后，领着夜叉丸和蜘蛛丸离开了灵安室。

飞车丸似乎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展，瞪向走出灵安室的多轨子等人。「……就这么让他们离开吗？」从问话的语气里听来，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她便会乐于从命，向多轨子等人挑起战端。

「没关系。」春虎应道，脚步像是对这种事情满不在乎，翻动起『鸦羽』的下摆，如与多轨子等人交替般走向灵安室深处。设置在灯光下的推床，一名少女横躺在床上。春虎俯身朝向青梅竹马，以无比温柔的语气向她开口。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夏目。」

他恭恭敬敬地伸出双臂，轻柔地抱起躺卧的夏目。

☆

漆黑的夏日夜空逐渐明亮，开始褪去色彩。同时，星辰的光辉融入天色，迅速隐起踪迹。

除非在黑暗的夜里，否则无从知晓星星的存在，但就算是旭日东升，星辰也不会消失。在太阳支配的天空中，他们一样存在，在原处等待下一次夜幕的降临。

白天里受艳阳持续曝晒的柏油路面热气没有传上屋顶，反而是风吹不止，夺去体温。早乙女坐在石台旁，缩着身子，发抖着仰望星空。

石台周围矗立有四座鸟居，北侧是黑色鸟居，东为蓝，南为红，西为白。阴阳塾塾舍楼顶的天坛——为『泰山府君祭』设置的祭坛。早乙女在天马家附近埋伏，将他当成式神向阴阳厅击出术式后，在这里等待结果。

塾舍屋顶视野辽阔，月沉星落的夜空一览无遗，天空缓慢迎来晨曦。虽是日复一日的光景，这么一瞧还是不禁为这壮阔的景观震撼不已。

无论是自己的思绪、心愿还是图谋，终究是微不足道。无论是经过数年抑或数十年的持续努力，动用大量人力完成多少丰功伟业，世界也不会为此改变，只是平静地不停转动。

再过不久天色就要破晓，星球如此的自转正是「时」的表现，运载着所有生活在这星球上的人类，从白昼至黑夜，从黑夜至白昼持续运转的「时间」，多么具动力而且绝对性的运动啊。

不过——还是有少数的例外存在，超越绝对的「时间」运行，摆脱「时间」的枷锁，比方说……

喀嚓一声，开门声传来。往天空仰望的早乙女猛然颤抖了下身子，移下视线。传来声响的是下方，从屋内进出屋顶的那一扇门，接着嘎吱、嘎吱，有人踏响了设在底下的铁丝网。

早乙女起身，在祭坛前方站了起来。风势强劲。祭坛所在的高台处与底部的高低落差约有三公尺，展开巨大羽翼的暗鸦大动作翻飞，跃了上来。飞翔的『鸦羽』展开漆黑的衣摆，优雅振翅，洒下金黄光粉，在主人的脚尖踏上高台后，衣摆也跟着轻轻垂落，宛如收起羽翼，随吹过屋顶上的风势任意飘扬。

紧接在主人身后，两位式神也现出身影。

一位是绝世美女，拥有如野兽的一对耳朵和树叶形状优美长尾的「狐妖」，由于血缘的缘故，也有人称之为「返祖」，和清廉忠贞的气质相反，其美貌弥漫着非人的妖艳。

另一位是鬼，古老而且真实的鬼，为左臂手肘以下遭到砍断的「独臂鬼」。过去以「罗生门之鬼」及「茨木童子」闻名，传说中也有一说认为是白发女鬼，确实除了浑身充满凶猛的野性，鬼身上也带有让观者产生疑似恐惧情感，因而内心悸动的危险魅力。

然后是身穿『鸦羽』，带领两位式神的阴阳师。

他的左眼如绷带般缠着块布，那块布和他的左半脸、脖颈处及肩膀全被大量鲜血濡湿，看来是受了重伤，但完好的那只右眼竟像是不受影响，散发出坚定的光芒。

他双手抱着一位少女。

鲜血同样染上了横躺在他胳膊里的少女胸口，乌黑长发流泻至脚下，与「鸦羽」的衣摆一同随风飞扬。

早乙女那张冷漠的脸庞对眼前光景留下了深刻印象。

身穿漆黑『鸦羽』，抱着少女亡骸的土御门春虎。

伴随在他左右的护法，飞车丸与角行鬼。

在曙光将至的这个世界，穿越时间的人们正聚集在眼前。

在重现光明的天空底下，新的一夜正要揭开序幕。

「……等你们很久了。」

早乙女百感交集，平静地说。

☆

古时，阴阳师安倍晴明为救三井寺僧人智兴性命，以弟子证空之命作为交换，以延其寿，行『泰山府君之法』。

5

破晓前。

祓魔局情报课灵视系所属的灵视官察觉都内灵相发生急遽异变，地点在涉谷，异变的中心位于阴阳塾塾舍附近。他们立刻请求目黑分局的灵灾修祓部队出动，但在部队出动前，和开始时一样，灵相的纷乱忽然止息。

那天夜里，由于阴阳厅厅舍的骚动，灵灾修祓部队大多出动，几乎没有留下部队待命防备灵灾发生。因此修祓司令室接到异象平息的报告后，在部队出发前紧急取消命令，并令部队继续待命，以防万一发生的灵灾。离开修祓司令室的宫地室长，以及祓魔局局长仓桥接到报告时，天色已亮。接到这报告前，仓桥早已从夜叉丸那里得知多轨子将夏目交给春虎一事，只说了句：「这样啊——」没再特地下达新的指示。

不过……

挂断电话后，平常总会立即埋头工作的他此时却是静止不动，陷入沉思。接到报告的地点是厅长室，坐在办公桌前的仓桥默默凝视着房间中央，「——即使如此……」低喃着像在与人对话。「即使如此，阴阳之路不会断绝——」这话是说给不过数小时前站在那里的少年，同时也是向少年背后那些生养他的人们所说的话。

仓桥的话无人回应，他一人坐在厅长室的办公桌前，静静凝视着虚空。

☆

既然木暮离开了，自然不会有祓魔官到公园里来。大友如此判断，传了封简讯给仓桥塾长，请她来带回这些学生和天海。

天海在那之后很快失去意识，大友让还没清醒的京子和失去意识的天海躺在长椅上，以咒术尽可能地为他们进行治疗。接着他交代天马几件事，「再见了。」说完便带着道满离开公园，现在则是坐在道满那辆黑色轿车，远离东京。驾驶座上是道满专门用来开车的简易式，大友坐在副驾驶座，道满坐在后座。

木暮说的没错，阴阳厅肯定会通缉大友，虽然暂且需要潜藏在地下，但大友并不以为意，毕竟那里是他过去的「职场」。

现在更重要的是——

「……法师？」大友隔着挡风玻璃凝视前方，向背后的道满问道。「您知道『泰山府君祭』后来怎么了吗？」

「遗憾的是不清楚结果，可是不久前灵相出现异动，至少可以视为泰山府君受到召唤的证据。」道满说，往来路——东京的方向转头瞥去。

春虎借助早乙女的力量进行『泰山府君祭』，执行灵魂咒术、阴阳厅禁止的禁咒。自己只是想夺回春虎，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

也许是错误的决定，但这就是自己的选择。

大友向打算阻止春虎的木暮这么说，制止了他。这判断究竟是对是错，从现在起自己必须好好观察，如果错误——接下来自己又该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法师。」

「如何？」

「感谢您今晚的帮忙。」

「呵呵，用不着多礼。我说过，这是为了还欠你的『人情』罢了。」

「……说到这个『人情』。」大友微微起身，回头越过肩膀看向后座说道：「是因为我『赢过』法师吧？」

听见这带有确认意味，直言不讳的语气，道满察觉他的意图，应道：「正是……」从墨镜底下朝他投去刺探的视线。

「在由我挑起的『比试』中，我技不如人，败给了你，原本是就算遭修祓得一干二净，也不该有怨言的立场。」

「这么说来，这次要说还清『人情』……」

「……嗯，确实，是稍嫌不足。」

道满一边试探大友真正的意图，唇边隐约浮起愉快——而且不祥的微笑。

「……很好。」大友冷静地说。「既然这样，法师，干脆趁这时候，请您一次还清剩下的『人情』，成为我的式神。我想想，一年……不，两年就够了。」

道满一时间默不作声，凝视着大友，接着那稚嫩的面容笑了起来，笑里感觉不出一丝天真的气息，倒更像是摆脱了外表的稚气，露出底下那张衰老不堪的丑陋老脸，犹如非人的「魔」的气息，数百年的岁月痕迹悄悄浮现。

「突然又来这么大的赌注啊，你明白自己这话的意思吗？」

道满向大友提出人情一事，是为用「咒」束缚大友，大友愈是依赖道满的力量，便愈容易「依存」这个荒御魂，掉进道满的魔掌。道满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欠』大友人情，大友也很清楚他的盘算。

这一次双方仅止于「共同作战」，一旦订下「式神契约」，对彼此的影响力则是不可同日而语。

「你……不怕被我吞噬吗？」

这可能性非常高，大友也有觉悟，换句话说这等于和恶魔签下契约。但是在与阴阳厅为敌的现在，自己必须潜藏入地下，而且不止是潜伏，还需要抢先阴阳厅，单独追踪春虎的下落。

「要是被法师吞噬……到时候就用另一只脚为代价饶了我吧……或是我再赢一次『咒术比试』，就能取回自由哩。」

道满听大友说得若无其事，乐得开心大笑。

「很好，很好。你那不惜牺牲性命的作法近来极为罕见，咒术者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您意下如何？」

「我答应你，从这一刻起阴阳师大友阵就是我的主人。」

道满爽快答应，大友也简单地道了声谢，把视线转回挡风玻璃前方。

漆黑的Mini载着阴阳师与荒御魂在马路上奔驰，挡风玻璃映照出远方的天色正急速泛白，车内的黑暗却似乎愈显幽冥。

☆

骚乱的夜晚宛如一场骗局，造访庭院的是和平又平凡的黎明。

东方泛起拂晓的晨光，夏日早晨清爽的朝气渗入周围空气。天马的心情复杂，经过一个晚上什么事情都变了个样，出现在眼前的晨间景象却是一如往常。

天马这时正在仓桥家位于目白的别馆，那是栋老旧的小洋房，采和洋合并的形式，隐约有种大正时代建筑物的怀旧气氛。庭园还算宽敞，虽然称不上华丽，但看得出打理相当用心。

天马在庭院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前方是围绕宅邸的黑色铁栏杆，他在长椅上眺望向栏杆另一头。

大友带着道满离去后，接获通知的仓桥塾长在短短几分钟内赶到公园，让失去意识的京子和天海坐上车，和天马一起进入这栋别馆，现在则是在寝室为天海进行治疗。

「——天马。」

「京子，你醒了吗？」

「嗯，刚醒。」

走出庭院的是京子，她的脸色依然憔悴，但似乎已经恢复镇定。

「你说过的话，我从祖母那里听说了。」

京子说着往长椅走了过来，天马站起来让出位子，京子只是笑着摇摇头。

天马的话简单来说就是晚上发生过什么事情的报告，当然他只是就自己所知的范围进行解释，只是这样内容就已经让人十分震惊。塾长没多说什么，不过让他们到别馆而不是本家宅邸避难，想必是为了躲避仓桥厅长的耳目——至少需要隐瞒天海的行踪，恐怕这栋别馆也不会待上太久。

塾长不晓得向京子提到多少关于父亲的事情，不过她迟早得面对这一切，也或许她早就有所察觉。今后京子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

「大友老师也走了呢。」

「是啊，他要我帮忙向大家问好。」

没错，不只京子，大友也下了决定，当然春虎也是一样。

冬儿、铃鹿以及天马本身此后也必定会被迫做出决定，不管各自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都已经回不了头，无法再成为一无所知的塾生。

「……春虎没有联络吗？」

天马对京子这问题默默点了个头。

天亮了，春虎照理是在昨晚执行『泰山府君祭』，既然如此为什么连个联络也没有，该不会是仪式失败了吧？因为什么情形都不晓得，心里愈来愈不安，但就算想主动联络，春虎和夏目身上这时候应该都没有手机。

「啊，不过刚才有封简讯——」

天马话还没说完，京子忽然睁大了眼，惊讶地转过身。

这时，把手搭在别馆旁铁栏杆上的人说：

「……哟，我们来迟啦。」

「冬儿！小鹿！」

天马和京子赶向栏杆旁，冬儿淡淡一笑，铃鹿见到京子平安无事，稍微放心了一些。先前冬儿联络天马，天马也告诉他这栋别馆的位置，他会来到庭院，就是为了等冬儿他们到来。

然而天马和京子的喜悦之情并不明显，冬儿和铃鹿也是一样。

「……春虎同学没和你们一起吗？」

「啊啊……这么看来你们果然也没接到联络啊。」

冬儿叹着气，总之先移动到正门口，和铃鹿一起进入别馆，从头向天马和京子解释起与春虎分开的经过。

冬儿和铃鹿在当成诱饵，让春虎趁机逃走之后，灵灾修祓部队一直追赶他们到将近天亮。后来他们找机会也让自己和简易式交换，这才好不容易摆脱了追捕。

「不过乌天狗撤退后，应付起来也没那么吃力，这都多亏了铃鹿。」

冬儿转头道谢，铃鹿却是一脸阴郁。她没望向其他人，只是盯着自己的脚。

「……我们约好了。」

「什么？」

「他答应过会活着带夏目回来……」

「小鹿……」

天马再也说不出话，京子不发一语地走了上去，搂住铃鹿娇小的双肩。铃鹿不同于以往，没有试图抵抗。

朝阳照耀的庭院里，四人无声杵在原地。就在这个时候，轻微的震动音响起，四人浑身一颤。是手机来电的声音，从天马的手机传来的。天马连忙确认是谁打来的电话，上面显示出刚登录不久的名字。「早乙女学姐？」听到他这么说，其他三人也紧张了起来。提到早乙女，她应该和春虎一起执行了『泰山府君祭』。天马赶忙接起电话。

『——早安，天马你起床了吗？』

电话里传来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毫无疑问就是她没错。「早乙女学姐。」天马用力握紧手机。

「春虎同学呢？夏目怎么样了？『泰山府君祭』成功了吗？」

『算是吧。』

天马望着三人，脸上绽放出光芒。三人似乎也稍微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冬儿握拳叫好，京子把双手握在胸前，铃鹿先前的忧郁一扫而空。

不过——

『天马你也辛苦了，虽然暂时见不了面，但用不着担心我们，你那边也要加油。』

这不能置若罔闻的事情被她说得若无其事，而且听来像是马上就要挂掉电话。三人脸色一变，「先等一下！」天马也急忙大叫。

「暂时见不了面是什么意思？『泰山府君祭』不是成功了吗？夏目复活了吧？该不会春虎同学代替她——！」

『别担心，两个人都还算活着。』

「什么叫做还算活着？而且不能见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

「别开玩笑了！请解释清楚！」

这真的不是开玩笑，尤其早乙女是认真而不是说笑的可能性甚至高到让人笑不出来。天马拼了命追问，但是早乙女的声音自那之后便已远去，「早乙女学姐！」天马一再呼喊。

一会儿过后，『春虎要我传话说「谢谢你们」，太好了呢。』

「一点也不好！春虎同学也在那里吧？让他听电话！」

『抱歉，我们没什么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别闹了！拜托你——」这时冬儿忽然从旁插嘴：「天马，开扩音。」

「咦？啊——」

天马立刻反应过来，把手机的扩音功能打开。扩音一开，冬儿马上朝手机大声怒吼。

「春虎！你听得见吧？回答我！」

开着扩音的手机里『呀』地传出了学姐的惨叫声，她大概是连忙把手机拿开耳边，听得见疑似风吹过的声音，其他还有远处的引擎声、红绿灯的警示声、微弱而且众多的脚步声，以及——

忽然间传了出来的笑声。

那是春虎的声音。

「春虎！」

「春虎同学！」

「春虎？」

「蠢虎！」

冬儿、天马、京子和铃鹿七嘴八舌地朝着手机大喊。手机收进四人的呼唤声，播放在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就这么直接挂断了。

天马为之愕然，急忙重新拨起电话，但是打不通，不死心地一再拨打后，有一瞬间对方接了起来，然后又马上挂断，接着再打还是一样没人接听，在拨打数次之后，手机里传出了语音留言的提示。

「……这是怎么回事？」

天马不明所以地说，其他三人恐怕也是一样的心情。

刚才的笑声无庸置疑是来自春虎，春虎人就在那个地方，可是为什么他完全不愿意解释？

「该不会……」京子脸色苍白地喃喃说：「该不会春虎他……变成了夜光……」

天马和铃鹿一听这话，难掩惊愕，僵在原地。春虎觉醒成为夜光，这种事情相当有可能发生，而且这么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春虎如果没有改变，像这样单方面拒绝联络的情形绝不可能发生。

天马他们愣愣地盯着手机，哑口无言，这变化之大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范围，就算讨厌这样的变化也想不到该如何应对。

不过，「……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问问本人吧。」冬儿说。

他的神情僵硬，同样认为京子的推测极具说服力，但是面对不由自主转过头来的其他三人，他脸上浮现了不可一世的笑容。即便是装腔作势，笑中也展现出了冬儿的气概。

「就算要把所有地方都翻遍，我也要找到他，问清楚：『你这家伙是谁？』……顺便确认他是不是忘了我们。」

简直像京子观星后说出的预言，冬儿这话瞬间窜入天马、京子和铃鹿心中，在心底扎根。「——就是说啊。」京子坦率应道。天马望着冬儿点了下头，铃鹿紧紧抿唇。

「如果他说自己是夜光……我要狠狠打他几巴掌。」

「……嗯，我不会阻止你，要打到春虎同学道歉为止。」

「……哈，两个仁慈的家伙，在那之前要先叫他跪下吧，谁叫他再三——没完没了地这样耍人。」

三人说到最后半是成了哭声，「好。」尽管如此，冬儿还是在同伴面前伸出了紧握的拳头，然后——

「今后我们大概会各分东西，没办法再像过去一样待在一起。」

这话来得突然，但在现在这个场合说来却是再适合不过。天马等人听着冬儿这番严肃的言词，心中感受到不小的痛楚，然而没有人出言反驳。天马先前早有预感，京子和铃鹿也能明白，接下来每个人必须各自做出自己的判断，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懵懂无知的塾生。

「以后也许会分散到不同的地方，不过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找出春虎——还有夏目，教训他们一顿，教那两个笨蛋知道什么是礼仪。」

这正是楔子，联系起四人的咒术誓言。

在冬儿伸出的拳头上，天马把自己的拳头叠了上去，接着是京子，最后是铃鹿。四拳合一，将心意牢牢地束缚在一起，朝向往后终将解放的那一天。

雏鸦离巢之时已然到来。

6

叫声传进耳里，啊啊，那是春虎。春虎在呼唤着我，只是这样就觉得好幸福。

春虎在呼唤我。夏目，他呼唤着我的名字。好安心，心里好温暖。

春虎在叫着我呢。

然后——

夏目忽然醒了过来。

漫长——宛如历经了一段漫长的梦境，她脑中昏昏沉沉，漫不经心地往四周张望。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枕头，陌生的棉被。恐惧忽然袭上心头时，一声熟悉、温暖的呼唤传来。

「夏目。」

夏目迷迷糊糊地望向呼唤声传来的方向，床边枕头旁，青梅竹马的少年正坐在那里。她脸上自然而然地绽放笑颜，「春虎。」娇甜的嗓音轻声唤着。

「你醒啦，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呢？脑子里恍恍惚惚的，像是身处在云朵里，飘浮在空中，感觉有些不安。不过有春虎在身边的话，不要紧，完全没问题，一点也不会害怕。

夏目露出率真的微笑，「嗯」地应了一声。春虎也温柔地回以微笑，轻微又确实地点了个头。

这时她赫然惊觉一件事，春虎的左眼缠着块布。「怎么了？」这一问，「出了点事。」他苦笑着说。他受伤了吗？夏目因为担心，手自然地从棉被里伸了出来，春虎笑着握起那只手，「不要紧的。」叠上自己的手掌。春虎的体温传到夏目手中。温柔的触感，舒适而且让人安心。

春虎正握着自己的手——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难为情，满脸通红，想把手收回，可是春虎笑着不肯放手，反而握得更紧。她脸上禁不住发热，「春虎？」困惑地低声问道。

「笨蛋夏目。」春虎笑说。「你为什么用北斗的身份来见我？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你在逃避我哦？」

突如其来，而且还是超特快的正中直球。庆幸的是，迷糊的头脑不是很能顺利运转。夏目沉浸在没有醒来的梦境中，身处在无法自由活动的云朵里，慌慌张张地挥动着手脚。用不着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面红耳赤，眼眶里含着泪水。事情终究还是曝光了，长久以来隐瞒的秘密，深藏在心里的那件事。

而且——而且在那个烟火的夜里，是自己主动说了出来，一边哭着一边说了出口。

抑制不住的心意。

最真实的爱恋。

「春、春虎。」说到这里再也说不出话，夏目半张脸埋在棉被里，静静注视着春虎。像是为了捉弄这样的夏目，青梅竹马刻意微微一笑。

真狡猾，夏目心想，只有自己遭到这样的捉弄真不公平。因此她鼓起勇气，凝视春虎的眼睛，颤抖着声音努力开口。「春虎……」见到她这副模样，春虎的神情也变得严肃。夏目突然觉得害怕，但是已经停不下来。

我喜欢你……

将所有心意与心愿化为语言，最后询问确认。

春虎你呢？

春虎的脸上恢复笑容，笑得既腼腆，又混杂着泪水一般。他握起夏目的手，轻轻地把脸凑上去。夏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全身颤栗发抖。但她无意逃避，脸红心跳地——闭上了眼。

碰触在唇上，温暖又柔嫩的触感。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咒术。

桎梏灵魂的咒术。

可是——

「……对不起。」

双唇离开后，春虎说。夏目惊呼，微微睁开双眼。

「对不起，夏目。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之后他又说了些什么话，但却再也听不见，就这样消失在空中。「春虎？」夏目轻声呼唤，在朦胧的视线中努力凝目注视——

插图p008

「……春虎？」

张开眼时，已看不见春虎的身影。奇怪，夏目心想，睁着惺忪睡眼往四周张望。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枕头，陌生的棉被。陌生但不是第一次，这里正是刚才自己与春虎所在的房间。

「……春虎？」

夏目迷迷糊糊地又轻轻呼唤了一声。

是梦吗？不知道。脑子里恍恍惚惚的，不是很灵光。睡意笼罩着夏目，眼前事物暧昧不明，无法做出正常判断。

不过——

夏目的指尖轻抚过双唇，留在唇上的触感奇妙地强烈、鲜明而且真实。她羞红了脸，又一次把脸埋进棉被里。

这么一来睡意又重新袭来，将夏目的意识拉入温暖的黑暗之中。夏目再度阖上眼，眼睑内浮现心爱的少年面容。春虎——她说着梦话似地喃喃低吟，怀抱幸福的心情，再次回到先前的梦乡。

床边窗户上，白日将窗帘照射得耀眼明亮，但夏目不在意，只想再多享受一会儿美梦。

再一会儿。

只要再一会儿就好……

为了醒来后——

能有独自在暗黑夜空飞翔的勇气。

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后记

各位读者久等了，第一部至本集完结。

怒涛汹涌的第九集『东京暗鸦9　to The DarkSky』。

本集也是份量十足，内容方面各位还满意吗？

上一集在后记中稍微提到，本系列大致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为第一至本集第九集，换句话说就系列整体来看，这一集正好是一个转折点。

每当遇上这种「关键性」的完结篇，情节设定方面总是个大难关，本集也不例外，实在让笔者苦恼良久，总觉得比平常耗费了三倍的时间。不过在目前这阶段试图描写的战斗场面总算是完成了，虽然那些厉害角色的对战还不到最激烈的程度，因为重头戏还在后面，何况到处都埋下了力量强化的伏笔（笑）。

当然本集不只有战斗，真正的重点在于每一位登场人物的觉悟与选择。

这一集里有许多登场人物面临了重大转变，围绕他们的环境也出现剧烈变化，接下来本篇将直接进入第二部，登场人物今后会往什么方向前进？选择的结果又会关系到什么样的未来？目前还有许多重要关键尚未揭晓，后半部也请各位一同关注到最后。

虽然说本集是转折点，而第二部的长度预定比第一部要来得短（大概……），但故事情节必定会愈来愈精彩！

接下来，这里有几件事情通知。

上一集也有发表，「东京暗鸦」确定将推出动画，相信稍后可以提供更多相关讯息，读者如果有兴趣，可以不时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或是笔者的部落格确认最新的消息。抱歉这样吊人胃口，请各位读者尽情想象与期待。

此外，在本集推出时，『Fantasia文库二十五周年纪念特辑』也同时发行。如书名所示，为纪念Fantasia文库成立二十五周年（好厉害！），由六位作家分别提供各自作品的短篇故事，刊载成短篇故事集，书里也有笔者的短篇作品。

作品内容为过去『东京暗鸦』举行的『（注）急急如律令活动』时，为提供奖品所写的短篇故事「空的日记」，其中约有超过七成的内容经过增补修改。本篇中不甚活跃的式神空在这里可是大展身手，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一读。

编注：此为日方活动。

接下来是最后的通知，『东京暗鸦』将推出全新漫画作品！刊载的杂志为讲谈社的『月刊少年Rival』。过去双方也有接触，这次则是决定共同制作全新漫画作品。详细情形之后一样会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或部落格向各位报告，这次预定由我直接担任原作，我在漫画原作方面的经验只有一次单篇完结的短篇漫画，所以非常紧张（笑）。各位读者敬请期待。

最后和往常一样，在这里向以下各位致上谢辞。

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提供精彩的插画与极富魅力的人物设计！顺带一提，在本集首刷限定版的封面内侧印有刊载于「ドラゴンマガジン」，由すみ兵老师亲自执笔的（注）预告漫画！千万不能错过！

编注：此为日版活动。

责任编辑凯娣，抱歉这次也拖延了交稿时间，不过跨越难关之后取得的是丰硕的成果。接下来想必会愈来愈忙碌，还请不吝继续给予协助。

各位读者，第一部完结篇的内容还喜欢吗？往后节奏会更加紧凑，敬请继续支持。

在进入本篇第二部之前，下一集将推出短篇集，内容方面不同于以往与长篇内容互有关联，而是以独立形式推出的短篇集第一集。考量到今后长篇故事的剧情较难穿插短篇的内容，因此采取这种形式。短篇方面用这样的方式写也让我乐在其中，请务必一并阅读。

各位读者，我们下集再会。

二○一三年　二月　あざの耕平

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插图

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悠妹

翻译：失误小忍

1

这是「异常」，也是「雄威」。（注：日语中这两个词同音）

少女长时间的默默注视着昏暗灯光下的铁块。

功率过高的空调冷却着宽敞的屋子，冷气随着呼吸在身体内循环，仿佛有种和眼前的铁块逐渐合为一体的错觉。

此时，

「真是可怕……」

脚边传来了小男孩儿似的声音。少女听到后，鄙夷般的扭动唇角，刻意的哼了一声。

「真不像样，这只是普通的铁块吧。」

「但是。」

「怎么了？」

「这可是杀人的工具。」

声音听起来很年幼，但随意做出断言的口气却显得老成。少女一瞬间抿紧了嘴唇，随后马上又哼了一声，重振精神。

不过，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回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乖戾。

「喂，真的要干吗？」

「当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特意获得这个混蛋资格。」

「……我觉得行不通。」

「什么？这种小瞧人的口气？你当我是谁？」

少女挺起胸膛，大放厥词。

「我活到了现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神也在注视着我。」

「阴阳师说出神这个词，已经无可救药了呢。」

「你说啥，八百万神明不都是存在的么。」

「那个，就是『那家伙』研究出来的东西吧。」

小男孩儿的话让少女哑口无言，她不快的皱起眉头，轻声嘟囔了一句「多嘴」。

「铃鹿。」

小男孩儿继续说道。

「你能活到现在只是单纯的运气好。但是，那个也能成为你继续活下去的充分理由吧？」

少女没有回答。对她来说，那个还不够。

少女急躁的咋了声舌头，踢飞了脚边的笼子。

「喵！」，响起了抗议的尖叫。

2

「今天，擢升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

位于这个国家的阴阳师顶点的男人，庄严的、同时又淡然的宣布。

阴阳厅的长官，仓桥源司。

他应该是父亲的同期，性格却完全相反。他锐利、硬气的双眸射出强烈的视线，但从中却看不到任何感情。此外，能深刻的感觉受他的体内蕴藏着巨大的、千锤百炼过的灵气。

能感觉到他成熟的威严，却没有一丝年迈的痕迹，给人以钢铁般的印象。自然萦绕身边的威慑力证明了他就是阴阳厅的——乃至咒术界的——支配者。

大连寺铃鹿如今位于东京秋叶原的阴阳厅大楼。长官室里铺着长毛地毯，除仓桥的办公桌外，还布置有待客用的沙发和茶几。从窗户可以看到JR秋叶原站附近的高楼群。

「以后你要认请自己的立场，加备的努力。期待你今后的活跃表现。」

阴阳厅长官说完后，铃鹿一言不发的停顿了片刻。

然后，轻轻一点头。

国家一级阴阳师是超一流的阴阳师群体，全国仅有十余人。如今铃鹿虽然忝居其末，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对她来说，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身份只是手段而已，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步骤。

但就在铃鹿点头示意后，干巴巴的笑声突然破坏了室内庄重的气氛。

「真是不得了啊。原本应该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小鬼头，竟然直接通过了难关中的难关『阴阳I种』。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也在此刻诞生了，可喜可贺。」

屋子里除铃鹿和仓桥以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位精神矍铄的瘦削老人，态度无礼，口气粗鲁，身上穿着做工精良的成套西服。他堂堂正正的坐在沙发上看着铃鹿，啪擦一声打响了手中的扇子。

他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天海大善，被誉为仅次于仓桥的泰斗，阴阳厅的二号人物。

「不久前镜加入『十二神将』时，我没想到未成年人也能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着实大吃一惊。即使不精心打理，幼芽也会成长。嘛，虽然你以镜为榜样也有些麻烦。」

老人说着，开心的笑了起来。

天海提到的「镜」就是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镜伶路，他是位强大的咒术师，以超人一等的灵力自傲。不过，虽然年轻纪纪实力就大放光彩，但另一方面也有相当大的毛病。因此他很少公开的在世间露面，所以铃鹿也知之不详。

话说回来，铃鹿对其他阴阳师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无聊。」

轻声嘀咕了一句。

铃鹿特意轻声说出这句明知会引起他人反感的话，但仓桥连眉毛都没动一动，天海则正相反露出了找乐子的表情，让铃鹿更加的急躁难忍，再次清楚的抱怨「无聊」。

「什么『十二神将』，全都是媒体随意加上的名头而已。而且……」

铃鹿的双眼放出锐利的视线，用余光瞪向了天海。

「幼苗还是什么，我早就知道了，我这样的『小鬼头』为什么会拥有足以通过『阴阳I种』的力量。」

「……」

面对铃鹿挑衅的口吻，天海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他正面回视铃鹿，轻轻的露出微笑。

铃鹿的内情也就是她父亲的问题。铃鹿的父亲叫做大连寺至道，是被称作『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在今年的初春时节亡故了，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人为的利用咒术引发了灵能灾害——灵灾，然后被卷入其中致死。

历史上第一次灵灾袭击，『上巳之大祓』。

铃鹿的父亲就是其罪魁祸首。

大连寺至道不是到一线使用咒术的那类阴阳师，而是从事研究领域。他在自己的研究中，利用亲生女儿来做实验，从她懂事之前——不对，应该是从她出生之前。

父亲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又是有何意图才想到「利用」年幼的自己，铃鹿不得而知。如今他已故去，就更难察其真意了。

但只有一点可以明白，父亲的实验获得了相当的成果。铃鹿天生就拥有强大的灵力，并且随着成长不断强行的展现出阴阳师的才能。「最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威风，但自己不过是父亲制作出来的咒术改造过的人类。

「先不说这个。你会牢牢遵守那个约定吧？」

铃鹿冷淡的向对方确认。

「当然。」

仓桥郑重的回应道。

「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后，仍未成年的你也可以得到一定的权限。我会准备你的职位，你申报的预算也能够保证。不过，你不需要工作人员吗？」

「不需要。助手什么的，我自己的式神就够用了。」

「好的。有其他需要的话就说吧。我会通融的。」

仓桥平淡的宣告后，铃鹿慎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

「还有一件事……御灵部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铃鹿本打算排除一切感情的提起这件事，但铃鹿刚一开口，仓桥的眼光就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至少看起来如此。

在仓桥的注视着，铃鹿拼命的抑制心中的动摇情绪。她获得『阴阳I种』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不知道在真实的时间轴上，仓桥沉默了多久。

不久后，

「……你的研究领域是『帝国式阴阳术』，所以用得到那边编纂出的关于土御门夜光的资料吧。按照你的希望，我允许你阅读御灵部的资料，还有大连寺至道个人留下的东西。」

仓桥只是作了事务性的保证，然后瞥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天海。咒搜部部长也回应了长官的视线，点头表示同意。铃鹿虽然没有形之于色，心中却松了口气。

父亲曾统领过一个叫做双角会的秘密结社，其构成的咒术者都盲目的崇拜着被奉为现代咒术之祖的土御门夜光。父亲是宫内厅御灵部的部长，这个部门也因此成为了双角会巢穴。策划『上巳之大祓』的也是双角会。

但也正是因为御灵部是这样的机关，他们才能开展许多在对外公开的机构中不能开展的研究。特别是是以父亲为核心开展的关于土御门夜光的研究，很可能已经踏入了前所未及的领域。

在实行灵灾袭击之际，御灵部的大部分资料都已经被废弃，但听说仍然一部分研究成果被收留存在了咒搜部。铃鹿的专业领域『帝国式阴阳术』是现今主流的『泛式阴阳式』的基础，此外还包含着许多禁忌的成份。父亲的研究成果无疑会有力的推动铃鹿的研究，同时也会有益于她真正的目的。

「……我给了你权限，但你一定要慎重使用。」

现在御灵部的资料由咒搜部管理，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能接触到。听到天海说出这些显而易见的唠叨，铃鹿只回以冰冷的视线。

不过天海毫不介意铃意的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也不只是关于御灵部的资料。毕竟从今天开始你也是『十二神将』的一员了，你要对此有所自觉，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与其说是上司，更像是来自前辈的建议。天海以及仓桥都是取得了『阴阳I种』的国家一级阴阳师。除了在组织中的才干以外，就个人而言也是一流的阴阳师。

铃鹿轻轻哼了一声。

「……呼。所以说『十二神将』这种名头傻乎乎，能别这么叫了么？」

「但认真的扮演这个『傻乎乎』的身份才是拥有『权威』的专业人士的职责，即使会被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头鄙视——你明白了么，新人？」

天海以调侃的口气说道，让铃鹿再次不耐烦的吊起了柳叶眉。他就是想看到这种反应才故意戏弄我吧，虽然心中明知但还是没忍住，铃鹿不禁感叹起自己的不成熟。

自从父亲引发的事件后，铃鹿和天海曾见过好几面，但脾气总是合不来。说不定是老人戏谑的态度会让铃鹿想起父亲，所以下意识的绷紧了神经。

本来，铃鹿就几乎不认识除父亲以外的其他「大人」。

「如今，『十二神将』不仅是在业界，在大众的眼中也有了一定的地位，某种程度上也是明星。这样的话，好好的加以利用才是『大人』的应对之道。」

「鬼知道……只要不是老糊涂的鬼扯就好。」

「哈哈。真是嘴下不留情的小鬼头，反正你马上也就能明白了，因为周围的人也会以不同的态度对待你，要是你有了什么误会就麻烦了……还是鼓起相应的自尊心比较好。」

「自尊心？」

「哦。被他人煽动起来的自尊心只是祸害，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才会在将来成为重要的力量吧。这就是『pride』。」

「……」

铃鹿下意识的涌起了讽刺的想法。

自己身为改造过的人类，不可能有『pride』这种东西。铃鹿在此前的人生中一直被大人们随意的玩弄，如今又被大人教导要鼓起自尊心，完全不能理解。

但，随后又想到。

……不，铃鹿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还有一件事。铃鹿真正的目的。若是能达成此事，届时肯定会以自己为傲。

铃鹿决定为那个目的捧上自己的性命。

这才是铃鹿的『Pride』。

「……我记住了。」

铃鹿冷淡的回应道。

◎

这个房间是最后一个残存的「隐匿处」。

这是陈旧的小公寓中的一间。父亲死后，研究室和住宅自不必说，与父亲有关联的场所全都受到了咒搜部的搜查。这个公寓不是父亲的，而是铃鹿自己通过非法手段租下来的房间，所以才能逃过一劫。本来是为了避开父亲的注意而准备的房间，就结果而言成为了她的计划的救命索。

铃鹿呆站房间的中央，注视着屋子的内侧。

一个与狭窄的房间不相称的巨大金属箱子就在她的前方。

业务用的冷冻箱。

表面上贴满了写有文字的纸条，看起来很怪异。若在无知的人眼中，肯定会被这种无法言喻的不祥之感吓得闭紧嘴巴。这种预感是正确的，因为这个冷冻箱就是「棺材」。

房间里除了少量的私人用品外，只有这个冷冻箱。马达呜呜的响声宛如在少女的脚边卷起了漩涡。

此时她的脚边响起了轻轻的喷嚏声。

「……这个房间里全是灰。偶尔也打扫下吧。」

听到幼小的抗议声，铃鹿愤懑的咋了声舌头。

「多嘴。不喜欢的话就回笼子里去。」

「你肯定体会不到吧，那里住起来真不舒服。」

「那你老实的呆在家里不就好了。」

「不是你擅自把我带来的吗？」

「……真是话多。如果只会抱怨的话，就闭上嘴巴。」

皱紧眉头的铃鹿凶巴巴的跺了下脚尖，随后脚边传来了像是叹气似的叫声。

铃鹿的脚边有一只黑猫。

虽然已经不能称作小猫，但体型仍然没有完全成长。毕竟「他」也不可能继续长大，从第一次见面以来，一直就是这样的大小。

他是式神，而且是从父亲的实验中诞生的特殊式神，拥有猫的肉体。被灵性的存在「附身」的人，在现代被称为生成，他也就是猫的生成。

名字叫做素早。

本来的话，这个式神已经被破坏了……但因为一些缘由在父亲死后，仍然像这样存在着。至少在眼下。

「……然后呢？要搬家吗？」

「现在还不行。不过就在最近吧。」

「这样啊，我有点依依不舍呢。」

「你在开玩笑吧。这种破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

「你又在逞强……」

「啥？喂，素早。能别把我看作和你一样吗？」

铃鹿不快的低头看向素早。

「我已经取得了资格，往后我也是专业人士了，不必再在意别人的目光，可以自由的、舒服的生活了。」

「成为专业人士，并不意味着成为大人。」

「明明是只猫，请别用这种久经人世的口气。我和你不同，每天都有在成长。」

听到铃鹿的话，猫晃了晃胡须。

「我可看不到你有什么变化。」

「……」

素早的话让铃鹿看向了眼前的冷冻库。

冷冻库的拉门做成了镜面，上面贴着数枚自己做的纸条，其间的空隙模糊的映照出自己不高兴的身影。染成金色的头发扎成双马尾辫，身上穿着花哨的哥特萝莉装。外表如此有个性，但门板上看不清细节，只有纤细的四肢和脖子，以及小巧瘦弱的身体线条映入眼帘。

若是仓桥和天海，就算看不清细节，也丝毫不损其强硬的印象，和自己不一样，形象仍然会鲜明的照映出来吧。

铃鹿已经和他们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了，既不是父亲的实验对象也不是人偶。我要挺起胸膛！铃鹿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没变化？那只是你的眼睛坏掉了。专业的阴阳师可不是想当就能当上的。别把我和那些上班族当作一类人。」

「我不是很清楚『那些上班族』指的是什么。」

「所以说你才是只猫……总之，就是别把我当成普通人。而且我还不是普通的专业人士，而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哦～是『十二神将』哦～啊，对了。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对我随意的称呼了，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大人』。叫我『铃鹿大人』。」

「唉？我不要。」

「不许说不要。你要知道是谁在养着你。主人的话是绝对的！」

看到主人露出了自我满足的笑容，素早不服气的摇了摇尾巴。

「说起来，『十二神将』真的那么了不起吗？」

「那、那还用说！『阴阳I种』超难考的。全国只有十几个人吧。在社会上也很有地位，像明星一样！」

「这样啊。总觉得这种称号像是小孩子似的。」

「哈？所以说你才是小孩子。认真的扮演这种角色才是专业人士的责任。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呃。」

素早仍然一幅无法理解的样子，铃鹿盛气凌人的看向他。

此时突然响起了电子音。

「哇！唉？」

铃鹿突然狼狈起来，素早不知发生了何事，抬起了头。铃鹿睁圆了眼睛，慌忙的在周围来回看来看去。

「唉？是闹铃？唉？」

「……铃鹿。难不成是手机的声音。」

「啊！对……！」

铃鹿匆忙的找出小挎包，长时间没有接听的手机正发出响声，同时振动。

铃鹿几个月前有了手机，最初还会玩玩游戏，但现在只是习惯性的充电，然后带在身上。

「恭喜你，第一次接到电话。」

「吵、吵死了！只、只是没有想打电话的对象而已！只是太麻烦了！说、说起来，我的手机号没有告诉给任何人，为什么会有人打电话过来？」

铃鹿的双手握紧了手机，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不认识的号码，毕竟手机上只记录了自己的公寓以及阴阳厅的传达室的号码。

「……你不接吗？」

「接、接！」

铃鹿紧张得面部僵硬，战战兢兢的按下了通话键。

然后。

『——喂，大连寺。我是天海。现在有时间吗？』

听到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后，铃鹿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

「……原来是你啊。」

『嗯？怎么了？现在心情不好？』

「不是……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

『喂，喂，你的手机是阴阳厅发的吧？知道手机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哈？这可是侵犯隐私！」

『说什么隐私不隐私的，这可是联络工作用的。原本你也还没成年，有附带条件很正常。』

「你、你说什么？我已经是专业人士了！」

『呀，不论你是不是专业人士，未成年人是没法签手机协议的。』

「协议？」

『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果然是一直窝在咒术中呢——总之，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监听电话的内容的。』

「这、这是当然的吧！」

监听什么的不是虚言，而且自己没和任何人通过电话的事被发现了更让铃鹿感到委屈。铃鹿下定决心，往后不再用这个手机，再另找一个用。

「然后呢？有什么事？」

『只是工作上的联络。』

「你说工作？……我的研究早就报告过了吧？」

『是另外的工作。』

「哈？……喂，这是怎么回事。有关我的研究，不是全由我自己定夺吗？」

『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而拒绝其他工作吧。毕竟你已经有了正式的公职，要遵从厅里的命令。』

「……」

铃鹿用力握着了手机，咬紧了嘴唇。电话对面的天海仿佛看到了铃鹿的样子，『嘛，别这么生气』笑了笑。

『这次的工作和研究无关。简而言之，就是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身份附带的一点杂务。』

「杂务？这种小事为什么要特意让我……」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这是你作为「十二神将」的第一次工作吧？没自信的话，要不要推给其他人？』

半是调侃半是挑衅的话，让铃鹿生气的扭动了唇角。然后她突然察觉到了视线。

是素早，他蹲在地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铃鹿。铃鹿回想起之前的交谈，马上挺直了后背。

「……呼。你说让别人代劳是在开玩笑吧。嘛，用研究以外的事来打扰我的确提不起干劲来，但我毕竟已经是『十二神将』的一员，在立场上必须接受的一、两件工作什么的，也只好奉陪了。当明星也很麻烦呢。」

铃鹿刻意的发出了笑声，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然后传来了『哦，这样啊』天海的轻声回应。

『这样的话就简单了。拜托你一件事。录像安排在了后天的下午，到时请过来一下。』

「……嗯？录像？」

『啊，不必担心，我会准备好剧本的。』

「剧本……是怎么回事？」

『嘛，当天我也在场，详细情况到时再说。……啊，请别穿平常那种怪里怪气的衣服好吗？更加成熟一点的……啊，呀。衣服也要我们来准备吗。再见。』

「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

铃鹿眉头紧皱的看着手机。

素早歪起了脑袋，

「怎么回事？」

「……鬼知道。」

作为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即将成为阴阳厅的代言女孩。

天才美少女阴阳师『神童』在两天后诞生了。

3

「开、开、开什么玩笑！」

铃鹿一口喝下了半瓶可乐后，把瓶子用力的敲向桌子，对坐在旁边的天海怒目而视。天海的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单手拿着生啤的杯子，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笑容。

这是天海常来的小酒店，两人正坐在柜台边的座位上。自从铃鹿令人印象深刻的「出道」后已经过了一周有余，天海提议庆祝一下，于是强行把铃鹿带来了这里。

虽然带未成年人来小酒屋完全算不上庆祝，但天海用「别胡说，『大人』的庆祝一定要在酒馆或风俗店里」为理由强行说服了铃鹿。可怜的铃鹿凭借自己的人生经验自是无法辨别其间的真伪。

「为什么我要在公众面前被戏耍！而且那种节目是什么回事！总觉得就像是笨蛋偶像一样！」

铃鹿握紧杯子把儿，充满愤怒的控诉。

铃鹿被委托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在电视上接受采访。而且节目就像是对「偶像」的特集风格，以最年小的年纪取得了被称为难关中的难关『阴阳I种』的天才阴阳师少女，而且还是美少女。因此虽然说是采访，所有的问题及回答都已经事先准备好，甚至还有礼仪、动作的演技指导。

铃鹿被要求时常保持笑容，时常装出可爱的样子，既要保持天真烂漫，还要有基本的礼貌。

也就是与平时的铃鹿正相反的「设定」。顺带一提，虽然现在已经换回了平时的哥特萝莉装，但在今天的「录制」中，「被强行换上」了有缎带的白罩衫，外面是西式外套以及百褶裙，就像是大小姐学校的校服一样。铃鹿自己重看录像时简直厌恶不堪。

「『我想成为出色的阴阳师呢～』什么的！『我会和上司以及前辈们一起努力的～』！我自己说出口都会觉得肉麻。还有蠢蠢的笑容，谄媚的动作……」

「说实话，我觉得出乎意料的适合你呢。」

「反而更让我感到屈辱！」

「最近你不也挺起劲的吗？」

「别开玩笑了！」

天海没有理睬吊起眼角的铃鹿，悠闲的喝着生啤。

然后，大言不惭的说道。

「我没在开玩笑。我们是很认真的。」

「你知道么，大连寺。对普通大众来说，阴阳师总体而之就是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形象代言人——可能也不至于用这个词吧。很久之前就有人提出必须要用不同于灵灾修祓方式，将阴阳师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推向更加亲切的方向。而此时一位年纪轻轻就才华横溢，外表也很不错的女阴阳师……也就是你出现了。」

「若是年轻的女阴阳师，除我以外还有许多人吧。」

「大家都很忙呢。」

「我也不是闲得没事儿干！」

「新奇性也很重要。而且你不是普通的新人，还有『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的宣传点。……嘛，说实话，因为你『尚未成年』，所以在厅内也是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就结果来看简直好极了。你知道吗？你的非官方粉丝俱乐部都成立了呢。」

「鬼才知道，那种东西！我完全无所谓！」

无论如何，铃鹿最后积累了太多的郁闷情绪，痛骂过后顺势喝光了可乐，用力打了个嗝。天海露出年长者应有的眼神笑了起来，替铃鹿又要了一瓶。

「即使退一百步来说，那个剧本也太糟糕了吧？脑袋蠢吗？是谁写的？」

「负责宣传的人——」

「搞宣传的都是笨蛋吗？」

「是在我的指示下写的。」

「原来蠢的人是你！」

「可是反响很好吧？」

「难道反响好就什么都可以了吗？反正只有笨蛋才会叫好吧？会迷上那种形象的阴阳师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不，不。你太小看自己了吧？大家都称赞你『好可爱，好可爱』呢。」

「你这个……！」

铃鹿努力的想找出用什么词来骂他，天海则是很从容的临阵以待。老人的嘴角上一直保持的微笑实在可怕。

但令铃鹿感到意外的是，和天海聊天很「亲切」。

这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和天海说话。虽然对第一次的工作心怀不满，但毕竟也以用作放松。铃鹿绝不是胆小之人——却相当的怕生。而面对天海时，很不可思议的可以随意的聊天。

「总之。」

天海用筷子夹起碟子里的小菜，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刚才我也说过，大众的反响好得出乎意料，现阶段对媒体的利用也不坏。嘛，也有人对阴阳厅主导的此事冷眼旁观吧，不过阴阳厅——乃至所有阴阳师的形象因此得到了提升，你为此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虽说往后才是正式的登场……你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期待。」

说完后，天海侧眼看着铃鹿，抿嘴一笑。

「负责宣传的人很感谢你呢，当然还有我。」

「……」

铃鹿目不转睛的盯着天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天海提到的「感谢」这个词语，实在让铃鹿始料未及。被别人「感谢」什么的，在此前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而且对方还是不曾相识的人。

「……这是什么回事。」

「嗯？也不必惊讶吧。在那群家伙看来，你就是救世主，再怎么膜拜都够。」

「大连寺，这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工作。我明白你想抱怨的心情，也知道这是件麻烦的事，但眼下需要你的帮助，拜托了。」

时间凑巧的送来了第二杯可乐，天海把杯子推给铃鹿，和自己的酒杯碰杯。

「为天才美少女阴阳师『神童』干杯。」

「……」

『十二神将』不是官方的头衔，而是媒体的俗称，而且大部分人还拥有不同的、类似外号的称呼。这次，媒体为新晋的『十二神将』铃鹿起的外号就是『神童』。

神的孩子。

突然，曾经和素早的对话在脑海里闪过。

「即使如此。」

「……什么？」

「对『天才』以及『美少女』这种称谓，你不必谦虚。」

「还用你说，这都是事实。」

「哈哈。这就是选你的好处。」

天海愉快的笑了起来，此时点的菜也送上来了，炸鸡块和薯条，蘑菇煎蛋卷和红香肠，全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食物，无疑是天海有心为之。两人暂且开始吃饭。

没一会儿，天海从啤酒换成了日本酒。

「呐……大连寺，关于你的『工作』，还有一件必须小心的事。」

天海有些故弄玄虚，嘴里塞满了炸鸡块，铃鹿很不礼貌的催促他说下去。

天海把温过的酒倒进杯子里，

「是你父亲的事。」

「……」

铃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默默的嚼着嘴里的炸鸡。天海的视线从酒杯移向了铃鹿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扬。

「什么嘛，你已经察觉到了啊。」

「……嗯。你的提醒太晚了。」

「抱歉。」

天海苦笑着道歉。铃鹿哼了一声，平静的把筷子伸向香肠。

这只是表面上的镇定，铃鹿逞强的没有表现出来，但像天海这种慧眼识人的主儿，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了。

「你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一事，已经公开发布了。这一点没有极力的宣传，只是作为个人资料的一部分。到目前为止媒体没有对这方面发难，是因为我们事先的牵制。」

「……所以在我的特集上，几乎没有触及『生平』的方面。」

初春发生的灵灾袭击『上巳之大祓』是社会上的大事件。新闻连日的报导盛级一时，事件的来龙去脉——虽然不是全部——也因此公开了出来。在公布的犯人中，包含大连寺至道的名字。

铃鹿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一事，就算阴阳厅秘而不宣，只要媒体调查的话也会马上被发现。所以阴阳厅才没有隐藏他和铃鹿的关系，但也没有特意张扬，只是事务性的公布。

现在两人的关系还没有被大肆宣传，一方面是因为阴阳厅顺利的开展了情报工作。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铃鹿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受到过关注，如今突然的「出道」。总之，虽然铃鹿作为形象代言人超出阴阳厅预料的成功，但这也是周围的人没有设想到的情况。

但往后就不同了。

「下次取材时，对方会不着痕迹的问到你父亲的事。回答已经准备好了，你就按照以前那样——但更加认真一点的回答。准备的回答的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重要的是，要用这个机会把你父亲的事堂堂正正的讲出来。」

在铃鹿备受瞩目的如今，她的生平以及父亲都具有新闻价值。所以要在那些花边杂志兴奋的前来采访前，让铃鹿亲口说明。

「策略就是你提到过一次父亲的事之后，以后就以『就是那么这回事』的态度避而不谈。在这方面，你『尚未成年』反而成了保护盾。若是正经的杂志会照顾未成年人的，即使发生了什么事，届时阴阳厅也会保护你，请相信我。」

「……让我相信阴阳厅？」

「不，是相信我，天海大善。」

天海单手端着杯子朝向铃鹿，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应该佩服他的派头么，听到这番话的人不禁会有种乘坐在大船上的信赖感。

铃鹿侧目注视着老人，把盛着可乐的杯子抵在嘴边。

「……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说，在把我推举为吉祥物时，厅内有人以我未成年为由反对。其中肯定也有人以我是『大连寺』为由反对吧？」

「……啊。」

天海坦诚的给出了肯定回答。

「但是，也有不少人『正因为如此』才会推举你，我就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

「嗯。……嘛，现在我也能如实说了，关于大连寺至道的女儿加入『十二神将』一事，在业内引起的震荡比在社会上更大。厅内也有些不平静。你得到资格差不多已经半个月了，对这方面的氛围应该也有所察觉吧。」

「……」

铃鹿一言不发的啃着薯条。

事实正是如此。警戒，敌意，羡慕，嫉妒，还有恐惧。阴阳厅职员们对『导师』大连寺至道的女儿投出的视线是复杂的。而且，铃鹿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获得了『阴阳I种』，最重要的理由——她是父亲的实验对象一事在某种程度上也以流言的形式传开了。有人同情，有人怜悯，当然也有人投以嘲笑的目光。

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和铃鹿「保持距离」。只是在好奇心的作用下，远远的看热闹。铃鹿称自己的工作是「杂耍」，其实还不仅限于工作。她的生活以及人生在周围的人眼中都是一出「戏」，任凭铃鹿怎么努力都无可改变。

「当然，那些吵闹的家伙都是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反过来，正因为不了解才会吵闹。你的形象战略，不仅是对『外』，也是对『内』。」

『上巳之大祓』给世间带来了巨大冲击，但如今仍然受其影响只有咒术界。和自己同为「阴阳师」的家伙犯下的事件让大部分的阴阳师都无法隐瞒心中的动摇。比起一般人，『上巳之大祓』对阴阳师来说更加的可怕。

虽然大众对咒术的了解不多，但经由咒术界的传播，世间都知道那次事件的核心就是身为国家一级阴阳术师的大连寺至道。他的女儿和他一样加入了『十二神将』，不少阴阳师对此在感情上不能接受，也有人对此心怀毫无根据的恐惧。

天海准备的形象战略也是为了消除他们的这些负面情感。

「总之计划就是表现出那种傻傻的样子，迅速的消除父亲的事件对你的影响。怎么样？这个剧本写得不错吧？」

「你、你果然是个笨蛋。」

「我不是说过么，认真的扮演笨蛋就是专业人士的职责。不论那些真正的笨蛋说什么，只要镇定的应付过去就可以了。」

天海笑言道。

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海的真心话，像是直言不讳，话里又像是重叠着许多纤细的顾虑。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天海和铃鹿的「距离」比其他人都要近得多。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敬而远之，而是在给铃鹿留下了个人空间之余，积累的向铃鹿靠近。当然，有时也会觉得这样很「烦」，但说不定就连会惹恼铃鹿也在天海的计算当中。

「……你，为什么……」

「嗯？」

「……没事。」

铃鹿怄气的回了一句后，自己又点了一杯可乐。

天海是咒搜部的老大，也就是搜查父亲罪行的负责人。

父亲是引发了动摇咒术界的大事件的祸首。说不定他感到对我应该责有某种责任？

「……真麻烦。」

「什么？」

「全部。」

装作偶像很麻烦，周围人的视线很麻烦，回应别人的照顾很麻烦，围绕着自己的事件也很麻烦。

最终结论就是，活着就很麻烦。真麻烦、真麻烦，只要认真的思考，就连呼吸都会变得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麻烦，都是因为自己是「被制作出来的」人。

但还是要活下去。

再活上一段时间，直到捧上自己的生命那刻。

「……」

铃鹿三缄其口，天海也默默的注视着她。

不久后突然，

「你后悔了吗？」

「唉？」

「后悔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了吗？」

「……没有。」

铃鹿没有后悔。拥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地位，是为了达成目的的必要步骤。因此才会取得这个资格，但也仅仅如此，并不是后不后悔的问题。

但由于成为了『十二神将』，铃鹿似乎比以前更加清楚的认识了自己。站在客观的角度上，「大连寺铃鹿」究竟是多么特异的存在呢，这些不想逐一认清的事实，相比之前更加深刻的映照在铃鹿的心中。

还有时常在「大连寺铃鹿」的身后若隐若现的「大连寺至道」。

「……呐，大连寺。即使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你能够取得『I种』的实力无疑是真实的。对此你不必有任何愧疚。……之前我也说过这句话吧？自己亲手培养出的『pride』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助力。」

「……你说过，醉鬼说的话都差多。」

「哦，特别是喝醉的老人家呢。」

听到铃鹿的讽刺，天海笑着抬起手肘倾斜酒壶。另一方面，铃鹿在心中反复琢磨着天海的话。

实力是真实的。

但问题是这些实力能否能「使用」。

「喂，我有个请求。」

「哦，真罕见呢。虽然有点害怕，还是姑且一听吧。」

「和我比试一回好么？」

「你说什么？」

这个请求出乎了他的意料吧。就连天海也睁大了眼睛。

「……用咒术比试？」

「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看到铃鹿的表情就知道她是认真的。天海「罢手吧」满脸苦涩。

「咒术战不是你的专长。」

「别糊弄我。我也是会一些的。由我看来，若是你手下的那些咒搜官的程度，多来几个我都会不输。」

「嗯……那我想想看谁当你的对手合适，然后……」

「若是合适的对手就没有比试的意义了。」

铃鹿的声音十分认真。

天海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连寺，就算我现在这么说，你大概也不能认同吧。咒术之妙，亦即咒术者的力量，并不是由咒术战的胜负来决定的。我不是要否定咒术战的意义，但那毕竟只是咒术的一部分价值。咒术者也就是阴阳师的真正价值更在其他的方面。」

「……是呢。就算你用嘴来说，我也不能认同。」

「真是的。」

往常的微笑终于从天海的唇角消失了。铃鹿的郁闷略微得到了发泄，继续「拜托了」请求。

「我还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认识过其他的『十二神将』。你说让我挺起胸膛，那么我希望能切身的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话，派其他『十二神将』来也没关系。」

父亲死后，铃鹿曾亲眼见过那些来搜查父亲工作地点的咒搜官，因此她自信能「战胜那些家伙」。

但天海和其他『十二神将』是不同的。铃鹿曾在电视的转播中看到过『十二神将』进行灵灾修祓的现场。但父亲曾说，阴阳师真正的可怕之处，只有在面对面的交锋中才能感受到。

铃鹿必须知道『十二神将』的实力。

铃鹿死死的盯着天海的侧脸。

天海看到少女充满决意的眼神，「哎呀」叹了口气，沉默了一段时间。

「……好吧。我会安排的，你稍等一阵儿。」

铃鹿扑哧一笑，得意的点了点头。

4

「我回来了！啊，好冷！啊，真让人火大！」

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后，铃鹿马上大声的骂道。

把脚从靴子里拔出来后进入起居室，「啊，让人火大，啊，好不爽！」皱着眉头不停的抱怨。

蜷缩在沙发上的素早冷淡的说了声「欢迎回来」。

「又在工作中被戏弄了？」

「你说谁被戏弄了？只是被一群笨蛋包围，所以压力攒到了极点！这个家伙也好，那个家伙也罢，都是些没用的废物。无知，迟钝，没品位！为什么那些低智能的生物还能活着！」

「呼——」

素早暧昧的回应了一声，毕竟接连几天都是这样，摆出这幅没什么兴趣的态度也是无可奈何。

铃鹿和素早住在整洁的2LDK公寓中，自从在阴阳厅工作后就搬来了这里。

铃鹿以前的住处现在已经处于阴阳厅的管辖中。当然也可以继续住在那里，但前往阴阳厅大楼的交通不太便利。最重要的是，那里对铃鹿来说没留下什么好回忆，所以希望赶紧的离开。

铃鹿尚未成年，本来的话应该住进提供给职员的宿舍，但因为铃鹿觉得满是职员的建筑物里太沉闷，以此为由借到了公寓。能提供这种程度的通融，大部分原由都是因为铃鹿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对上层拥有相当的发言权。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铃鹿开始作为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活动。在这个立场上，也是为了避免额外的麻烦，才能比较容易的得到许可，住进了有安全保证的公寓里。这种无聊的偶像游戏，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不过，这个公寓还不足以抵消铃鹿的操劳。

「说起来，那个叫天海的老头就是最大的元凶！都是因为那个混蛋老头，我在厅里工作时也一直要保持偶像的形象，每天都要纯真的、端正的，就算对面是笨蛋也要有礼貌！」

「啊，那还真是辛苦，太勉强了。」

「陪笑陪得我的脸都快抽筋了！」

「你平时多笑笑就好了……不过，你平时的笑容不仅不可爱，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不要你管！」

铃鹿大声怒吼，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到了桌上，打开电视，胡乱的脱掉外套，「啊，好饿」坐到了椅子上。

然后打开塑料袋，把买回来的东西摆到桌子上，大量的零食和瓶装可乐。

素早瞥了一眼。

「又是便利店的零食？会营养不全的。」

「多嘴。营养不全也没关系，我也没打算长寿。」

「你说这种话，将来会后悔的。」

「所以说，我不会活到会后悔的年纪的。」

铃鹿打开了零食的包装袋，靠在椅子上转头看向猫。

于是在视野的一边，看到了搁在沙发边上的喂猫用的盘子。

铃鹿在出门前装装满满一盘的猫粮，本来是打算用作一整天的份量，猫似乎一点都没吃。

「嗯？什么嘛。尽说些讨人厌的话，自己却一点都不吃。」

「我没食欲。」

「哈？怎么回事。」

「……」

素早蜷缩着身体，没有再回话。铃鹿一瞬间皱紧眉头，然后马上「看」了素早的状态。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感知灵气。

因为每天都见面，所以难以察觉到……他的灵气相当的虚弱。当然，铃鹿早就预想到了这种情况，反而应该说是比预想中「维持」的时间还要长……

素早蜷着身体，几乎没有睁开眼睛，眼着就要睡着的样子，无精打采，但又不像是生病。铃鹿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后，哼了一声。

「你啊，每天都神气十足的。难道是不满意我买的饲料？」

「我可没这么说，真的是没食欲。」

「那不就是说，你对这种猫粮没有产生食欲。啊，真是养了只麻烦的猫。」

「……」

「没办法，下次给你买点其他的饲料吧。」

「……嗯。」

「有什么要求吗？」

「……炸肉丸。」

「哈？猫能吃炸肉丸吗？」

「因为利矢喜欢，所以想吃一吃。」

铃鹿的表情产生了动摇。

「炸肉丸啊，那我明天买来吧。」

但她尽可能的保持平时的声音回应，然后吃起了零食。

电视上，一群不熟悉的人兴致高涨的谈论着毫无兴趣的话题。铃鹿伸手拿起摇控器，不断的换台，最终又换回了一开始的频道，无聊的打开了下一袋零食。

「……你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真无聊。」

「一直窝着的话，也就不会在意了。」

「我把窗户打开吧，想出去的话就可以出去。」

「冷。」

「哈？猫可真轻松。日复一日的只要睡觉就可以了。」

「……也是呢。」

「但是，我也不羡慕。要是我的话肯定会因为无聊而死掉。」

「……嗯。」

「不过，一整天都要面对笨蛋实在索然无味。说实话我已经忍耐不下去了。申请一间个人专用的研究室吧，不知道能不能快点给我准备好呢。」

「……嗯……」

「啊，对了。要是我有了自己专用的房间，也把你一起带过去吧？反正不论在哪里，你都只是睡觉。」

「……我呆在这里就好。」

「哈？为什么？」

「之前我曾去过阴阳厅大楼，里面全是结界和咒术……有点难受……」

「也是呢。总觉得你的年纪越来越大了。」

「我作为猫大概已经相当年迈了。」

「……什么嘛，大概……」

铃鹿打开了奶油点心的包装，狼吞虎咽的吃光了。喝了口可乐，又粗暴的打开了巧克力的盒子。

就在此时，响起了手机铃声。

铃鹿突然停下了动作，从电视中传来了更加嘈杂的笑声。手机的铃声就这样一直机械性的响着。

「……铃鹿，你不接电话吗？」

「我、我知道啦！只是被吓到了。」

因为一直没有人打来电话，所以如今仍然没习惯。铃鹿焦躁的——还有几分慌张的——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因为没有记录过对方的手机号，所以屏幕上只显示出了号码。反正都是天海吧，铃鹿按下了通话键。

「……有什么事？」

『抱歉迟了些，之前的那件事我已经安排了。』

之前的那件事？正要回问时，铃鹿终于想起了和天海的那次「庆祝」。

铃鹿下意识的挺直了后背。

「和『十二神将』的咒术战……居然拖到了现在。在那之后都过了两个月吧！」

『原谅我吧。我当时只是在酒席上随口应承起来，后来可是花了好多工夫。毕竟每个人都忙得要死……若你还是觉得「拖到了现在」，那就这么算了吧。』

「别开玩，我肯定是要比试的。」

『……对吧。』

电话中传来了天海的叹息声。铃鹿则正相反，拭去了之前散漫的态度，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是谁？」

听到铃鹿的质问，天海又叹了口气。

『「神通剑」木暮禅次朗。我有言在先，你的胜率不足万分之一，只是当作指导你，可以吧？』

☆

「初次见面，大连寺。我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从外表看来这个男人是个让人感觉良好的青年，不过偶尔露出的眼神闪烁出炯炯锐利的光芒。

身上穿着飞行夹克和牛仔裤，这种朴素的衣服很适合他。个头很高，四肢的平衡感不错，能看出有适度的锻炼。与其说是运动型男人，更像是久经沙场的「一线成员」。

现在灵灾——灵性灾害在东京时有发生，对其进行修祓的就是从属于阴阳厅祓魔局的一群叫做祓魔官的阴阳师，他们可以称作是现代阴阳师中的明星。而取得了『阴阳I种』的祓魔官就不必再加入灵灾修祓的部队，而得到单独——「独立」修祓灵灾的许可。

现在只有五名独立祓魔官。

此地是祓魔局内的训练室，这里覆盖着强化房间的结界，用于祓魔官的训练。

木暮爽朗的打了招呼，铃鹿也「初次见面」向他轻轻点头，然后一直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对手。

木暮在独立祓魔官中，也算是年轻有为的王牌，铃鹿曾在电视上数次看到过他的身影。恐怕在知名度上，与以形象代言人为卖点的铃鹿可堪比肩。

就像铃鹿的『神童』一样，木暮也有一个外号叫『神通剑』，其由来就是插在他腰间的那把日本刀。名刀『二铭则宗』，又叫『天魔刀』。这把刀受到了八天狗之首的爱宕太郎坊的加护——也就是神刀。木暮挥动这把神刀，修祓了许多灵灾。

「我在电视节目上曾数次见过你，今天能见面非常荣幸。说实话，在电视上看到的和真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不愧是『神童』。」

木暮说着露出了苦笑。

他当然听说过关于铃鹿的传闻，不可能不知道铃鹿父亲的事。但木暮对此只字不提，与其说是演技，更像是本身的性格使然。毫不做作的态度能让人感受到木暮的「自信」，以及支撑自信的实力。但他也没有因此妄自尊大，即使面对未成年的铃鹿也没把对方当作小孩子戏弄，而是当作了一名阴阳师。

这就是所谓的好汉，是性情乖僻的铃鹿不擅长应对的类型。

按照铃鹿的要求，训练室里不允许别人进入。现在只有铃鹿、木暮，还有列席的天海三人。

铃鹿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天海，不是用偶像的眼神，而是平时的那种。天海察觉到了铃鹿想说什么，耸了耸肩像是在表达随你的便。铃鹿确认了天海的态度后，再次面朝向了木暮。

「——很抱歉一直装出这种无聊的蠢样子，因为这姑且也算是我的『工作』，你若能理解就最好不过了。」

木暮的动摇比预想中的小，他吊起了单侧的眉毛，向天海投去了寻问的视线。天海看到后嘴唇上浮现出了苦笑，然后又看向了铃鹿。

「……嗯，我能理解。看起来你也很辛苦呢。」

「这就是在公家任职的宿命吧。」

「啊哈哈，那就没办法了。虽然被捧为『十二神将』，但咱们也不过是一介公务员。」

木暮边笑边说道，似乎真的是个不错的家伙。但铃鹿想起了今天的目的，这反而引起了她心中的不安。

「谢谢你能答应我无理的要求。不过，比试的话不拿出真本事就没有意义了。」

「你是让我不要放水吗？」

「是。」

「我做不到。」

「什么？」

马上被拒绝的铃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另一方面，木暮则很平静。

「这是事实，若是我拿出真本事，很可能会让你受伤，甚至可能杀掉你。」

「……唉？看你举止这么有礼貌，说话真让我意外。」

铃鹿瞪向木暮，但木暮仍然一幅亲切的样子，没有变化。原来如此，这种老好人的作风也许就是他的真实性格，但这样反而不好对付。

「看来我被相当的小瞧了呢。因为我还未成年，又是新人？还是说任职于研究岗位？还没有人见过我在咒术战的本事，你的自信是哪来的？」

「……大连寺。只有能通过『看』来判断出灵灾的威胁有多大的人才可以担当祓魔官。即使对象从灵灾变成了阴阳师，凭借身体的感觉也能分辨出来。……当然，也会有那种用『看』无法想象的、身怀剧毒的人。」

对术者来说，「看清」灵力的力量——见鬼之才是最为基础的能力。咒术者在感受并意识到灵气后，才能够捕捉到灵力和咒力。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但正因为如此，见鬼的力量才是左右咒术者水准的重要因素。

「……就是说，你觉得我没什么威胁，所以咒术战也只是随便玩玩？」

「这是模拟战。你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其他『十二神将』的实力吧？不用担心，我能够让你满足的，并且能让你理解。」

木暮说着露出了微笑。

他高高在上的态度说不定就是事实，但也只能维持到我颠覆这一事实为止。

「……OK。我会拿出真本事，你要小心别受伤。」

「我会小心的。」

听到木暮的回话后，铃鹿轻哼一声，转身拉开了距离。木暮也向后退了几步。

天海很不耐烦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啊……那差不多就开始吧。我来喊开始，下个信号就是结束，你们两个都注意不要受伤。」

天海瞥了一眼两人的状态，「开始」发出口号。

铃鹿马上让全身充满了灵气。

但木暮的速度更快。

此前沉静的灵气瞬间变换，不是一味的放出咒力，而是一口气增强了灵能的压力。

「……！」

铃鹿下意识的感到了畏惧，本以为他已经拿出了全力，但只是单纯的刚刚进入战斗状态。木暮还没有行动，等待铃鹿先出招。

「……很好。」

铃鹿的目的是「看清」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若是木暮让出先手，那就让我尽情的试验下吧！

「水气迸发吧，急急如律令！」

提炼灵气转成咒力，注入术式后放出咒符。放出的是水行符，生成了咒术的水流，以怒涛之势冲向木暮。即使仅「看」这一个咒术，就能明白铃鹿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普通的阴阳师。木暮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但是。

「阿弥陀」

木暮唱出这一句的瞬间，铃鹿的水流就溅起汹涌的水花，然后消失了。

这是种子字，挫败内心的烦恼，击退外部的敌人，怨敌调伏之尊、大威德明王的种字真言。术式本身很简单，但木暮的种子字轻易的就和铃鹿的符术抵消了。

但，刚才的毕竟只是开端。铃鹿马上准备了下一个符术，这次飞速的扔出了三张相同的水行符。

「水气跃起吧，急急如律令！」

三枚咒符在空中飞舞，生成了三股水流，从三个方面袭向木暮。同时用出三枚咒符，其中每一枚的威力都不劣于最初的那一张。木暮迅速的移动视线，「看清」迫近的水流。

随后，三股水流以互相协助之形变换了方向，卷起漩涡发动攻击。这是在和刚才同样的蛮力攻力之外，又迅速调整了术式的布置。

但是。

「阿弥陀」

木暮再次唱出种字真言，其威力再次弹回了铃鹿的符术。

对方的灵力压倒性的强大，压力以及瞬间的爆发力。木暮在须臾之间就提炼出了高密度的咒力，并让咒力爆炸，这足以证明他经过长期彻底的锻炼，在灵力操作、咒力的使用方法这些基本的技术上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那么，就要更充分的尝试。

「——水气疯狂咆哮吧——急急如律令！」

铃鹿一口气扔出了十枚水行符，炼出了全部的咒力，怒涛般的水流——不，是海啸吞没了训练室。远处的天海也慌忙张开了结界。室内充满了铃鹿的咒力，水流的轰鸣声在其间回响。

木暮无处可逃。铃鹿集中注意力观察他的应对，木暮的灵气再次增强。

「阿弥陀」

铃鹿的海啸和木暮的咒力冲撞，房间也因冲击而摇晃。两名『十二神将』的咒力在周围的空间内四处乱撞，仿佛咒力的风暴。铃鹿睁大了眼睛，「看清」木暮。

木暮丝毫没有移动，连姿势也没什么变化。

但果然还是对他造成了一点压力，木暮「呼」用力的吐了口气。

然后他注意到了铃鹿的视线，露出了笑容。

「真厉害呢，最后的那个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有点小看你了。」

「……谢谢……」

他称赞了自己，但自己也终于有了切身的感觉，原来如此，这就是『十二神将』。若不是面对面的战斗过，绝对体会不到这种深不可测、不合常理的力量。这次咒术战是有意义的，自己的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但还没有结束。还有许多要尝试的事情。铃鹿拿出一本事先准备好的硬皮书，大概是单行本的大小。

这是圣经。在木暮愉快的注视下，铃鹿迅速的翻开了书。

「产生式神！急急如律令！」

在此瞬间，打开的圣经放出光芒，书页宛如被疾风吹过似的不停翻动，随后飞离了书本舞向空中。在旁观战的天海也感到有意思，惊叹了一声。

飞出的圣书书页折叠，粘结，重合，逐个变出了「形状」，出现了数十个式神，都是以折纸模仿怪兽和猛禽做成的。

这是铃鹿独创的简易人造式。每一个都被强化到了普通人造式的数倍力量。

「冲啊！」

式神们听到主人的命令，接连袭向木暮。木暮的眼眸闪光，第一次跑了起来。

他跑动着躲开式神的攻击，同时双手结成手印。结成的是根本印，然后用坚定的声音朗朗的詠唱出咒文。

「noumakusarabatatagyateibyakusarababokkeibyakusarabatataratasendamakarosyadakengyakigyakisarababiginnanuntaratakanman」

这是不动明王的火界咒，修祓灵灾的祓魔官们常用的基础密教咒术。木暮的全身席卷起咒术之炎，将靠近的铃鹿的式神全部烧尽。

大部分的简易式都可以自动应对大范围攻击的咒术，于是铃鹿一边操作着式神群，一边也结成了手印。

「——以不动明王正末之本愿，成为缠绕此邪灵恶灵之大誓愿！onbishibishikarakarashibarisowaka！」

从转法轮印变为咒缚印，形成了不动金缚的咒术。这个以咒力来束缚对手的咒术在研究上本是用不到的，但铃鹿自行学会了。而与那些在灌输式教育中学会的人不同，她有效的利用自己对咒术的研究，深刻的理解了这个咒术的内部构造。

即使出同样的咒术，其强弱、巧拙也会因施术者而异。对咒术的理解会直接影响对咒术的操作，这就是铃鹿在使用咒术上的优势。

另一方面，因为她一直是自学，所以存在实战经验不足的问题。

木暮「看清」铃鹿的咒术，发出了小声的苦笑。然后用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火界咒之火撞上了飞来的不动金缚。

随后，两者没有像刚才的符术和种字真言那样互相抵消，火界咒反而融解并吞没了不动金缚。铃鹿原本是想用此咒来牵制对方，但木暮的火界咒丝毫没有因其而减弱威力。

「唉？」

铃鹿惊慌了起来。

「祓魔局的新人在慌乱时也经常会这么干，不过你好像只是不知道。火界咒和不动金缚都是不动明王系的咒术，即使相撞也不会抵消，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一方被吸收。」

「……！」

糟糕了，铃鹿的表情有些扭曲。

能听到讲解自是最好不过，但此时不是在练习咒术，而正处于咒术战中，所以脑袋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没有经验的话，是来不及迅速做出反应的。与其说铃鹿在咒术实力上不足，更大的原因还是她不谙战术。

铃鹿咬紧牙齿，拼命的思考接下来的应对。在此其间，木暮的火界咒几乎压制住了她所有的式神。瞬时放出的咒术几乎没有效果，但也只能这样坚持下去。

铃鹿召唤了第二波式神，自己也接连放出咒术。木暮则冷静的分别击破攻击过来的咒术。

若稍加注意的话，就会发现天海已经又坐回了椅子上。但铃鹿没有这份闲情，一味的放出自己知道的咒术。

木暮直到最后都没有拔出爱刀。

5

刚好在年关时，铃鹿申请的个人研究室准备好了。

虽然铃鹿对每件事都唠唠叨叨的不停催促，但因手续上的繁杂，最终还是等到了这个时候，像极了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

但她的烦躁换来了最大限度满足自己要求的房间，不仅是场所，还配备了设备。这样一来，铃鹿表面上的研究以及秘密的目的都能加速推进了。

「嘛，虽然有点陈旧让我不太满意，其他方面都还可以。」

铃鹿回望着自己用显得太大的研究室，点了点头。

虽然嘴里不停抱怨，但表情上充满了高兴。毕竟，她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城堡。可以一直全身心的投入到研究中，而且一直窝在这里的话，也不必再和其他工作人员碰面，仅是这点就轻松了许多。

现在一个式神正将书架、桌子搬进房间，并整理房间的布置。这个有三对机械手臂的式神是阴阳厅制的泛用式『TypeM3阿修罗』。

泛用式正如其名，是以处理一般杂务为目的而制作出来的人造式。铃鹿随时变化其大小，让『阿修罗』充当助手。

原本的打算是用完就废弃掉，但稍加思考后，铃鹿反而对其进行了彻底的个性化设置，从外表还看不出来，但内部已经完全是不同的式神了。

「比你有用多了。」

「那还真是抱歉了。不过，我又不是铃鹿的式神。」

「就算我不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饲主吧？」

「猫就是不会回报饲主的生物吧？」

「也、也是呢……」

铃鹿回应素早的话最后有些含糊不请。猫呆在桌子上的笼子里，摇晃着胡须。

素早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性不安定，但随着天气渐暖，也有像现在这样身体状态不错的日子。不过大概是因为体力下降，现在也不再走出这个以前说住着很不舒服的笼子了。

最近几乎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一动也不动，因为这样着实让铃鹿感到郁闷，所以今天强行带了出来。

「冬天时，你完全变成了有呼吸的毛球呢。偶尔也要晒晒太阳，不然会发霉的。」

「猫就是蜷缩在被炉里的生物吧。就算你让我晒太阳，那个房间的日照也太差了。」

「我讨厌日照好的房间。」

「真不健康。」

「才不想被你这么说。而且你在原来的那个家里时，也不会呆在向阳处吧。」

「……说起来，也的确是这样。」

素早歪起脑袋。铃鹿罕见的在口舌之争中胜出，满足的哼了一声。

「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呢，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什么之后？」

「哈？真是的，所以说你才是只猫……不是明摆着的。『那家伙』死后。」

「啊。」

「你忘了？猫还真是记性不好的生物。」

「我没忘。但是……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啊。」

猫的表情很难理解，素早尤是如此。平时一直很平静，极少表露出感情。但此时他的声音仿佛流露出了回忆过去时的感伤。

一年前的事件对铃鹿和素早来说，宛于颠覆了整个世界。两人在那之后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铃鹿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了国家一级阴阳师，并且有一天会拥有自己专用的研究室。

不过，即使现在发生了变化，过去也不会消失。在可怕的、想要抹除的过去中，还存在着绝对不能忘记的重要之物。

「喂？你知道我为什么特意带你过来吗？」

「想显摆下这个房间？」

「我是在问你，我为什么要显示这个房间。」

「因为你没有其他可以显摆的对象了。」

「你还真会惹人生气！才不是那样，只是想让你看到，这样我离完成目的又近了一步！」

前半句还充满了怒气，最后却稍微流露出了得意之色。然后为了确认猫的反应，看向了桌子上的猫笼。

素早蹲着抽动了几下胡须，尾巴动了动像是在表达什么，但反应仅此而已。

铃鹿皱起了眉头。

「……什么嘛。什么感想都没有吗？」

「对什么的感想？」

「毕竟……总、总会有的嘛。要是在这里的研究顺利就好了——不、不过，我当然是希望一切顺利，那样的话，你又可以和哥哥——」

正当铃鹿的怒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时。

素早敏捷的动了动胡须，眼睛看向了研究室的门。

铃鹿马上闭上了嘴，紧接着就传来了敲门声。

因为这里是咒术研究室，所以房间里设有强大的结界，遮蔽了来自外部的灵气。但现在还在搬动设备，所以解除了结界。当然门还是会上锁的。

大概是设备商吧，铃鹿想到。

「……喂，我能进去吗？」

从门外传来的声音让素早立起了耳朵，铃鹿也厌烦的皱起了脸，用极为粗鲁的口气回话。

「……不行。滚回去。」

「喂，喂，我可是百忙之中抽时间过来的，让我进去吧。」

「要是很忙的话，更应该滚回去。……对不起，这个房间的安全系统太严密，解咒很麻烦……」

「哈哈哈，不用担心。我已经『看』过了，幸好结界还没启动。」

「你很闲？」

「我都说了是百忙当中抽空过来白。我还带来了研究室的开店贺礼。」

「……为什么是『开店』贺礼……」

从门对面传来的漫不经心的豁达声音，让铃鹿叹了口气。

看起来对方没有回去的意思。若是强行驱逐，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素早，你不要动。」

铃鹿小声提醒后关上了笼子。打开身边的纸箱，迅速的拿出里面的东西，把笼子胡乱的塞了进去，虽然听到了「喵」的一声抗议，但也没有理睬。

素早是父亲制造的式神，人为的将灵性存在依附到了拥有肉体的猫上，极为特殊。就算还达到不禁咒的程度，但在伦理上肯定会受批评，所以不能随意的让其他阴阳师、特别是从属于阴阳厅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看到。

铃鹿藏起素早，走到了门口，再次瞥了一眼背后确认。

集中精神仍然能「看」到素早的灵气，但幸好研究室有大量带有灵气的咒具，只要素早不出声，就不会太显眼。

铃鹿郑重的打开了门。

站在走廊里的就是那个人，之前在模拟战中的对手、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木暮打了声招呼，冒昧的走进了房间。

好奇的看来看去。

「这里啊，唉？相当宽敞嘛。」

「嗯，你已经看过了吧，快点回去。」

「嘛，别这么紧张。我偶然听说了你的研究室，只是想来露个脸。」

木暮苦笑着说道，然后举起了手里的白色纸盒，看来是买了蛋糕。铃鹿的表情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随后马上看向了别的方向。

铃鹿炫耀似的哼了一声，用下巴示意他坐下。

「有茶喝吗？」

「没有。」

「这样啊。我要是连饮料也买来就好了。」

「就唱自来水吧。」

「你上周又上电视了吧？不过最近比以前次数少了？」

「所以说怎么了？和你没关系吧。」

「难道人气降低了——」

「鬼才知道！我完全无所谓！」

铃鹿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但木暮没有回应，平静的坐到了铃鹿示意的椅子上。

这不是木暮第一次来见铃鹿了，自从那次模拟战后，即使没什么要事，也会时不时的想起过来见个面。铃鹿的工作地点在阴阳厅大楼，另一方面木暮基本上都在祓魔局，虽然两地不算太远，但特意跑来这边很难不被别人当成闲人。

铃鹿早就看穿了木暮的想法，铃鹿几乎没什么朋友，木暮只是为作同僚想略尽人事。也有可能是最近忙得抽不开身的天海拜托他来偶尔看望下铃鹿。

「那个『阿修罗』是你的？」

「还会是其他人的吗？」

「嗯……这不是很强吗？之前的模拟战没上场呢。」

看来，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造式经过了特殊的加工。铃鹿咋了声舌头，「要你管」。

铃鹿会入手这个只能用于杂活的『阿修罗』，也是受到和木暮的模拟战的影响。为了弥补在那次模拟中察觉到的自身缺点，铃鹿思考之后做出这个决定。

和木暮的模拟战以铃鹿的惨败告终，对手果然不可小觑。失败的原因有好几方面，灵力的强度有质的差异，对咒术的熟练的程度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经验上的差异自不必谈，在战斗中的随机应变能力大概还比不上对方的零头。说不定只有在咒术的丰富性上可以较量一番，但「会」咒术和「能在实战应用」还有着云泥之别。

总之就是等级不同。铃鹿坦诚的认识到了这点，也并不在意，毕竟铃鹿原本就没打算「战胜」木暮。

对铃鹿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在与木暮这种等级的阴阳师敌对时，不被其「干扰」。

为此需要些什么呢？有什么具体的方法呢？

「……看来，应该是用来争取时间的吧？」

「啊，真是多嘴！怎样都跟你没关系吧！」

经验不足会直接导致判断力不够。为了在思考之前迅速的做出应对，例如在咒术战中，「习惯」是必不可少的。那么，在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经验不足问题要用什么来弥补呢？铃鹿想出的应对之策就是，为了做出正确的判断而多争取一些时间。

不论是进行下一次攻击，还是应对敌人的攻击，或是逃跑，对来铃鹿来说时间越多越好。那么，就让式神来为铃鹿争取时间。

自创的折纸式神必须由铃鹿直接操作，于是只能期待有某种程度的自律性的式神来争取时间。所以才会对手头上的『阿修罗』进行强化处理。

进行战斗方面的强化。

「我能体会你想拥有强大式神的心情……但别对周围造成不必要的刺激。」

「哈，这是我的事。你多管闲事也要有个程度。」

果然还是不该放他进来，铃鹿不耐烦的哼哼了几声。木暮也觉得不能继续再开玩笑了，边口头道歉，边把蛋糕盒放到了桌子上。

「难道你是想复仇吗？」

「……怎么会。那次模拟战只是想了解下其他的『十二神将』拥有多强的力量。我的本职是咒术研究，既不是咒术战也不是修祓灵灾。」

「正确的判断。在你的研究领域内，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胜算。嘛，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饶有意味的说些意义不明的话，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但看起来蠢极了。」

「哈哈，你还真是严厉。」

木暮笑着打开蛋糕盒。

「你看，我买了好多，你要吃哪一个？」

「全部。」

「也给我留一个嘛。」

「这是给我的开店贺礼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

看到木暮也苦起了脸，铃鹿扑哧一笑，从盒子拿起了切好的一块蛋糕。「小碟子和叉子呢？」木暮问道，铃鹿「没有」回应的同时就直接咬了一口。木暮有些闲得无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让他呆得太久会有些麻烦，眼下差不多就是个好时机。

「喂。」

「嗯？」

「如今在咒搜部的『十二神将』，只有天海那个老头了吧？」

「别用老头这么没礼貌的称呼。」

「到底如何？」

「嗯，只有天海部长了。……虽然直到数年前，还有一个厉害的家伙。」

木暮说着，一瞬间移开了视线，然后若无其事的反问道「怎么了，突然间问这种问题。」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考虑到是咒搜部，说不定会躲起来。」

「即使隐藏身份，也会有流言的。」

「哼……」

木暮是强大的阴阳师，但他从属于祓魔局，而且是独立祓魔官。虽然经常说他是闲人，但实际上他负责的工作在专业的阴阳师中可以算是屈指可数的繁忙。

不止是他，『十二神将』全都很忙。

这样的话……

即使有追兵，应该也不会立即派出『十二神将』。应该提防的果然还是咒搜部的天海。

「……那个老头很强吧？」

「别再叫他老头了……你是问在咒术战的强弱吗？当然很强。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听到木暮理所当然似的回答后，铃鹿无意间认真了起来。

「……真的？」

「真的。……嘛，若是正面较量力量，我处于上风。但咒术战不是这么回事。之前只是为了回应你『想要验证力量』的要求，实际的咒术战会使用更多的花招和圈套。在这种互相欺骗的招术方面，那个人是超一流的。」

「……不过，只要用你的蛮力，就能直接碾压他吧？」

「谢谢你对我的称赞，但这是不可能的。若想要用蛮力封杀那个，普通的水准是不行的……对了，要是我们室长的那种超乎寻常的力量，说不定能行……天海部长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不给对手这样的机会。在分出胜负之前，先行创造出『不会败』的状态，与其说是战术，更像是战略。」

「……战略？」

「对。在战斗开始时已经获得了胜利，这就是天海部长的战斗方式。」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浅见，木暮又慎重的补充了一句。铃鹿没有回应。

该怎么说呢……似乎高高在上。一认真的思考「对策」就会感到头痛。

「……没有什么弱点么？」

「你有什么阴谋吗？就我所知，那个人的身上能称的上弱点的，也就是酒和女人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还有一个，就是对小孩子心软。」

「……」

铃鹿吃着蛋糕，大概自己都不清楚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木暮轻轻一笑。

「呐，大连寺，你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我和你交过手，所以我的话应该不会错吧？」

「……不过，输了就是输了。」

铃鹿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大概已经听不清了，木暮也没再多说什么。

输了就是输了。现在铃鹿仍然如此逞强。

但在「真正的战场上」，绝对不能输。

不能允许失败。

◎

「你到交了朋友了呢。」

晚上，素早刚回到家就如此说道，铃鹿则脸色认真的「什么？」反问。

「你在说什么？」

「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谁？」

「白天来的那个男人。」

铃鹿摆出了极其苦涩的脸色看向沙发上的素早，但如同她看不出素早的表情，自己表情中的含义也无法传达给素早吧。

「……要是你时不时的忘掉自己只是一只没有常识和社会能力的畜生可就麻烦了。」

「干嘛说这么冷酷的话，难道不是朋友吗？」

「这是明摆着吧！是敌人，敌人！」

「是吗？但白天你们不是聊得挺高兴的么。」

「高兴？……真是的，想让猫理解人意的我真是笨蛋。好了，闭上嘴。」

铃鹿放弃了说服，把买来当作晚饭的零食塞进了嘴里。

一直开着的电视上，播放的还是一群不认识的人聊着无趣的话题。不过今晚铃鹿没有看电视，她正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悄悄要来的某些资料。

是人名单。

「——有了。」

她停下鼠标的动作，注视着名单上的某个名字。

土御门夏目。

即将成为阴阳道名门中的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的人。铃鹿拿到的这份名单是位于涩谷的某个著名的阴阳师培养机构、阴阳塾的花名单。听说今年春天土御门夏目进入了阴阳塾，所以铃鹿找来了名单确认。这个简单的名单上除了姓名、性别和年龄外连照片都没有，这个名字正强烈的刺激着铃鹿的想象力。

因为，

「……这个人就是夜光的转世。」

铃鹿的专业领域是『帝国式阴阳术』，而创造出这一体系的人就是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他在临死之际转生于继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之人，这个传闻在数年前就煞有介事的传开了。想想看，父亲率领的由夜光信徒所组成的秘密结社双角会能吸引到这么多的成员，很大程度上是受到这个传言的影响。而在父亲周围，许多言论都认为土御门夏目正是夜光的转世。

当然，铃鹿还不知此言的真伪，必须进行相应的查证。

不过，最终的判断必须要留到最后的最后，毕竟铃鹿的「目的」就是以土御门夏目是夜光的转世为前提的。若此言不实就麻烦大了。

「……呼。他是什么样的人呢……能派上多大的『用场』呢……」

对于有志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来说，阴阳塾是最快的捷径。能够顺利进去就意味着拥有相当的实力。铃鹿还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拿起瓶装可乐，喝了一口。

「……铃鹿，你在做什么？」

「在获得目标的情报。」

「什么？」

「就是调查某个人。」

随便应付了几句后，素早突然来了兴致。

「你想和那个人成为朋友？」

「哈？喂，你从刚才开始都一直在想什么？」

铃鹿倾斜椅子，扭动身体，看向了素早。素早还是一如既视的缩在沙发上，说起来他自打回来后，一直都没动过。

「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呀，那个，为什么你突然之间一直在说朋友、朋友的。」

「毕竟，你的朋友很少嘛。」

「我才不需要，朋友什么的。说起来，不是很少，而是没有。」

「不是有那个老爷爷吗。」

「哈？你是笨蛋吗！那个混蛋老头是敌人的老大！你是不是认为所有跟我说过话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能友好聊天的人，就是朋友吧？」

「才不是！……换句话说，你的理解只有这种程度呢……总觉得要得认真的说明会很累的样子。」

铃鹿前后摇晃着椅子，板着脸嘀咕。素早到是一反常态的执着于这个话题，「嗯」，耷拉着耳朵，扭了扭尾巴尖。

「和那个老爷爷以及白天的男人说话时，你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吗？」

「当然。」

「这样啊。」

「就是这样！」

「嗯……那么，铃鹿就没有聊起来很高兴的对象吗？」

「没有。」

「和我呢？」

「才不是因为和你聊天很高兴，只是你这只奇怪的猫太笨了，所以我这个亲切的饲主才会无可奈何的陪你说话，代替我哥哥。」

铃鹿说完，惹人嫌的笑了笑。

但看到素早突然不再说话，又收起了刚才挤出的笑容。

「……素早？」

铃鹿向他招呼，却没有任何回应，于是有些苦恼的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想了一会儿苦笑着站了起来。

铃鹿走到了他的身边，抱起了闭着嘴的猫，然后坐上了沙发，把素早放到膝盖上，然后用手指挠着他的脖子。

「你怎么了，在闹别扭？」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话？」

「我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

素早接受着铃鹿的抚摸，抬起头看向她。长长的胡须轻轻的晃动，被灯光照到的眼瞳纵向缩成细长型。

「人类和猫不同，是靠集体才能生活的动物吧？」

「……然后呢？」

「因为铃鹿是孤单一人。」

听到猫认真的话，铃鹿轻声笑了起来。

「你的话是事实，但我没关系的。毕竟我只还会再活一段时间而已。」

铃鹿说这句话时露出了温柔、又有些骄傲的神情，素早没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

看不出猫的表情。

此时，素早想到了铃鹿的打算吧。

突然间，

「……咦？你好像比平时更暖和了……不热吗？」

「嗯……好像今天比往更热。」

「感冒了？」

「……不知道。」

铃鹿想要炫耀下新的研究室，所以把最近一直窝在屋子里的素早强行带了出去。此时她心中闪过了一丝后悔，但马上咋了声舌头，平复了表情。

「真会给人添麻烦。……你等一下，我去查查怎么去动物医院——」

「……不用了。」

「必须去。」

「我都说不用了……这种程度的发热的话，最近经常有。」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铃鹿领会了他话中的意思，慌忙「看」向素早。

灵气还算安定，但已经很微弱了。可能是之前太习惯了……仔细想想，他的状态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安心。

铃鹿为自己的大意而内疚不已，但对她来说已经无能为力了。以前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但素早还是「维持」了下来。

「……要吃冰淇淋吗？」

「谢谢……我不需要。」

「那快点睡吧。感冒什么，最终还是要靠睡觉来治疗。」

「也是呢。」

「我给你拿条毛毯？」

「不用了……不过……」

「嗯？」

「……利矢经常给我做的那个，就是那个折纸……」

「嗯？那个吗？」

「铃鹿会吗？」

「会到是会……你想看？」

「……嗯。」

素早说着，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铃鹿「真不愧是猫呢——」窃笑了出来，再次把素早放到了沙发上，自己回到了桌子旁。

「——你喜欢那些会动的小东西吧。」

铃鹿说着，捡起随手扔在地上的挎包，从中拿出了在模拟战中用过的圣经，翻开。

「那么，到了久违的showtime……急急如律令。」

唱完咏文后——「素早」，招呼了一声。

素早睁开了眼睛。

于是，模仿小鸟和蝴蝶的折纸式神围绕着猫的周围，在空中飞舞，跳起了舞步。

素早似乎很高兴，「喵」的叫了一声，摇晃着胡须，喉咙呵呵作响。铃鹿也笑着关掉电视，转过头操作笔记本电脑，从扬声器中流出了音乐。

圆舞曲仿佛融入了寂静的夜晚。

素早的胡须伴着节拍摇晃。铃鹿眺望着他的样子，不知何时也随着旋律拍起了手。

时间仿佛放慢了节奏。

亲切的照顾下奇怪的猫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心里虽然这么想的铃鹿仍然绽放着微笑，打起了节拍。

◎

第二天早上。铃鹿来到昨天刚「开店」的研究室上班，但看到贴在门上的纸后突然表情僵硬了。

这是一张旧报纸，上面记载着『上巳之大祓』第二天的报道。『战后最大的损失』，『未曾有过的大灵灾』，尽是这些刺激性的、却又不夸张的标题。黑色的照片上由倒塌的大楼表现出了令人心痛的场景。

铃鹿下意识的向走廊的两侧观望，没有人影，房间的安全系统也没有异常。

真是下等且拙劣的『乙种咒术』。

铃鹿哼了一声，用力揭了起来。

「……切。」

咋了声舌头，打开锁进入房间。

直到完成工作回家，铃鹿都没有走出去过一步。

6

「哦，像模像样的嘛。」

「因为这是工作。」

「没错。」

「然后呢？」

「嗯？」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嗯，麻，的确有点事。」

好久没来的天海罕见的含糊其词。铃鹿瞥了他一眼后，无所谓的回到了研究工作中。

今天没有带素早来。自从第一天带他来结果发热之后，铃鹿就没有带他离开过家。现在研究室里只有铃鹿和天海，还有默默工作着的式神『阿修罗』。

也许是错觉，天海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铃鹿在埋头工作时很少说话，由于『阿修罗』也不会说话，一天大部分的时间内，宽敞的研究室里都被沉默的气氛所包围。说起来天海认识铃鹿的大部分时间中她都在扮演偶像，所以默默的从事研究工作的样子对天海来说也有些稀奇吧。到访后的一段时间内，天海一直在看着铃鹿工作。

随后，他慢慢在房内四处观望。

「……安全系统很严密呢。」

「……不行吗？」

「怎么会。」

「你怎么这么不干脆。」

「……啊，我看起来果然这样么。」

听到天海无所事事似的回应，铃鹿有意的用力叹了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正面看向了他。四目对视的瞬间，天海——总觉得——脸色有些紧张。

「……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铃鹿正面的质问。天海似乎断了念想，露出了苦笑。

「好了，我就实话实说了。是关于这里的安全系统。」

「挺不错的吧？」

「嗯，但是，也不好。特别是『对于你来说』。……有些过度了。」

天海似乎比平常更加小心谨慎的注意措辞，不知是他对铃鹿的照顾，还是因为他心中的犹豫。

这个用于研究的房间，原本就设有铺设性的结界，用于遮蔽和外部的灵性接触。

但现在，铃鹿又设置了数重强大的结界。

其中还有一些在尝试「解咒」的瞬间，就会自动进行咒术反击的术式，相当的危险。不仅是结界，在屋内也还时常驻扎着逮捕、击退入侵者用的式神。用过度来形容这个安全体系并不过分。

但是。

「……又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你是对的。但不『适度』。」

天海说着坐到了椅子上，伸直后背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拍嚓一声，打响了手中的扇子。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厅内有许多人看你不顺眼，这些人总是找碴批判你。在这些人眼中，此地设置了如此彻底的安全体系，就是你在密谋『坏事』的证据。」

「……然后呢？」

「我听说那张报纸的事了。」

铃鹿的眼角突然一阵抽搐。

「……什么？你派人跟踪我？」

「你在进入大楼前，有人恰巧路过。从那之后，你就在这个房间里设置了过度的安全体系吧？」

「……」

铃鹿没有回答，事实正是如此。

那些只会惹人讨厌的家伙，应该不会突破咒术结果入侵到屋内。而且——只是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上——即使有人偷看到了研究室内的情形，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铃鹿还是强化了安全体系。虽然有一些担心的想法，但最重要的是无法一声不响的忍耐。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这样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我不知是单人作案还是群体行为，总之那家伙肯定有这样的想法，『稍微招惹一下，她就马上做出警戒，而且还是超出必要的警戒，肯定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

「……无聊。」

「的确如此。但笨蛋是危险的存在，做出不必要的刺激可不是聪明的举动。」

天海的口气很认真。铃鹿哼了一声。

咽不下这口气，不高兴。

十分的不高兴。

「之前我也说过好几次吧？即使被无知的小鬼愚弄还能安然的进行自己的工作，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我明白你的立场很辛苦，但也不必一一做出回应，这样做没有意义。」

天海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淡的、事务性的劝告。

这是长于事故的、拥有良知的见解。天海自身也见过数个相似的案例。

如今的情形还没有实际的损失，不论是谁贴了那张报纸，都没有打算做出更激烈的行径。铃鹿毕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如今还是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没人会面对面的与她为敌。

最重要的是，若是堂堂正正的批评铃鹿，是不会做出这种下作的行为的。犯人只是想在不以身犯险的前提下，惹铃鹿心烦。

那么，不去理睬才是正解的应对之道。

天海是正确的。

但是……

「……喂。」

铃鹿平静的打开了话匣，天海「什么？」接过了话题。

「如果我拜托你找出贴报纸的犯人……你会怎么做？」

铃鹿注视着天海的眼睛，寻问道。天海也没有避开视线，回视着铃鹿的眼眸。

沉默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还要长。

不久后，天海缓缓的吸了口气。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来，然后把这个性格扭曲的家伙敲直了。说实话，我现在就想动员所有部下，把这个混蛋揪出来。这样才能出一口恶气。」

不过，天海继续说道，声音中比刚才更加充满了热忱。

「我再重复一遍，这样做最终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即使这么做，只会让讨厌你的家伙把犯人当作英雄崇拜。最重要的是，这些还只是冰山的一角，不仅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还会让大家对你的评价下降。」

「对我的评价？」

「不知道那个犯人是不是阴阳师，很可能只是普通的职员。另一方面，你则是『十二神将』，而且是恐怖分子大连寺至道的女儿。强大的人责罚弱小的人，大部分人都不会予以认同。若是还有什么隐情，更是如此。」

「即使我是正确的？」

「是的。即使你是正确的，同时也会被责难。世间就是这样的风气。」

天海斩钉截铁的断言。铃鹿看到此时天海的眼眸，不由得混身颤抖。

以咒术犯罪者为对手的咒搜部部长。

这个老人在此前的人生中到底目睹过多少世间的黑暗以及龌龊。

「人类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当然，大部分人能通过交流获得理解——但对卑鄙的人无论说什么，也只会产生卑鄙的想象，徒增烦恼。」

说完后，天海终于和缓和表情。

再次打响了扇子。

「嘛，成为『十二神将』后，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类似的问题。贴报纸反而很可爱呢？若是路过的野狗对你狂吠不已，你要怎么办？这不值得你在意。」

「……」

「你采取不安份的举动会让局面更加糟糕。不会有什么正经人将野狗乱叫当作问题，但若是『十二神将』有什么动作，情况就不一样了。对你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人，都必须提防你。这种程度的道理，你总不会不明白吧？」

坐在椅子上的天海轻轻前屈身体，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像是在向铃鹿汇报工作。

「大连寺，不要被这种廉价的挑唆激怒。真正的『pride』是不会被无聊的事损害的。」

这不是阴阳厅的干部对新人的训诫，而是同为『十二神将』的老手向年轻的轻人传授亲身的经验。

以前天海曾在酒桌上对铃鹿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会保护你，请相信我。

所以，事务繁忙的咒搜部长才会像这样特意来找铃鹿，一边笑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又想要认真的帮助她。木暮所说的话大概意外的言中了，这个狡猾、老练的战略家对孩子很心软。

「……」

若说心中没有动摇，那肯定是谎话。

但铃鹿还有重要的「目的」。

对这个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的目的，铃鹿决定捧上自己的生命。

「……我不会更改安全体系。」

「大连寺。」

「不要担心，只是因为现在再恢复原状太麻烦了。往后我不会再做出奇怪的事，也不会再挑衅。只要老实的装作偶像，就能全部平息了吧？」

某种意义上，现在正是紧要关头。铃鹿笔直的注视着天海的眼睛，用最为冷静的声音回应道。

以贴报纸事件为契机，强化研究室的安全体系，若是周围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反正对自己有利。迟早铃鹿都要在这个研究室做一些「可疑的事」，正如那个家伙的妄想一样，所以不论如何加强安全体系，都不算「过度」。

「……」

天海的视线并不尖锐，也没有在试探铃鹿，但铃鹿仿佛被看穿了什么似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就是一种心理战——以不同于『甲种咒术』的『乙种咒术』开展的咒术战。

不久后，天海露出了微笑。

铃鹿不知道他的笑容是何意。

◎

这是「异常」，也是「雄威」。

铃鹿长时间的默默注视着昏暗灯光下的铁块。

这个仓库类似于飞机的机库，里面很宽敞，但没什么人气。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发啪啦啪啦的响声，如向细小的波浪平静的回响。

这是阴阳厅开发研究部所有的咒物保管仓库之一，位于八王子。秋叶原的本部大楼里也有保管咒物的房间，称为封印保管室，没那么重要、或是保管在本部大楼里会产生灵性障碍的咒具和咒物就会统一的保管在这里。

不过，如今铃鹿面前的这个「东西」，本来应该是在本部大楼的封印保管室里严密封印之物。而如今收藏在这里，只是因为其尺寸过大，又很重罢了，本部大楼的房间容纳不下，所以才保管在了这里。

这个巨大的铁块由数个复杂的部分构成，看起来就像是缩起脚蹲坐的钢铁蜘蛛。不过从相当于头和胸的部分长出了人类的上半身形态——而且是穿着铠甲、兜帽的武者。

古老的铠甲，圆锥形的兜帽，盖住整张脸的铁面上刻画出了怒容。兜帽的额头上装饰有闪耀着暗淡的黄金色的五芒星，这正是阴阳道的象征。

这个铁块名叫『装甲鬼兵』。

这是式神，以巨大的钢铁躯体为形代，是机甲式的一种。装甲的内部刻有抵抗咒术攻击的咒文，从身体的两侧可以看到机关枪的枪口。这种军事式神开发、制造于太平洋战争时期。

是由夜光所作。

「……哼。」

平静的铁之式神处于完全失去咒力的状态，但仍然充满了压迫感。铃鹿注视着铁块哼了一声，像是在驱散这种压迫感似的。

在战前由军部复兴的阴阳寮，于战后改名为阴阳厅，在首都东京用以修祓多发的灵灾。但曾支持过旧日本军的事实，即使在战争结束后仍然是致使阴阳厅——以及全体阴阳师形象不佳的原因之一。

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注意到，原本阴阳厅采用的『泛式阴阳术』就是以『帝式阴阳术』为基础的，也就是那个在军部的要求下构筑起来的咒术体系。咒术界经常被人说是封闭性的群体，其中的一个理由就是现代阴阳师「扎根」于旧日本军。

眼前的『装甲鬼兵』可以说是这种过去的象征。

在如今的时代，虽说偶有例外，但阴阳师这个职业基本限定于修祓灵灾。咒术的研究和咒具的开发也只偏重于和灵灾修祓相关的部分。当然更不可能介入军事部门。

因此，如果仅论「战斗力」的话，这个『装甲鬼兵』在战后已经过了半个世纪的当今，仍然具备最高等级的实力。

「……若是这家伙的话……」

即使对手是『十二神将』，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吧。

幸好铃鹿的专业是研究『帝式』，而『装甲鬼兵』就是『帝式』的产物，铃鹿有自信能够使用。

铃鹿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平静矗立的铁之式神。这个『装甲式神』是作为研究资料保管在此地的，虽然没人用过，但有最低限度的保养，所以看不到生锈的地方。

不过定睛细看的话，能发现装甲的四处都有细小的伤痕，是弹痕吗？还有被煤薰黑的地方。看来这个家伙经历过「实战」。

「……真可怕……」

以前素早在看到『装甲鬼兵』时曾发出这样的感慨。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获得『阴阳I种』后。当时跻身国家一级阴阳师，获得了进入这里的权限。这次素早没来，而且自己也是没有获得许可的偷偷潜入。

正如天海所说，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帝式』，并且还是灵灾袭击的主犯的女儿，若是接触夜光代表性的军用式神『装甲鬼兵』，只会产生不安定的气氛。而且事实上，铃鹿就是出于某个不安份的目的才到访这里。

当然，铃鹿准备秘密的进行自己的计划。『装甲鬼兵』只是保险，若是不必使用自然最好不过。

不过，铃鹿有种不可思议的预感，自己肯定会使用出眼前的夜光遗物。

『装甲鬼兵』的外号是「土蜘蛛」。

「……拜托了，土蜘蛛……」

铃鹿向眼前平静的铁块，悄悄的呢喃。

然后开始改写式神的术式。

7

「……悄悄的……悄悄的……」

深夜。

雨水如雾。梅雨季节差不多都快过去了，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外面弥漫着潮乎乎的湿气，打开窗户就扩散进了屋内。

研究室内关了灯，所以很昏暗。远处还有明光，但隔着雨水织成的幕布几乎照不进屋里。铃鹿正借助着这微弱的光亮，慎重的操作着『阿修罗』。

让『阿修罗』从研究室的窗外搬入了一个藏在纸箱中的业务用冷冻库。

这就是在放在那个「隐匿处」的东西。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所以这么久后才搬到了身边。毕竟万一被发现的话，可不是像素早被发现了那样能简单的摆平。但铃鹿为了进一步的研究，果然还是必须把这个放到研究室里。

这是封印了过去的棺材。

里面是铃鹿哥哥的遗体。

昏暗中，有三对胳膊的式神把巨大的棺材放到了房间的角落。铃鹿马上接通了电源，熟悉的马达声再次呜呜响起，少女安心的吐了口气。

然后，

「……喂。」

从黑暗的屋子里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是素早。

他已经完全不会外出了，但一听到要移动利矢，无论如何都要跟过来。说实话，他在灵性上已经相当的危险，虽然铃鹿直到最后仍然反对，最终还是拗不过素早。

「真的要做吗？」

他寻问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冷静，通透且清澈。

「——当然。」

铃鹿回应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马上就快了。」

「……即使保持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不行，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

「没有什么，因为我讨厌。」

铃鹿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铃鹿的目的就是用咒术复活亡兄、大连寺利矢。用失传的『帝式』咒术、灵魂的方法『泰山府君祭』。

这是禁咒，而且是最究极的禁咒。

现行的阴阳法中，严格禁止所有和灵魂相关的咒术。据说如今灵灾在东京近郊多发的原因就是土御门夜光在使用灵魂咒术『泰山府君祭』时失败了。

若是弄错的话，这个禁咒说不定还会引发那种规模的大灵灾。这就是『泰山府君祭』。

而且这个咒术需要代价，为了让某人复生，就必须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

铃鹿打算以自己的生命来交换哥哥的复活。

「你自己死掉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没什么可留恋的。」

「要是铃鹿死掉的话，即使利矢复活也没法相见了吧。」

「能见一会儿吧。在最后再次相会，然后就这样死去，反而符合我的理想。若是我的生命能让哥哥复活，我就很幸福了。」

铃鹿说着，在黑暗中露出了微笑。

铃鹿是父亲的实验对象，是父亲制造出来的咒术改造过的人类。

哥哥也是同样。兄妹二人在出生前就背负了相同的宿命。

如果没有哥哥，铃鹿弱小的心灵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坏得丝毫不剩了吧。如今还能清晰的回想起来，在那个没有一点希望的世界里，哥哥面对自己露出的笑容是铃鹿无可替代的宝物。这就是铃鹿全部的喜悦。

因为是长男，所以哥哥被施加了比铃鹿更多的、各种各样的咒术，但哥哥总是亲切的对铃鹿笑脸相迎，一直鼓励着铃鹿，直到因实验而丧命的最后瞬间。

必须要报答哥哥。

因此，即使为了救哥哥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铃鹿也必须向哥哥报恩。不，是铃鹿想要回报。

为了最喜欢的哥哥。

由于这个执念，铃鹿才能在那个事件后一个人孤独的活到现在。

「没关系吧。你不也是吗，比起我更喜欢哥哥。」

这不是在挖苦，而是真心话。

素早是哥哥的式神。虽然是由父亲所造，但在废弃前，哥哥说想成为他的主人而从父亲的手中接管了过来。素早也很亲近温柔的哥哥，亲密的程度足以让年幼的铃鹿感到嫉妒。

但如今素早的身体状况不佳，原因也在于此。

素早险些被废弃是因为依附的灵性存在和猫的肉体调和不畅。将素早领养为式神的哥哥，作为式神的主人供给他灵力，让他的灵性安定。所以为了让素早保持自己的存在，哥哥的灵力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哥哥死了。

哥哥在死前挤出了最后的力量，将灵力注入了素早的体内，素早依靠这份「储蓄」才能勉强的活到现在。如今虽然铃鹿提供了咒力，但只是临时的治疗。素早在哥哥死后仍然维持了数年时间，足以证明哥哥的灵气非常优秀。

「若是哥哥复活，你也能恢复精神……嘛，这样就像是哥哥被你抢走了，让我点不高兴。不过也没办法，往后就拜托你了。」

在没有哥哥的世界里虚长年岁只是徒增痛苦。自己一个人长大的罪恶感让铃鹿难以忍受。

不，若说本质的话，其实更加单纯。就是自己想再见哥哥一面，即使只有一个瞬间也没关系。想要再一次的和哥哥相会，仅此而已。

所以，要用自己的生命把哥哥再次招回这个世界。

为了那个瞬间而努力。

嗯，铃鹿点了点头。虽然偶尔也会迷茫……在呈纳着哥哥的棺材前，铃鹿感到自己心中的决意。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足够了。

既使在世人眼中，自己做了蠢事……

我是正确的。

静谧的兴奋充满了铃鹿的胸膛。铃鹿以手抚棺，眼眸中闪现出怪异的光芒。

「……铃鹿，你很适合当偶像呢……」

素早说道。铃鹿的表情像是很出乎意料，她回头看去，凝视着素早所在的笼子。

「……哈？」

「你看起来很高兴。」

「你是笨蛋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棺材被搬进来的过程，所以没有开灯，研究室里一片漆黑。笼中的黑猫更是融入了周围的黑暗。

猫的双眼突然睁开看了铃鹿一眼，又再次闭上。

「……呐，铃鹿。」

「……什么？」

「如果你感到幸福的话，我只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我完全不觉得幸福，没有哥哥的日子，我是绝对不可能幸福的。」

「不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比利矢更坚强。」

「哈？这不可能吧。」

「没问题的。」

「什么？」

「你，肯定……没问题……的……」

「……喂，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铃鹿皱起眉头，「看」向素早。说实话，他这几天虚弱的状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还能维持「存在」。说不定意识已经模糊了。

「……所以我才让你在家里老实呆着。」

铃鹿埋怨了一句，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要比预定计划更快完成手头的工作，然后把素早带回去。

「再等一会，马上就完成了。」

因为环境的变化，必须调整棺材的灵性环境。为了避开别人的视线，不能错失这个机会。铃鹿操作着『阿修罗』，开始最低限定的作业。

一直空敞着的窗户外，雨水还在浠浠沥沥的落下，偶尔在雨水声的远方还会传来汽车穿行的声音，前灯的光亮扫过研究室。

虽然窗户开着，但已经重新张开了结界，铃鹿麻利的推进的作业。

「……铃鹿。」

素早像是在说梦话似的招呼铃鹿。

素早的声音和哥哥一样。昏暗中在哥哥的棺材前，他的声音仿佛是哥哥在朝自己搭话。

「……什么？」

「我很喜欢利矢。」

「我知道。」

「但是呢。」

「嗯。」

「也同样的喜欢铃鹿。」

「哈，你在说什么。」

除了调查棺材以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棺材的伪装。毕竟这里可是阴阳厅的本部大楼。虽说铺设了宛如铁壁般的安全系统，但小心无大错。即使是丝毫的破绽都可能暴露铃鹿的计划。

「……太好了。」

「什么？」

「……这样就能自由了。」

「啊……嗯。」

「……真的是……太好了。」

「这样也有这样的寂寞。」

棺材上使用的是父亲独自组成的咒术。铃鹿虽然懂得这个术式，但处理时必须备加谨慎。若还要加以隐藏的话，更是如此。

「……你看，所以……我说……」

「唉？什么？」

「……交个……朋友吧……」

「什么？说得清楚点。」

为了即使天海再次到访此地也不会露馅。这种程度的伪装简直是难中之难。还有时间。虽然为了素早的身体着想，希望能快点完成，但无论如何，再稍等一会……

「……铃鹿……」

「……」

「……谢谢……」

「唉？为什么要道谢？」

「……」

「素早？」

「……」

「……喂？」

「喂，素早，我在叫你！」

「素早？」

铃鹿再次回头。

素早？

窗外有车辆路过，前灯照亮了屋内。此时铃鹿的脸色突然像是迷茫的少女一般。

铃鹿离开了棺材旁，走近桌子。笼子一直开着。铃鹿向里面窥探，素早还是一如既往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铃鹿害怕「看」他。

宛如第一次触碰猫的小孩子一般，战战兢兢的伸出了手。

猫突然一动，抬起了眼帘。铃鹿吓得仿佛一瞬间心脏停止的跳动，然后长长的吐了口气。

「你这只……混蛋猫！吓人也要有个程度！」

铃鹿真的动了怒气，但猫仍然不为所动，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瞳上微微带着光亮，映照出了铃鹿的面孔。

「我现在很忙！你也明白吧！而且，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铃鹿接连的咒骂，但猫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的看着铃鹿。铃鹿的语气越来越弱，脸上也浮现出了怀疑的神色。

然后，铃鹿发现了。

「……喂，你也说点什么。」

像往常一般的向他搭话，但猫还是没有回应。

「……素早？」

呼喊他的名字。但猫没有反应。

不久后，猫像是失去了兴趣，别开了视线，再次合上了眼睛。铃鹿愕然的呆站在桌子旁。

雨没有发出声音，安静的落下。只有背后巨大的棺材在呜呜的低鸣。

铃鹿害怕「看」他。

不必「看」，铃鹿就已经明白了。

素早走了。铃鹿又被抛弃了。

8

随后，猫又活了一段时间，但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在被灵性的存在附身、作为式神素早存在的期间，对只是形代的肉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猫的食量很小，也不怎么动弹，在夏天的某个温热的夜晚如同沉睡般的死去了。

猫死掉的时候，铃鹿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铃鹿先用死掉的猫进行了「实验」。素早的「主体」是依附的灵性存在，所以已经无法再复生。但若是作为形代的猫的性命，则有一试的价值。

如今，在她的眼前一米处的正方形玻璃箱里，一只黑猫正慌张的来回蹿动，虽然在一小时之前，这只猫的生命现象已经停止了。

当然，这只是试验，但已经有了效果。剩下的只有达成条件。一个祭坛。还有一个祭主——土御门夜光的灵力。

铃鹿接通了外线电话，确认土御门夜光的转世、土御门夏目的位置。得到的答案出乎了她的意料。

「暑假？」

大意了。最近作为形象代言人露面的机会少了，一直在埋头于研究中，所以几乎和外界没有接触，没察觉到目标的活动日程。

「……」

铃鹿懊悔的挂掉电话，注视着放在房间角落处的棺材。眼眸的深处摇曳着轻微的不安。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声音。回过头，原来是玻璃箱里的黑猫再次倒下，不再动弹。

慌张的「看」过去，灵气已经消失了。铃鹿下意识的几乎要哭了出来，但咬紧牙齿忍住了。在心中强行为自己鼓劲。

「没问题的……肯定，能成功。」

铃鹿有自信，只要备齐条件就一定能成功。

此时。

研究室内布设的如此严密的结界突然被同时击破。然后同一时间门被踹开，一群身着西装的男人闯了进来。

男人用手枪和咒符对准了铃鹿。

「不要动！我们抓到了你行使禁咒的现场，你已经没机会狡辩了！」

前排的男人用枪口对准这边，并出示了身份证明，他们是咒术犯罪搜查官——通称咒搜官。在这个时机闯入，说明他们早已经进行了隐蔽的调查。

天海的面容突然在脑海内闪过，悲苦又毫不畏惧、看透世间清浊的「大人」的面容。铃鹿没有感到不可思议或是懊悔，反而嘴角浮现出了无畏的微笑。

终于站上了决战的战场，大概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情感。

「……放肆。」

于是，铃鹿开始了早就计划好的行动。

◎

铃鹿击溃咒搜官后逃离了本部大楼，带着棺材立即向王八子移动，夺取了早已在那里待命的『装甲鬼兵』，然后装进集装箱，放到仓库的卡车上，一路向西。

目标人物似乎回到了乡下的老家。那么在某种意义上正合适。土御门家的旁边就是为『泰山府君祭』准备的祭坛。有很大的机会在阴阳厅派出真正的追兵——比如说『十二神将』中的某人之前，一口呵成的达成目标。这是个好兆头，运气在我这边。

「……再等一下，哥哥……」

把开车的工作交给了简易式。铃鹿坐在副架势席上，眺望着窗外流过的夜景。

马上就能和哥哥再会了。见面，聊天——虽然自己就要死掉，但已经无所谓了。脑袋里思考的全是和哥哥相会的瞬间。

但是，铃鹿突然想起了留在研究室玻璃箱里的猫。

当时突然遭到袭击，铃鹿还必须要带走棺材，所以没有时间顾及到猫的遗体。而且……那已经是只普通的猫了，不再是素早。

「……哼。」

不过是哥哥是式神而已，自己只是代为照顾。本来自己就不喜欢猫，又任性，又没用，命也不长。那种东西才不值得养。

「就是。」

不需要弱小的猫，和哥哥见面后，推荐一个又强大又不会死的宠物吧。更大的，更坚强的，即使照顾的草率一些也没关系的。比如……对了，老虎就不错。

「……嘛，老虎没法养吧……」

嘴角划过了小小的自嘲。

然后，铃鹿把身体深深的沉入了副架势席的座位里，一动不动的闭上了眼睛。开车交给了简易式，现在必须要睡一会儿，到达目的地后就没机会了。

车的振动会妨碍睡眠，不习惯的汽油味也让铃鹿不高兴。不过铃鹿还是一动不动，脑内一片空白。

不久后——

闭着眼睛的铃鹿，嘴唇上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微笑。

梦中的素早已经变成了老虎，但还是喵喵的叫着。

第十卷 BEGINS/TEMPLE 一章 暗寺之兔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uki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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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洁白

「『谎言』是咒术的精髓，这个论点我大致认同。」

「然而，『真实』有时却比谎言更像谎言。」

——土御门春虎

－－－－－－－

1

无数个夜晚之前——

位于大楼屋顶的祭坛。

祭坛上有座石台，四座鸟居环绕在石台四周，分别为北方的黑色鸟居，东方的蓝色鸟居，南方的红色鸟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鸟居。

石台上安置有多个拜台，祭祀诸多供品。银钱、白绢、鞍马、勇奴、甲胄、弓箭、太刀、七宝、砂金、古琴以及琵琶。这些大多是由纸制成的形代，但确实注入了咒力。此外，一旁摆设有祭祀用的器具，太鼓、法螺、铃、币、香、铎、抚物、咒符等。

祭祀仪式已准备就绪。

强风吹过大楼屋顶，天色逐渐泛白，无边的黑暗遭太阳驱逐，再过不久黎明便将到来，迎来阴阳交替转变的时刻。

石台上有五道人影。

一名少年站在石台中央，他身穿黑衣，左眼绑了一条布，黑衣下摆让风吹得啪啪作响，在风中翻飞。

少年面前有个平台，一位少女躺在上面，看上去像在熟睡，身上的衣服却是鲜血淋漓。风轻柔抚过少女的身体，乌黑长发与扎着长发的粉红缎带随风轻盈摆晃。

在少年与少女背后，有两道人影守望着他们。

一个是长出兽耳和尾巴的女性，一个是独臂的男人。两人默默无语，静待时候的到来。

最后一位是为祭祀进行准备，在这里等待他们的娇小少女。她的神情冷漠，双眼始终紧盯着少年。

少年睁着残存的右眼环顾祭坛，像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等他确认完后，少女往他走去，将层层折叠的和纸递到他手中，那是一份上面载有祭文的都状。

少年接过都状，将都状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接着，他朝少女点了下头。

少女随即拿起鼓棒，敲响太鼓，咚咚咚地接连敲响六下鼓声。然后，她将法螺抵在唇边吹响了声音，蕴藏咒力的乐声直接渗入拂晓的空气，响彻四周。

在背后守望的两道人影微微颤动。

少年身上的黑衣鼓胀，犹如呼吸一般。

他拿起都状——

高声吟诵出咒文。

「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在此谨向泰山府君及冥界诸神禀告——」

——这已经是无数个夜晚前发生的事情。

超越时空的命运之环，如今正在加速转动。

2

寒风在山间呼啸，更加深了凛冬的气息。

少女娇小的身体发着抖，于是她改把竹扫帚揣在怀里，摩擦着双手。比起山脚下，深山里总是更早感觉到寒冬的来临，呼出的气息也隐约化成了一阵白烟。

往头上望去，到处有树枝遮掩阴郁的天空，原本鲜艳的枫红在最近几天变得枯黄，如熟透的果实掉落，纷纷从枝枒间飘落到地面，害得她不管怎么扫也扫不完。「唉。」她叹了口气，怒瞪向散落的枫叶。

这时，「秋乃，你还没扫完吗？」远处传来怒吼声。少女——秋乃「呀」地发出一声怪叫。那一瞬间，她的头发轮廓看上去似乎有些杂乱。

她连忙用双手按住头顶，结果让扫帚掉到地上。「啊、啊。」她慌慌张张地低头看向扫帚，这下又让脸上那副尺寸不大合的眼镜滑落下来。最后她只得「唔唔唔」地低声哀号，维持用双手按住头顶的姿势，也没办法调整眼镜的位置，就这么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

附近除了艳丽的枫红，还有几株巨大的古杉。杉树的树干有如圆柱，后方可以看见一座古老的讲堂。从那里，一位熟悉的僧侣板着一张臭脸走了过来。他身穿黑色法衣搭配五条衣的袈裟，体型福态，是这所寺院的师父。

「忠、忠范法师……」

「其他人的工作都做完了，你要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

「是、是，对不起……」

让人这么一骂，秋乃心生畏惧，嚅嚅嗫嗫地道了声歉。虽然道了歉，声音却很微弱，必须竖起耳朵才听得清楚。

插图11

僧侣长了一张和土佐犬有些神似的脸，他板着脸孔，凶狠地瞪着少女。他像是还想继续痛骂一顿，但是让秋乃战战兢兢地往上瞧，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硬生生把怒吼全咽了下去。

「……快点把工作做完，接下来还要帮忙准备午膳。」

「是、是。」

秋乃回应，蹲下来捡起扫帚，把歪斜的眼镜推冋正确位置。忠范叮嘱似地又瞪了少女一眼，才朝讲堂的方向走了回去。

忠范在寺院里负责管理「云水僧」，原本就爱发脾气，近来更是情绪紧绷。其实不只是他，寺里所有大人都一样。这一次没有招来一顿怒骂，实在是秋乃走运。

话说回来，现在也不是可以松懈下来的时候。秋乃赶忙把枯叶扫进竹笼里，再丢到寺务所后面的焚烧处，接着前往寮房帮忙准备午膳。

寮房为寺里的厨房，也兼作住宿的地方，这间寺院则是在木造寮房旁设有厨房。

一进入厨房，马上有怒吼声传了过来。

「太慢了，小鬼！你鬼混到哪里去了！」

「对、对不起。」

「秋乃，柴不够了！」

「知、知道了，我马上拿来。」

秋乃应道，赶紧转身冲出去，把堆积在屋檐下的柴薪抱进厨房。这地方也有液态瓦斯，只是因为非常贵重，不能随意使用，所以基本上每天都是用炉灶烧柴煮饭。

只是，点火的方式很特别——正确来说是奇异。

「云水僧」前辈站在炉灶前，朝炉灶结成手印，半眯着眼吟诵咒文。数秒过后，柴薪起火燃烧。

咒术。

而且依据现今阴阳法的分类，这属于「真正」的咒术，也就是甲级咒术。

「小鬼，快拿盘子出来！」

「是。」

「别打破了！」

「是、是……呀啊！」

「不会吧！你怎么又打破盘子了！」

「对对、对不起～！」

没用的家伙、笨手笨脚的家伙，气愤和暴躁的怒骂声四起，秋乃泪眼汪汪地收拾破碎的盘子。之后，她同样遭到前辈们的怒骂与贬损，手忙脚乱地完成他们交代的工作。寺里的伙食主要是一菜一汤，不过这里并未严格遵守这项规定。尽管清贫，却能不以为意地大口吃肉。现在放在火上烤的，正是前几天打猎猎来的鹿肉。

秋乃的肚子饿得咕噜大叫，锅炉的盖子宛如回应她的叫声，微微摇晃了起来。

☆

午膳用完后是收拾，结束后到称为「药食」的晚餐前，有一点空间的时间。秋乃避开前辈们的注意，从厨房偷偷拿走炉里的柴火和一小颗番薯，往境内后方已半倾颓的佛堂旁走去。

她先是在地上挖出一个低浅的小洞，把番薯放进去，接着把收集来的落叶堆在上面，再连同灰烬将柴火放在落叶上，等确认落叶开始燃烧后，便到一旁耸立的杉树底下坐了下来。

最近没有下雨，落叶很快烧成了灰烬。她尽量注意不让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耐心地等待番薯烤熟。她会跑到这么隐密的地方偷烤番薯，是怕万一让忠范发现，会骂她偷吃东西，而且要是让其他前辈发现，也逃不过被没收的命运。

秋乃居住的这座寺院名为星宿寺，是一座位于山顶附近，深山中一座远离人烟的寺院，而且交通极为不便，是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封闭场所。

不对，不只是「几乎」而已。这地方遭到刻意地分隔与隔离，寺院方面也积极地向世间隐匿自身的存在。遭时代潮流放逐的场所，和山下有如两个不同的世界，所谓的山中异界正是如此。

在这个异世界里，秋乃是最年少，也是最弱的一个。

换句话说，她位于阶级制度的最底层，姑且不论表面上受到什么样的待遇，背地里确实是位于受尽各种压榨的立场。刚才用午膳时，她没分到加菜的鹿肉。原本她心里有点期待，最后只是空欢喜一场。所以今天她也像这样忙里偷闲，想办法满足成长期的食欲。

火焰带来的温暖消失，秋乃直接坐在地上时，寒意彷佛一点一点渗入体内。幸好这时候风停了，秋乃抱着双膝，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灰烬。

想到番薯在这段时间变得愈来愈热，愈来愈香甜，即使要她在寒冬中等待也不以为苦。偷吃的刺激感让她心里有些兴奋，其实这几天以来，烤番薯俨然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烤番薯，烤番薯，烤好了没啊。香香甜甜，热呼呼的烤番薯……」

番薯有没有烤熟全仰赖秋乃的直觉判断，因为她并不晓得时间到底经过多久。差不多烤好了吧，不对，我看还是再等一下，正当她悠哉咕哝着的时候，「欸，秋乃！」背后忽然传来喝斥声，她甚至吓得要惨叫也叫不出声音来。

秋乃抱着膝盖，全身僵硬，头上——头顶上面空无一物的空间同时变得「紊乱」，出现所谓的裂核现象，原本解除实体、藏了起来的东西随之显露在外。

一对长耳朵往上弹了起来，那是对兔子耳朵，上面覆盖着银白色毛皮。而且不只耳朵，坐在地上的臀部也露出一团圆圆短短的尾巴，和耳朵一样是兔子尾巴。

秋乃吓得睁大了眼，不敢动弹，只有长长的耳朵惊慌失措地往左右摆动。也许是看见她不知所措的模样，耳边传来了干瘪的笑声。秋乃听见后紧张感顿时消失，浑身松懈，头顶的耳朵也疲软地往前倒了下去。

「千爷爷。」

她带着不满的表情转过头，看见杉林间有个老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老人将白发挽起梳成发髻，下颚垂着一把白须，年纪看来相当老迈。他身穿极为老旧的白衣与工作裤，身上的粗麻衣补丁相当明显。那一身打扮很简陋，却奇妙地不会让人觉得寒酸。他脸上挂着恶作剧的笑容，满脸皱纹，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顽童般的促狭。

「吓成这个样子，秋乃，可见你的修行还不够啊。」

「还不是因为千爷爷故意吓我，还特地改变声音……」

「这么轻易就让我吓倒，那对长耳朵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我、我又不是自愿要长这对耳朵的。」

「呵呵，我看你是满脑子只想着烤番薯，迟早会让忠范法师抓到。最近他的脾气很不好，要是让他发现，肯定少不了一顿臭骂。」

千爷咯咯笑着，秋乃则是拉下脸，耳朵往前垂成了「く」字形。既然让千爷发现了，难保有一天不会被忠范逮个正着。

「难得长出那一对耳朵，我看你也别老是藏起来，该有效利用才是。」

「别、别管我的耳朵了，这和千爷爷没有关系吧。」

秋乃鼓起脸颊，紧紧抱住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团，不过事到如今，她没有再把耳朵藏起来的意思。

秋乃正是所谓的「附身者」。

最近似乎把这种人称为「生灵」。原本生灵是指差一点就要变成「鬼」的人，但现代认为「鬼同样属于灵性存在的一种」，因此遭鬼以外的灵性存在「附身」的人也一概统称为生灵。从这层意义看来，姑且不论社会上存在多少生灵，但生灵在这座星宿寺里并不罕见。虽然数量不多，不过常可见到狐狸附身、犬神附身或是管狐附身的人进出此地。

遗憾的是，秋乃不是普通的生灵。

她是世上罕有的「白兔」生灵。

「不管你再怎么藏，反正只要稍微受到一点惊吓就会冒出来，简直像只笨拙的狸猫拼命地想藏起尾巴。」

「别管我，我现在的技巧是不好，不过只要勤加练习，相信有一天一定可以藏得很完美。」

「就算技巧变得再高明，你那双耳朵的事情早就众所皆知啰。」

「没关系，我就是想藏起来。」

秋乃生着闷气，噘起了唇瓣。

这对长耳朵是造成秋乃自卑的根源，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也不想知道，不过在她看来，她只觉得「这种东西」在头上又蹦又跳的实在很难看又很愚蠢，甚至有人开玩笑叫她兔女郎，让她遭受到不少欺负。

尤其秋乃也不是多么精明干练的人——实际上正因为她愣头愣脑的，兔子这种罕见的生灵也成了扣分的要素，让大家更是瞧不起她，纷纷欺负她，而且也有人把她当成了珍禽异兽。秋乃认为，这对蠢耳朵正是自己无能的象征。

「我倒觉得那对耳朵很可爱。」

「才没有……这回事。」

秋乃缩着身体，回应中表现出抗拒的态度。只是她稍微迟疑地回应到一半，耳尖就像是有些欣喜地往上弹了起来。秋乃不想露出耳朵，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对耳朵容易不受控制，表现出原本试图隐瞒的心情。

话虽然这么说，她在千爷面前没有藏起耳朵，这正证明了她与千爷的关系相当亲昵。

千爷调侃起那对耳朵一点也不客气，不过语气里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了轻蔑与恶意。不仅如此，他对窝囊的秋乃就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这座寺里，秋乃唯一能够放心相处的对象，就是这位千爷。

秋乃那对长长的耳朵跳动，「千爷爷，你又来浇水了吗？」她问道。「是啊。」千爷回答，把头转向后面的佛堂。

那是座几近枯朽的木造佛堂，墙上和屋顶随处可见破洞，后头的野草甚至长得和地板一样高。这里其实有个名字叫做橘堂，如今则是破破烂烂的一间废墟。因为没有其他人使用此地，于是千爷把种下树苗的盆栽带来这个地方，独自细心照料。

秋乃常在这附近打发时间，也是因为千爷常来的这个地方最能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你工作做完了吗？」

「早就做完啰。」

「这么快……为什么千爷爷总是能轻松完成工作呢？」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比你长上好几倍，工作起来自然也比你快多了。」

千爷是这座星宿寺的仆役，和秋乃这些「云水僧」一样，负责分担寺里的杂务。对年老的人来说，这些工作绝不轻松，但是这位慈祥的老爷爷总是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真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他一样，秋乃不由得心想，但她实在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

「要是我再长大一点，也可以变得很能干吗……」

她嘀咕着，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真实感。

秋乃的年纪看起来约十二、三岁，但真实年龄不明，本人也不知道。

自从懂事以来，她就住在这座星宿寺，除了到山下跑腿办事以外，她没有离开过寺院。随着春去冬来，日复一日，渐渐地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年纪增长了多少，实在难以想像「再长大一点」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改变。

然而，「不过……这座寺院能不能撑那么久……」千爷笑说，嗓音莫名嘹亮。秋乃的耳朵抖了一下，坐在地上，讶异地仰望着千爷。

「千爷爷？你说什——」

「我说啊，秋乃。」

「嗯？」

「番薯不要紧吗？」

「番薯？——啊！」

她完全忘记烤番薯这回事，连忙用扫帚把烤番薯从灰烬里捞出来。不出所料，番薯外皮烤得和煤炭一样焦黑。秋乃忍不住伤心哀嚎，千爷快活地笑了出来。

「我要走啦，克制一下食欲啊。」

千爷说完，为了替树苗洒水，走进了橘堂。

之后，秋乃剥掉了半个烤番薯，好不容易还有中间的部分可以让她大快朵颐。幸亏剩下的部分烤得非常香甜，总算可以慰藉秋乃的食欲。

把偷吃的证据全部埋起来销毁后，她在附近闲晃了一下——仔细把耳朵藏好——回到寮房。

过没多久，日落前进行起了晚膳的准备。

寺里把晚膳称为「药食」，是因为寺里基本上只有早午两餐，晚餐不算一顿正餐，而是为了治病疗饥的药。当然，在境内不戒荤食的这座星宿寺，药食名存实亡，形同虚设。秋乃再次受到前辈们的怒骂，哭丧着脸为了准备晚膳忙碌奔走。

煮到一半柴薪又不够了，她只好跑到外面取柴。

正当她一鼓作气抱起堆积在屋檐底下的柴薪时，「……又这么急。是什么样的人……啊啊，那一种啊……」耳边传来忠范的声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瞧，忠范正一手拿着手机，脸色凝重地从寺务所走了过来。

「……已经到了吧？我知道了，总之我先派人过去，明天到这里就行了吧……啊啊……嗯。」

回应了几次之后，对话结束，他挂断了电话。他在讲电话的时候，秋乃一直眼巴巴地盯着他。最让她在意的不是对话的内容，而是忠范的手机。

因为寺里「工作」的关系，深山里也能接收到手机讯号，不过秋乃当然没有手机，而且连摸也摸不到。在秋乃渴望得到的众多物品当中，手机可以说是名列前茅。

也许是注意到无声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忠范往这里转了过来。为了不让他以为自己偷懒，秋乃急忙别开脸，抱着柴薪离开。

然而，「秋乃。」忠范朝着她的背影唤了一声。

「是、是？啊，我没有偷懒哦？我正在帮忙准备药食……」

「嗯，不用帮忙了。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你跑一趟。」

「跑腿吗？」

「没错，你马上过去门前堂。」

听见这句话，秋乃藏起的耳朵差点又跳了出来。她一方面惊讶，一方面乐不可支。

门前堂正如同名称所示，是位于境外——星宿寺在山下的佛堂。在秋乃出生的很久以前，佛堂经过改建，现在成了从镇里购买物资时用来储藏的仓库。秋乃不常有到城镇的机会，那地方对她来说如同与外界接触的场所。

「依你的脚程，天黑前就能抵达山脚下了吧。你可以明天回来，现在马上过去。」

听到可以外宿，秋乃的内心更加雀跃。今天晚上可以大玩特玩了。门前堂有杂志也有电视可以看，寺里其实也有杂志、电视和可以连接网路的电脑，但是没有一样轮得到让秋乃使用。尽管只是短暂的自由，但偶尔可以到外面喘口气还是让她欣喜若狂。

「现、现在过去的话，晚餐……？」

「在山下随便解决，那里有速食食品吧。」

太好了，秋乃高举双手欢呼，把柴薪掉在地上。这下可以吃泡面吃个过瘾啦。对秋乃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幸运机会。也许是脑中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忠范沉下了脸，秋乃急忙收起满面的憨笑。

接着，她发现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还没问。

她重新抱好手上的柴薪。

「那个……忠范法师？请问我这一趟到山下要做什么事情？」

「你不是听到了吗？贤行法师打电话来，说是要带收留的人来寺里，他们已经在山下了。」

这时候头上真的出现裂核，秋乃连忙按住头顶，眼镜底下的瞳孔睁得浑圆。

「他立刻要离开，所以让你过去替代他，明天把那个人带到寺里来。知道了吗？」

忠范一如往常板着脸，陪秋乃走回寺务所，把门前堂的钥匙交给她之后，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另一方面，秋乃收下钥匙，有好一会儿只是愣在原地。

忠范要她帮忙把收留的人带来寺里。

换句话说，有新人要到寺里来。

期待与不安的心情在胸口翻腾，离上一次新人进入寺里不晓得隔了几年的时间。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年纪大概多大？那是个温柔的人吗？还是坏心肠的人？看见自己的兔子耳朵，那个人会开口嘲笑吗？

「……咦、咦？慢着，人已经在山下，也就是说……」

在门前堂住一个晚上，明天再把人带上山，这也就是说，今天晚上秋乃必须和那个新人一起过夜。

不安迅速膨胀，远超过期待的心情。如果是个容易相处的对象也就罢了，如果不是的话，那可真的会让人紧张到睡不着。这下该怎么办？秋乃担心地蹙起眉间，接着乌鸦的叫声让她猛然回过神。夕阳余晖染红了天际，太阳逐渐西落。秋乃对自己的脚程有自信，但是在晚上沿着山路下山实在太过危险。在太阳完全落下前，必须赶紧下山。

她连忙回到厨房，向前辈们解释状况。因为正是众人最忙的时间，这件事遭到不少责怪与抱怨，不过因为是上面交代的事情，也没人可以硬逼她留下来。秋乃一再道歉，急忙离开厨房。

渲染艳红色彩的枫叶随风摇晃，轻盈飘落了下来。

☆

秋乃久违地卯足全力狂奔，在日已西下，夜幕笼罩大地的时候，她终于抵达山下。

穿过森林后，前方是沿着山坡种植的梯田与田地。在宽广的峡谷深处，可以望见农家稀疏错落的灯火。

头顶上是笼罩远方高山、刚降临不久的广阔夜空。

空中可见朵朵白云，但气息并不沉重。在月光的照耀下，浮云透出淡淡光芒，为靛蓝色天空增添了几许色彩。云朵一边细微地变换形状，一边由天空的一端冉冉地往另一端飘去。

秋乃平时生活在高耸杉木环绕的环境里，因此偶尔来到视野辽阔的场所，抬头看见广大的天空总让她备感震撼。她就像只从地底钻出的穴兔，觉得原本已经相当渺小的自己又变得更加卑微，犹如路边的小石子或是杂草。

只是另一方面，她又有种奇妙的冲动，想在这片天空下尽情奔跑。

没有目的地——尽管认为自己会在途中受阻，无法抵达任何一个地方，但她就是想尽情地奔跑。寺里的其他人也有相同的心情吗？

秋乃其实也不是想离开山里，她对外面的世界并非一无所知，她从寺里的大人们那里接受过最基础的教育，也透过杂志、电视和网路——当然没有非常充分——获得关于山外「一般」社会的知识。

只是她得到的终究只有知识，而且是「其他世界」的知识。虽然想过去看看，那里终归是「异世界」。

秋乃非常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是个异样的存在，生灵已经够稀奇了，偏偏她还是兔子的生灵。尤其自懂事以来就生活在封闭的环境里，现在的日本大概找不到多这种人了。外面的世界或许把星宿寺视为异端，但星宿寺却是秋乃全部的世界。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想往这个景色的另一头飞奔？

当然，驽钝的自己不管再怎么思考这个问题，也不可能想出个所以然。

「……啊，肚子好饿。」

如果在寺里，这时间已经用完晚餐。秋乃握紧手中的钥匙，往门前堂跑去。

门前堂建在通往星宿寺的山路与县道交接处的一小块平地中央，虽然名为佛堂，但外观看来就是一座老旧的仓库。平常因为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设下防盗用的结界，今天电灯照亮了搬运货物的门口，流泻出橘红光芒。

灯光下，站着两道人影。

一个是熟悉的脸孔，另一个则是陌生脸孔。秋乃的心脏剧烈跳动。

「啊？怎么，是兔女郎啊，原来派来的人是你。」

「贤、贤行法师！拜托别那么叫我，我不是要求过很多次了吗！」

「你的腰和胸部确实还称不上兔女郎的程度，不过和之前比起来成长不少了吧？嗯？」

「什什什……！」

在新人面前突如其来地胡说什么？秋乃面红耳赤，瞪向穿着西装的男子——贤行。

贤行是星宿寺的师父，但他没穿上法衣，也没剃发。他的工作范围主要在寺外，这样的打扮似乎比较方便活动。

他是个好女色的破戒僧，「云水僧」之间对他的评价也不好。秋乃疑似在他的目标范围外，像这样让他闹着玩是常有的事。

「总之事情你听说了吧？这家伙就是久违的新人。」

贤行的口气傲慢，努了努下颚。在秋乃端正好姿势前，原本站在后方的人影往前跨出脚步，从贤行身旁站了出来。

那是位少女。

年纪很轻，不过比秋乃年长，大概是高中生吧。长发乌黑、肌肤白皙，身材修长而且苗条，是位让同性的秋乃也不禁怦然心动、容貌娇好的美少女。

然而，她给人的印象十分冰冷。

也许是因为头上那道光芒的关系，她望着秋乃的瞳孔没有喜恶，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神情平静，如静谧的湖面，给人不只是漠不关心，更接近冷酷的印象。她的态度比起沉稳，更有种牢牢关上自己内心的感觉。

她身穿一件短夹克，搭配短裤和裤袜。手上戴着露指手套，脚下踏着短靴，肩膀上背着一个看似相当坚固的迷彩包，整体的打扮可以说很男孩子气——但更像是以实用为主的朴素装扮。装扮与本人之间的反差，反倒更突显出她的少女气息。

只是，这朴素的装扮也有例外。

少女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上，系了一条粉红色的缎带。

「……呃……」

秋乃想打招呼，但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女看起来不是容易相处的对象，而且还有点可怕。

此外，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她给人「不太对劲」的感觉。从其他人身上感受不到的一种阴暗、扭曲——不详的感觉。

然而，秋乃始终无法移开视线。

「…………」

秋乃说不出话，双眼紧盯着少女，少女也无言回望着她。忽然间，混在山中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间，轻柔地飘来一股淡淡的薰香。

那是秋乃从没闻过的香味。

「——您好，我是北斗。」

少女开了口。

她的语气平静，嗓音清澈。

「啊、啊，是！我、我是，唔，我、我是秋乃。那个……！」

秋乃因为紧张，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不禁暗骂自己怎么表现得这么笨头笨脑，再加上贤行刚才那番调侃，给对方的第一印象肯定差到了极点。少女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不过想必她心里已经瞧不起自己了。

贤行没理会面红耳赤的秋乃，胡乱哼了一声。

「听好了，秋乃。我要走了，剩下就交给你啦。」

「咦，您、您已经要离开了吗？」

「什么已经不已经，你太晚来了，我还得在今天赶回去。」

贤行确认手表上的时间，冷冷地说。秋乃一时之间惊慌失措。

「可是，您还没介绍……！」

「你们可以花一整个晚上好好认识对方，再说事发突然，详情如何我也不清楚。」

贤行说着，用冰冷的视线斜眼瞥向少女，少女照样是毫无反应，秋乃则是觉得胃已经开始抽痛。

「别惹出什么麻烦来哦，再见。」

抛下这句话后，贤行没有再多做解释，离开了灯光底下，直接往停在县道上的车子走去。秋乃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轮流看向贤行离去的背影和眼前的少女。

「啊啊，对了。」

贤行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秋乃，北斗，你们在寺里要好好相处哦，因为你们两个很像。」

「很像？什、什么意思？」

听见秋乃这么回问，贤行咧嘴笑了出来。寺里的前辈和师父经常露出这样的笑容，那是轻蔑弱者和窝囊废的笑。

「因为你们都是很『稀奇』的生灵。认真修行吧，要为了寺里努力工作啊。」

3

今晚或许会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不同于这悲惨的预感，秋乃在晚餐时大嗑三碗泡面，就这么腆着肚子一路熟睡到天亮。早上九点时，新来的少女——北斗把她叫醒，她才终于醒了过来。原本寺里的一天开始得极早，「云水僧」通常要在凌晨四点起床。这下可真的是严重睡过头。

忠范没说清楚要在什么时候带新人回去，不过要是没有在午膳前赶回去，肯定会挨一顿骂。于是秋乃和北斗急忙用完早餐，离开了门前堂。

通往星宿寺的山路铺上石头，形成阶梯。四周是苍郁的杉林，巨大的杉木树干长满青苔，从底下茂密的草丛间伸向天际，犹如神殿的圆柱撑起苍穹，无尽往上空延伸。杉木夹道，山路一路向上蜿蜒。

山中悄然无声，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不时传来鸟儿鸣叫的声音，反而更添寂寥的气息。

「…………」

秋乃走在前面，在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频频注意背后。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走起山路并不吃力，但是不习惯山路的人——尤其是痩弱的女性，走来势必特别费力。然而，北斗只是背着沉重的包包，始终保持一定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背后。她没有气喘吁吁，看来比外表给人的印象更为健壮。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北斗是个相当沉默寡言的少女。

昨晚她们一起看电视，一起吃饭，但是她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过。和她聊天虽然不至于得不到回应，但回答的内容也只有只字片语。结果两人共度了一整个晚上，也没仔细介绍过自己，秋乃不禁自觉丢脸。

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北斗并不如第一印象那么冷漠。

北斗会立刻回应她说的话，听见琐碎的指示也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而是尽力配合。昨晚在选择电视频道和泡面种类时，她也是让秋乃先按自己的喜好来选。秋乃把屋里唯一一张沙发床让给她，但是她坚持拒绝，把床让给了秋乃。今天早上秋乃睡过头的时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烦躁，而是温柔地把秋乃唤醒。美丽又温柔——在秋乃眼中，她简直与天使无异。

可是，因为北斗不把情感显露在外，秋乃搞不懂她脑中的想法也是事实，而且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

抵达寺内后，北斗也会成为「云水僧」中的一员。见到这样的美女，男性前辈们肯定会大献殷勤，并且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坏话。因为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态度还算谦恭，一旦得知自己在寺里的地位，她肯定会摆起架子，和其他人一样欺负自己……秋乃这么猜想。

——奇怪？

想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

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她总觉得很难想像北斗出现在这种一定会发生的情形里，恐怕这是因为北斗和寺里的其他人大相径庭吧。围绕在她身上的气氛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实在很难想像她与其他前辈相处融洽的身影，不过说不定这只是秋乃缺乏想像力罢了。

「…………」

秋乃瞥向一旁默默爬上楼梯的北斗。

这时，「——昨天我们没讲到什么话呢。」北斗忽然开口攀谈。秋乃吓得停下脚步，接着反射性地用双手按住头顶。

——糟糟、糟糕！

出现裂核了吗？秋乃戒慎恐惧地往后面转过头。

不过，北斗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一听见别人开口说话就抱住头，这样的情形好像让北斗吓了一跳。看来她没有发现异状，倒是秋乃又露出愚蠢的一面。

「怎么了？您没事吧？」

「没没、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秋乃回应时涨红了脸，北斗听了虽然困惑，但也轻轻笑了出来。

她露出了苦笑，不过和寺里那些人挖苦的笑容不同。这是北斗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最真诚的表情。

现在一定没问题。

秋乃为了替自己打气，轻咳了两声。

「那、那个，北、北斗小姐……？」

「直接叫我北斗就行了，昨天我也说过，我只是个新人。」

「不过您比我年长，我也不习惯……」

秋乃不曾有过可以直接称呼对方名字的人际关系，见她这么困扰，北斗也没有继续强迫，又露出了微笑。

「没想到这里有像您这么年轻的人。」她平静地说。「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大家也不是自愿进入暗寺。」

北斗说着，视线没有看向秋乃，而是望向往她背后延伸的山路前方。

这是那种情形吧，鲜少来访的「成熟大人」，面对秋乃这种「小孩子」展现出的态度。身为寺里的前辈有这种想法实在很丢脸，实际上北斗确实相当成熟，而且比起被当成小孩子这种事，她更高兴两人可以若无其事地闲聊。

只是——

「暗寺？」

「咦？啊啊，抱歉，这在这里是失礼的称呼吗？」

「也、也不是什么失不失礼……您是指星宿寺吗？」

「您不知道吗？」

北斗回问，像是觉得很意外。「对不起。」秋乃反射性地道了声歉。

「我没离开过寺里。」

「咦？秋乃小姐您是在寺里出生的吗？」

「我不是在寺里出生，只是一生出来就被父母寄养在这里……再、再说，不要叫我什么『小姐』，真、真不好意思。」

「暗寺」似乎是外面的世界对星宿寺的称呼，秋乃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会有孤魂野鬼出没，不过仔细一想，寺里确实有很多像鬼一样的人。

「所以小秋你从小就住在星宿寺啊……」

「也、也不要叫我什么小秋，叫我秋乃就好。」

「是吗？不然你也叫我北斗吧。」

「咦咦？唔、唔唔……好吧……」

秋乃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她，北斗嫣然一笑。

和昨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北斗的态度显得随和许多。这么看来，她原本也有些戒心，冰冷的气氛大概就是提高警觉的表现吧。至于她会对秋乃放下一点戒心，早上的严重赖床或许是最主要的原因。

某处传来山中鸟儿的鸣叫声。

微风轻抚——昨天闻到的薰香味又从北斗身上飘了过来。

因为昨晚住在同一间屋内，秋乃发现北斗会在衣服上薰香。她不讨厌那个香味，因为住在寺里，她早就习惯线香或香粉这些香的气味，只是比起她过去知道的任何一种香，北斗身上的香味有种幽微的香甜气息。

两人再次跨步走了起来。

「秋乃你知道——不对，是你『了解』寺里的工作吗？」

「我了解，那个……我们那里的人都是为了修行咒术而进入寺内。」

既然决定入寺，相信北斗对这方面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过秋乃还是周到地为她进行解释。

距今约半个世纪以前，政府开始运用咒术，时间疑似是太平洋战争开战前夜。自那之后，由古连绵传承至今的各种咒术便受到筛选、统整，达成更进一步的发展。

如今，咒术由官方的政府机构阴阳厅负责管理，阴阳厅承认其效果的咒术称为「甲级咒术」，行使时需要取得依阴阳法规定的资格。

「现在主流的咒术叫做什么阴阳术来着，呃……是『凡式阴阳术』吗？」

「是『泛式』。」

「对、对，就是泛式。虽然说是阴阳术，实际上也加入了很多其他的咒术体系，像是密教、神道或是修验道……奇怪？有这么多体系在里面，为什么统称是『泛式阴阳术』？」

「那是因为吸收这些咒术体系，确立现代咒术基础的人物不是僧侣或神主，而是一位阴阳师。」

「啊，我知道！那是在战争的时候为军方效力的咒术者吧？」

「……对……」

「他叫什么名字呢，我记得是……」

有点奇怪、像萤火虫一样的名字。秋乃望向远方思考，翻找起自己的记忆。

「……夜光。」

「咦？」

「……他叫土御门夜光。」

「啊，对了！就是这个名字！」

北斗似乎比秋乃更清楚这一方面的知识，秋乃每说一句话就丧失一点寺里前辈的威严，实在让她觉得丢脸极了。

——啊，这么说来……

「我想到了，最近有个恐怖分子就自称是土御门夜光……」

秋乃正嘀咕着，发现北斗的身体好像颤抖了一下，她于是把脸转向北斗。

「咦？北斗小姐——不对，北斗你不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不对，大概是夏天吧？那个号称是土御门夜光的人到处犯案。」

这可是自己也知道的大新闻，秋乃觉得意外，向北斗确认。

北斗的回应有些迟疑。

「……我知道。」

「什么嘛，你果然知道。这件事在咒术界很有名呢，听说政府也发布了通缉令。」

「…………」

北斗没有回应秋乃的话，神情有些僵硬。然而秋乃没有注意到北斗的反应，只是因为找到共同的话题而喜不自胜。

「我们寺里也常聊到那个转世的人，尤其因为寺里……不是很正当的咒术修行场所，这一类的流言也很容易传进来……」

秋乃确认似地往北斗瞥去。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从北斗的脸上可以看出她对「星宿寺的内情」有相当程度的理解。

「因为这里是地下咒术者，更正确来说是非法咒术者聚集的地方——是吗？」

北斗确认的语气相当平静，秋乃听了只是「哈哈……」敷衍似地干笑了两声。

「好像是这样，不过什么地下还是非法，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如今，咒术受到阴阳法的规范，咒术者大多需要接受阴阳厅的管理。

只是，并非「所有情形」皆是如此。

由于咒术和咒术者的历史远比阴阳法和阴阳厅的设立来得久远，要利用战后数十年这短暂的时间完全掌控，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咒术背后存在「黑暗」的一面，公家机关的管理没有那么轻易能够全面渗透。

在阴阳厅鞭长莫及的「非法」咒术界里，独自形成了不同于「合法世界」的网络，外界称为暗寺的星宿寺便是具代表性的其中一个中枢，「合法世界」里不会出现的情报、技术与人才都在这里活动。

比方说，现在正要入寺的北斗也是其中一人——其中一个人才。

「北斗小姐也是经过其他分寺介绍来的吧？」

「……算是吧。」

「最近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以前可是很多的哦。据说星宿寺的分寺遍布全国各地，所以像是想要锻炼自己能力的修行者……或是其他有各种隐情的人，都会来到寺里……」

秋乃一边解释，讲到最后却愈讲愈含糊。

目标成为咒术者的人有很多种，但是这些人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拥有「见鬼的才能」，就现代咒术的说法来说，也就是可以「视」得灵气的才能与资质。

每个人身上都带有灵气、拥有灵力，可是能察觉的人非常稀少。咒术既然是操纵灵力的技巧，因此没有这样的能力无法成为咒术者——至少不可能行使甲级咒术。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因为人数稀少而受到尊重，另一方面遭到避讳、厌恶的情形也绝不在少数。

警戒、排斥「异于」自己的人，是人类的本性，如今关于咒术的情报散布各地，对一般人的启蒙也正在进行。只是，面对拥有特殊才能——「异能」的人，社会上仍是投以相当严厉的目光。尤其在对咒术缺乏理解的环境里，拥有见鬼才能的人连安安静静地过活都非常困难。除了常发生灵灾的东京，或是自古便与咒术有高度接触的部分地区以外，其他地方对咒术的理解绝不算高。要是勉强强迫两者共存，不管对周围的人们还是当事人，都只会招来不幸的下场。

最后用来解决这种事态的，就是星宿寺和各地的分寺。

遭社会排挤的异端由寺里收留，将他们栽培成独当一面的咒术者。寺里收留的这些人，正是刚要冒出新芽的咒术者。

「……幸好有这里收容我们，不然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寺里的「云水僧」里面有很多恶劣的家伙，也有个性顽固、脾气大，或是瞧不起别人的人。然而他们同样也是在备受排挤的环境中长大、除了寺院无处可去的人。

秋乃的情形也不例外。她一出生就受寺里照顾，简单来说就是被「丢弃」在寺院。见到刚生下来的婴儿长出一对兔子耳朵，父母想必难掩失望。她不怪父母把她托付给清楚「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理的寺院，倒是暗自庆幸因为出生没多久就进入寺里——因而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对他们的怨恨与愤怒也不怎么深。

「啊，不过其实我有亲戚在东京，只是我们没见过面。听说那是代代与咒术相关的传统世家……如果我努力修行，说不定有一天可以和东京的亲戚一起生活。」

当然，秋乃是最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人。关于东京亲戚的事情，她是从长久以来待在寺里的千爷那里听来的。小时候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这番话，如今——虽然不会告诉本人——她心中只有感谢。

她相信北斗肯定也有类似的遭遇。

——啊。

想到这里，秋乃停下脚步，想起昨天贤行临走前说的话。

「那个，北斗小——不对，北斗？」

「什么事？」

「这件事可以问吗？昨天贤行法师说……」

秋乃问得委婉，不过北斗马上听出她的意思。

「你是指我是很稀奇的生灵这件事情吗？」

北斗的语气随和，神色却很复杂。这么问果然太冒失了吧，「呃，那个！」秋乃不好意思地缩起了身子。

不过，北斗并不在意。

「这么说来，你也是生灵吧。我是——蛟的生灵。」

「蛟？」

「对。」

这确实是很稀奇，至少秋乃从来没有听说过。

蛟属于水灵的一种，为龙的亚种，也是龙的眷族。外型与蛇相近，据说头上长角，身上也有四肢，曾亲眼目睹蛟的人极为罕见。

——啊，原来是这样啊……

秋乃觉得北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也许和她是蛟的生灵有关。因为秋乃不知道蛟是什么东西，北斗散发出的独特气息，很有可能正是受到蛟的影响。

——不过既然是蛟的生灵，难不成……

就像秋乃长出兔子耳朵，北斗也会长出像蛇一样的尾巴吗？还是她会生出尖牙，或是舌尖往左右裂开？虽然在意，但总是不好意思追问这一方面的问题。

「秋乃呢？你是什么的生灵？如果不介意的话，告诉我好吗？」

听见北斗这个问题，秋乃反射性地露出僵硬神情。不过只有自己提出问题未免太狡猾，秋乃欲言又止，稍微移开了视线。

「我是……兔、兔子……的生灵。」

说完后，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对方的反应，又把移开的视线转回北斗身上。

北斗惊讶地睁圆了双眼。

「兔子吗？那真的是……很奇特呢。我不知道原来这世上存在兔子的生灵。」

「……比蛟还稀奇吗？」

「其实蛟也很稀奇，不过在过去有让蛟附身——或是接近的蛇灵，比方说让夜刀神附身的记录。尤其让蛇附身的情形并不是那么罕见，只是兔子……」

北斗凝视着秋乃，露出了与先前不同的眼神。秋乃觉得尴尬，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开。

——我果然很「奇怪」……

要是早知道会得到这种答案就不问了，唯一让她感到庆幸的是，北斗没有嘲笑她或是愣在原地。要是有一天北斗反过来揶揄这件事情，秋乃说不定再也不会相信其他人。

「总、总之，寺里也接受生灵，毕竟那里面什么人都有，不只有像我这种『云水僧』，还有很多厉害的法师，而且虽然是地下还是什么非法阴阳师，但大家在寺里都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为了转移话题，秋乃又继续解释。

实际上，寺里的人在没有取得合法资格的情形下使用甲级咒术，可是大家对这是种「犯罪」行为的自觉非常薄弱。其实秋乃自己也知道身边人们的行为等同犯罪，但也不怎么在意。

当然，她可以把事情看得这么轻松，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寺里的人在外面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无可奈何，因为寺里的人从事那些「工作」大多是为了生活，为了能够生存下去。

「比起外面的社会，这里的生活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过正所谓习惯成自然，我想你很快就会习惯了……啊，不过现在气氛可能有点紧张……」

「寺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其实……今年法师们常吵架……正确来说不是吵架，应该说是双方的意见对立……」

因为只是一座小寺院，不会发生正面冲突这种事情。只是星宿寺里的法师们分成两派相互对立确实是事实，忠范的心情一直好不起来，原因正出在这里。

「啊，不过用不着担心。那是法师他们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再说，那好像是和叫做阴阳厅的政府机关有关的事情，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

「我想……事情恐怕和阴阳法的修正有关。」

「什么？」

「这么说来不太好听，不过看在阴阳厅的眼里，暗寺属于咒术界的阴暗面。一旦阴阳厅的权限扩大，这里势必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他们大概打算趁现在想办法解决这里的事情吧。由于外界有这样的动向，寺里针对今后的方针可能出现了不同的意见。」

「…………」

秋乃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北斗还没正式入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法师们也许清楚，他们这些「云水僧」可能连前辈也不知道这么仔细的事。

——这个人……

到底是何方神圣？这疑问掠过胸口时，「——啊。」北斗的脚步停了下来。

秋乃循着她的视线，反射性地往楼梯上面望去，喃喃说了声：「啊啊。」

「那就是寺院的山门。」

杉树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两侧耸立，前方矗立着一座乍看之下接近枯朽、古意盎然的大门。那是座木造的双层建筑物，屋顶上铺着褪色砖瓦的歇山式楼门。楼门忽现在山中，规模算不上壮观，但有种饱经风霜的庄严，让观者震撼，另一方面也完全融入周围的景色之中。

楼门犹如山林的守护者，在无声中清楚告知前方是「圣域」一事。

「…………」

北斗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

「……那道门后面设有结界。」

「啊，你看得出来吗？不过放心吧，穿过那个门就能进入里面了。」

「……没见过的术式……难不成这个结界笼罩了整个山头吗？」

「没错，因此只有从这道门才可以进入寺里。」

星宿寺建于山顶附近，山顶一带全部都在结界的范围内。由于规模十分庞大，外人——当然这里指的是咒术者——第一次见了多会大吃一惊。不过这道结界早在秋乃出生的很久以前就已经设下，她并不觉得有多么厉害。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一道结界」。

「我们快走吧，时间很晚了……」

说完，秋乃先向山门走去，北斗也随后跟上她的脚步。

穿过山门后，接着进入的是星宿寺境内。周围的风景没有因为穿过一道门出现多大改变，眼前照样是一大片杉林，用石头铺成的阶梯在林间蜿蜒。星宿寺属于深山里的寺院，寺里建筑物沿着地形建立，山门不过只是一个入口。

从山门再往里面走没多久，除了杉树外也可以见到山毛榉、紫藤，或是变得艳红的枫叶。

在树林后面，几栋木造建筑物——佛堂接着映入眼帘。

阶梯犹如没入一道规模小于山门的四脚门，阻断了道路。秋乃带着北斗登上阶梯，穿过了那道门。

两人抵达山里一个开阔的场所，四周有山林和佛堂围绕，是个像中庭一样的地方。地形起伏平缓，随处可见老旧的灯笼。「好，我们到了。」秋乃转头看向北斗，北斗也随即止步，往周围投去锐利的视线。

「正面是本堂，本堂的后面是讲堂。那里是寺务所，从这里看不见，那后面有个厨房。另外是寮房还有……那座森林后面可以看见屋顶，那是多宝塔。境内还有其他像是钟楼或僧房，几个小佛堂……」

秋乃一边指一边说明，只是不知道北斗听进去多少。身为蛟生灵的少女默不吭声，眯细了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寺里的景象——大概正在「视」吧。

发现北斗身上再度缠绕冰冷的气氛后，秋乃嚅嗫着结束了解释。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搭话，只能愣愣地杵在原地。

「……秋乃，那边好像在吵什么。」

「咦？奇怪？真的欸，会是什么事情呢？」

北斗指的那里是讲堂所在的方向，吵闹的声音甚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我们过去看看吧。」北斗说，不等秋乃回答就跨出脚步，秋乃只好急忙跟上。

讲堂里面好像发生了争执，北斗她们接近时，正好有一名僧侣走出讲堂，打算直接往寺务所走去。发现两人后，那名僧侣随即停步。

那个人是忠范。

「原来是秋乃啊，居然拖到这个时间，你在搞什么鬼？」

「对、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位就是贤行法师带来的新人……」

因为劈头就挨了一顿骂，吓得秋乃魂飞魄散。忠范把凶狠的视线从秋乃移到北斗身上，北斗照样露出一张冰冷的脸孔，静静承受僧侣的视线。

「……哼，就是你啊。可惜你来的时机不好，我们现在没有闲工夫照顾新人。」

「什么？那个……法师？」

「秋乃，我——还有其他人这一阵子会很忙，这个女孩子暂时先交给你照顾，听到了吗？」

交代完后，忠范马上往寺务所走了过去。

被抛在一旁的北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盯着忠范的背影，秋乃则是不由得惊慌失措。

不消说，她没有负责照顾过新人。把新人交给自己照顾这样的决定未免过于仓促，秋乃自己也如此认为。

——咦？咦咦？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秋乃正纳闷的时候，一旁的北斗忽然敏锐地转过头。

秋乃也跟着她回头。

「噢噢，秋乃，你回来啦。」

「啊，千爷爷。」

千爷不晓得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向站在讲堂前的两人开口搭话。

寺里闹哄哄的，不过他照样展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看见千爷一如往常的模样，秋乃稍微冷静了下来。

「听说你到山下接新人来了，就是这一位吗？」

「是啊，她叫北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讲堂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秋乃蹙起眉头一问，千爷只是若无其事地说：

「其实是贤行法师刚才来了电话。」

「什么，又来了？这次是什么事情？」

「嗯，听说是东京的阴阳厅今天会派使者过来，所以大家慌成了一团，乱得简直像把蜂窝打了下来。」

意料之外的回应让秋乃不禁惊呼，她和北斗才刚聊到阴阳厅的话题。她急忙看向北斗，发现少女正听着千爷讲话，神情异常严肃。

千爷没对两人的反应多说什么，只是咯咯笑着，接着说出更详细的情报。

「而且啊，听说对方派来的是赫赫有名的『十二神将』。不晓得会是多么厉害的人物，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十卷 BEGINS/TEMPLE 二章 访客

1

星宿寺的讲堂是间相当宽敞的佛堂。

木造的平房，后方墙面以不动明王为中心，沿着墙壁以等距离供奉佛像。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室内，照在地板上，供奉的佛像在幽暗的后方静静地关注堂内。

讲堂内有可容纳近百人的空间，此时在里面的只有八个人，而且八人分坐在三个方位，彼此对峙。

其中三人是身穿袈裟的剃发僧侣。

另外是身穿衬衫与长裤、散发出学者气质的男性，以及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

稍远处，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和青年，与一位二十来岁的女性。

最后这三人是寺里的访客，也就是阴阳厅派来的使者。其他五人是寺里的干部，却当着客人面前分成两派，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此事早有定论。」

其中一名僧侣说道。三名僧侣之中，他散发出的压迫感最为强烈。他年近半百，但目光锐利，傲然睥睨在场众人。

「你也差不多该看清楚现实了。」

学者风范的男子说，毫不畏惧地正面接下僧侣们威吓的视线。一旁戴着眼镜的女子默默点头，赞成他的意见。

「再这么下去，寺里迟早会陷入困境，这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要让被时代潮流淘汰的寺院改变型态，继续存活下去，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荒谬，本寺的历史悠久，岂是阴阳厅可以相提并论，更不用说让他们颐指气使。」

「就是这样我才说你们的想法落伍！这和历史有多悠久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现在还有未来！」

「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是一样，无论外面尘世如何变化，本寺始终一本初衷，不曾改变。」

「不对，寺里过去也经历过不少变化！这次是前所未有的改变，我们不能因此裹足不前！」

「多说无益，你会出现这样的动摇正证明你修行不足，和你再谈下去也只是白费唇舌。」

双方的论点完全没有交集，面对严峻而且冷酷的僧侣，学者风范的男子拼了命地强忍住自己的怒气。

「…………」

阴阳厅的使者一个是面无表情，一个暗自冷笑，另一个则是困扰地蹙起柳眉，望向眼前的寺院干部。

年长的僧侣露出严厉的目光，往他们看了过去。

「各位阴阳师，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敝寺教导无方，还请见谅。」

「请别这么说。」

静观事态发展，始终面无表情，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应道。

「我们没有要求各位立刻回覆的意思，这次最主要的目的只是前来提出建议。」

「只怕各位不管来访几次，都无法得到满意的答覆。」

「常玄法师！」

学者风范的男子咬牙切齿地大喊，但是年长的僧侣瞧也不瞧他一眼。

「时候不早了，敝寺会为各位安排今晚的住宿，只是请勿做出妨碍其他僧侣修行的举动。」

常玄说完，随即法衣一翻，在其他两位僧侣的陪伴下离去。

他的动作俐落，感觉不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学者风范的男人和站在他身旁的女性只是憎恨地瞪着僧侣们远离的背影。

蹙起柳眉的年轻女子——偷偷地叹了口气。

过没多久，便有知客僧前来为他们领路。

☆

「虽然之前就有耳闻……但没想到这地方果真是陆上孤岛。」

一行人被带到寮房，在谈话室里，弓削麻里直接道出内心的感想。谈话室里只有同僚在场，因此她说起话来也毫不掩饰错愕的情绪。

弓削为隶属于阴阳厅祓魔局的独立祓魔官。

她是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人称『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人。结界技巧高明，为她臝得了『结姬』的称号。这次她接到特别仟务，进入这座深山。原先穿来的大衣放在房间里，现在的她和平常一样身上套着一件夹克。

寮房和寺务所及厨房增设的空间一样，在寺内属于较新的建筑物，外观犹如一间乡下的旅舍。屋内接上了电，但是没有空调，山里的寒气同样渗进室内。其实只要说一声，寺里就会帮他们准备火盆，但是弓削没有使用的自信，因此礼貌地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一般提到「寮房」，想到的是住在禅寺，借由抄经和坐禅的体验净化心灵，到了晚上则享用美味的精进料理，是一种很受女性欢迎的休闲活动，这是弓削原本的印象。但是这一次——虽然她早有预感——和这样的印象有极大的差距。弓削因为工作的关系，鲜少离开东京都内。她暗自期待可以借出差的名义，稍微享受一下旅行的气氛，遗憾的是这样的期待——虽然她早有预感——毫不留情地落空了。

「这里有电真是很神奇的一件事，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记得根本没看到电线。」

「……旁边那座山上有一座高压电塔，应该是从那里传输电力过来的吧。」

一个跷着二郎腿，坐在谈话室里的藤椅上读着书的男人回答了弓削的疑问。

他年约四十，头发梳理整齐，侧边可以看见几丝白发。长身痩躯，穿着一套时髦的双排扣西装，胸前口袋放了一条手帕。他脸上的表情冷漠，脸色莫名地差，说起话来流利而且语气平淡，听来不像是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单纯只是公事化的说话方式。

他和弓削分属不同部门，为同样身处在祓魔局的前辈。他是情报课的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

「三善特视官，您到过这里吗？」

「我是第一次来，和你一样听说过这里的事情。」

三善的双眼追逐着书里的文字，头也不抬地做出回应。「您也是一样啊。」弓削说。

「这里是个奇怪的地方，虽然是间规模庞大壮观的寺院……没想到这种落后的生活方式还能维持到今天。」

「可是这里有水有电，也接收得到讯号，没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吧。何况能够亲近壮阔的大自然，不是挺好的吗？」

「是、是这样吗？」

「这里的空气也很清新，远离都市的喧嚣和繁杂的文明，让人的心情格外平静。」

「……噢。」

听见这难以立即表示赞同的感想，弓削尴尬地随口应了一声。再说，三善露出阴郁的脸色娓娓说着这种事情，一时也很难判断他这话有几分认真。

三善翻动书页，「不过在灵的方面，似乎就不是那么平静了。」又接着补充这么一句。

这次弓削也点头认同他的观点。星宿寺境内设下了笼罩整个山顶的巨大结界，这已经是相当大规模的咒术，但在其他地方同样也设有各种大大小小的结界。比方说刚才的讲堂就设有坚固的常设结界，平常大概是用来作为「咒练场」使用的地方。

此外，不只是结界，境内的人大多是懂得使用甲级咒术的咒术者。

「这座寺院属于哪个宗派？密教吗？还是修验道？」

「是新兴宗教。」

「什么？」

「正确来说是真言宗星宿寺派，从名称也看得出来，原本这里属于真言宗，在战后独立出来自成一派，也就是真言宗体系的新宗教，这里是他们的总寺。」

弓削惊讶地睁圆了双眼，不过三善完全没放在心上，继续读他的书。

「乍看之下，寺里的气氛接近真言宗，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教义和其他琐碎的规范。例如刚才那些师父——也就是僧侣，他们彼此互称『法师』对吧？如果是真言宗的僧侣，应该要称呼『和尚』，而且他们的穿着打扮也不一致。」

先前在讲堂引见给他们认识的寺里干部，确实不只有穿着袈裟的三名僧侣，其他两人也是这座寺里的师父，而且同样以法师称呼。

「大概只要获得认同，有一定的实力——虽然不晓得是不是会经过传法灌顶，都能成为师父。他们学习『咒术』代替『佛法』，经过修行成为星宿寺派这个新宗教的师父，就是这样的结构。」

「可是……如果这座寺院是战后兴起的新宗教，暗寺的历史是从战后才开始的吗？从刚才那位常玄法师的话里听来，这地方似乎有相当悠久的历史……」

「这座寺院本身年代久远，说不定已经存在几百年的时间。而且就像他们自己说的，这里表面上属于真言宗的宗派，实际上恐怕一直是拿来做为『暗寺』使用。超越教义和宗派，成为『咒术』的殿堂，想必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有这样的需求。」

「……原来是这么回事……」

暗寺与非法咒术界勾结一事，弓削也知道。另外，暗寺收容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继续公开活动的咒术者，这件事她也很清楚。星宿寺和其分寺无疑是咒术界的黑暗面，但同时也是「必须存在的罪恶」。

弓削和三善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这时，「——三善特视官，您知道对方的『战力』到什么程度吗？」提出问题的是先前始终沉默不语的青年，弓削瞥了他一眼。

青年站在离两人稍远处，背倚着墙柱。

那是个看起来精明干练，让人立刻联想到锋利这个字眼的青年。体格匀称、五官端正，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对冷冽的眼眸。他看起来才能出众，但是自命不凡的态度让他浑身散发出目中无人的气息。

他的年纪很轻，弓削记得只有十九岁。他和三善一样穿着西装，只是把单排扣西装穿得有些随兴，领带也拉松了一些。

插图59

山城隼人，在今年春天取得『阴阳一级』资格，为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

「在了解的范围内就行了，我想知道您的意见，毕竟之后可能需要用到这些情报。」

山城的用字遣词彬彬有礼，弓削听了却微微板起脸孔，因为青年的声音表情无不流露出血气方刚而傲慢无礼的一面。

听见山城的提问，三善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手边的书本。

目光追逐着文字，「弓削，麻烦一下。」他这么交代弓削。

「咦？……啊、是。」

三善用食指指了下耳朵，弓削见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在周围设下结界。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外界以咒术监视或窃听。不晓得是没有设想这么周到，还是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提问的山城脸上瞬间闪过不快的神情。

另一方面，三善依然没有从书里抬起头，泰然自若地说：

「境内除了我们共有四十二人，其中有三十九人是咒术者，另外还有不少式神在这里，不过可能还有一些隐形的高阶式神，无法掌握正确的数量。」

听见特别灵视官的报告，弓削不禁暗自惊叹。在到处是结界的环境里，而且对方态度很难称得上友善的咒术者巢穴中，三善早已掌握星宿寺内的灵力状态。

三善所属的情报课内有个名为灵视系的部门，为防备灵性灾害——灵灾发生，需要随时监控都内整体的灵气。部门内的阴阳师称为灵视官，三善则是掌管这部门的长官。

受任命为灵视官的人，通常是见鬼才能格外优异的阴阳师。弓削这类的祓魔官是现代阴阳师中最出风头的人物，但是更注重才能——正确来说是天生资质的，其实是灵视官这种职务。尤其是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特别灵视官，在祓魔局里可说是无可取代的人才。

如今，在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十二神将』中，有三名特别灵视官。其中不论资历或实力都是高人一等，拥有『天眼』这个称号的人，便是眼前的三善。尽管外界的知名度不高，但他确实是在祓魔局幕后有极大贡献的人物。

「接近四十名咒术者……虽然有些人还在修行，万一他们团结起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反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吧？没有接受过正式训练，这种山野间的咒术者不管来多少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山城一句话驳回了弓削的担忧，语气里透露出的不只是单纯的傲慢，甚至能感觉到基于冷静判断而得到的坚决自信。

山城在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时，阴阳厅将他分配到咒术犯罪搜查部，担任咒搜官。他没有三善那样的特殊技能，也缺乏和弓削一样强大的灵力或特殊技能，但是在应付咒术者的对人咒术方面，他的技巧可谓一流。事实上，阴阳厅高层相当看好他的实力，有意将他栽培为未来的干部。

可是，「我要提醒你们一点——」三善一板一眼地说。

「阴阳厅里面也有不少星宿寺和分寺出身的人，尤其以祓魔局最多。宫地独立官是这里出身，最近的话还有镜独立官，不过我记得镜好像是从分寺出来的。」

「咦？室长是这里的人吗？」

「噢，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弓削这次的任务是由她的上司宫地本人亲口下达指令，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提及这件事情。

照样又是保密主义。脑中浮现那张胡子脸，让弓削火冒三丈。

「既、既然这样，这次为什么是派我，不是派宫地室长来当使者？这里算是室长的老家吧？」

「你想想，我们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提议，要是派出可能烧毁一整座山的人来交涉，相信寺院这边也不会愿意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

三善答得平静，但他肯定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没有兴趣知道。这里是室长出身的地方，大概其中也有很多隐情。心里虽然这么想，弓削还是气愤难平。这个死胡子，弓削没有骂出口，只是竖起了柳眉。

至于知道人数后也不见动摇的山城，在讨论到出身者的话题时，脸上顿时勃然变色。

「『食鬼』是这座暗寺的……」

他不由自主嘀咕出声，接着察觉自己说了什么话出来后，用力咂了下舌。他立刻敛去脸上表情，神情看来却比先前更加严肃。

三善淡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咒术者来说，暗寺是个特殊而且严酷的环境，因此不时会出现不受『外界』的框架束缚，怪物般的旷世奇才。每个人让自身才能获得发展的环境，实在是各有不同。」

「……也许真是这样吧，不过这里如果有像室长那种程度的咒术者在，我们不可能没有听说。现在的星宿寺里有这样的高手吗？」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实力有多坚强，但至少先前我们见到的那几位师父都有过人的灵力，每一个都有派出多位一般祓魔官也敌不过的强大灵力。尤其是那位叫做常玄的男性，他的灵力比不上宫地，但绝对远远胜过我们，不过这也只是从灵力判断的情形就是了。」

「居然这么厉害。」

三善的见解让弓削一时哑口无言。

她确实认为聚集在讲堂内的寺院干部都是非常高强的咒术者，不过祓魔官可说是专业阴阳师中的精英，让人断言派出多位祓魔官也敌不过对方，她实在难以置信。虽然说咒术者优秀与否和灵力的强弱没有绝对关系，但是灵力在咒术战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事实。

「如果要正确评估对方的『战力』，只在意咒术者也没有意义。这地方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可以趁我们睡着的时候发动偷袭或是放火，做法有很多种。啊啊，还有毒杀这种手段，另外像是……」

「特、特视官，拜托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听三善说得平心静气，弓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忽然间，三善从书里抬起头，望向站在墙边的山城。

「无论如何，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前来『劝告』星宿寺，没有说服或是强迫的目的，所以没有动用武力的必要。」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板，姑且警告了一下山城别逞匹夫之勇。

山城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回了个和三善一样公事化的微笑，接着离开了背后倚着的柱子。

「我到这附近绕一绕。」

「山城。」

「我知道。」

山城回应忍不住出声叮嘱的弓削，离开了谈话室。

弓削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想到这里，她赫然惊觉自己这想法跟个老人家一样，连忙摇了摇头。生活让工作占据之后，连脑子也跟着老化，真是很伤脑筋。

「……山城好像是仓桥家的门生。」

三善嘟囔着，视线仍望着山城离去的方向。

「他自幼进入仓桥家门下，有一段时间直接受过仓桥局长的指导。」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不过上层对他也有期待吧。他的举动看来好像急着立功，说不定本人也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这么一想，他平时隐隐约约表现出的那种骄纵态度，倒也不是不能原谅。虽然是个自大的后辈，但他还没有同僚镜伶路那么讨人厌。

「他有一定的实力，我们应该不需要太担心吧。」

弓削笑着朝三善转过头，但是三善已经低着头，又读起了书。弓削反射性地觉得烦躁，说起来宫地也是一样，这个年纪的男人——尤其是单身的男人——都是这样我行我素，惹人生气。

「……三善特视官您认为呢？星宿寺会答应本厅——阴阳厅的提议吗？」

「我也不知道。」

「只要说说您的感想就可以了。刚才在讲堂那里反对常玄的——那是理晏法师吗？我觉得他讲得很对。过去暗寺确实是有存在的『必要性』，不过在阴阳法修正后，情况也会跟着改变。阴阳厅不可能继续放任暗寺，寺里要是坚持采取反抗的态度，阴阳厅想必也会正式研拟对策，展开行动。一旦发生这种情形，寺院这边肯定没有胜算。」

这次弓削等人带来的提议，是让星宿寺与阴阳厅签约，成为阴阳厅正式的「修行场」。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要一步步地让星宿寺成为阴阳厅底下的其中一个部门。坦白来说就是，阴阳厅对星宿寺那些与咒术有关的罪行，以及为犯罪提供的帮助既往不咎，但是星宿寺今后必须接受阴阳厅的管理。

由寺院的立场来看，这等于是「招降」，但是寺里人们的身分地位可以因此获得保障，那些实力坚强的人也能借此机会取得阴阳师的资格。不论有什么样的隐情，如今的星宿寺在法律上确实属于「犯罪组织」。在弓削看来，阴阳厅的提议已经是出于酌情考量，给予了破格的优厚待遇。

然而，三善的意见有些不同。

「人类即使在面对性命攸关的危机时，也未必能够做出客观而且公正的判断。不如说，在这样的状况下，反而更难做出适当判断。」

是这样的吗？弓削没有马上表示同意，暂持保留意见。

无论如何，弓削等人接到的任务只有前来劝告，不管寺里的选择带来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弓削他们的责任。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

「……然后呢？接着您有什么打算？」

「接着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另一个案子，关于土御门的，您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

三善停止读书，把头抬了起来。

他的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目光有些游移不定——看起来是如此。弓削起先不明白他这反应的意思，想通了之后忍不住目瞪口呆。

「……咦？咦？三善特视官？您该不会忘记了吧……」

「怎么可能，我记得很清楚。」

三善把眼神转了开来，语气十分肯定。弓削忍不住头痛。

「既然没有忘记，那刚才在会谈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件事情？」

「那是因为……这不是废话吗？当时的状况实在不适合提这件事，因为对方自己起了内哄啊。」

这解释听来言之有理，但是弓削露骨地朝他投去怀疑的视线。三善没有看向同僚的意思，作势干咳了两声。

弓削等人这次的任务除了向星宿寺转告阴阳厅的提议外，另外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收集有关土御门春虎的情报。

土御门春虎，出生自阴阳道名门·土御门分家的少年。原本他只是个就读阴阳塾，也就是在阴阳师养成机构接受教育的准阴阳师，换句话说不过是一介普通的塾生。

但在去年夏天，因为发生某起事件，他忽然向阴阳厅举起了反旗。

他在遭到拘留的厅舍引起骚动，后来下落不明，在都内各地犯下多起案件，与阴阳厅爆发冲突。此外，他遭怀疑在失踪后不久行使禁咒，甚至有部分声音将他当成了恐怖份子。

如果只有这些罪状，土御门春虎的问题充其量只是属于咒搜部的管辖范围，实际上追捕他的人也确实是咒搜部的咒搜官。不过土御门春虎因为某个原因，不只受到咒搜部，也受到阴阳厅高层——甚至是整体咒术界的关注。

土御门春虎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这个谣言传得煞有其事，甚嚣尘上。

最麻烦的是，这个谣言的可信度非常高。

比方说，让土御门春虎下落不明的契机，也就是去年夏天的那起案件，这起事件正是由阴阳厅指定为禁咒咒具的『鸦羽』这个人造式式神所引起。一派说法认为，一介塾生会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是因为被『鸦羽』附身，而『鸦羽』正是夜光打造的咒具。土御门春虎因为受到『鸦羽』影响，进而「觉醒」成为土御门夜光，也不算是什么突发奇想的想法。

更严重的问题是，去年行踪不明后，土御门春虎再次出现在阴阳厅面前时，身边经常有两位式神随行一事，已经获得证实。

他们是夜光使役的传说中的式神，飞车丸与角行鬼。

当然，这件事情还无法确定，只是那两位式神的实力确实极为坚强。他们曾接获报告，得知其中一位如同传说是个「独臂鬼」。土御门春虎带着两位强大的使役式——护法这个事实，成了推动他是夜光转世这个谣言的一个相当主要的动力。

土御门夜光将转生至自己的后代，这个谣言流传了十年以上的时间。由狂热的夜光信徒组成的秘密组织？双角会，为了促使夜光觉醒，甚至试图与土御门家的人接触。后来双角会遭到咒搜部扫荡，但是有关夜光转世的谣言并未就此消失。

如今，土御门春虎仍为了逃避咒搜部的追捕，持续在地下潜伏。

这座星宿寺正是咒术界的阴暗面——「地下」情报集中的场所之一，从这里打听与逃亡中的土御门春虎相关的线索，同样也是这次交代给弓削等人的任务。

「虽然不是主要的任务，但总是上级交代下来的事情，身为代表的三善特视官如果不确实下达指令，我们也没办法行动。」

「我真的没有忘记，只是这是个敏感话题，不是能够直接开口询问对方的事情。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状况，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暗寺和夜光有很深的渊源。」

弓削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因为先前对话的缘故，她很难马上相信三善说的话。见弓削盯着自己没有出声，三善终于无可奈何地合上书本。

「你知道星宿寺供奉的主神是哪一位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夜光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

「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刚才我过去看了一下，这里的本堂上面挂着的匾额写的是『灵符堂』，主神是镇宅灵符神——也就是妙见菩萨。这尊妙见菩萨名为菩萨，其实是天部诸神之一，也被称为尊星王。」

「这么点知识我还有，妙见菩萨就是北极星神格化——」

说到这里，弓削停了下来。

崇拜土御门夜光的信徒尊称他为「北辰王」，北辰也就是北极星，以阴阳道中相当重视的北极星比喻夜光——亦即「夜之光」，因此有这样的尊称。

「……这只是碰巧而已吧。暗寺的历史长达数百年，比夜光更古老。难道在夜光叱吒风云的时代，他们换过主神吗？」

「没有，原本星宿山的山号就是『北辰山』，从古到今供奉的主神都是妙见普萨，这一点不会有错。」

「既然这样……」

「反了。」

「什么？」

「据说以主神比喻夜光，尊称他为『北辰王』的，正是这座星宿寺。」

「——」

弓削目不转睛地凝视三善，三善的态度一如往常，但看起来实在不像随口胡诌。

「我说过吧？这座寺院和夜光有很深的渊源。不过在称号方面，其实和他的护法也有关系。虽然纪录很嗳昧，但在接到军方要求，建立『帝国式阴阳术』的时候，一般认为星宿寺确实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

「您是指夜光吗？」

「没错。刚才也提到过，这个地方超越教义和宗派，自古以来就是『咒术』的殿堂。」

三善的解释听得弓削忍不住沉吟。

如今阴阳厅采行的『泛式阴阳术』虽然名为阴阳术，其实也广泛网罗了其他宗教行使的咒术。这是因为泛式的基础，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统整当时日本各种咒术与超自然力量，所建立而成的庞大咒术体系。这么说来，建立起这种咒术体系的夜光，很难说和各种宗派的咒术者聚集的暗寺毫无关系。

「在古代的巴比伦、印度或是中国，都可以见到崇拜北极星这种独特的宗教信仰，作为象征的妙见菩萨在日本也不只是星宿信仰，和阴阳道、宿曜道、密教、道教，比较近代的还有日莲宗都有密切关系。暗寺供奉妙见菩萨作为主神的经过虽然只能靠猜想，不过作为一座有各种不同立场的咒术者造访的寺院，这样的主神确实非常适合。在夜光建立『帝式』的时代，寺里的师父接触到他的才能，赞扬他是主神的化身……不过，这些都是古老的传闻了。」

「…………」

「先不管北辰王这称号的由来，夜光和星宿寺有过合作关系这一点无庸置疑。在这种地方，通缉他的阴阳厅派人来打听谣传是夜光转世的土御门春虎的情报，我实在不认为他们会老实回答。所以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状况，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

三善再次重覆相同的结论，接着又再打开书本，目光追逐起文字。

弓削不自觉陷入沉思。

如果三善所言不假，星宿寺很有可能属于「夜光派」，而外界视为夜光转世的土御门春虎，如今正在与阴阳厅作对。

这件事情要是不好好处理，搞不好星宿寺会与土御门春虎联手——这种情形也有可能发生。

「……说实话。」

三善喃喃说着，让新出现的可能性夺去注意力的弓削「咦？」地随口回问。

「抵达这里的时候，我还以为居然一下就中了，可是……『这个』好像是不同的情形。真要说起来，『这个』不是转生，比较像是还魂那一类……」

这话是什么意思？弓削不发一语，凝视着三善。

特别灵视官始终紧盯着手中的书本，但是弓削发现他的视线有些对不上焦点。

「……而且有东西被封印了起来……不对，是联结……这样才有办法维持吗？如果这是寺里的人做出来的事情，未免太不自然……可是有这种禁咒存在，那些实力高强的法师不可能没有发现。这到底是……」

三善说到后来，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起来，弓削烦恼着是不是该开口搭话，但要是置之不理，话里内容又让人耿耿于怀。

「三善特视官？您在说什么？」

弓削提了这个问题之后，三善一度合上双眼。「没什么……」他摇摇头，又若无其事读起了书。

「我只是在意有死人在这个地方，真不愧是寺院啊。」

2

用完药食后，寺里的气氛依然十分紧绷。过去累积的烦躁和紧张情绪倾泄而出——但是没有爆发，只是勉强维持在爆发前的状态。

负责照顾北斗的秋乃后来也一直陪在她身旁。两人一起用午膳，之后秋乃麻烦她帮忙寺务。用完药食后，又开始忙着寺务。阴阳厅派来的使者抵达之时，寺里的紧张气氛达到了最高点，不过秋乃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只是一心忙着自己的工作，直到黑夜来临。

平常秋乃睡在厨房旁的寮房，那是寺里女众居住的地方。寺里也有其他女众的寮房，秋乃和两位年轻的前辈一同生活在这三坪大的房间里。

当秋乃带着北斗回来时，同室的两位前辈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这里哪睡得下四个人，太挤了吧。」

「忠范那个大叔在搞什么鬼。」

如果是上面吩咐下来的指示，那就另当别论，可是后辈突然带了一个新人过来，挤压她们的生活空间，自然引发了她们的不满。秋乃表示这是忠范交代的事情，但是她们坚决认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到头来，这天晚上北斗只好睡在堆放棉被的置物室。

「其实秋乃你用不着在这里陪我。」

「可、可是，是我没有成功说服前辈，何况法师交代要我负责照顾你。」

秋乃连忙向苦笑的北斗解释。

堆放棉被的置物室比刚才的寮房还要大上一倍，但是褪色的榻榻米上面几乎占满了层层叠起的棉被。房间因为坐南朝北，阳光照不进来，室内积满了灰尘，隐隐约约飘着一股霉臭味。最不方便的是，这个地方没有灯光，秋乃只好从橱柜里——偷偷——拿来法事用的蜡烛，用火柴点火，再把点燃的蜡烛竖在小小的烛台上。

幽暗的烛火摇晃，照出置物室和两名少女的身影。烛光比不上寮房里的灯光明亮，但是昏暗的光线正好能藏起其他多余的事物，待起来反而觉得自在许多。

因为待在让棉被占据的狭窄空间里，秋乃贴近地感觉到北斗身上的香气，彷佛感受着她的体温，不禁心跳加速。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咦咦？千万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用不着放在心上。何况我本来就不讨厌这个房间，以前我也常一个人跑来这里睡。」

「一个人？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会发生一些比较复杂的情形……」

所谓复杂的情形，指的也就是遭前辈欺负的时候，要向北斗这个新人解释这种事情，她觉得实在太丢脸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烛火，「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硬是中止了这个话题。

「该道歉的人是我，入寺第一天就让你睡在这种地方……」

「这说起来也不是你的错，可以趁乱混进寺内，我觉得很幸运。」

「幸运？为什么？」

「啊，呃……我不想受到太多关注。」

北斗说，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么说来，北斗第一次和秋乃见面的时候，态度也很生硬。说不定她意外是个怕生的人，秋乃莫名涌起了亲近的感觉。

「……咦？可是你在工作的时候，很积极找其他人说话呢。」

准备药食的时候，因为寺里的气氛浮躁，秋乃找不到什么机会和其他人介绍北斗。然而北斗向厨房的人追根究底提了很多问题，结果遭到怒斥，被赶到一边。

北斗喋喋不休地问的是关于阴阳厅派来的使者——『十二神将』的事情。

「对不起，那个……来的人是谁，这一点我一定要确认清楚。」

「啊，用不着向我道歉啦……」

说到阴阳厅的『十二神将』，那可是咒术界的超级巨星，尽管了解为什么在意，但一定要「确认」这点就让人摸不着头绪了。

「你打听到是谁来了吗？」

「打听到了。从听来的话里可以判断出，其中一位是特别灵视官，另一位是叫做弓削的女性独立祓魔官，另外还有一位好像是最近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人……总之知道是这些人，我终于放心了。」

「放心？」

「啊，不是，那个……应该说好险不是认识的人……」

话一说出口，北斗脸上随即露出说错话的表情，低下了头。秋乃吓了一跳，因为难得有『十二神将』来寺里，她原本以为，一般人都会很高兴能见到认识的人，但是北斗的情形好像正好相反。

「不、不过，虽然今天没能好好照顾你，但我想那些人马上就会回去了。等他们回去之后，忠范法师应该会重新向你解释寺里的事情，还有交代工作给你，当然也少不了修行。」

「……说得也是。」

北斗听着秋乃的话点头，在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所有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之后，两人从堆积如山的棉被里面挑出比较好的棉被，在狭窄的空间里并排铺在地上。

平常秋乃不习惯和人距离这么接近，不过她昨天在门前堂也与北斗共处一室，和当时相比，两人之间的隔阂消除不少，像这样枕头并着枕头睡在旁边，也让她觉得很开心。虽然被人赶出房间，但今晚她心中忍不住暗自感谢那两位前辈。

「啊，对了。明天的起床时间是凌晨四点，那么早你起得来吗？」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睡过头的人不是你吗？」

「那，那是因为，一个不小心就……因、因为我不熟那个环境嘛！」

「一般来说，在陌生环境更睡不着吧？」

「不、不对！今天早上只是碰巧……倒霉了一点？」

秋乃面红耳赤，回应北斗的挖苦。虽然被人嘲弄，奇妙的是秋乃并不觉得讨厌。尽管害臊又难为情，但没有讨厌的感觉。

「你、你还不是一样。一来就板着一张臭脸，完全不说话。」

「有这种事情吗？」

「啊，好奸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就忘光光。」

「还不是因为你一口气吃掉四碗泡面，让我吓得不敢跟你说话。」

「我、我才没有吃掉四碗泡面，是三碗！」

「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会吃。」

「我、我只是肚子饿了。你不知道，这里可不是随时都能吃到泡面的哦。」

秋乃拼了命反驳，然而在反驳的同时，她也注意到自己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北斗也是一样。幽暗的光线中，北斗恶意调侃，不怀好意地微笑着，她的眼神亲昵又温柔，让秋乃更是害臊与难为情，但也更快乐，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

两人换上睡衣，坐在铺好的棉被上头，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音，嗤嗤笑了起来。

愉快且开心，所有讨厌和辛苦的事情瞬间被抛到脑后。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奇怪——但是极为美妙。

「真是的，明天还要早起，都是北斗你害我睡不着了啦。」

「是我的错吗？」

「谁叫你讲那些奇怪的话，昨天见到你的时候，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呢。」

「呵呵，我也是一样。」

「什么一样？」

「没想到来这座暗寺，我会笑得这么开心。我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真的很久了。」

「…………」

听见这自言自语般的一番话，秋乃没有开口，只是蜷缩起身体，抱住膝盖，双眼直盯着北斗。

忽然间，北斗敛去脸上的笑容，平静地看着秋乃。

「我很庆幸在这里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你，谢谢你，秋乃。」

她毫不掩饰，坦白道出自己的心声。

秋乃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是脸颊愈来愈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回应，也只说得出「呀啊」或是「呜哇」这类奇怪的辞汇，于是她又连忙闭上嘴。然后，她垂下了头。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的是，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幸好来到寺里的新人是北斗，她内心真的很庆幸。为了传达这一点，秋乃满脸通红地抬起头，透过因为低下头而滑落的眼镜看向北斗。

北斗愣住了。

秋乃不解地看着北斗，北斗也看向秋乃，但是……两人的视线没有交会。北斗一脸呆愣，盯着秋乃的头顶。

惨叫声顿时响起。

「啊！呀啊！不、不要看！」

秋乃急忙举起双手，可惜为时已晚，指尖碰触到了耳朵的触感。那是对轻盈往上弹起、傻气的兔子耳朵。看来是情绪太过激动，一不小心让兔子耳朵冒了出来。其实她也可以马上解除实体，但是她太过慌张，反应不过来。

她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高举着双手，心想这样多少能挡住耳朵。

另一方面，北斗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秋乃和她的耳朵。

耳朵轻轻跳了一下，秋乃没有让耳朵跳动的意思，可是这么让人盯着瞧，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耳朵擅自跳动，像是表现出秋乃的心情。那对耳朵一抖一抖地跳着，微微改变方向。这时，北斗睁大了双眼。

「……好。」

「……？」

「好可爱……」

「什么？」

秋乃的双耳用力往上跳了一下，北斗始终认真地盯着秋乃的耳朵，接着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兔子的生灵会长出这么可爱的耳朵吗？」

「这、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空的耳朵也很可爱，不过……原来兔子耳朵这么可爱啊，感情的表现也很丰富……啊，又动了。」

「……空？」

一边耳朵惊讶地跳了起来，秋乃悄声回问。北斗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问题，反而是一副惊叹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往前探出身子。

「这个耳朵也可以听到声音吗？」

「咦？听、听是听不太到……真要说起来，对气息的感觉比较敏锐。」

「原来如此，因为是灵性的东西，和『视』比较接近吧。那么，可以自由控制吗？」

「唔，某、某种程度上是没有问题……」

见到充满期待的眼神，秋乃无可奈何地把手放了下来。

她再次抱住膝盖，让身体缩成一团，接着她重新戴好滑落的眼镜，让目光向上，像是瞧着自己的额头。

原本垂下的耳朵跳了一下，弯向右边，接着又跳了一下，移动到相反方向。

「哇啊。」北斗惊呼，兴奋地红了眼眶。

「这个……好可爱。」

「…………」

「可以摸吗？」

「咦？」

「啊，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也、也不是不愿意……你、你要摸的话……唔、唔唔……只、只能摸一下下哦……」

秋乃面红耳赤，显得相当犹豫，最后她还是歪斜着头，让耳朵倒向前方。

北斗轻轻把手伸了出来。

指尖碰到耳朵，「嗯。」秋乃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感觉比原本想像的还要痒。耳尖忍不住扭动，但是北斗仍持续不断地轻柔抚摸着兔子耳朵，似乎沉醉在毛皮松软的触感里。

「好可爱……该怎么说呢，这和你的个性很配呢。」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些很像兔子的地方吧？」

「咦咦？」

「内向又贪吃，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其实意外地是个悠哉的人。」

「什、什么嘛。」

才没有这么一回事——秋乃说不出口。耳朵瘫软无力地垂了下来，也许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伤了对方的心，「啊，对不起。」北斗连忙放开手。

「我不应该说这种没礼貌的话，不过——那对耳朵真的很可爱，很适合你哦。而且从旁边仔细一瞧，真的是对很漂亮的耳朵，毛色没那么白，是偏白的银色呢。」

北斗这话并非客套话，秋乃很明白这一点，只是心情还是一样复杂，毕竟那正是她自卑的根源。

「为什么你平常要把耳朵藏起来呢？」

「因为……头、头上有这种东西很丢脸嘛，而且大家都会嘲笑我……」

「很丢脸吗？」

北斗的反应像是觉得很意外，不过看见秋乃顽固的表情，也就没有特地提出反对或是赞成的意见。

只是……

「我很喜欢你的那对耳朵哦。」

「…………」

秋乃紧抿着唇，半张脸埋进了膝盖里，拼命藏起脸上的表情。然而，她头上的那对兔子耳朵先是一时间没有反应，接着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她心里觉得难为情，更不好意思把头抬起来了。

不过，秋乃的耳朵跳着跳着，忽然停了下来。

双耳同时动作俐落地改变方向，转向分隔房间与走廊的那扇拉门。接着，北斗像是也察觉到异状，全身顿时紧绷。

「是谁——」

「啊，不、不用紧张，我想应该是天狗先生。」

「天狗？」北斗惊讶回问，紧接着，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房门应声拉开。

走廊上的电灯已经关了，从烛火照不到的漆黑之中，悄然滑进一道巨大人影。

那是个体格健壮的巨汉。

胸膛厚实，手臂宛如木桩又粗又长，身高也相当惊人，但他像是弯下腰，驼背弓起身子，使他的身影看起来不怎么像人，倒像是头猩猩。

体格虽然奇特，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装扮。男人穿着类似直缀样式的法衣，头上绑着一条头巾，顶着一张威严的天狗面具。

这么一个彪形大汉却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式神？」

「对。」

秋乃回答了北斗的疑问。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戴着天狗面具的式神肩上扛着折叠整齐的棉被。他看也不看准备在这种地方就寝的秋乃她们，径自往房间深处走去。接着，他把扛在肩上的棉被往房里的棉被上头堆了上去。

「……高等人造式？这是谁的式神？是寺里僧侣的吗？」

「啊，不是，这是野生的式神。」

听见秋乃的回答，「什么？」北斗愣愣地应了一声。

「野生？这、这意思是……」

「这个式神一直住在寺里，没有特定的主人。」

「啊啊，也就是说他是侍奉星宿寺的……可是，这样也会有主人吧。」

「就算你这么说……嗯，硬要说的话，『大家都是他的主人』吧？只要在他的能力所及范围内，不管是谁的请求他都会帮忙完成，而且他的力气又大，可以帮上很多忙哦。」

「…………」

北斗板着脸，像是没办法接受这个解释。另一方面，天狗面具的式神把扛来的棉被全部堆完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往拉门走了回去。

寺里的人就寝后，他同样一个人忙着寺务。秋乃朝宽厚的背影说了声：「辛苦了。」

忽然间，式神停下脚步，转过了头。天狗的面具朝向秋乃她们的方向，「奇怪？」秋乃不禁吃惊。

接着……

「这里，有死人。」

面具底下传来低沉的嗓音。

秋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会动的死人，有意思。」

秋乃吓了一跳，兔子耳朵顿时僵硬。

接着，式神又转向前方，脚步缓慢地从房间回到走廊上。拉门响起声响，关了起来，秋乃的耳朵依然僵直。

「……啊啊，吓到我了。」

过没多久，她终于吁了口气。

「我第一次听见天狗先生开口说话……原来他会讲话啊。」

前辈们肯定也不知道天狗式神会说话，下次遇到千爷的时候再告诉他吧，不过说不定千爷早就知道了。惊讶过后，秋乃觉得有些兴奋，毕竟这是千载难逢的场面。

「真厉害。欸欸，北斗，天狗先生平常可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哦，今天他是怎么了呢？北斗你也听到了吧？对吧？」

秋乃兴奋地喘着气，把头转向北斗，只见北斗的脸色异常惨白。

「咦？啊，北斗你也吓到了吗？用不着担心，他的外表看起来恐怖，可是不会随便动粗。」

为了让北斗放心，秋乃急忙解释起式神的事情。然而，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式神进入房间时，北斗虽然紧张，但是一点也不害怕，再说她也不可能被式神开口这件事情吓到，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天狗式神。这么说来，为什么北斗会吓得花容失色？

对了，秋乃终于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理由。

式神是朝着秋乃她们——他看向秋乃和北斗的方向，说出了那一句话。

这里有死人。

「咦？」

死人？

北斗浑身僵硬，不发一语，咬紧了嘴唇，脸上的表情比起第一次见到她时更为严峻而且冰冷。

秋乃的背上忽而窜过一阵不明的寒颤。

此时，北斗身上的薰香仍在房里幽幽飘散。

☆

夜晚的寺院让人产生万籁倶寂的联想，星宿寺内却不是如此。

虫鸣声四起，黑暗的深山里传来野兽的吼叫声。人类的活动停止之后，大自然奏起的乐声更清楚地传进耳中。此外，原先以为四周会是一片漆黑，实际上随处有石灯笼点起火光，在境内移动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这地方不愧是暗寺，点燃的灯火的是咒术的火焰。

山城从自己的房间溜了出来，离开厨房，走向寺内深处。不消说，他在移动时始终维持隐形的状态。他小心翼翼地注意周围情形，一边快步走进杉林。

星宿寺内，那些所谓的「云水僧」，也就是寄宿在这里修行的咒术者，他们的生活起居一律在寮房，如果成为师父，则会给予堂或庵，也就是一般称呼的僧房。不过，并不是每位师父都可以分到一栋独立的建筑物，他们都是数人使用一间僧房，将里面个别的房间作为私人使用。

寺里的生活非常简陋，只要是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自信的人，想必都会对这样的待遇心生不满。接下来他要前去会面的这位人物，正是对目前处境不满的人。

树林深处看见了由目的地传来的光芒，山城停下脚步。

光芒从建在山林里的僧房透了出来，山城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我该在这里表明身分吗？还是就这么闯进去？」

他随口说着。话一说完，不远的前方出现轻微晃动，看来是急忙解除了结界。

对方该不会是想确认自己的实力吧，山城虽然觉得不耐烦，但一一推敲对方的用意也没有意义——正确来说，根本没有那么做的价值。山城带着冰冷的态度，快步走向前去。

僧房的外观宛如山中小屋，他一站到门口，门随即开启，像在等候他大驾光临。门后面探出一张女人的脸，那是白天在讲堂见到的那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

「刚才真是多谢了。」

「…………」

从灵气可以察觉，先前正是这名女性设下的结界。女性的表情有些尴尬，把山城领进屋内，接着立刻关上僧房大门。

老旧的建筑物一如原先想像，不过还是有电可以使用。他脱下鞋子，走进房间，随着女性的带领穿过走廊。

女性把他带到一间最里面的房间。

「让你久等了，理晏法师。」

「啊啊，确实是等很久了，山城先生。」

房里的人是之前在讲堂和常玄对立，拥有学者风范的男子·理晏。

那是一间和室，约有四坪大，房内有书桌也有普通的桌子，书柜置放在墙边，看来应该是作为书房使用。理晏从椅子上起身，向带路的女性使了个眼色。女性见状马上退出房内，关上拉门。

这间房疑似是理晏个人的房间。师父请山城坐下，但是他没有回应，而是直接把手放进西装内层口袋，掏出一封信来。理晏一见到那封信，脸上神情顿时亮了起来。

「那是仓桥厅长的……？」

「对，厅长直接将这封信给我，要我私下转交给你。」

理晏飞扑似地接下山城递出的信，接着拆开信封，全神贯注地读起信里的文字。山城往他瞥去，确认他的模样，接着脸上浮现浅笑，观察起房内的模样。

面对窗户的桌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型电脑，其他还有智慧型手机和平板电脑，一旁还有一台小型液晶电视。在落伍的山中异界当中，从这张桌上可以看出对外界的可悲憧憬。

视线转向书柜，可以看见佛经和咒术书籍之间夹杂着新推出的商业书籍。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的洋酒，种类繁多，价格都很昂贵。实在是个容易看穿的男人，不知不觉中，山城挂在脸上的微笑变成了冷笑。

「……真是惊人的收藏啊。」

「咦？……啊，这个啊，要喝吗？」

理晏的脸上浮现有些谄媚的微笑，从玻璃柜中拿出一瓶白兰地。

「在你们这里叫做般若汤是吧。」

「哼，这里的戒律有和没有一样，何况这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东西。」

「确实如此。恕我失礼，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里的生活居然原始到这种地步。」

「我们也不是自愿过这种生活。你可能不了解，旧习本身就是一种强力的『咒』，即使有咒术方面的抵抗力也没用，照样能束缚人心。」

「……要破除需要相当程度的『术式』，是吗？」

「呵，就是这么回事，比方说像是这种东西。」

理晏说，挥了挥手上的信。

接着他取出酒杯，打开白兰地的酒瓶。悦耳的倒洒声响起，房里随之飘散白兰地的香气。

「话说回来，在这件事情里面，我做的不过是启动『术式』罢了。实际上打破星宿寺的封印——名为旧习这个咒的是阴阳厅，更准确来说，是位居阴阳厅之首的仓桥源司厅长。」

「……这意思是，我是厅长击出的式对吧？」

「正是如此。」

理晏笑着递出斟满白兰地的酒杯，山城——表面上——恭敬地接了下来。

「祝星宿寺的未来和阴阳厅的繁荣。」

理晏说着，高举起酒杯。他是祝贺自己的未来与繁荣吧，山城暗自奚落着他，同样默默举起了酒杯。

刚才在讲堂里，山城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叫理晏的男人，不过两人先前已经透过电子邮件有过几次联络。

在阴阳厅派出山城等人作为使者之前，星宿寺原本分为保守派和改革派两大派系，尤其在去年年底阴阳法修正之后，派系之间的对立疑似变得更加激烈。

过去的阴阳法严格规定阴阳师——也就是咒术者的权限和职业领域。说得极端一点，职务仅限于东京都内频传的灵灾修祓，以及咒术者利用咒术犯罪的检举告发，只有在进行这些相关职务时，可以获得许可使用咒术。例外的情形有灵性方面的治疗，不过追根究柢也是为了治疗灵灾导致的灵障。

如今，阴阳法大幅修正，相当程度放宽了对于阴阳师与咒术的限制。虽然目前还看不出实际效果，但今后阴阳师活跃的范围势必能扩大至各式各样的领域。

得知阴阳法修正案通过后，星宿寺内的改革派显然受到了鼓舞，开始高声主张该趁阴阳法修正的这个大好机会金盆洗手，到外面的世界发挥所长。这些改革派的成员主要是对寺里生活不满的年轻咒术者，中心人物的便是眼前的理晏。

理晏暗中与阴阳厅接触，要求阴阳厅支持星宿寺的改革。就以非法活动维生的「暗寺」而言，这样的行为几乎等同于背叛，但是这样的背叛确实值得。理晏因此成功与阴阳厅高层签订秘密协定，这件事情连同样派来作为使者的三善和弓削也不知情，是只有咒搜部的山城知道的事实。

理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把信重读了一遍。

「……感谢你帮忙送信，这下肯定能提升大家的士气。」

「…………」

山城依然站着，把酒杯轻轻送到嘴边。

理晏等人憧憬外面的世界，但是从没想过主动离开寺院这种事。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在寺外生存，再说他们也没有舍弃寺里师父的地位，以一介咒术者——而且是以非法咒术者的身分在外面生存的觉悟。事实上，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寺里栽培出来的人很难在寺外生存，所以才会处心积虑地试图开放寺院。

在山城递交的信里，以阴阳厅厅长之名保证以理晏为首的改革派，在待遇方面能获得保障，这是理晏与仓桥之间签订的密约内容，尤其关于理晏个人的待遇，信里暗示会帮他安排一个特别的位子。

这封密信可说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信件。

「辛苦你了，山城先生。回去后麻烦帮我向厅长问好，寺院开放想必已经是指日可待。」

见理晏脸上那副自信十足的微笑，山城差点没啐出声音。

「指日可待？这话未免太乐观了吧，法师？」

他稍微改变口吻，尖锐地质疑了起来。「什、什么意思？」理晏目瞪口呆，像是大吃一惊。

「你和阴阳厅接触已经有半年的时间，这次我们会到星宿寺来，是因为事情迟迟没有进展。你之前说过，只要有阴阳厅作为后盾，寺内的整合会更容易，改革派一定能取得主导权。」

「那、那是……我们这里的情形很复杂，不过私下的准备还是有在进行。」

「结果就是白天那场争辩吗？不，那个样子连争辩都不算，在我看来，常玄法师那一派根本没把你们放在眼里。而且事实上，你们『准备』的结果根本没有改变任何状况。」

「不、不能只看白天会面的情形就擅自判断，寺里有很多只有寺里的人知道的问题，处理上本来就会多花一点时间。」

面对年轻使者失礼的指责，理晏板起了脸驳斥。虽说是反驳，但其实只是没有内容的空泛借口。真亏这种人也能率领改革派，或许是他在内部的评价很高吧，还是改革派的成员差不多都是这种程度？山城暗自希望至少是前者。

「无论如何，我会向厅长报告白天会面的情形，视情况，说不定今后接触的对象会由你改成常玄法师。」

「什么？胡说八道，你也看到了吧？那个家伙绝对不可能答应让寺院开放！」

「……就算他不答应，只要实质掌控这座寺院的人是他，我们也别无选择。我不知道星宿寺里的各位时间观念如何，但是阴阳厅可没有闲工夫配合各位的步调。」

山城这番毒辣的说辞让理晏咬牙切齿，憎恨地瞪着咒搜官，不过他似乎也了解对方的用意不在威胁。

「可是……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在我们下山前拿出『成果』来，阴阳厅想必也希望和可以沟通的对象交涉，只要理晏法师能拿出『成果』，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

理晏低着头，陷入沉思。

真是个让人烦躁的男人。山城没有进一步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做出决定，一边啜饮着白兰地。

实际上阴阳厅真的考虑过切割理晏，改与常玄接触，只是就现状来看，届时交涉势必会更加困难，尤其是更为棘手。最好是能够透过理晏掌握星宿寺的实权，如果做不到，只要扩大星宿寺内部的混乱，阴阳厅也能更轻易地找到机会趁虚而入。这一类暗中进行的行动，也是属于咒搜部工作的一环。

经过长时间的沉思之后，理晏说：

「……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的同伴……几乎都是年轻的咒术者。虽然也有几位师父，很遗憾的是就目前的战力看来……」

「……敌不过常玄法师他们吗？」

山城随口问了一声，理晏不甘不愿地点了个头。看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难不成以为我方没有掌握到这种程度的情报吗？

星宿寺里有许多实力高强的咒术者，其中大多是从事非法工作的咒术犯罪者，因此对阴阳厅的戒心格外强烈，几乎是一面倒支持保守派的常玄法师。阴阳厅不选择常玄，而是选择由理晏居中协调——实际上是逼不得已的选择，这可以说是最主要的原因。

「万一双方发生正面冲突，我们的胜算不高……不对，这也要看我们采取什么样的做法，不过必定会是危险的赌注……」

真天真啊，山城嗤笑。什么叫做胜算不高，要是两派发生咒术战，理晏等人根本毫无胜算。

不过，「……法师，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啊。」听见山城温柔说出这句话，理晏吃惊地抬头看向年轻的咒搜官。

「别看我们这个样子，国家一级阴阳师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你以为阴阳厅为什么特地让我们抛下平常的工作，挑选我们作为使者派来这座星宿寺？」

「可、可是……！其他两个人也是吗？」

「啊啊，抱歉，他们两个人当然不知道这件事情。只是万一有事发生，他们也没有选择。再说——这么说虽然不太好听，这里算是咒术犯罪者的巢穴，只要有意，不愁找不到名目。」

山城悠然微笑，看得理晏睁大眼，倒抽了口气。他一时间没有出声，最后发出颤抖的嗓音，摇了摇头。

「你、你们不知道常玄有多可怕，我没有贬低『十二神将』的意思，不过那家伙简直是怪物。因为同样是寺里的师父，我很清楚他的实力。」

理晏这番不祥的话语只引来山城的嗤之以鼻。

不过，恐怕他这话也有道理。用不着记起三善之前的战力分析，眼前的理晏虽然不知道实战经验有多丰富，但也可以「视」出他拥有一流咒术师的资质。

居然能让有如此实力的理晏这么恐惧，可见常玄的实力确实非同小可。

不过再怎么厉害，顶多也只是个人的力量。

「不然我们这么说吧，理晏法师。常玄法师他们，也就是保守派的势力，他们『当真』有和阴阳厅作对的觉悟吗？」

理晏像是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

「这、这个……」

「没有对吧？没错，我想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坚定的觉悟，至少大多数人应该都还拿不定主意。在非法的世界混得愈熟，理应愈能实际体会到阴阳厅的强大。那些知道阴阳厅有多强大的人，真的有办法拿起武器对付代表阴阳厅的『十二神将』吗？只要放弃抵抗，过去的罪行既往不咎，要是听到这样的条件，他们还能继续坚持下去吗？」

「…………」

「当然，其中势必也会有些坚持自己的主张、顽固的愚昧家伙，比方说像是常玄法师。不过保守派的各位想必也有判断能力，万一星宿寺内部的情势出现激烈变动，你认为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山城这番花言巧语听得理晏再一次陷入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和之前散发出不同的气息。他的眼里出现疯狂的异样光芒，严肃地抿紧了嘴角。

山城满足地露出微笑，轻轻点头。

「法师，虽然是非正式的，但仓桥厅长交给我相当程度的决定权。如果遇上麻烦，可以尽管找我帮忙。」

3

凌晨四点。四周一片漆黑，仍是夜阑人静的景象。「云水僧」们动作轻巧地起了床，彼此没有多加交谈，在石灯笼的火光中往境内四处散去。有人前往准备早膳，有人在为师父们的修行进行准备，此外还有各种其他寺务，每个人各自有自己的工作。

当然，还没分配到北斗的工作，因此她今天也帮忙秋乃的工作。两人拿着竹扫帚，打扫境内每个角落。如果用上式神，便能轻松完成这份工作，不过「寺务」也算是修行的一环，师父指示众人必须亲自动手完成工作。

寒冬将至，深山里的早晨酷寒难耐。两人穿上厚重的衣服，来到工作的地点，不发一语扫起了枯叶。

虽然没有规定，但早上所有人都是沉默寡言，还没完全清醒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清晨深山里的气息，让人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也许是察觉人类的动静，虫声从稍远处传了过来，剩下的就只有两人挥着竹扫帚发出「沙、沙」的规律声响。一会儿过后，朦胧晨光与朝霭融为一体，逐渐覆盖境内。石灯笼散布在境内的火光诡异地晃动，光芒渐渐微弱。

鸟叫声在山中回响，再过不久旭日便将升起。

忽然间，其中一把竹扫帚的声音停了下来，过没多久，另一边的扫地声也停了。

秋乃拿着扫帚，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北斗察觉之后，同样停下手边的动作，把头转了过去。

「……秋乃？」

北斗唤了她一声，秋乃没有回应，依然杵在原地。

昨天夜里，天狗式神留下那句不祥的话后，两人之间就鲜少交谈。北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秋乃，我过去那边扫地。」

听见这郁闷的口气，秋乃反射性地把视线转往她的方向。北斗的侧脸映入眼帘，看上去很落寞——秋乃终于鼓起勇气。她握紧扫帚，往因为顾虑自己而打算离开的北斗笔直走了过去。北斗注意到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说了声「秋乃？」。

一走近，便能闻到北斗身上那股甜香，不过秋乃没有把香味的事情放在心上。

「那、那个，北、北斗。」

「是。」

「昨、昨天那个、那个天狗先生说的话，你、你用不着太在意……」

「什么？」

秋乃严肃的眼神让北斗难掩困惑，不过秋乃没多理会，像是说服自己似地说声「嗯」，重重点了下头。

「我、我也是昨天第一次听到天狗先生开口说话，一点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所以你用不着在意，我、我也没放在心上。」

最后那一句话明显是说谎。

不过，那也不完全是谎言。

秋乃从眼镜后方露出瞪视般的眼神，凝视着北斗，两人这么站在一起，可以发现北斗比秋乃还要高出半个头。北斗有些动摇，看向娇小的秋乃……

神情忽然放松了下来。

她的神情不怀好意，眼角却带着笑意。

「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死人呢？你还能不在意吗？」

「当——当然不在意！这里奇怪的人又不少你一个，何、何况我自己也是兔子的生灵，当然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秋乃非常严肃而且认真，斩钉截铁地说。

同时，少女头上出现裂核，长长的兔子耳朵冒了出来。不过，秋乃没有藏起耳朵的意思，凝视着北斗的瞳孔湿润，彷佛随时可能流下眼泪。

北斗静静合上双眼，「……谢谢你，秋乃……你真是个温柔的人。」语气平静地说。接着，她像是难以启齿似地说了声：「对不起。」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真的有很多事情瞒着你，要是我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肯定会害你惹上麻烦。不过……和你比起来，我确是个大骗子。」

「北斗。」

秋乃一脸惊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北斗。

「不、不要紧的，这里每个人都一样。」

大家因为各自的原因来到寺里，只知道寺里生活的秋乃很难想像他们遇上的状况，寺内也禁止追问他人过去的遭遇。由于境内脱离尘世，使这里成为无处可去的人们最后的安身之处。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地方确实发挥了「寺院」的功能。

要说不想知道是骗人的，不过总有些事情会让人不惜说谎，也要保护直相。

然而，北斗选择坦白的事情不只如此。

「秋乃，有一点我必须让你知道，我是为了某个目的来到这个地方。」

「目、目的吗？」

「对，而且……事情结束之后，我又会离开这里。」

「……什么？」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假使北斗真的是幽灵，带给秋乃的冲击肯定也远远不及这一句话。

「可可、可是要离开寺里，没那么简单……基、基本上，只有成为师父的法师可以离开这里，要成为师父必须经过好几年的修行，还有其他师父的认可……」

秋乃急忙解释了起来，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并非正确的事实。

入寺的人大多是在外面的世界无法继续生存，才会进入寺里，因此很少有人会选择主动离开寺院。过去也有人因为不满寺里的生活，偷偷溜了出去，这种人最后还是会回来寺院，在接受惩罚后，再度回到以前的生活。

假使有人从这座山溜出去之后就此逃亡，寺里也不会特地前去追赶。如果逃走的人不是寺里师父，只是个「云水僧」，更不会有人在意。对无处可去的咒术者而言，寺院是他们最后的依靠，不是牢狱。虽然有除师父以外禁止外出的规定，但说穿了也只是为了维持纪律，如果那些人有办法在外面生存，寺里也不会硬逼他们回来。

因此北斗要是想溜出寺里，成功的机会很高，除非这件事情提前曝光。

北斗表示自己是个骗子，她特地告诉秋乃自己要「离开这里」这件事，说不定是多少想要做点补偿。

「老在做这么任性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北斗再度道歉，这次秋乃已经无言以对。

兔子耳朵哀伤地垂了下来，北斗在一旁看着难过，说不出话。

「你……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不过养父读星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情，恐怕很快……大概就在这几天。」

「这么快。」

秋乃不知道读星是什么意思，不过听到她这几天就会离开，读星是什么意思也不重要了。

好寂寞。好失望。

不过，另一方面……

——说得也是。

她心里也有这样的感觉。

自己不是一直认为她是寺里罕见、没有在寺里出现过的类型吗？早就应该明白她不可能融入寺里的生活。再说她漂亮又温柔，和这个偏僻的异界格格不入，更不可能和自己这种人待在一起。

北斗为了她的目的，来到这座与她极不搭调的星宿寺，而自己碰巧是那个为她带路的人，只是这样而已。既然只是这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真是个不知轻重的家伙。

「…………」

不能再这么消沉，因为北斗的个性温柔，如果自己的态度这么消沉，北斗或许会认为自己需要负起责任。难得她相信自己，还稍微透露了一点秘密，自己绝对不能再继续丧气下去。

「有什么……」

「咦？」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北斗睁大了双眼。

接着她微微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真敌不过你。」

北斗嘀咕着，嗓音中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感谢之意。「咦？咦？」秋乃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显得困惑不已。

北斗把扫帚抱在胸前，重新拿好扫帚，轻细的嗓音难掩兴奋地说：

「不然这样吧，秋乃，可以拜托你一件有点厚脸皮的事情吗？」

「什、什么事情？」

「请当我的朋友。」

兔子的双耳顿时竖了起来。

秋乃面红耳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回答，嘴里已经擅自发出「哎呀」、「呜哇」这些奇怪的声音。

这么说没有自夸的意思，不过秋乃自出生后还没交过「朋友」。硬要说的话，或许勉强可以把千爷算进去，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交到同龄的朋友。对于在寺里成长，只知道寺里的世界，一文不值的自己来说，最无缘的事物之一就是「朋友」。

可是……

「你不愿意吗？」

「不不不、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紧张与兴奋让秋乃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好不容易做出回应。头上的耳朵兴高采烈，忽左忽右地跳来跳去。北斗笑着，「谢谢。」开心地说。

——怎么办。

自己交到朋友了，自己有朋友啦，不过话说回来，交到朋友之后要做什么呢？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已经是又混乱又焦急。她拼了命地唤起自己贫乏的知识，总之先从面包开始吧，应该要买炒面面包过来，可是自己没有钱，再说也不知道哪里有卖炒面面包。

北斗看着秋乃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是觉得很有趣。

「对了，为了感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我让你瞧一个有趣的东西。」

「什么？」

北斗嫣然一笑，把右手伸向一旁。「不能告诉别人哦。」她交代，接着往朝上的掌心说：

「……不要紧，出来吧。」

这不是在和自己说话——秋乃正这么想的时候，北斗的掌心上方闪耀起淡淡的光芒，那是一道和小球一样大的金黄光芒，接着光芒逐渐伸长成长条形。秋乃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道光芒。

金黄光芒中——正确来说是光带集结，出现了一条体长约一公尺的「龙」。

其实秋乃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龙，因为要说那是一条龙，体型实在太小。不过就和秋乃知道的一样，那东西头上长了两只角，也有鬃毛，短短的四肢长了爪子。辉煌的金黄鳞片覆盖全身，每次只要优雅地扭动身体，就在朝霭中散发宝石般的璀璨光芒。

「…………」

秋乃哑口无言，受到眼前飘浮在半空中的龙深深吸引。另一方面，龙也朝盯着自己的兔耳少女露出「这是什么怪家伙」的眼神，优游自在地在空中遨游。

——好厉害。

多么美丽的生物啊，简直像个拥有生命的艺术品。这是式神吗？不过看起来不像一般的人造式，散发出的灵气不强，但感觉得出相当高贵。

接着，秋乃像是惊觉到什么事情，转头看向北斗。

「北斗，难不成这是你的吗？」

北斗说过自己是蛟的生灵，蛟又是龙的一种，照理来说外观也会和龙类似。

「没错吧？因为体型很小啊，这就是『蛟』吧？」

「——呃，这个……」

北斗一时语塞，不过就在秋乃满怀自信，天真地说着这种话的时候，龙忽然出现与先前不同的行动。

龙在空中遨游到秋乃面前，秋乃反射性地吓了一跳，同时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像是为了表现出秋乃内心的兴奋，两只耳朵不停跳动。

龙凝视着那对耳朵——

接着一口咬了上去。

秋乃和北斗瞬间冻结，兔子耳朵出现裂核反应。「呀啊。」一秒半过后，秋乃终于惨叫了出来。

「真、真是的，北斗，不许乱来！」

「耳、耳耳、耳朵，我的耳朵……！」

「快放开，马上放开！」

秋乃像个火烧屁股的小鸡到处乱跑，咬住她耳朵的龙则是像条头巾在空中飘扬。

最让人吃惊的是秋乃的速度。

好快。

虽然因为失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手忙脚乱，但展现出的速度却惊人地快，简直像是能看见残影。北斗拼命想追上去，结果马上放弃。真要说起来，其实连要用肉眼跟上她的速度也很勉强，果真是迅如脱兔。

「北斗！」

北斗嘶哑着嗓音怒吼，龙这才终于松开下颚。同时秋乃脚下一个踉跄，脸朝下摔到了地上。北斗连忙赶到秋乃身旁。

「秋乃！你没事吧？」

「呜呜……我的耳朵……」

「这个——笨蛋北斗！实在太幼稚了！」

北斗吊起柳眉，往龙瞪了过去，但是龙丝毫不以为意。龙的体型娇小，态度却很高傲，甩着尾巴像在说：「她活该。」

插图111

「对不起，那个笨蛋老是这么放肆……它认为自己是一条龙，一旦被人当成蛟就会发脾气。」

北斗扶起秋乃，照顾着她。龙则是再次呲牙裂嘴，露出一副凶猛的模样，像是对关于自己的解释很不满意。北斗气愤地眯起眼，瞪了回去。

「吵死了，北斗你现在确实和蛟差不多啊，再说咬一个什么事情也没做的小孩子，根本不配当一条龙。别说是蛟了，我看你只配当个『四脚蛇』。」

龙看似不服气地扭动修长的身躯，但也没有继续表现出反抗的态度，看来更不想让人叫成「四脚蛇」吧。

「……『北斗』？」

「啊，秋乃，你还好吗？真的很对——」

「你刚才叫它『北斗』？」

秋乃瘫坐在地上，先是看了下龙，接着抬头看向北斗。因为跑来跑去又摔倒在地，眼镜险些掉落，不过头上的耳朵已经停止裂核，恢复平常的模样。

北斗总算松了口气。

「对，它的名字正是北斗。」

「你们的名字一样吗？」

「……正确说来是『一体』，现在的我有一半来自北斗。」

「什、什么意思？……啊，对不起，我对咒术不是很清楚，不太懂这句话是……」

秋乃的脸上明显可以看出困惑，「不要紧。」北斗笑说。

「就像你刚才说的，它附身在我身上……不对，其实是让他附身在我身上，所以我现在确实是个生灵。」

「站得起来吗？」北斗的口气温柔，接着她拉住秋乃的手，一起站了起来。秋乃调整了下滑落的眼镜，一再轮流看向眼前的人和龙。

少女北斗和名叫北斗的龙。

「我真是吓到了。」

「唔，真、真的很对不起。」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北、北斗你可以自由唤出附身在自己身上的蛟——龙吗？」

蛟这个字说到一半，秋乃连忙换了个说法。「可以。」北斗点头。

「我的情形很特殊，不过我可以唤出来的也不是全部。那个飘在半空中的不是本体，只是它的一小部分。」

话虽如此，还是很让人惊讶，秋乃从不知道原来还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秋乃的视线再次受到龙的吸引，不过遭到啃咬的阴影并未马上消失。她的眼神一碰上龙锐利的目光，头上的耳朵马上往反方向转了过去。实在是条神气的小龙。

「不过，刚才我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秋乃你跑得那么快，那可不是运用咒术使出的步行法，难不成是因为你是兔子生灵吗？」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忠范法师和千爷爷说应该是这个原因。」

奔跑速度，尤其是逃跑时的脚程可以说是秋乃唯一的长处，只是通常只有在像刚才那样惊慌失措的时候，她才会发挥出最快的速度。为了避免冲进树林或是从悬崖上摔下去，平常在跑的时候她会克制自己的速度。

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是……

「啊啊，惨了……」

往地面一瞧，因为秋乃到处乱跑，好不容易清扫干净的落叶又散落得满地都是。这下得重扫了，北斗从秋乃的视线与神情察觉她的心情，苦笑着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动作快点应该还来得及，我也会叫北斗帮忙。」

「咦？怎么帮？」

「我想想，总之先让它把枯叶一片一片叼过来吧。」

龙大表抗议，像是在说「开什么玩笑」，不过北斗假装没看见，只说：「这是惩罚。」从他们相处的情形看来，虽然说是「一体」，但北斗似乎比龙的立场更高。秋乃噗嗤笑了出来，被龙一瞪又急忙把头转往别的方向。

这个时候——

秋乃的双耳敏锐做出反应，龙也提高警觉。

「……昨天开始出现在境内的阴气，原来是你。」

说话声绝非宏亮，却在四周回响，如撼动地面一般传来。

北斗和秋乃像是吓了一跳，迅速把身体转了过去。

朝霭中，一位僧人站在那里。

僧人在黑色的法衣外披着袈裟，是位上了年纪的师父。虽然上了年纪，但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出衰老的气息。他的体型不怎么高大，却散发出让人难以承受的压力，眯细的眼眸深处蕴藏着火焰般的目光。

「常、常玄法师！」

秋乃顾不得藏起头上那对耳朵，慌慌张张地深深鞠躬致意。

北斗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一脸紧张地学着她的样子弯腰鞠躬。遨游在空中的龙悠悠回到北斗身旁，视线始终紧盯着常玄。

相对之下，常玄睥睨着他们，悠然走上前去。

他的动作俐落，听不见一点脚步声。法衣的衣摆窸窣作响，彷佛受到师父的威严震慑，周围朝霭纷纷散去。

接着，常玄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因为太过紧张，秋乃的双膝发颤。北斗则是低垂着头，以丝毫不敢大意的眼神注视着常玄。兔子的双耳不住颤抖，秋乃咽了下口水。此时的北斗犹如修行前的师父——而且还是面临实战修行的咒术者。

常玄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从忠范那里听说了，你就是贤行带来的新人吧。」

「——是。」

「名字呢？」

「北斗。」

「姓氏？」

「听说人寺的人不需要姓氏。」

「正是，这里不会过问过去的事情，不过——」

常玄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低着头的秋乃虽然可以「视」得北斗的灵气，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抬起头来。」

秋乃像是让人用线拉了起来，北斗则是动作沉稳，不见一点破绽，各自抬起了头。

常玄眯细眼，望着北斗，火焰般强烈的目光在收敛后更显得威力十足。面对忠范时，北斗完全不见动摇，但是此时在常玄面前，她的神情异常僵硬。不过，她并不畏惧。面对常玄身上那股磁场般的压迫感，感觉得出她正紧咬着唇奋力抵抗。

常玄是寺里最有地位也最可怕的师父，秋乃只是像这样站在他面前就忍不住发抖，北斗那样的态度，她一辈子也学不来。

就算是这样……

——为、为什么北斗会表现出这种反叛的态度……？

北斗迎面看向常玄，简直像要和常玄大吵一架。难不成是因为龙让人看见了吗？这么说来，北斗说过这件事情不可以告诉别人，说不定她是因为了常玄看见了龙而生气。

不论是什么情形，都不能放任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秋乃感觉事态不妙，带着必死的决心闭上眼睛，挺直了背脊。

「常、常常常、常玄法师！」

她尽可能拉大嗓门。

「忠忠、忠范法师交代我照顾北斗，在、在在那里的是蛟……北斗是蛟的生灵。呃，如、如果她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之后我会严厉地训斥她！北、北斗，这一位是常玄法师，是星宿寺内『地位最高』的法师！所、所以别摆出那种态度……礼、礼仪要端正，那个……」

秋乃一心只想着缓和现场气氛，结果只有气势还过得去，最后甚至说得语无伦次。她的心情就像特地提着一桶油，匆匆忙忙冲向起火冒烟的小屋，结果在火场狠狠摔了一跤。她不只觉得脸上冒出火来，全身的感觉简直是不寒而栗。

北斗这时也没有余力为秋乃解围，她没有回应秋乃的话，只是一动也不动。

「……贫僧并非本寺的宗长。」做出回应的人反而是常玄。「咦？」秋乃不小心露出本性，惊呼了一声，接着又连忙闭上嘴，低下了头。

常玄往体型娇小的龙瞥去。

「……蛟？生灵是吗？」

「…………」

「如果是这样，那股返魂香又是怎么一回事？」

「……」

北斗没有回答，只是在听见最后那一句话的瞬间，全身明显变得更加僵硬。

秋乃没有再开口缓颊，她听不懂「返魂香」是什么意思，是指北斗身上的香气吗？那个香气有什么问题吗？秋乃战战兢兢地往上瞧，窥探常玄的模样。

这一瞧……

——奇怪？

她看见常玄唇边掠过一抹浅笑，先前感觉到的压力——虽然没有消失——却消退了不少。

「……也罢，不论是什么人，现在这个时期能有实力者入寺是好事一件，记得日益精进。」

常玄用低沉而且嘹亮的嗓音说，接着转头离去。

他将两人留在仍未完全散去的朝霭中，秋乃全身顿失力气，差点瘫坐在地上。

忽然间，「常玄法师！不、不好了！」喊叫声响起，数名僧侣从寺里中庭的方向跑了过来，忠范也在里面。「——北斗。」北斗迅速下令，龙的身影随即消失。秋乃头上的耳朵抖了一下，接着也连忙解除实体，以免让人看见。

原本打算离去的常玄停下脚步，脸上恢复平时的严肃神情，看向众僧侣。

「……有什么事？」

「这、这个！」

「刚才有式神在山门——」

「拿、拿来这封信——」

僧侣们个个惊慌失措，忠范上前递出折叠整齐的书信。常玄接过信，手一挥将信展开，接着读起了信。

读完信，薄薄的唇边浮现出比刚才更强势的笑容。

不过，笑容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注意到常玄脸上笑意的只有摸不着头绪、在远处观望事态的秋乃和北斗两人。

「……我明白了，各自回去自己的岗位吧。」

「常玄法师！」

「这、这可是大事一件啊。」

「继昨天来了『十二神将』……」

包括忠范在内，其他僧侣议论纷纷——又像是害怕隔墙有耳——试图说服常玄。

然而，常玄不为所动，「愚蠢。」瞪向其他僧侣。

「你们这样有什么资格嘲笑理晏，真是难看，还不冷静下来。」

「可是，法师！再这样下去——」

「如果来寺里的是本人——」

喝——常玄怒喝一声。

僧侣们说不出话，像是全身麻痹，僵硬地站在原地，秋乃等站在稍远处的人也差点昏厥。

「……回去修行。」

常玄朝杵在原地的僧侣傲然说道，接着转身离开现场。留在原地的僧侣有好一会儿只是愣愣站着，后来像是终于回过神，压低嗓音，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这次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秋乃不曾见过僧侣们如此惊慌，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生活才是寺里原有的样貌。

第一次目睹的「变化」，以及即将出事的「预兆」，让秋乃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

北斗嘀咕。

她拼命地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僧侣间的对话，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讨论的模样。

这时候的北斗看起来像是早知道接下来会有事情发生，秋乃内心悸动不安，凝视着北斗的侧脸。

过没多久，这位访客的名字便成了寺里人们争相讨论的话题。

第十卷 BEGINS/TEMPLE 三章 阴谋净土

1

基于阴阳法规定，阴阳厅负责监督全国阴阳师，可以说是实际上统领咒术界的政府机关。厅舍设置在东京的秋叶原，附近的神田则是设有指挥灵灾修祓的祓魔局本部。

厅舍在一年前遭到某位阴阳师的袭击，如今已经修复，甚至见不到破坏的痕迹。如今正发挥咒术界中心的机能，今天也同样迎来了地位和心脏一样重要的男人。

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

时间已经过了早上十点，仓桥在抵达厅舍时，连日来的忙碌工作并未让他的脚步或是表情显得疲惫。他带着一如以往钢铁般的印象，踏着坚定的脚步走向厅长室，有如回到自己居城的王者。

不过，仓桥的态度能保有铜墙铁壁般的威严，也只有在他进入厅长室之前。

「喲，早啊。」

有个人慵懒地躺在待客用的沙发上，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仓桥稍微扬起剑眉，朝沙发上的人射出锐利的视线。

「别随便闯进来，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进去。」

「别那么死脑筋嘛，我也说过很多次吧。」

「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工作。」

「我这么久没来，说这种话也太见外了吧。」

「有什么事？」

「来休息一下啰。」

「式神不需要休息吧。」

「这话太过分了，式神也有人权……啊，没有啊。」

尽管承认自己说错话，那个人也没有从沙发上起身的意思。仓桥轻轻哼了一声，像是为了结束这场无聊的口舌之争，往自己在后面的办公桌走了过去。

简直是有着强烈对比的两个人。

仓桥是五十来岁的男性，体格健壮，即使不发一语也散发出严峻的气息。他拥有刚强的霸气与敏锐的才智，让人感觉到不容撼动的压倒性威严。

这样的威严不只出于资质，更因为仓桥身为阴阳道名门仓桥家的当家，也是『十二神将』之首，是代表当代的大阴阳师。他身兼阴阳厅厅长与祓魔局局长，现在也同时兼任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不论实力还是功绩，都是位居咒术界——也就是所有阴阳师顶点的重要人物。

另一方面，躺在沙发上的是个从外表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青年。

青年身穿衬衫搭配背心，下半身着长裤，手上戴着白色手套，脖颈处系了条领巾，看起来知性而洗练。全身打扮当中最怪异的当属右眼戴上的圆形镜片——单片眼镜。也许是因为独具一格的穿戴风格，让他身上散发出贵族气质，飘散着怠惰而且颓废的放荡贵族气氛。

他的名字是夜叉丸，是位式神，生前的名字叫做大连寺至道，是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过去在宫内厅负责掌管御灵部，同时也是三年前发生的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祓』的主谋，以及如今遭到举发并且扫荡，由夜光信徒组成的地下组织双角会的首领。

完全不同——不只不同，他们本来应该是处于敌对立场的两个人。

然而，两个人其实是「战友」。在大连寺至道以夜叉丸之姿复活的很久以前，两人便私下结成了「合作」关系。

不对，不只是「他们两个人」。他们侍奉的『仓桥』与『相马』两家，自久远以前的战时就是盟友，也是双翼。

夜叉丸躺在沙发上，在头上翻开报纸。

「你还是那么忙啊。」

「你看起来倒是很闲。」

「我说过自己是来休息了吧，别在那里唠唠叨叨的了。」

「不巧的是我现在人手不足，因为同时有三名国家一级阴阳师离开东京，平时的工作调度还算顺利，不过总是需要应付不时之需，没时间和你闲聊。」

仓桥边说，边把手上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夜叉丸照样躺在沙发上，「这件事啊。」他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

「三善他们是昨天离开东京的吧，我记得弓削也一起出发，另外还有谁？」

「山城。」

「那个人啊，我记得他负责处理暗寺的事情。」

夜叉丸总算坐了起来，把报纸叠好丢到桌上。

单片眼镜后方瞳孔闪烁起诡异的光芒。

「如何？你的直属弟子派得上用场吗？」

「这要看使用的人怎么让他发挥用途。」

「呵，也就是说看你怎么运用吧。对了，他怎么没有像『黑子』那样对外隐瞒自己的名字？」

「不是所有咒搜官都会隐姓埋名。」

「这也是所谓使用方式的不同吗？」

「正是。」

如今指挥咒搜部的人正是仓桥，或者可以说是他的方针。「噢。」夜叉丸满不在乎，随口应了一声。

「反正是个可以用的人就好了吧，他的实力不错，咒搜部现在又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不只是咒搜部，阴阳厅内部人才短缺的问题很严重。」

「不是『人员』，是『人才』不足，真让人头痛啊。」

夜叉丸笑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历经重重障碍后，阴阳法终于在去年冬天通过修正案。之后，不论在官方还是非官方层面，阴阳厅的权限可说是日渐扩大。

真要说起来，阴阳法当初制定时，世人对「阴阳师」的印象绝不算正面。看在与咒术的世界无缘的人眼里，咒术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技术，尤其当时率领阴阳师的组织，也就是阴阳厅前身的阴阳寮，是由旧日本军重建的军方组织。虽然为了应付频传的灵灾，有其存在的必要，但同时也受到一般世人的惧怕及忌讳。

阴阳法制定的背景确实存在以法律规范阴阳师，在社会上获得「许可」的一面。极端来说，阴阳法可以说是用来「修祓」与战争相关的咒术和阴阳师。

如今，经历半个世纪的「修祓」仪式结束，咒术和阴阳师准备再次走入社会。当然，为了不带给社会——正确说来是其他政府机关和部分媒体不必要的刺激，并未做出大张旗鼓的表现。不过，在阴阳法修订的核心，对于咒术和阴阳师放宽限制这点，可说是有长足的进展。

阴阳厅的权限虽然急速扩张，但组织的规模并未随之扩大。

阴阳厅里有许多一般职员，其中大部分负责事务工作，处理「现场」状况的是专业阴阳师。提到专业阴阳师，这种人力资源虽然必要，但却没办法随时补充。

拥有咒术者资质的人才有限，取得专业资格的阴阳师更是稀少。而且在可以独当一面之前，必须累积足够的现场经验，要扩大「咒术者的组织」，投入漫长的时间与劳力绝对不可或缺。

「可是……」夜叉丸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的仓桥。「从人手不足的现场调走三个『十二神将』，真亏你敢下这个决定。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山城另当别论，弓削在祓魔官愈来愈不够的祓魔局里是举足轻重的独立祓魔官，三善更是人称休假比中彩券还要困难的特别灵视官。别说让他们离开都内了，照理来说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处理其他工作。」

夜叉丸指出的情形一点也不夸张，『十二神将』——也就是那些国家一级阴阳师，只要单独一人就能补足阴阳厅短缺的人力，是相当贵重的战力。反过来说，只要在调度上稍微出一点差错，阴阳厅的工作就有可能马上出现障碍。

其中，现在仅有三名特别灵视官，就技术的特殊性、修祓灵灾的重要性和无人可以取代这三点来看，他们在国家一级阴阳师中算是极为重要的人才，指派其他工作——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善很快会调到咒搜部，这次的任务是预做准备。」

祓魔局的人要是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仓桥却说得平心静气。

夜叉丸露出异常严肃的表情，「难不成和之前提到的『感应网』有关吗？」他口气冰冷地问道。

夜叉丸口中的感应网，是指现在阴阳厅设置在东京都内各地的「早期灵灾感应网」的简称。

祓魔局实际上是以人力进行灵灾探测，由配置在都内各地的灵视官二十四小时监控灵气的混乱程度。如果发现异常状况，再依情报派出负责人员，到当地确认状况之后通报祓魔局情报课。由于只能靠见鬼「视」的能力掌握灵灾，采行这种人海战术是唯一的做法。

不过，现在正在推动的「早期灵灾感应网」计划打算不只由灵视官，「式神」也可以用来代替侦测灵灾。

决定采用的人造式是以形代作为身体、实体化时安定性相对较高的机甲式式神。机甲式内设有感应灵力流动的术式，设置在都内各灵脉要处，并且要求式神定时回报关于灵气的情报。

当然，式神行动需要有咒力的供给，必须定期补充咒力。此外，灵灾发生的形式有很多种，如果只采用依事先设定的术式行动的机甲式进行探测，确实有一定的极限。

尽管如此，感应网的实施势必能大幅减轻灵视官的负担，尤其在感应网正式启动之后，便能趁早察觉灵灾的发生，并且及时掌握情报，达到灵灾修祓的反应速度提升的效果。

「……现在设置的机甲式还在实验阶段吧？再说数量也不够。」

「不过已经有一部分进入测试阶段，如果可以正常运作，都内的灵灾探测交由那对双胞胎负责就行了。」

「那两个人的经验还不够吧。」

「经验靠的是累积，贵重的才能更需要磨练。」

三位特别灵视官当中，除了三善以外的另外两人是一对双胞胎阴阳师。他们个人的能力不及三善，但是两人共同执行任务时，可以发挥高于三善两倍以上的能力，因此在感应网完成后，便能将三善调离目前岗位——仓桥如此盘算。

夜叉丸板起了脸。

「……我们认为『那件事情』应该要秘密进行。」

「只要换个角度想，正所谓目不见睫。」

「灯台不自照是吗？也可以说秘而不宣，对吧？」

夜叉丸歪斜着嘴角，讽刺地说，但也没有继续劝旧友改变主意的意思。他从以前就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式神也不想白费唇舌。

夜叉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再次慵懒地躺回沙发。

「我明白当务之急是强化咒搜部，毕竟眼前最让人担心的不是灵灾，是『人』。」

「『灵灾』也是其中一部分。」

「哎呀，这么说也是。」

夜叉丸半是胡闹地说，耸了耸肩。

相较之下，仓桥的态度始终平静，继续说了下去。

「三善的能力本来就适合应用在咒搜部，尤其在『现在』这个关头，他的见鬼才能更应该用在咒搜部，而不是祓魔局。」

「视」得灵气的能力是咒术者能力的基础，灵视官拥有优秀的见鬼才能，不论是遇上何种与咒力相关的状况，都会是一大助力。

而且，灵视官尤其擅长灵灾的探测。

灵灾——尤其是称为动态灵灾的灵性存在，真要说起来并不单纯只是灾害，高强的阴阳师把这当成「式神」使役的情形也不在少数。

「咒搜部现在追捕的目标不会太多了点吗？土御门春虎、泰纯那三个人、『黑子』和道摩法师，再加上天海。目前每一个都消声匿迹，而且万一真的发现他们，一般咒搜官也没有能力对付。唯一庆幸的是，这几个人没有合作的意思，不过这最后还是得取决于土御门春虎的动向……」

阴阳法修正以及伴随而来的阴阳厅权限扩大，使咒术界整体产生了巨大变化。

在此同时，有多个反抗阴阳厅权势的势力浮现在台面上，比方说此时三名『十二神将』前往交涉的星宿寺。在目前这个时间点，寺院方面还没有明显动静，但是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其中一股反抗势力。

在众多危险份子之中，阴阳厅发布通缉、竭力追捕的是土御门春虎。

如今，世人几乎把他当成了恐怖份子，其中一个原因是阴阳厅的刻意操作。阴阳厅认定他是重整咒术界最大的威胁，视他为危险人物。

然而，这样的判断并非源自土御门春虎的「行为」。

去年夏天，阴阳厅认为他有行使禁咒的嫌疑，后来他又数次做出妨碍阴阳厅执行公务的行动。不过，这样的事实并不构成阴阳厅在多位咒术犯罪者当中，特别重视他的理由。即使具有潜在的威胁，「他个人」的重要性顶多类似过去的『D』案件。

尽管如此，阴阳厅仍视他为危险人物，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谣传他是现代咒术的始祖·土御门夜光转世，而且有愈来愈多人相信这个谣言的真实性。

因为这个原因，他相当有可能成为反阴阳厅势力的领袖。

只要利用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名号」，便能将分散的各派阴阳厅反对势力整合起来——至少阴阳厅认为有这样的可能性。

「不管是泰纯他们，还是『黑子』，他们的目标不是阴阳厅，其实是土御门春虎。天海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不可能不在意转世的土御门夜光……」

不论是哪一方的势力，阴阳厅留意的危险份子大多对土御门春虎抱持有极大的关心，一旦他展开行动，不知道会引起其他人什么样的反应。

正因为如此，土御门春虎可说是最危险的存在。

「如果能稍微了解一点他现在的想法……」

「……你也没办法想像吗？」

「当然没办法，最重要的是，连他现在是『春虎』还是『夜光』——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掌握不到他的人格，怎么预测他的行动？」

「……你在和相马家的公主最后见到他的时候，报告过他给人的印象是夜光。」

「不过我见到他的时间只有两、三分钟，实在没办法确定。」

夜叉丸耸耸肩。

「——何况，假使他真的觉醒成为夜光，觉醒后的夜光打算对现在的咒术界做出什么事，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吧？再说，你仔细想想，我们打算做的事，追根究柢正是继承夜光的遗志，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和我们作对？因为发生在去年夏天的那件事情，让他对我们留下不好的印象吗？嗯，他对我们的印象确实不好，可是觉醒后的夜光会让个人的喜恶左右吗？至少我方在去年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过歉啰？」

去年夏天之后，土御门春虎采取的行动有何意图，至今仍不明朗，这也是阴阳厅面对这件事情格外谨慎的其中一个原因。

目的不明的恐怖份子最难应付，尤其他的意图势必会使得周围势力的动向产生变化，整体事态果然还是以土御门春虎为中心。

「再一次……」

「嗯？」

「有必要再和他进行一次沟通。」

仓桥平静而且语气坚决地说，夜叉丸没有反驳，因为他也认为有这么做的必要。

『仓桥』和『相马』是自古以来的盟友与双翼，至于说到他们是「谁」的双翼，那正是过去的夜光——『土御门』家的双翼。咒术界的王者并非『仓桥』，也不是『相马』，自中世纪起便是——始于安倍晴明的王者血脉，亦即『土御门』家。

「……问题在要如何与他取得联络，目前唯一的办法是派咒搜部把他找出来……」

夜叉丸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意有所指地看向仓桥。

「没办法请你的母亲大人协助吗？现在这种时候正是『占星术士』发挥的机会，反正她已经从阴阳塾退休，这时候闲得很吧？」

「没办法。」

「不然对方有没有什么和你女儿接触的迹象……」

「没有。」

仓桥回答得极快，看也没看式神一眼。他取过桌上的文件，动作熟练地开始进行确认。「噢，这样啊。」夜叉丸吐了吐舌头。

「不过对方也很难对仓桥家出手吧，泰纯他们照样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动静，真伤脑筋……啊，这么说来那个生灵少年也一样下落不明吧？」

「照目前状况看来，他和『黑子』或是天海共同行动的可能性很高，最有可能的恐怕是天海。」

「这么一来，只有『黑子』的动作最大……那家伙差不多也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步了。」

单片眼镜后方的瞳孔里，瞬间浮现冷酷的光芒。

「那件事情目前一样是由木暮负责。」仓桥平静地说。

「这我知道……他也习惯了吧？关于咒搜部的工作。」

「我想是吧……不过原本我就没有寄予多大期待。木暮是优秀的斗犬，不是猎犬，何况对方是老奸巨猾的狐狸。」

「欸欸？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要把重要的独立祓魔官——」

「所以我才要调派三善。」

「啊啊……」

原来是这个目的啊，夜叉丸佩服地点点头。仓桥照常以长远的目光做出决定，采取行动。

夜叉丸把双手反扣着放到沙发后面，晃动着跷起二郎腿的脚尖。

「不单是业界，阴阳厅内部好像也会有相当大的变动。」

「当然，组织需要有变化才会成长。」

仓桥接连确认文件内容，平静地说，散发出不只是一位咒术者，还有组织首长的威严。

「你那边如何？相马公主还顺利吗？」

「目前是没有问题，修行也进行得很顺利。」

「再怎么顺利，你也不能老是到厅长室打发时间，那可是个会到处惹事的公主。」

「别说这么触人霉头的话，我偷懒——休息的时候，有蜘蛛丸在一旁看守，不会出问题的，何况……」

「怎样？」

「最近我让女儿陪她排解烦闷，她的心情应该也放松多了吧？」

夜叉丸说着，微微笑了一下。

无邪的笑容——要是了解内情的人，看见这样的笑容肯定会不寒而栗。

仓桥默默无语，凝视着自己的旧友。

接着，他的视线再度回到手边的文件。

「……土御门春虎也没有和『那边』接触吗？」

「没有，从『土御门春虎』的个性来看，实在很难想像他会有一年以上没有和朋友联络……那人果然是『夜光』吗？」

「嗯。」夜叉丸仰望着天花板沉吟，仓桥不发一语，继续确认眼前的文件。

这个时候，微弱的震动声响起，仓桥停下手边的丁作，取出手机，似乎是有人打来电话。

「是谁？」

「山城。」

仓桥先是确认时间，然后接起电话。这通电话大概是例行报告吧。夜叉丸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又懒洋洋地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报纸。

「你说什么？」

仓桥应道，嗓音传出不同于平时的「惊慌」，夜叉丸伸向报纸的手和伸出时一样懒洋洋地收了回来，照样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然而，他的眼里出现与之前不同的强硬光芒。

仓桥还在继续讲电话，夜叉丸坐回沙发上，探出身子，把两肘抵在双膝，套上白色手套的双手在脸的前方牢牢交握。

他维持着这样的动作，静心等待。

「知道了，我马上派人过去，不过最快也要晚上才会赶到。在那之前——对，拜托你了。」

仓桥挂断电话，夜叉丸的语气从容，「是谁？」极为严谨地问出和先前同样的问题。

仓桥凝重地说：

「……土御门春虎。他预告自己会造访星宿寺，看来……实在是不好的倾向。」

2

清晨时万里无云，但在中午过后，乌云逐渐笼罩在头顶上空。

然而，乌云底下的星宿寺根本没人有闲工夫在乎天气变化，因为较上空更阴郁的乌云已然在境内卷起漩涡。

土御门春虎将造访星宿寺。

起先，常玄等部分师父绝口不提这件事情，不过用完早膳后，「云水僧」之间也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这个话题，之后便如同积木倒塌，消息传遍境内每个角落。

少年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这个谣言，同样也传到了与世隔绝的星宿寺。那是自去年起在咒术界引起轩然大波的人物，寺里的人不难想像，这样的人物出现必定会演变成重大「事件」。到了正午时分，寺里终于爆发第一次冲突。

场所在本堂前的中庭，在寺里众人面前，理晏当面对上常玄，质问事情的真伪。

土御门春虎是否真的会来到星宿寺？

常玄还是保持一贯的态度，「确实是接到了他会造访此地的通知。」这么答道。境内顿时议论纷纷。

「他可是阴阳厅通缉的要犯！」

听见常玄的回答，理晏马上逮到机会叫嚣。

「幸好寺里现在有『十二神将』在场，这就叫做天助我也，我们应该要倾全寺之力活捉他，把他交给阴阳厅！」

听见这提议，「——贻笑大方。」常玄的语气始终冰冷。「不论对方是谁，本寺一概来者不拒，此外就算是『十二神将』，在境内也要遵守本寺的规矩。」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这种死规矩行得通吗？」

「这不叫死规矩，事实上『这个地方』确实和外界不同。再说如果外面的法规适用，用不着等对方来到这间寺里，这里就有不少罪犯。要把罪犯交给阴阳厅的话，首当其冲的该是寺里这些人。」

「强词夺理！阴阳厅表示会对寺里采取既往不咎的态度，不过土御门春虎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们是阴阳厅的同伴，但他是敌人！为了回应阴阳厅的礼遇，我们更应该协助把他逮捕归案！」

「什么同伴敌人的，真不像个师父说的话。我再强调一次，本寺来者不拒，阴阳厅也好，土御门春虎也罢，不论双方存在什么样的争执，在本寺境内一律平等。」

「简直是无理取闹！你听好，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如果我们能在这里逮捕他，阴阳厅会『亏欠』我们很大的人情，想必能为我们的将来带来极大的利益！」

「身为师父的你开口闭口都是这些不该有的烦恼，理晏，你实在让我失望透顶。」

「常玄法师！」

「啰嗦。」

理晏极力规劝，却遭到常玄喝止。半眯的双眸如烈焰望向对方，袈裟底下的老迈身躯迸散出用来压倒年轻理晏绰绰有余的强大威严。

理晏愤恨不平，用恨不得咒杀对方的目光瞪着常玄。旁观的僧侣和「云水僧」无不是屏气凝神，关注着两人的争辩。

这时，「……打扰一下。」现场气氛瞬间出现变化。

三位『十二神将』出现，似乎是得知有事情发生，赶了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三善，他照样板着一张看不出内心想法的扑克脸，把双手盘在背后，一旁的弓削和山城都是一副凝重而且严肃的表情。

随着『十二神将』登场，寺里的人更是惊慌失措。

不过，部分师父的神情虽然僵硬，仍不忘提升全身咒力，摆出警戒的架势。

他们脸上带有一旦发生事情，不惜发动咒术战的觉悟。这样的觉悟同样也清楚传达到『十二神将』——以及其他与他们意见相反的师父身上。

情势可说是一触即发。

在急速紧绷的气氛中，常玄望向三善，态度更是泰然自若。

「……寺内这么不平静，真是万分抱歉。」

常玄说，接着法衣一挥，低下了头。

虽然低头道歉，但完全看不出来他有讨好对方的意思，因为他整个人毫无破绽。他展现出来的是以实力作为基础的「礼」，和把自己放在比对方低下的地位有决定性的不同。

「千万别这么说。」接受道歉的三善也礼数周到地做出答覆。「听说会这么吵闹，是因为土御门春虎预告自己即将来访？」

「正是。」

「本人真的会到这里来吗？」

「这一点贫僧无法断定。」

「法师您似乎很确定会是本人。」

「噢，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如此认为……贫僧不过是接受眼前的事实罢了。」

「您知道对方的目的吗？」

「信上没有明说。」

「对方什么时候会来到这里？」

「信上表示是『今天』。」

「真是急促啊。」

「正是。」

三善和常玄简洁而且直率地相互应答，双方都没有表现出内心真正的想法。简短的对话里隐藏着什么样的含意，旁人推敲不出来，只是现场的气氛并未因此松懈，紧张感反而逐渐升高。

「……啧！三善先生！您也来劝他两句吧，这件事情可是关系到阴阳厅和星宿寺双方的将来！」

心急如焚的理晏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向三善求援。

三善的神情没有改变，只有视线转向理晏。

接着，先开口的人反而是常玄。

「各位阴阳师，本寺了解各位有自己的立场，不过各位此时身为来客，烦请勿插手本寺事务。」

常玄的口气不显得激动，只是相当坚决。

「…………」

弓削维持垂下双臂的姿势，单手暗自结成手印。山城的视线迅速往周围扫视，他的身体微微移动，为了随时可以展开行动而准备。祓魔官和咒搜官一同进入备战状态。

「我们三个人，」三善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作为使者被派来这里，不过实际上是属于『密使』。虽然是阴阳厅所属的公务员，现在的情形有点不太一样，我们也只好暂时入乡随俗。」

「什么？」理晏发出了哀嚎声。

常玄微微一笑，「感谢体谅。」然后严肃地说。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弓削——尽管紧张感还没完全平息——解开手印，吁了口气。

另一方面，当然也有人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展。与常玄对峙的理晏咬牙切齿，简直能听见激烈的磨牙声，恨不得咬上去的视线也从三善转到常玄身上，接着又回到三善，最后望向山城。

在这样的情况下，山城当然不可能对理晏的行动做出反应，而且年轻的『十二神将』也没有幼稚到展现出这样的行为。

山城的态度始终冷静，神情毫无变化，只是在听见三善那句话的瞬间，「——啧。」轻轻啐了一声。

在场全员都知道，事情并非就此结束。毕竟土御门春虎尚未现身。

覆盖境内的乌云没有因为最初的冲突散去，仍兀自激烈蠢动，逐渐增加密度。

☆

这一天，没人有心进行日常的寺务。

常玄派——也就是保守派的师父们尽力维持日常事务，但即使站在鞭笞众人的立场，他们也一样藏不住动摇。午膳能顺利准备完成已经是奇迹，后来大部分的「云水僧」对于工作和修行都同样提不起心力。

当然，秋乃对这件事情也是耿耿于怀。

——没想到，那个恐怖份子居然会到我们寺里来……

老实说，她觉得很害怕。寺里有许多实力高强的咒术者，即使如此还是不能放心。如果境内发生咒术战，不晓得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害得多少人受伤——搞不好还会有人因此丧失性命，光想像就叫她胆战心惊。

而且，她也担心北斗。

得知土御门春虎要造访星宿寺后，北斗的样子明显很不寻常。表面上，她的行为举止没有异状，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正午过后，地位最低的秋乃和新人北斗在前辈们心浮气躁时，忙着收拾午膳，因此常玄和理晏在中庭起争执一事，她们是之后才听说有这么一回事。

北斗听说这件事情后，整个人完全无法平静。她又恢复先前的沉默寡言，甚至不时露出让秋乃也不寒而栗的冷酷视线。和早上与常玄对峙时一样，她再次摆出备战状态的严肃态度。

到了最后，「对不起，秋乃，我过去看一下情形。」她这么说，不好意思地把寺务交给秋乃，自己跑去观察境内的情形。秋乃也想陪她一起过去，但是她露出困扰的模样，委婉拒绝了秋乃。

——『我是为了某个目的来到这个地方。』

北斗在早上这么说过。该不会她的目的和土御门春虎有关系吧？如果是的话，土御门春虎在寺里现身之后，她就会离开了吗？

北斗走后，秋乃一个人慢吞吞地结束收拾，之后为了逃离寺里局促不安的气氛，她往境内后方走了过去。

脚下走向熟悉的场所，几近枯朽的橘堂。

一走去，千爷正抽着烟斗，坐在佛堂前第三阶左右的楼梯上。

他一发现秋乃步履蹒跚地靠近后，「哎呀，秋乃，寺务结束了吗？」向她搭话。

千爷遇上这种时候还是老样子，让秋乃顿时放下心来，「嗯。」回应的嗓音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千爷爷你是来浇水的吗？」

「水早就浇完了。」

「难得看见你抽烟斗呢，之前都没看到你抽。」

「嗯，偶尔也会想抽一下啰。」

千爷回答得有些难为情，动了动白髯底下的嘴角。

他拿开叼在嘴里的烟斗，吐出一阵轻飘飘的紫色烟雾。寺里乱成一团，他看起来反倒是异常悠闲。

秋乃一走过来，千爷便挪了挪身体，腾出一个位置，于是秋乃缩着身体，在老人坐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附近虽是境内，但其实和深山中没有两样。古老的杉树耸立，树根沿着地面旁若无人地向外生长。即使在白天，这地方有时也照不到阳光，今天因为是阴天，四周看起来更是阴暗。山中鸟儿的鸣叫声从某处传来，在山中回响，接着没入山林之间。

秋乃呼地叹了口气。

「……千爷爷你听说了吧？有个叫土御门春虎的人今天会来寺里。」

「噢噢，大家好像很混乱，从昨天起就是贵客如云啊。」

「会不会有事啊？」

「什么意思？」

「那个人是坏人对吧？那种人来的话该怎么办……」

秋乃说得惶恐，千爷的反应却大相径庭，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他悠然自得地抽着烟。

「秋乃啊，你也明白吧，照你对『好坏』的定义，在这座寺里的或多或少都是『坏人』。」

「……我和千爷爷也是吗？」

「当然，多亏了寺里那些『坏人』，我们每天才能温饱，说来大家都是同类。」

千爷不以为意地说，「只是啊。」又接着说了下去。

「是『好』是『坏』，依时间、地点和立场都有不同。比方说，秋乃，你认为杀生是『坏事』吗？」

「唔，那当然是……」

「如果那个生物是毒蛇呢？要说是攻击人的蜜蜂，或是破坏农田的野兽也行。我们寺里因为不守清规，也会外出打猎，但是杀生原本不是一件『坏事』吗？可是，杀死对人类有害的东西，没有人会因此谴责那是『坏事』。」

「那是因为对人类有害吧？本来就是对方『不好』。」

「是这样的吗？这样的想法说穿了，是出自人类的立场，要是站在生物的立场，单方面杀死它们的人才是『坏人』吧？」

「话虽然这么说……要是放着不管，它们会造成损害吧？打猎也是一样，人类要是不吃东西会死，既然双方各自有不同的想法和理由，这也是无可奈何啊。」

「正是如此。」

千爷朝困惑的秋乃笑了笑。

「所谓『好坏』的判断，不过是受到各种不同的想法和理由影响，至少你口中的『善恶』是这个样子。人类相互残杀这种事，在战争的时候可是被当成『好事』。同样的，外面和寺里对『坏事』的定义也不一样，不能用同样的标准讨论。」

千爷的解释听得秋乃紧蹙起眉间，她不是想问这种事情，总有种让人转移话题的感觉。

「……也就是说，千爷爷你认为土御门春虎不是坏人吗？」

「这要视你用什么样的标准判断。」

「……听不懂。」

「呵呵。」

千爷叼着烟斗，又笑了出来。

这是在耍着我玩吗？秋乃瞪着千爷，鼓起了脸颊。不过听着老人家的解释和笑声，她发现自己内心的不安也渐渐消失，心情轻松不少。

这原本就是秋乃搞不懂的问题，不对，不只是秋乃，寺里的人也因为不了解，所以忐忑不安、无法镇定。既然搞不懂，想破头也没用，反正自己也无能为力。

秋乃原本已经恢复开朗的神情，听见千爷接下来的话之后，她的脸色又马上变得阴郁。

「对了，昨天那个新人怎么啦？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秋乃一听，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如果耳朵露出来的话，想必已经垂到地面了吧。千爷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怎么，你们吵架了吗？」

「……不是那样的。」

北斗为了某个「目的」来到这里，这件事情是两个人的秘密，就算是对千爷也不能说。她是蛟的生灵——就算本人不在意——秋乃对说出这件事情也有抵抗。

「……总觉得北斗很在意土御门春虎这个人要来的事情，她现在也一个人在到处观察周围的动静……」

「我懂了，你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被抛下来，在闹别扭吧。」

「我、我没有！」

秋乃立即否认，但是说不定也有这样的一面。不过，这样的结论和北斗、土御门春虎以及寺里的未来这些严重事态一比，好像变成卑微到了极点的烦恼，害得她忍不住面红耳赤。

看见秋乃满脸通红的反应，「太好了。」千爷说。

「咦？什、什么太好了？」

「你们前天才认识，你不是就和她成了会因为对方有秘密瞒着自己，或是抛下自己而闹起别扭的朋友了吗？」

经他这么一说，秋乃的神情恢复认真，眨了眨眼睛。

——真的欸。

秋乃此时心中的不安，确实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这就是朋友会带来的不安吗？

北斗即将离开让她觉得难过，难得两人建立起这么好的交情，追根究柢，土御门春虎来寺里会让秋乃这么不安，或许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北斗离开会让秋乃难过，那是因为她是秋乃的朋友，因为她愿意和秋乃当朋友，秋乃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存在。

「好啦好啦，为了缺乏经验的秋乃，我来教你和朋友相处的方式吧。」

「什么，这种事……！」

「别担心，这一点也不难。听好啰，要是遇上讨厌的事情、难过的事情或是悲伤的事情，别忍在心里，最好是清楚明白地告诉对方，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情。」

「……自己的心情……？」

「对，反过来说，遇到快乐或是开心的事情同样要和对方分享，重视对方的心情也是一样，千万不能怕羞或是怕麻烦。」

「…………」

这话说起来，不过是老生常谈的普通建议，没有什么特别。然而如果没有让人清楚指出这一点，恐怕她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情。

在秋乃问起自己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时，北斗要求她成为自己的朋友。北斗很快会离开这里，为什么特地拜托这种事情？秋乃不懂北斗的想法，这件事让她更是痛苦。

既然痛苦，不如传达自己的心情，听北斗如何回答。或许北斗也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不过自己还是想知道她——知道朋友的想法。

唔，秋乃抿紧唇。

消沉的身体恢复活力，双眼散发出坚定的光芒。

「千爷爷，谢谢你，我这就去找北斗。」

说完，秋乃等不及回应便站起身，冲了出去。

哒，鞋底往地面一踹，接着一口气加速，跳跃似地飞奔过地面，身影瞬间消失在树林里。千爷咯咯笑着，用快意的眼神目送秋乃的背影离开。

他悠悠抽着烟，「……北斗啊……」感慨万千地嘀咕着，「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

三善真正的意图还是必须问清楚。

山城是咒搜官，星宿寺的咒术者虽然是特例，但土御门春虎来访这件事情可不能置之不理。真要说起来，这次山城等人受指派到暗寺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收集有关他的情报。

「……没错，我们是来『收集情报』，不是『捕缚』。」

一回到寮房，山城劈头就抛出这个问题，三善给了个搞不清楚到底有多认真的回覆。

不只是山城，弓削也是目瞪口呆，无奈地摇了摇头。

「请等一下，三善特视官，话不能这么说吧？土御门春虎是咒搜部通缉的罪犯，既然他出现在这里，我们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不然你打算怎么做？你觉得自己有办法做到捕缚他这种事吗？」

让人这么一反问，弓削似乎大为光火。

阴阳厅将土御门春虎视为危险人物，是因为他有极高的可能性是夜光转世。这使得他不单只是一介咒术犯罪者，也牵扯到政治上的因素。

从这一年来发生的几起事件当中，可以发现土御门春虎本身的实力相当高强。随侍在他身旁的两位护法仍无法断定是不是真正的飞车丸与角行鬼，但的确是强大的式神这一点无庸置疑。由此推论，他绝不是可以轻易捕缚的对象。

「……我不认为自己会输。我没有夸耀自己本事的意思，不过也没有贬低自己实力的打算。」

弓削的实力优秀，为『十二神将』之一，是专门应付灵灾的独立祓魔官，更是人称『结姬』的一流结界高手。要「捕缚」对手，她可说是最适合的人选。

只是，三善提出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弓削的能力。

「弓削，这里可是星宿寺哦？」

星宿寺的住持常玄公然表示欢迎土御门春虎到来的意思，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三善等阴阳厅的人马打算捕缚土御门春虎，星宿寺很有可能群起阻止他们的行动。如此一来寡不敌众，弓削即使是实力再高强的阴阳师，与星宿寺的众高手为敌也不可能战胜，尤其常玄更是三善评为「实力远比三人高强」的人物。

「既然这样，」山城迅速插进话题，「我们可以想办法孤立常玄，拉拢刚才和他争执的理晏法师，只要让他登高一呼，促使寺里的派系分裂，想必能阻止对方擅自出手。」

「理晏法师吗？我怀疑他有没有这样的人望。」

三善说得冷漠。原本以为他没有兴趣，原来观察得十分仔细。还是说理晏就是这么肤浅的男人吗？山城在内心暗自讥笑。

「我会想办法帮忙，有阴阳厅当后盾，应该会有不少人放弃常玄，改选择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不过，现在时间不够，原本这一类的工作该由咒搜部进行，这一次必须请三善特视官和弓削独立官一同提供协助。」

土御门春虎疑似在信上表示今天会来到星宿寺，是真是假——在书信本身也无法确认真伪的状况下，就算土御门春虎那一头扑空，也可以成为一口气推动星宿寺内部工作的大好机会。

然而，三善没有同意。

「山城，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要是有勇无谋，小心惹仓桥厅长生气。」

山城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判断不出三善这句话是「何种程度」的暗示。

另一方面，三善没有理会年轻咒搜官的反应。

「刚才我也说过吧？『我们三个人』担任密使，自当入境随俗——反正阴阳厅现在大概也派出『捕缚人员』前往这里了，我们没有必要采取预定之外的行动。」

「……您早就知道了吗？」

「不，我不知道，不过是猜想罢了，因为厅长从以前就是个果断的人。」

山城朝坦然说着这些话的三善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弓削听不懂两人的对话，「怎么回事？」她质问山城。

「……土御门春虎来访这件事情，我已经向部长——仓桥厅长报告。事情正如特视官所说，支援的人力目前正在赶来这里。」

「什么？」弓削大感惊讶，瞪着山城。「这种事情你为什么瞒着我们？」

「……抱歉，独立官，这是属于咒搜部的工作。只是支援最快也要晚上才会抵达，没办法保证能赶上最关键的时刻，所以我认为有必要主动采取行动，并提出这个建议。如果说我是有勇无谋，我也无话可说。」

山城坦白说出了整件事情，没有隐瞒的意思。弓削的神情虽然不满，但对方这么低下头来，她也不好再发火。当然，这也在山城的算计之内。

「既然有人会来支援，我们也没办法先自行下山，暂时还是静观其变吧。」

「三善特视官，暗中行动或许确实是有勇无谋，不过在这里等待支援，把事情全部交给支援的人员处理，未免太过危险。我们三人有人已经在现场的优势，该采取的行动还是——」

「驳回。」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太危险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们两个人也就算了，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虽然三善表示是字面上的意思，山城一时间脑筋还是转不过来。

山城愣了一下，弓削也蹙起眉间，三善则是一如往常，显得从容自在。他的口气像是觉得很伤脑筋，悠哉地说了起来。

「真拿你们没办法，你们两个听好，尤其是你，弓削，你最好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参与这次任务的理由。」

「什……什么？」

「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理解了吧，那就是为了『保护我』。我是特别灵视官，对咒术战完全没辙，不过也不是个不小心失去就算了的人才。厅里选择我担任使者，又同时选派擅长操作结界的你，意思就是要你『誓死保护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呃，这个……」

「为了确保我的人身安全，所以把你派来这个地方。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怎么可能叫平常就忙得要死的独立官到这种深山里来。」

「…………」

最后那一句话，「平常就忙得要死的独立官」确实说得没错。而且——虽然不想承认——但事情大概就如同三善的解释。

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的才能是阴阳厅的「至宝」，而这个至宝不只不擅长作战，也缺乏保护自己的能力，是个很脆弱的宝物。把一面坚固的「盾脾」摆在他旁边，可说是合情合理——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不过，当事人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反倒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的地位比你们更伟大，更有价值，你们必须挺身保护我。」山城和弓削一脸像是让主公当面这么命令的家臣。

「真不可靠啊，弓削，拜托你啰。」

「……是……」

「——事情就是这样，山城，我和弓削必须谨言慎行，避免带给周围不必要的刺激。你如果怎样都想采取行动，我不会勉强阻止，不过你自己也说过吧，从现在开始支持理晏法师，说服其他僧众也来不及了，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三善规劝着山城，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难为情或是害臊的样子，不过也听不出妄自尊大的口气。山城怀疑对方该不会是用委婉的方式表达出轻视的意思，因此用上了不算短的时间，认真思考起这件事情。

寮房的谈话室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坐立不安的沉默。

不过真要说起来，坐立不安的似乎也只有三人中的其中两人。

剩下的另一人忽然说「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事情，击了下掌心。他慢条斯理地把脸转向山城。

「昨天一不小心忘记了，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土御门春虎有行使禁咒的嫌疑，我记得他行使的禁咒是『泰山府君祭』对吧？」

「……是又如何？」

山城完全摸不清三善的意思，但又不能完全无视，于是给了一个慎重的回应。

听见山城的回答，三善忽然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说不定那个虽然不算中了，也不算没中，实在很难判断……」

「……三善特视官？很抱歉……您的意思是……」

山城有些疲于应付，问话的嗓音流露出烦躁。由于拥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他不曾有过在令人头痛的上司底下做事的经验，对这一类的压力没有什么耐性。

三善一时之间犹豫不决，最后郑重地说：

「听好了，山城，刚才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过你如果真的想采取行动，我有个建议可以给你。」

☆

「这是怎么一回事，理晏，阴阳厅不是支持我们的吗？」

「不只是这样，因为刚才的争执，迎接土御门春虎几乎成了寺里的决定事项！」

「中立派的师父也倾向支持常玄他们……万一真的把转世的夜光迎进寺里，我们恐怕会永远不见天日啊。」

改革派的师父聚集在理晏的僧房里，每一个都脸色铁青，异口同声地谴责他们的首领。实际上，刚才在中庭的争辩是理晏单方面败下阵来，这件事同样害得他方寸大乱。

「这也不能怪我吧，土御门春虎来本寺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们没办法无视，也不应该无视！」

「话虽然这么说，要是让常玄继续为所欲为下去，我们的努力将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再加上甚至连『十二神将』也决定配合他们的建议。」

「那是因为山城咒搜官临阵脱逃！那个小伙子要是有点胆量，现在就会是完全不同的局面！可恶，我以为他是个派得上一点用场的家伙……说穿了不过只是个跑腿的，我真蠢，居然期待他的表现。」

理晏咒骂，语气听来十分苦闷。

土御门春虎造访一事，以及因此在中庭爆发的那场纠纷，确实使理晏等改革派陷入孤立的窘境。虽然不甘心，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事情还没结束，我们这里有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的信，在现在——以及未来的咒术界，君临的将会是他和他率领的阴阳厅。常玄也好，转世的夜光也罢，都不是他的对手。」

理晏环视众同伴的脸孔，满腔热血地说。

当然，理晏有野心也有欲望，也在乎如何明哲保身。

除此之外，他相信星宿寺该采取的正确选择是与阴阳厅联手，开放寺院。只有执行这个做法，其他师父才能继续生存下去。阴阳法修正后，阴阳厅正积极扩大势力，他认为就现状看来，这是最正确的判断。

真要说起来，星宿寺里的人们不算是过着让人满意的「生活」。和外界相比，为什么只因为自己是咒术者，就必须甘于这种不自由的「生活」？咒术的修行也是一样，与其固执于古老的方法，如果能从阴阳厅学习最新的理论，实力想必能有更显着的成长。

常玄等保守派的主张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他们不过是害怕面对变化罢了。

「刚才那些『十二神将』决定配合常玄的做法，不过那绝对不是他们真正的意思，这一点相信山城也是一样。他们没办法做出太大的动作，看起来虽然软弱，也是可以理解。为了让他们能不受拘束地活动，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理晏向同伴——同时也是向自己，说出了这一番话。

「事情进展顺利的话，还能让阴阳厅『欠』我们一次人情……没错，这是个大好机会。现在正是我们鼓起勇气行动的时候，在星宿寺漫长的历史当中，将会留下我们这些改革者的名号。各位，下定决心吧……！」

3

秋乃如一阵疾风，横扫整个境内。

哒，她的脚底每踏过一次地面，娇小的身体就如同箭矢奔驰，卷起狂风，使落叶向上飞舞。她完全不觉得害怕，一头往流逝的景色前方冲去。

不知不觉间，她头上的兔子耳朵冒了出来，臀部也冒出小小圆圆的尾巴。不过，她完全没注意到——很有可能是根本不在意——只是一股脑儿地向前狂奔。她冲过境内每一个佛堂，找寻北斗的身影。头上的耳朵频频激动地变换方向，下意识找起北斗的气息。

她逐渐加速。

平时她尽量不在境内奔跑，以免因为危险而挨骂。此时的她却是把这件事情甩在脑后，也不在乎路上的障碍物。她咚地踹过石灯笼的顶部，啉地跃过横倒在地上的树干，视线在四面八方穿梭，找寻北斗的身影。哒哒哒，在规律的脚步声踏过地面落叶后，她的身体向下一沉，弯下腰，跳过一个老旧的小池塘。

因为只是从远处眺望，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秋乃。就算有人察觉灵气，转头一瞧，那时候秋乃也早就跑远了。一路上没有遭到任何人的责备，少女在境内狂奔。

这么在寺内奔走时，秋乃再次深刻感受到，寺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唯一可以理解的是，所有人脸上都充满了不安与迷惘。

平时盛气凌人的师父和前辈们也因为变化逼近的气息，感到恐惧、焦急以及烦恼，可见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多么重大。不论是秋乃这种最底层的小喽啰，还是地位崇高又实力坚强的师父和前辈，都免不了遭受波及。

不过，秋乃不再烦恼这件事情，她只是动作轻盈，如疾风般自由奔驰。

她跑遍所有佛堂，始终没找到北斗。该不会北斗已经离开寺里了吧？不安忽而掠过脑海，让她心中一紧。不过，她马上摇摇头，挥开这个疑虑。

北斗不是个会不告诉朋友一声便擅自离去的人。虽然只有短暂的相处时间，但这种事情秋乃很清楚。既然不在佛堂，也只能继续找遍境内每一个角落。秋乃再度加快速度，在境内东奔西走。

在她跑遍许多地方，又回到先前来过的橘堂后方时，终于发现北斗的踪影。发现之后，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北斗居然和寺里的式神——天狗在一起。

两人在境内的外缘再外缘，杉林忽然消失的一片开阔场所。前年的一场大雨使得地面坍塌，只有那里空荡荡的，见不到森林。倾斜的角度不大，只是地表全裸露在外。

前方有蕨叶丛生，秋乃卯足全力冲刺，跳了起来。

哒，她踹过杉木树干，接着她又发出「哒、哒」的脚步声，如特技表演，轻巧地从一根树干飞奔至另一根树干，从上方越过丛生的蕨叶。

她像炮弹一样，冲向北斗与天狗所在的地方。

看见忽然从树林里冲出来的秋乃，「呀啊！」北斗尖叫着回过了头。秋乃维持狂奔的速度着地，沙沙沙沙——在地面滑行，为了避免摔倒，试图维持平衡——

「——啊，不！」

结果失败，往前方翻滚了一圈半，让她痛得要死。

「……好痛……」

「秋、秋乃！怎么了？你、你没事吧？」

北斗大吃一惊，赶紧往摔倒的秋乃跑去，熟悉的甜香也随之温柔地扑向秋乃。秋乃揉着后脑勺，「北斗……」耳朵跳了跳，她也站了起来。幸好眼镜没有摔破。

「对不起，为了找你，我跑得太投入了。」

「找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是发牛事情……啊，不过北斗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而且——」

秋乃话说到一半，原本仰望北斗的视线往天狗转了过去。

「为什么你会和天狗先生在一起？天狗先生又说什么话了吗？」

天狗式神一如往常，戴着天狗面具、绑着头巾、穿着直缀式的僧服，站在离两人稍远的位置。他不只是个体格庞大的巨汉，天狗的面具也让人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阴郁的天色加上树林深处，使他的身影看来简直和山怪无异。

由于是秋乃自小熟悉而且亲近的式神，她其实没有提高警觉的意思……只是昨天晚上那件事情仍让她心神不宁。

北斗似乎也很伤脑筋。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在寺里到处观察情形的时候，这个式神忽然出现……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动作示意要我跟他走，结果走到了这里。」

北斗看着天狗的表情甚至比秋乃更困惑，而且把人叫到这里的天狗只是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秋乃板起了脸。

没有接到其他人指示的时候，天狗确实常像这样杵着不动，或是在境内闲晃。他不时也会爬上杉树，动也不动地待在树上。

不过，从没听说过他把人叫到什么地方这种事情。话说回来，秋乃也是在昨天晚上第一次听见天狗说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秋乃瞪向天狗，蹙起眉头，竖起了耳朵。

「所以呢？秋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说是来找我的吧。」

「咦？呃，这个嘛……」

让北斗这么一确认，秋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冲向这里的气势消失，她只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不能再这样下去，要是不在这里把事情讲清楚，就前功尽弃了。

「我、我很在意你的事情。」

「咦？为、为什么？」

「在知道土御门春虎那个人要来之后，你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他和你说的『目的』有什么关系吧？」

秋乃当面向北斗确认，北斗说不出话，难掩动摇。果然是这样没错，秋乃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现在的你给人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不只是没有余力，更像是被逼到了绝路。」

「我……我给人那样的感觉吗？」

北斗问，秋乃老实地点了下头。

「所以我很担心，才跑来找你，因为——」秋乃支支吾吾地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脸上发烫，肯定是面红耳赤了吧。心脏发出剧烈声响，耳朵也在微微颤抖。

「秋乃……」北斗显得很惊讶，她紧抿着唇，别开了脸。她的脸上看得出犹豫，虽然没有说话，但内心的纠结连秋乃也看得出来。

秋乃默默等待北斗的回应，在秋乃的注视下，北斗脸上的犹豫逐渐转换成坚定的决心。

「……你说得没错。」

北斗承认，点了下头。

「我会来暗寺，是因为从养父的占卜中知道他会来这个地方。我是为了见他而到这里来的。」

「……你认识那个叫做土御门春虎的人吗？」

「嗯，我是……」

「土御门。」

天狗毫无预警地开口，两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式神。

戴着天狗面具的式神不只看不见表情，也很难判断视线位置。但是在这个时候，可以很清楚感觉到式神正看着两人。

天狗缓慢伸出粗壮的长手臂。

「早上，看见了。」

他指向北斗。

「死人，豢养，北斗。」

「…………」

北斗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天狗。秋乃混乱不已，听着北斗与天狗的对话。

「北斗，土御门家的龙。」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情？你到底是……」

「死人，土御门家，什么关系？」

天狗询问，秋乃立刻抬头仰望北斗。

北斗察觉秋乃的视线，把脸从天狗转向她，朝她露出平静的微笑。接着，她又转回天狗的方向，抬头挺胸，整个人站得笔挺。

她的神情凛然，乌黑的长发和扎着发丝的缎带摇曳，以坦荡的态度回答式神的问题。

「没错，这件事也用不着再隐瞒了。我的名字是土御门夏目，出生后由土御门本家抚养，栽培成为下任当家。土御门春虎是我的青梅竹马。」

「——！」

「而且……说我是死人也没错。我在去年夏天死过一次，之后复活……不对，正确来说是被唤回现世，现在则是与现世相连，停留在这里。」

这话有一半是为了继续向秋乃坦白。

如果说秋乃没有吓到，那是骗人的，无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受到很大的冲击。

可是，「原来是这样啊。」她叹息似地说，北斗顿时浑身一僵。

「什么嘛」

「……咦？」

「因为你神秘兮兮的，我还以为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秋、秋乃？」

秋乃笑得轻松，这样的反应让北斗惊慌失措，以为对方没有听懂自己坦承的事情。

「你有听懂我说的话吗，秋乃？我可是死而复生，没有比这更禁忌的事情，这可是最让人忌惮的禁咒之一——不受到允许的邪魔歪道。秋乃你应该也——」

「我说啊，北斗。」

「——什么？」

「所谓的善恶，随时间、场所和立场都有不同。或许你是因为禁咒复活，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情。不对，可能还是会有人在意，可是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出面干涉，当然我也是一样。」

这句话千真万确。

寺里每个人的情形天差地远，没有人会在乎其他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就算死过一次也不例外，虽然多少会觉得恐怖，但也不会改变应对态度。这一点也许和「外面的世界」不同，不过「星宿寺」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无处可去的人们最后的依靠，那就是星宿寺。寺里实际上有各种不同的际遇、过去、罪恶和命运相依为命，北斗的「罪业」不过是其中之一。

最重要的是，从刚才的话里听来，北斗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成长环境不是本人可以选择，死而复活听起来也不是出自本人的期望。

也就是说，秋乃所认识的北斗并不是个骗子或是虚伪的人，还是原本的那个北斗，这一点最让她觉得高兴。

「所以说，你没有必要像这样责备自己，或是觉得过意不去。」

「可、可是。」

「不要紧的，你是个长得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好人，不管是生灵还是死人，北斗就是北斗，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秋乃说得理所当然，北斗像是大受感动，停下了动作。

美丽的双眸圆睁，秋乃的话语触动了她的心弦。

我的心意确实传达给她了。秋乃腼腆地微微一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忽然间，说话声传来。那不是来自天狗，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秋乃和北斗急忙转过头，刚才秋乃冲出的杉林里，在树干底下丛生的蕨叶后方，有个身穿西装的青年正站在那里。

「这下我不得不承认，三善十悟确实有那个价值。」

青年说着，掏出一张咒符。

「——急急如律令。」

手腕一翻，抛出的咒符随即起火燃烧，瞬间烧尽丛生的蕨叶。

秋乃吓得缩紧身子，青年悠然从开启的道路走上前来。

男子使出的是甲级咒术。如果是火的咒术，前辈们在烧柴时也会用，只是青年的做法——冷酷又残暴，但效果绝佳的做法，看在秋乃眼里只觉得极为不祥。

为了保护秋乃，北斗迅速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天狗式神同样慢吞吞地转过头，然而青年的视线始终紧盯着北斗。北斗的神情僵硬，摆出架势，青年只是冷眼观察着她。

「土御门夏目。」青年说。「这实在不是个能假装没听见的尤其是在土御门春虎即将出现的这个时候。」

秋乃疑惑这个人是谁，不过她马上有了头绪。说到她不知道的人，现在的星宿寺内只有三个，那就是阴阳厅派来的『十二神将』。其中一位是女性，另一个则是更年长。

这么一来，剩下的只有一个人。

「我叫山城，是一名咒搜官。」

青年自己报上了姓名。

「虽然不知道你的存在对土御门春虎有多大的『效果』……但至少是他不惜使用禁咒也要把命救回来的人，应该足以用来当成交涉的筹码。总之，我还是先把你抓住吧。」

北斗的双眸顿时变得锐利，青年见状则是扬起嘴角，露出嘲笑之意，貌似愉悦地往前跨出一步。

☆

前往星宿寺需要爬上一段阶梯山路，一位阴阳师站在山路前方，仰望着山顶。

山中尽是高耸的古老杉林，山顶笼罩着灰暗的乌云。静谧又雄伟矗立在眼前的景象，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悠久，以及深山的庄严。

阴阳师「嗯」地点了个头，「真怀念啊。」嘀咕说，接着转头往背后看去。

那里有一栋宛如老旧仓库般的建筑物，和他过去印象中的门前堂完全迥异，似乎只有名字流传了下来。

此时，门前堂的旁边停了一辆卡车。阴阳师把视线转回眼前的北辰山，然后取出手机。

「——前辈，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已经准备就绪。』

「明白，我们这就过去。」

结束对话后，他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

「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当然。」

「嗯。」

阴阳师朝无形的声音点头，接着跨出脚步。

第十卷 BEGINS/TEMPLE 四章 阴阳师来访

1

实在是最恶劣的疏失。

夏目瞪着穿着西装的青年——山城，忍不住咬牙切齿。她隐瞒自己的身分潜入这个地方，偏偏让身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咒搜官识破真正的身分。

会出这样的状况得怪自己疏忽大意，正确来说是时机不好。山城先前一直维持隐形，一路接近夏目，换句话说，她早就被人锁定目标。她尽量避免与『十二神将』接触，灵气也隐藏得天衣无缝，但还是不够谨慎。

夏目对自己的做法不够周全感到愤怒，不过她马上转换心情，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状况。

幸好春虎今天就会在暗寺现身，因此只需要想办法拖过他出现之前的这段时间，必要的咒具她也片刻不离地携带在身上。

——没错。

只能硬着头皮上，即使对方是『十二神将』也一样。

夏目一口气将精神调整到对战状态，让全身的咒力高涨。「……哼。」「视」得夏目的变化后，山城用鼻子哼了一声。

另一方面，夏目也没忘记自己身后保护的秋乃。

秋乃似乎因为紧张，浑身僵硬，不过这也怪不得她。星宿寺内的「云水僧」也有进行咒术方面的修行，但昨天一整天待在一起，夏目很清楚秋乃没有接受过成为咒术者的训练。不能把她卷进这件事情，此外也应该考虑到对方捉住她，把她当成人质的可能性。北斗希望可以换一个地点，可惜她没有这个余力。

另外还有一件让她担心的事情——

「……那个天狗面具，看起来不像是你的式神。」

山城终于把视线转向天狗式神，当然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对方的存在，最后得出那不是夏目的式神这个结论。

「该不会是那个小孩子的式神吧？那家伙看来也是个很『奇怪』的小鬼。」

这么说来，秋乃的耳朵还露在外面。听见山城这句话，可以感觉到秋乃颤抖了一下，浑身僵硬。

夏目立即开口。

「——天狗先生？秋乃可以交给你保护吗？」

「北、北斗？」

秋乃说过，天狗式神会答应寺里人的要求。夏目刚入寺没多久，不过秋乃从小在寺内长大，和这个式神也很亲近。

天狗慢条斯理地点了下头，答应夏目的要求。夏目内心感谢，但也不能就此放心。天狗式神的实力不明，不晓得能发挥多大的力量。

「真是奇妙的缘分啊，土御门夏目。」

山城向拼命动着脑筋的夏目说，他的口气像在闲聊，夏目的眼神却更是锐利。

「直到去年为止，你都在阴阳塾就读对吧？而且还是和土御门春虎一起，我记得你们是第四十七期生？也就是我的后辈，其实我是阴阳塾第四十五期生。」

夏目的眼角轻颤了一下。

比自己前面两届，也就是说夏目入塾的时候，眼前的青年是三年级的学长。一年级的塾生和高年级的塾生鲜少有接触，不过如果是实力足以取得『阴阳一级』的塾生，势必会有耳闻。接着，山城彷佛猜到夏目内心的疑问。

「不过我在塾里只待了两年，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让我学习了。当初要是知道土御门家的人——而且还是转世后的夜光会入塾，多留个一年也无所谓，实在太可惜了。」

「…………」

换句话说，他和夏目等人入塾的时间错开了。

阴阳塾的毕业生大部分都会进入阴阳厅任职，有毕业生担任咒搜官也不稀奇，可是……

「没想到同校的塾生会在这种非法工作者巢穴的深山寺院里相见，真是讽刺啊。」

山城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似乎正享受着这种「讽刺」。这事说来确实讽刺，不过夏目没有心力乐在其中。

对手是擅长对人行使咒术的咒搜官，年纪虽轻，但毕竟是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一般人称的『十二神将』实力有多坚强，夏目可说是再清楚不过。

「不过，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以为你和土御门春虎一起行动，难不成是先来这里侦查吗？」

「…………」

「哼，不说就算了，我也没有什么时间跟你慢慢耗。」

夏目始终不发一语，山城似乎也对她失去兴趣。

从刚才开始，山城的心情全表现在脸上。他不是「刻意」这么做，夏目判断。这是个好徵兆。敌人如今正掉以轻心，提到塾里的话题，简单来说是对夏目个人——除去和春虎有关的因素之外——对塾里的「后辈」有兴趣而已。

这时候让人看扁，夏目只觉得走运。

「……北、北斗……」

背后传来秋乃微弱的呼唤声。

她在发抖。夏目内心再次对她充满歉意。因为放任自己安于她的天真，结果让她卷进了这种危险的局面。不过，到此为止了，自己有责任把她平安送回去。

「秋乃，快离我远一点，跟那个天狗式神一起回到寺里。用不着担心，依你刚才的脚程。一下子就到了。」

「不行！我、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

秋乃哀号似地说，就在这一瞬间——

「——急急如律令！」

夏目立即抛出护符，展开咒力防壁。紧接着，山城使出的不动金缚术袭来，咒壁遭到激烈撞击，不住晃动。

——好快！

咒文自不必说，也没有结成手印。不只如此，发动攻击前甚至感觉不到提升咒力的气息。术式因此完成度低，不过要是正面遭到这一击，胜负恐怕已经分晓。

「欸，别白费我的力气。」

山城说得从容，若无其事地拉近双方距离。接近时，他依然接连发动不动金缚。「唔！」夏目让咒力注入咒壁，接着更进一步提升咒力。

「北北、北斗！」

背后传来秋乃的惨叫声，夏目一边维持咒壁，同时手腕一翻，抛出第二张护符。不过，这次的目的是干涉术式，并且加以改变。护符连接先前展开的咒壁和术式，刻意「扰乱」术式。

「迸裂！急急如律令！」

在先前的咒壁吸收第二张护符的瞬间，咒壁膨胀，往外侧迸裂。她故意让咒壁失去控制，使咒壁在防御连续袭来的不动金缚的同时转为攻击。

「……啧。」

山城啐了一声，翻身避开咒壁。

这样的攻击方式目的在于勉强破坏并且轰飞咒壁，也许是认为不需要一一使出咒术应付，山城始终以冷静的目光，「视」着夏目的举动。

不动金缚一停止攻击，夏目一鼓作气往右手边冲了出去。这么做是为了拉开和秋乃之间的距离，因为眼前对上的对手无法让她一边保护身后的人，一边作战。像是为了替代她的位置，天狗式神开始接近秋乃，遵守他答应过的承诺。恐惧与紧张让秋乃动弹不得，如果式神能将她带往安全的场所，说不定会是更妥善的做法。

山城似乎觉得厌烦，「我说过了，别让学长白费力气啊，学妹。」他的姿势稍微前倾，踏出矫捷的脚步追向夏目。

接着，他从西装胸前的口袋掏出两张咒符，随意抛了出去。那是式符。眼前出现两只体型庞大，全身青蓝的猫型式神。那是由威契夫公司制造、咒搜官常用的捕缚式式神，『WA2·猫索』。

两具『猫索』一成形，立刻动作灵活地在地面奔驰。虽然是市售的人造式式神，但经由『十二神将』的操纵，不论灵气还是动作都与一般式神有天壤之别。蓝猫如狩猎中的猛狮，兵分二路往夏目逼近。

夏目一边奔跑，一边结成手印。

「朱雀、玄武、白虎、勾阵、南斗、北斗、三台、玉女、青龙！」

接着，她唰的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将手印对准两具式神。同时，充满咒力的格状咒纹在夏目面前闪耀亮白光芒。九字咒法。黑发如受到狂风吹袭，在背后翻飞。原本打算冲上前去的两具式神踏了个空，停止动作。

「激流成枷，予以缚束，急急如律令。」

在两具式神绊住夏目后，山城接着间不容发地展开攻击。两根手指夹住咒符，随同咒文俐落地抛了出去。他抛出的是水行符，符术化为水流奔过大地，逼近夏目。

夏目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土行符，但她立刻从敌人的目的和术式预料到整体的招式。她取出金行符，像是为了赶退逼近的符术，往眼前的攻击掷出符箓。

「金克木！急急如律令！」

接着，山城释放出的咒术奔流在夏目面前往上一跃，形成网状的藤蔓。带有水气的青翠藤蔓网，是依从五行相生的水生木原理使出的术式。夏目掷出的金行符化成锐利的金属片，斩断了网子。

五行相克，金克木。然而，木气和水气相生，导致威力倍增，夏目的金气无法完全抵消。藤蔓被斩断后又重新生长，朝她逼近，伸展的动作犹如在空中奔腾的激流。

——既然如此！

「哞、毘悉毘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指尖跃动，行云流水般地由转法轮印结成咒缚印，使出不动金缚术。她用这术式攻击敌人的符术，这一次藤蔓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两具『猫索』复活，山城又接着释放出符术。

「凝结沉没，予以柑制，急急如律令。」

山城蹲下身体，让咒符紧贴地面。这次使出的是土行符，符式与先前相同，同是五行相生，也就是土生金。

「——！」

夏目往旁边一跃，脚下立刻冒出尖锐的金属片。夏目在地上翻滚，躲避攻击，大地也往她接连露出锐利獠牙。

让符术唤起的土气潜入地底，转换为金气，术式和刚才一样同属五行相生。对方会重复使出同样的术式，想必是认为让人看出这一点也不成问题。夏目一边闪躲脚下的攻击，两只蓝猫也同时从左右逼近。即使用上同一招防御，挡得住符术也来不及阻挡式神，而且山城已经从容地取出下一张咒符。

随意而且接连袭来的一波波攻势，单纯只是为了阻止夏目出手，让她来不及应对。山城不一口气收拾掉对方，而是选择逐步进逼的战斗方式，这么做是为了把她活捉回去。

——既然对方是这个打算。

自己只能一击打倒对方。夏目拿定主意，停下避开攻击的脚步，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咒术上。她提升咒力，结成根本印。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拏——！」

不动明王火界咒。

夏目的全身迸出咒术火焰，火焰以她为中心卷起漩涡，乌黑长发受热浪袭卷，违反重力，往空中飞扬。

贯穿大地的金气咒力被夏目的火焰融化，五行相克的火克金。两具逼近的『猫索』同样起火燃烧，引起激烈的裂核反应，往后方退去。

火柱冲上天际，驱散了阴郁的乌云。

山城停下脚步，「——哦。」他眯细双眼，嘲讽的冷笑终于从脸上消失。

「——摩诃路洒拏、欠、怯哂法哂、萨缚、尾觐南、眸怛罗吒、憾漠！」

夏目朝山城释放出猛烈的火界咒，并且在同一时间启动隐形术。原本她就没有必要打倒对方，只打算撑到春虎抵达。如果可以用火界咒当作障眼法，再趁这个时候逃进树林——

「你以为这么点雕虫小技逃得了吗？」

火界咒的另一头传来山城的声音，已经迈步跑了出去的夏目没有停步，转头越过肩膀「视」认山城。

山城张起结界，防御火界咒。脱离控制的火界咒无法破坏那道结界，不过注入全力使出的火界咒还是足以维持威力。只要火界咒没有消失，山城理应无法解开结界，发动攻击。

逃得掉，就在夏目这么判断之后——

上空像是有箭矢射来，她惊讶地把视线转回前方，看见了青蓝色的鸟类身影划破阴郁的天空。

「『燕鞭』？」

她急忙闪躲，可惜根本来不及。蓝色燕子冲向夏目的胸口，就要撞上的时候，飞羽如鞭子般伸长，缠住她的身体。

「呃！」

双脚离开地面，接着倒地的冲击袭向全身。

『燕鞭』和『猫索』一样，都是由咒搜官使役的代表性捕缚式。羽翼如同其名，化成数条长鞭，缠绕住夏目的身体，连同双臂紧紧束缚。穿着丝袜的脚在地面又踢又踹，奋力挣扎。她费劲地想站起来，但『燕鞭』感应到捕缚对象试图抵抗，马上将鞭子伸长至双膝，紧缠住她的双脚。

真要说起来，『燕鞭』的羽翼设有微弱的不动金缚术。威力虽弱，但由于是紧贴着对象发动，一旦遭到束缚就很难逃脱。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时候设下的圈套？

照理来说，夏目并未有疏忽大意的地方。如果山城召唤出『燕鞭』，她不可能没有察觉。

「……在和你接触之前，我已经让『燕鞭』在上空待命，这就叫做先发制人。」

这时候，夏目释放的火界咒威力减弱，山城最后使出夏目先前那一招，让结界向外迸裂，借着破坏力消灭火界咒。

山城微微一笑。

「就一个二年级没读完就退塾的塾生来说，你的表现算是不错。依你的实力，要取得专业资格应该不成问题……不过让人施行禁咒的对象能不能进入阴阳厅就职，可就是未知数了。」

他说着，神色从容地耸耸肩。

「……」

夏目倒在地上，忍不住咬牙切齿，散乱的黑发贴着脸颊。刚才使出的火界咒已经尽了夏目的全力，但是山城挡住这一记攻击，而且丝毫视不见灵气出现混乱，可见他还没拿出真本事。虽然年轻，但『十二神将』的实力果真不容小觑。

「再怎么说你都是后辈。我不会动粗，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山城把双手插进西装口袋，不可一世地说，眼神里散发出专业咒搜官独有的冷酷光芒。

然而，山城正要走向夏目的时候，忽然一脸诧异，停住了脚步。

「北斗！」

在动弹不得的夏目面前，秋乃冲了出来，天狗式神也和她一起。「什么！」夏目哑然失声。咒术战开始后，她全部的心力都集中在山城身上，但在天狗式神展开行动的时候，她原以为式神会直接把秋乃带回寺里。

插图185

秋乃没有藏起兔子耳朵，她敞开双臂与山城对峙，试图保护夏目。

「秋乃，不行！」

「天、天狗先生，麻烦帮北斗解开绑在她身上的东西。」

「你为什么跑回来？」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秋乃这话让夏目咬紧了牙，恨恨地瞪向天狗。式神会听从寺里的人的要求，恐怕他之前一度打算把秋乃带走，又因为秋乃的命令回到这个地方。夏目认为他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他似乎没有足以判读状况的智慧。

另一方面，山城面无表情，注视着闯进战场的小女孩和式神。

「…………」

他的双手仍插在口袋里，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接着，受到火界咒焚烧而产生裂核的两具『猫索』重整架势，从左右往夏目等人逼近，打算连同秋乃他们一网打尽。

没有退路了。夏目板起严肃的神情。

「……秋乃，快离开我身边。」

「不要！」

「不然躲到天狗后面，然后趴在地上。」

「什么？」

「快一点！」

夏目的喝斥声让秋乃的耳朵往上一弹——瞬间移动位置，速度快到简直看得见残影，让下达指示的夏目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原本面无表情的山城好像也吃了一惊。

秋乃绕到天狗式神背后，依从夏目的指示趴在地上。在确认她趴好之后，夏目倒卧在地上抬起头，望向左右的『猫索』。

「霹雳，麻烦了！」

紧接着——

砰！

爆炸声响起，夏目全身覆盖眩目光芒。

绑缚身体的『燕鞭』瞬间烧得焦黑，变成灰烬。一旁的天狗式神全身出现激烈裂核，趴在地上的秋乃「咿！」地惨叫出声，忍不住发抖。

「什么！」

山城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势，解开束缚的夏目一口气跳了起来。

夏目起身后，全身缠绕放电时的火花，白色光芒在她身上的夹克表面乱窜。

雷电。

「怎么可能！居然能使出雷法！」

山城的双手迅速移动，立即结成手印，结界一展开——

「喝！」

夏目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

闪光。

夏目的右臂迸出金黄闪电，在她与山城之间绘出一道白光的轨迹。接着，轰隆作响的雷鸣响起，带来一阵剧烈的冲击。

结界承受雷击的威力，整个往后挪移，山城的脚底也往后方滑动。夏目趁这个机会朝左右伸出双臂，立刻有数道闪电撕裂空间，在前方的『猫索』头顶落下。和先前的『燕鞭』一样，『猫索』连同式符灰飞烟灭。

「没有见到咒符——不对式神！那是是护法吧？」

山城大喊，喊出了正确答案。那是原创的高等人造护法式·霹雳。特地不让式神现出实体，只是听从主人的指示使出预先设定的咒术，属于特殊类型的式神。那原本不是夏目的式神，是某位本事高强的前祓魔官——现在夏目师事的人特别让给她的护法式。

那可以说是夏目的绝招「之一」。

「天狗先生！马上带秋乃离开这里！」

四周弥漫着空气烧焦的气味。

霹雳虽然是强大的式神，但由于能力受到高度专门化，局限了应用范围。一般公认，雷的咒术极难驾驭，霹雳的操纵方式更是独特，要学会操控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雷的咒术和其他大多数的咒术不同，使用后马上会展现出成果，无法重来也无法调整，属于瞬间决定胜负的攻击方式。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不能轻易使用这个咒术。

不过，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

「曩莫、萨漫跢、勃驮南、因捺罗也、婆娑诃！」

她结成主掌雷霆的帝释天手印，吟诵真言，强化自己与霹雳之间的灵力联系。她往霹雳注入自己的咒力，以式神作为媒介，展开术式。

怒涛般的雷击袭向山城。

「啧！」

山城持续维持结界，在山中奔跑。不过说到雷电攻击，在发动攻击的瞬间就会命中目标，要「闪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山城吊起双眸。

「我记得『帝式』里面——对了！东方阿迦陀！西方须多光！南方刹帝鲁！北方苏陀摩扼！」

他吟诵出『帝国式阴阳术』里的「避雷」咒，尽管冷门，却是用来对付雷法的基本招式。不过，这不是用来「封住」雷，只是用来「避」开雷的咒术。夏目则是不在乎有没有命中目标，全力释放出雷击。

激烈的雷鸣震撼鼓膜、颤动肌肤、摧毁听觉。闪光烧灼视网膜，眼前一片空白。不需要击中对，最重要的是达到妨碍对方行动的目的。

夏目确认起秋乃的状态，天狗式神也许是判断待在夏目身边太过危险，抱着秋乃退到后方。只要继续使出全力攻击，应该可以甩开山城的追击，和秋乃一起冲进树林。

「我太小看你了，学妹！这下我可对你改观了，别以为我会再手下留情！」

雷击「避」开山城，不过胡乱打在四周的雷击理应会传去激烈的冲击。

然而，咒搜官解开了结界。

他的手上出现多张咒符，是式符。式符事先注入咒力——夏目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息，全身不寒而栗。

「邪灵现身！急急如律令！」

山城没有掷出式符，而是一把捏烂手中式符。紧接着，从他的手指隙缝间猛烈喷发出浓雾般的乌黑瘴气。

漆黑烟雾有如生物，出现一阵阵骇人的脉动，形成与式符相同数量、没有固定形状的块状物。虽然是气体，却拥有金属熔解般的质量，而且夏目对这种瘴气有很深刻的印象。

诅咒式。

「蛊毒？居然使出禁咒！」

夏目亲眼目睹过一位是夜光信徒的咒搜官操纵蛊毒，不过那根本无法与山城施放的蛊毒相提并论，不只数量天差地远，每一个散发出的瘴气也有悬殊的差距。

蛊毒蠢动，接着表面划出一道开口，黑雾破裂，从里面出现巨大的眼珠。多颗眼珠敏锐地转动，不约而同地把焦点对准夏目。

「上。」

蛊毒发出无声的嘶吼，纷纷往夏目冲了过去。

夏目全身寒毛直竖，不过她并不胆怯，用雷迎击蛊毒。

爆炸声响起，雷电建成围栏，试图在阻止蛊毒接近的同时，将所有蛊毒燃烧殆尽。

——再这样下去不行……！

雷的咒术原本就是相当「费力」的咒术，如果没有强大的灵力，无法连续释放。虽然可以利用霹雳多少弥补一点，但消耗还是一样剧烈。如果不尽快解决，夏目的灵力很快就会枯竭。

「——哼，果然还太嫩了。」

山城咧嘴笑说，夏目这才赫然惊觉。

其中一只蛊毒绕道从夏目的右手边逼近。他在蛊毒上施了隐形。夏目反射性地挥出右臂，雷电缠绕在袖子外侧，从手套的指尖施放出雷击，击中蛊毒。

然而，这一击的力量过于薄弱。蠢动的黑雾有一半被雷击散，但仍黏答答地在空中滑行，逼近夏目。

输了。

夏目正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忽然从脖子被吊了起来。

——咦？

强大的力道将她往上拉起，身体顺势飘浮在半空中，宛如乘着微风轻盈移动。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大幅跳向后方。她拼了命转头，从后面抓住自己衣领的，原来是一手抱住秋乃的天狗式神。

「是你？」

天狗式神抱住秋乃和夏目，悄无声息地轻轻落在后方地面。

「北斗！没没、没事吧？」

「秋乃……」

另一头，山城「啧！」地用力咂舌。夏目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谢谢。」她向天狗式神道谢。

「北、北斗你真厉害！太、太厉害了！原来你这么强啊，吓了我一跳！真的很厉害，我是说真的！」

秋乃兴奋极了，连话都讲不好。因为刚从惊险的场面中得救，让人这么夸奖，她只觉得过意不去。不过，夏目脸上还是忍不住浮现苦笑，因为秋乃的兔子耳朵一副情绪激动的模样，正雀跃地弹跳着。

「……夏目。」

「什么？」

「我自称北斗也不是说谎，可是……大家都叫我那个名字。」

秋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微笑点了下头。

「夏目，你真厉害！」

「不，事情还没有结束……接下来才是关键。」

夏目再次把视线转向山城。

山城似乎正在评估新的战力——天狗式神。蛊毒群再度受到控制，随时可以展开突袭。第二回合开始。夏目深呼吸，重新扬起斗志，让意识回到霹雳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

晻、萨缚、怛他蘖多、播那满那、曩、迦噜弭

「归依供养诸如来！」

一个妖媚——但是凛然的女性嗓音，嘹亮地响遍境内所有人的脑中。

2

「哎呀……」

寮房的谈话室里，坐在藤椅上读书的三善忽然抬起头，喃喃说着。

「……看来最后还是演变成咒术战了。」

风雨欲来啊，三善嘀咕着。「什么？」在一旁冥想——必须随时在身边保护他——的弓削说着睁开眼睛，接着把脸转向三善。

「您是指山城吗？」

「对，看来用和平的手段请求对方协助这个方式行不通，不过也不意外就是了。」

三善的目光宛如望向遥远的远方，弓削一脸正经地问。

「对方果然是土御门夏目吗？」

「我无法断定，只能说恐怕是她。」

土御门春虎行使的禁咒，是所有禁咒之中最为禁忌的「灵魂」咒术『泰山府君祭』。而他不惜用上『泰山府君祭』复活的人，正是与他同样出身自土御门家，一位名叫土御门夏目的少女。

关于这一方面的详细情形，即使事情经过了一年以上，相关情报仍受到阴阳厅高层——正确说来是仓桥厅长的严密控制。虽然如今立场逆转，但仓桥家原本是土御门家的分家，或许他认为有不该让本家内幕曝光的隐情。

不管怎么说，土御门夏目是和土御门春虎相关的重要人物，这一点无庸置疑。

「我们也过去吧？」

「交给山城就可以了。」

「可是——」

「再说，我过去只会碍事。」

「这样的话。」

「要是你走了，谁来保护我？」

「……噢。」

三善还是一样说得泰然自若，弓削也愈来愈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山城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是擅长对人使用咒术的咒搜官。不用说身为灵视官的三善，就是和弓削这位专门处理灵灾的祓魔官比起来，他也是更适合进行咒术战的人选。要是对上带着两位强大护法的土御门春虎另当别论，对上土御门夏目没有道理会败下阵来。

「况且我们这边好像有客人来了。」

「什么？」

弓削这么回答的时候，也察觉到了那股气息，接着她立刻在室内设下结界。

「弓削，结界只要设在我们两个人身边就够了，你这样把整个房间封住，他们要怎么进来？」

「……没关系吗？」

「那些人不会找阴阳厅麻烦。」

这么说来，那些是改革派的人吗？弓削撤下谈话室的结界，改将范围限制在自己与三善四周，重新设下结界。紧接着，寺里的人踏响了脚步声，闯入寮房，冲进谈话室。弓削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起身。

对方总共有八个人，身上服装各不相同，每一个都带有强大灵气，应该是寺里的师父。一马当先冲进室内的是理晏，他的脸色惨白，眼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由他率领众人前来，可见他的确是星宿寺改革派的领袖。

理晏朝仍坐在椅子上的三善说：

「……打扰了，三善先生。请问山城咒搜官在吗？」

「他刚好有事离席。」

「他去哪里了？」

「他现在在境内的外缘，去处理一点杂事。」

「可恶，这么不巧……」

理晏愤恨唾骂，原本保持沉默的弓削迅速往前踏出一步，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足以让众师父紧张不已。

「各位有什么事情吗？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这么一大群人闯进来，未免太没常识了吧？」

「真要说的话，没常识的是各位刚才的发言。土御门春虎是受到阴阳厅通缉，咒术界的叛徒，各位居然容许他进入寺内，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我们从没说过容许，只是这次有监于贵寺的情形，我们选择予以默认。如果今后贵寺真的有与他携手合作的意思，阴阳厅必定不会无视星宿寺这样的判断，将视情形采取因应对策。」

「……弓削，别把个人臆测随便说出口。」

「是，非常抱歉。」

弓削立刻为自己的失言道歉，不过也只是出于形式。后半的发言既是警告，也是暗中谴责，最重要的是她不吐不快。针对星宿寺这次的对应，弓削自己也有很多不满的地方。

然而，听见弓削这番话后，「你们听到了吗？」理晏像是没把三善的忠告听进耳里，转头看向背后的同伴。

「阴阳厅果然不可能放过土御门春虎。今天的选择关乎本寺的命运，为了本寺的将来着想，绝对不能放任常玄为所欲为！」

像是为了回应理晏的煽动，其他师父纷纷高声应和。弓削板起脸，搞不懂他们的反应，三善依然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理晏。

「……理晏法师，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善先生——不，『天眼』三善十悟，以及『结姬』弓削麻里，恳请二位帮忙，我们将挺身对抗常玄的蛮横，协助捕缚土御门春虎。」

「这……伤脑筋啊。」

三善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伤脑筋的样子，坦白地做出回应。

「我之前在中庭已经清楚表示过，我们会入境随俗。」

「从弓削小姐刚才的声明也听得出来，那不是你们的真心话！再说如果要遵从寺里的方针，也应该听听我们的意见吧？本寺不是只有常玄那种顽固的师父，在这里的人也全部都是寺里的师父！」

「……非常抱歉，我们认为贵寺的代表是常玄法师，虽然目前看来，他答应我们要求的可能性很低，但我们仍把他视为唯一的交涉对象。」

三善的语气相当冷漠，可是他对常玄也是一样的口气，没有瞧不起理晏的意思。不过理晏似乎不这么认为，只见他因为愤怒与屈辱，盯着三善的表情变得铁青。

不过，理晏咽下这股怒气，咧嘴露出可怕的笑容，脸上依然是一样的神情。

「……我知道，现在的情形确实是这样没错，实际上掌控星宿寺的人是常玄。不过，以后就不是这样了。」

理晏说，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弓削反射性地注入咒力，强化结界。理晏完全没理会弓削的反应，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疑似是一封信。接着，他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把信递给三善。

「你们瞧，我已经和阴阳厅的仓桥源司厅长取得共识，他答应只要星宿寺一开放，就会让我成为这里的掌权者！」

理晏说得盛气凌人，像是相信这一封信绝对能逆转情势。

弓削不由自主确认起三善脸上的表情，三善用鼻子吁了口气，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声不吭地接下信，打开后——他挑起了单边眉毛。弓削也稍微瞥了下信上的内容，起先她一脸诧异，在注意到之后，神情顿时变得险峻。

「……特视官，这是……」

「……单独的话不会发动，这算是一种触媒吧。」

三善回应弓削的疑问，「什么？」这下换理晏板起了脸孔。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怀疑这封信的可信度吧？」

「是，你说得没错，『怀疑这封信的可信度』确实是很贴切的说法。」

「开什么玩笑！你看清楚那封信的最后，那里还有厅长的亲笔签名！」

「这——我看就请你背后的那些同伴确认吧。」

三善说着，把接下的信在众人面前展开。

理晏稍微瞥了下信，扬起嘴角，像在嘲笑这是无谓的争辩。然而在他背后，其他师父的反应和他大相径庭。

「什么！欸，理晏，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玩什么把戏，别开玩笑了，真的信在哪里？」

「什、什么意思？」

面对脸色惨白、焦急逼问的师父们，理晏难以理解地露出诧异的神色，蹙起了眉头。他再一次把视线转向信上内容。

「……这封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这是阴阳厅长官亲笔……」

「……理晏，你视不见吗？」看见他认真地再次重申，其中一位同伴——昨天待在理晏身旁，戴着眼镜的女性发出颤抖的嗓音，喘不过气似地说。

「——好像是这样。这么看来，这封信本身果然只是单纯的触媒，是只有施加在理晏法师本人身上的幻术。」

三善如此断定，接着把信——用淡淡的墨水绘上数个咒纹的纸张折回原状。

他把信交给戴着眼镜的女性，女性上前取过信，马上回到同伴身边，再一次确认信上内容。师父们看着这封信，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或是凶狠的怒骂声。看见同伴这样的反应，理晏终于慢慢了解发生什么事情。

「……幻术？怎么会……那、那封信确实是从仓桥厅长那里……山、山城咒搜官昨天也这么说……」

「啊啊，所以这果然是山城的恶作剧，原来二位在私下进行过接触。」

三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管他恐怕早就察觉到一些问题。弓削强压下内心的不满，虽然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但她实在很厌恶这一类的「政治手段」。

另一方面，理晏失魂落魄，「恶作剧？」喃喃说着。

「……我们在事前……进行了好几次交涉……」

「你是说在我们三个人来这里之前吗？山城是咒搜部底下的人，现在指挥咒搜部的又是仓桥厅长，相信和各位接触这件事情不是造假，只是请各位明白，那些只能算是『非正式』的接触。」

「那、那么，我们这些人的待遇保障……？」

「昨天阴阳厅方面提出的条件——在目前这个时间点确实是真实可靠，至于各位的个人待遇，我这边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

三善的语气不带个人感情，只是事务性地告知这项事实。理晏茫然若失，全身瘫软无力。师父们的反应各有不同，有人气得发抖，有人哀叹，也有人因为事发突然，无计可施而愣在原地。

在场的每一位师父都是本事高强的咒术者，弓削提高警觉，但是他们完全没有大闹的意思。她一方面庆幸可以避免争执，另外也有种摸清对方底细的感觉。这种程度的师父不管聚集再多人，也不可能是常玄的对手。山城不晓得在打什么主意，想必是过度沉迷于阴谋算计了吧。

正在她思考这些事情的瞬间——

「——弓削。」

听见三善的提醒，弓削还没回应，手上已经结成乌枢沙摩明王印。

「晻、苏哩摩哩、摩摩哩摩哩、苏苏哩、娑婆诃！」

她无视纷纷摆起架势防御的师父们，吟诵真言，一口气强化结界。

接着，宛如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这下你甘心了吗？理晏。」

撼动地面的嗓音响起。

师父们回头望去。察房的谈话室与大门口的玄关相通，中间隔着一扇纸门。如今，纸门和大门开启，寮房外站着一位身穿袈裟的僧侣。

常玄。

师父们立刻燃起腾腾杀气，不过那并非理晏所说的「挺身对抗」，而是走投无路的人豁出去之后展现出的杀气。面对年轻师父们的斗志，常玄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常玄……」

理晏扭曲着脸庞，沉声叫着。

常玄的态度始终从容不迫。

「这下你清醒一点了吗？阴阳厅是老练的咒术者聚集的伏魔殿，不是你这种不成气候的小喽啰可以同桌谈判的对手。」

「那、那又怎么样！至少比敌对来的好吧！难道依你的做法，有办法让本寺继续生存下去吗！」

「说的有理，因此需要迎来土御门春虎。」

「什……」

什么？不只理晏说不出话，其他师父们也是目瞪口呆。设下结界的弓削一时间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受结界保护的三善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不过，常玄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缓缓摆动法衣的宽袖，慢条斯理地举起双臂做为回应。

「曩莫、萨漫跢、博萨罗怛、赞拏摩诃路洒拏耶、索贺怛也、哞怛罗吒、憾漠——」

他结起内缚印，吟诵出不动明王中咒——慈救咒。刹那间，年迈的身体涌起无比强大的灵力，咒力一口气提升并且高涨。热浪袭卷室内，然而师父的咒法并未完成。

「啧！这个家伙！」

「急急如律令！」

吟诵真言的常玄没有发动突击的意思，甚至一点也不显得急促。门口附近的师父像是咽不下这口气，纷纷掷出符术。

不过，符术没有奏效。在行使出咒术的常玄周围，散发出的咒力形成坚固的结界，挡下迎面袭来的攻势。

常玄半眯着眼，盯着眼前众多师父，同时泰然自若地变换手印。从剑印转成刀印、转法轮印、外五钴印、诸天救敕印，每结成一个手印就随之吟诵出不同的真言。

「——晻、仡哩哞、孽倶哞——」

灵缚法。

也就是所谓的不动金缚术。在现在广泛使用的『泛式』中，此术式吸收修验道系的咒法，即效性高，但常玄使出的是密教系的修法。

理晏等人明白攻击发挥不了效果，个个脸色惨白，连忙结成手印，为了对抗术式设下结界。接着，常玄的不动金缚将结界连同理晏等人一同束缚、捆绑。

「……呃！」

他们各自维持结印的姿势，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宛如空气化成了一把钳子。不只是手脚，肌肤表面、内脏甚至是骨头，都毫不留情地遭到绑缚。唯一能承受常玄法力的，只有弓削张起的乌枢沙摩明王结界。

「混帐……常玄……！」

理晏咬牙切齿地咒骂。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常玄的神情始终没有改变。他像是单纯把这当成了修行的一环，俐落地将手印转结成外缚印，再一次吟诵出不动明王中咒。

「——曩莫、萨漫眵、博萨罗怛、赞拏摩诃路洒拏耶、索贺怛也、哞怛罗吒、憾漠。」

修法完成。年轻的师父们最后连意识也遭受束缚，接连倒地。理晏直到最后的最后仍在拼了死命抵抗，但其实在动作被对方封住的时候，胜负就已经揭晓。一声悔恨的哀号之后，他和其他同伴一样倒在地上。

简直是一网打尽。

师父们的实力与专业阴阳师相比毫不逊色，常玄却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打倒了他们，而且是从正面使出压倒性的力量。三善判断常玄的实力坚强，看来非常正确。

「……」

弓削的神情紧张，但是让师父们全部昏倒后，常玄随即解开手印，放下手臂，以若无其事的沉稳口气说：

「……本寺出此等丑事，实在汗颜至极。全怪贫僧教诲无方，抱歉造成各位困扰。」

「您、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他们必须重新锻炼，正所谓修行无涯。而且不管再怎么不成材，他们仍是本寺的『力量』。」

常玄半眯着眼，睥睨倒地的师父们。他的目光不只严厉，更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弓削忍不住毛骨悚然。

「……这一招相当精彩。」三善坦率地说。

「不足挂齿的伎俩罢了。」

「您太谦虚了。能当上师父，想必他们都有一定的实力——尤其是理晏法师，在我看来，他的实力非常坚强，但是在常玄法师面前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实在厉害。」

「您过奖了。」

「千万别——」

「贫僧才疏学浅，各位理应知道，本寺出过一位真正的怪物。」

弓削听见这句话吓了一跳，她很清楚常玄口中的怪物指的是谁。

「趁这个时候，贫僧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请问是什么问题？」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派出『炎魔』宫地担任使者？」

「这……」三善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但是大胆地继续说了下去。「说不定他是怕自己产生『思乡之情』吧……」

「特、特视官！」

弓削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提醒三善，不过三善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常玄，等待他的回应。

常玄不禁苦笑。

「如果是这样可轻松多了。」

这是常玄顺势说了出口——特地对三善的挑衅做出的答覆。三善立刻唤了声：「法师。」用不像他会发出的尖锐语气继续说道。

「我想确认一点，请问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您是指什么事？」

「用不着装傻了，您说：『因此需要迎来土御门春虎』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他突然通知要来这里是……」

「……好，那就坦白告诉二位吧。没错，正是贫僧邀他过来本寺，只是没想到会和各位撞个正着。」

常玄坦然说出真相，弓削听见惊讶地睁大了眼。这可不是能够置若罔闻的一句话。

「星、星宿寺打算和土御门春虎联手吗？」

「…………」

常玄没有回应弓削的疑问。三善与常玄，两道排除情感的冷硬视线在无声中交会，凝目注视着对方。

就在这个时候。

远方雷声大作。

三善与常玄不约而同移开视线，转向雷声响起的方向。

「远雷？……不对。」

常玄嘀咕，看上去像是竖起了耳朵要听个清楚。另一方面，三善的目光严谨，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虚空。

弓削不懂两人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显得相当困惑。不过她马上明白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雷声没有停止。远雷断断续续，雷声不曾中断。空中确实是乌云密布，但是没有见到雷云，突然这么不停打雷，确实有蹊跷。

不过，弓削经历过和这「类似」的状况。

该不会是……

「……咒术？」

话一说出口，弓削立即联想到目前正在进行的那场咒术战，也就是山城对上土御门夏目的咒术战。弓削想到过去在经历「类似」状况时，对手同样也是「土御门」家的人。

「特、特视官，这难不成是土御门夏目——！」

「…………」

三善没有回应，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落雷——以及伫立在寮房门口的常玄。常玄也是样。他的态度泰然，却丝毫不敢大意地关注着局势变化。

然后——

砂那个嗓音同样响遍了现场三人的脑中。

3

忠范注意到远雷，是他正好从寺务所走出来的时候。

他反射性地仰望天空。上空覆盖着灰暗的乌云，但是看起来实在不像会打雷的天气。难道有雷云正在接近这里吗？真不吉利……不过或许这样的天气很适合现在的星宿寺。

忠范现在是名僧人，但他以前其实是位祓魔官。年轻时，他因为意见不合，和上司爆发冲突，最后决定引退辞掉阴阳厅的工作。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不过咒术者在这社会上很难找到生存的空间。他每天过着勉强糊口、颠沛流离的生活，等注意到的时候，人已经投身在这座星宿寺。之后岁月如梭，算算已经过了十来个年头。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蓦然回首，才惊觉时光飞逝得多么快速。

过去几次做出的选择，他不是完全没有后悔，不过他很满意自己目前的状况，大概是在应该落脚的地方生根了吧。忠范由衷地如此认为。

现在的他已经习惯寺里的生活，事到如今也没有再追求变化的意思，如果可以回到阴阳厅则另当别论，所以他基本上采取中立的立场。这一次他赞同常玄的想法，只是另一方面，他对常玄那种强硬的做法也抱持怀疑。然而身为一介咒术者，他其实对常玄那种求道者般孤傲的人生态度同样怀有敬意。

另一方面，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面对阴阳法的修正以及随之而来的阴阳厅权限扩大这样庞大的「时代洪流」，常玄那种生存方式与寺里的方针根本无从对抗。

昨天，来自过去职场的『十二神将』到访，今天则是传闻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阴阳师要造访寺内。忠范感觉到宿命般的启示，也许是因为即使只是出于形式，也算是皈依佛法了吧。

让自己随时光流转，平淡度日。

不过，也许今后无法再维持这样的生活了。

忠范漠然仰望天空，接着视线落到脚下，叹了口气。

然后——「变化」也正在这个时候发生。

晻、萨缚、怛他蘖多、播那满那、曩、迦噜弭

「归依供养诸如来！」

嗓音直接在脑中回响。

那是个女性的声音，嗓音妖媚而且魅惑，语气却是凛然清亮，有如一泓冰凉的清泉流过听者的内心。

嗓音吟诵出普礼真言，属于在礼佛或修行时吟诵的东密真言。换句话说，是相当适合在来到真言宗星宿寺派总寺，也就是这座北辰山时吟诵的真言……

忠范不自觉地把头转向中庭一角——以阶梯与山门相连的四脚门。

杉树拔地参天，一直蔓延到山脚下，悬山式屋顶的古老四脚门便以此为背景，昂然矗立。

这时——

幽暗的森林另一头，一小道黑影宛如划破空间，浮在半空中。

那道黑影在杉林间穿梭，飞过四脚门的屋顶，悄然无声地飞抵中庭。

一小道黑影。

那是只黑鸦。

不过，那不是一般的乌鸦。忠范不知不觉地用眼神追逐起黑鸦，发现这只乌鸦有三只脚。思考还没追上现状，本能已经理解眼前的状况，不禁全身战栗。三脚黑鸦无声翱翔过忠范的头顶，飞向后方面向中庭的本堂。接着忽然啪沙一声，黑鸦大动作地翻动羽翼，洒落光粒与漆黑羽毛，在本堂前着地。

忠范忍不住眨眼，揉了揉眼睛。黑鸦挥翅落地——可是着地的乌鸦变成了一个黑衣人。

插图213

由乌鸦变幻成的人物没有理会大惊失色的忠范，踏上了前往本堂的阶梯。

他没有进入本堂，而是在本堂前朝堂内合掌，深深一鞠躬。

「——晻、索芰礼修他、娑婆诃。」

他吟诵出供奉在本堂的主神·妙见菩萨的真言，口气不仅随和，甚至散发出奇妙的亲近感，诚恳的态度总算让像是遭到狐迷的忠范稍微回过神来。

黑衣人吟诵完真言，接着又行了次礼。

然后，他背对本堂转过了身。

那是个少年。

从他身上可以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气势——不对，是相当恢弘的气度。落落大方的自然态度，让他流露出超越年龄的大器。

少年身穿的黑色外衣有如以乌鸦羽翼制成，呈现艳丽的漆黑色彩。忠范知道这件外衣，那是『鸦羽织』，他也知道穿着这件外衣的少年是什么人物。

土御门春虎。

不对——忠范理所当然似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不是因为对方的灵气有多么强大，或是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和什么伟人的风范或是咒术者的才能也没有关系，而是有更贴近、更能感同身受的某种无可言喻的说服力，直接触动内心。

那就是——那个人正是土御门夜光。

少年察觉注视自己的视线，把眼神转向忠范。

不过，他看过来的只有右眼。少年的左眼戴着眼罩，那是条鲜艳的锦缎，由左眼上方斜斜地往下包覆住整个左眼。

「法师！」少年唤道。

忠范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终于把手指向自己。

「没错！」少年点头。「这里有位叫做常玄的法师吧？麻烦你帮忙转告土御门到了。」

少年说起话来十分坦率。啊啊，原来夜光是这样的人啊，忠范心想。

忽然间，他没来由地联想起十多年前待在阴阳厅时的事情。那个时候，有些后辈狂热地仰慕夜光，牧原和六人部，还有另外一个疑似是叫做江藤的人也和他们一样。他想起他们热烈谈论的土御门夜光是什么样的形象。

现代阴阳术的创始者，促使日本咒术走向中兴的年轻伟大阴阳师。他是安倍晴明的后裔，人称晴明再世的天才。他有什么样的丰功伟业，他们甚至也向身为前辈的忠范热心解释，说得神采飞扬。

那样的人物正唤着自己，忠范有如做着白日梦，茫然地杵在原地。

「……咦？请问……你是这里的师父吧？我之前有送信过来，难道还没送到吗？」

看见忠范不发一语，站在眼前动也不动的模样，少年搔了搔头，像是觉得困扰。但在忠范心中，各种激动的情绪怎么也无法平息下来。

眼前是自己恐惧、忌讳的变化象征，也是为自己一直以来生存的世界建立「基础」的人物。

自己是在外面的社会失去生存空间，颠沛流离，最后流落到这座暗寺的一位穷途潦倒的咒术者。此时，那位出身自古与咒术共存的血脉，历史上的伟人正爽朗地与自己搭话。

这世上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在这段期间，不断有寺里的人从他背后的寺务所和本堂后方的讲堂走出来，在中庭聚集。众人发现站在本堂前的少年无不哑然失声，愣在原地。看见人潮逐渐聚集，少年像是大伤脑筋——但是一点也不显得惊恐——脸上浮现「这下该如何是好」的苦笑。

这时，「恭候大驾。」一个低沉嘹亮的嗓音响起。

嗓音中听得出难掩兴奋的情绪，忠范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说出这话的人正是常玄。他人疑似在寮房，罕见地弄乱了僧衣，快步赶到中庭。

见到少年出现，常玄脸上笑逐颜开。

「贫僧即是常玄，欢迎土御门施主光临本地。」

常玄寒暄时，姿势十分端正。「感谢您的邀请。」少年应道。

和与忠范对话时相比，少年的神情有些微的变化。气氛虽然还是一样坦率而且和善，脸上却多了一抹说是狂妄自大也不为过的微笑，宛如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棋逢敌手，流露出带有稚气的无畏之心。

「常玄法师，这次可以视为是您发出的『邀请』吧？」少年问道。

「正是。感谢您愿意履行古老的盟约，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实在感激不尽……不对，说来该是『欢迎回来』才对。」

常玄说着挺直了背脊，法衣优雅摆晃，他垂下了头。

「北辰山宗长，土御门夜光殿下。」

常玄这句话让聚集在中庭的众人受到不小的震撼，「什么？」忠范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少年一脸像是遇上难缠的对手，吁了口气。

「法师，我现在的名字是『土御门春虎』。」

常玄咧嘴一笑，抬起了头。

「那么——春虎殿下，身为留守此地的师父，贫僧衷心欢迎您的归来。」

☆

弓削的行动会晚常玄一步，不消说，当然是受到三善的牵累。

「弓削！刚才的声音显然是通知土御门春虎来了，要是随便跑出去，结果卷入咒术战该怎么办？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不过去，可是绝对要慎重再慎重，行动千万谨慎小心。」

因此弓削只好不去理会急忙赶向中庭的常玄，先是用严密的结界保护自己与三善，接着再施加隐形，最后终于追逐师父的脚步赶向中庭。他们没有直接前往中庭，而是绕过本堂后方的讲堂，从反方向赶往中庭。

两人抵达中庭时，正好是常玄低头行礼的时候。弓削藏身在杉树后面，听见师父说出「北辰山宗长土御门夜光」这句话时，她随即将视线转向本堂——灵符堂。

佛堂前，站着一位黑衣青年。

那是在咒搜部的通缉照片上见过的脸孔，独眼的少年，本人堂堂正正地报上了通缉名单上的名字。

「法师，我现在的名字是『土御门春虎』。」

「那么——春虎殿下，身为留守此地的师父，贫僧衷心欢迎您的归来。」

那个人就是土御门春虎。

紧张感窜过弓削全身。这么看来，他身上那件黑衣就是去年造成阴阳厅遇袭的起因，夜光的咒具『鸦羽』。不对，这时候更重要的是护法在那里？服侍夜光的飞车丸和角行鬼到哪里去了？想必是没有现出实体，他不可能没有带他们过来。虽然因为紧迫的情势而焦躁，弓削仍努力动着脑筋。

——归来？

起先弓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她发现惊讶的人不只自己，寺里那些聚集在中庭的人也一样为了常玄的话哑然失声。

所谓的「宗长」，也就是管理宗派的负责人。换句话说，常玄口中的宗长，指的即是真言宗星宿寺派的总长。

「夜光是暗寺的首长？」

「……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真奇怪啊……」

三善同样觉得纳闷，不过他的语气和弓削不同，听得出单纯的好奇心。

尽管吵着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安全，不过一旦遇上事情，他又显得从容不迫，这样的表现也许可以看成是对弓削极为信任吧。

被人称呼为宗长，当事人似乎也是一样困惑。

「常玄法师，感谢您欢迎我来到这里，可是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当上宗长了。过去我确实受过星宿寺的照料，也有人开玩笑要我来当宗长——」

「已逝的真罗法师表示，您答应过要成为本寺宗长。」

「那个人啊……又这么擅自主张。」

「而且您回应了贫僧此次的修法。贫僧在灵符堂焚烧护摩，是在七天前的深夜，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您果真如真罗法师所说，依约来到本寺，这可以视为您愿意遵守过去盟约，成为本寺宗长。」

「那是因为约定就是约定，而且实际上我也受过不少照顾。」

少年——春虎板起了脸。

如果冷静下来观察，可以发现眼前的光景非常奇妙。年纪尚轻，甚至有点散漫的少年，与一看就很严厉的年老僧侣交谈，表现谦恭的反倒是后者，前者的言行不至于失礼，只是非常自然地摆出了对等的态度。这样的两人确实「灵犀相通」，大概是基于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共同理解。

土御门春虎。

他是由分家抚养长大，过去在阴阳塾就读的塾生土御门春虎，同时也是曾在战争中复兴咒术的大阴阳师土御门夜光。透过两人的对话，第三者的弓削也逐渐体会这样的「现实」。

「春虎殿下。」常玄唤着春虎——以及夜光。「贫僧邀您来到这个地方，不是为了别的事情。得知您活跃的消息后，贫僧判断您毫无疑问正是土御门夜光转世——也就是本寺宗长。此外，有鉴于咒术界的现状，贫僧认为现在正是迎来本寺宗长的适当时机。」

「……这话言过其实了吧，适当的时机又是什么意思？」

「关于阴阳厅的作为，相信不需要贫僧再多作解释。贫僧就坦白说了吧，本寺如今正面临存亡危机，万一这样的情形持续下去，星宿寺长达数百年的历史恐怕延续不了几年的时间。」

「…………」

常玄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番断言，春虎没有出声，但是寺里在一旁旁观的人们纷纷鼓噪了起来。听见常玄这直言不讳的发言，他们显然惊慌失措。

接着，常玄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

「阴阳厅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至于他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实在不是贫僧所能够预料。本寺与尘世隔绝，虽然偶尔会接受『工作』的委托，但也只是当成用来磨练实力的一种修行。如果因此遭到阴阳厅捕缚，或是丧失性命，这些都是发生在『外界』的琐碎俗事，本寺不会因此心生怨恨，更遑论与阴阳厅为敌。」

「可是……」常玄又继续说。他说得淡然，但是口气愈来愈激动。

「阴阳厅如果企图干涉本寺内务，本寺绝不允许也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或许本寺真是咒术界的毒瘤，然而毒有时也是一种药。再说，咒原本就有阳有阴，无法切割任何一方，如果阴阳厅打算招降，岂非自乱阴阳之理。」

常玄说得强硬，言语间展现出傲然自信，有如一位阐述世间常理的高僧。

弓削露出要说严肃又过于凝重的神情，「我们真惹人厌啊。」背后的三善嘀咕着说。

「遗憾的是，阴阳厅的力量确实十分强大，非本寺可以抗衡。如果有方法……如果有可以让本寺延续下去的方法，那只有春虎殿下，由您出任宗长，率领本寺与阴阳厅对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

「这么做不只是为本寺的利益，您现在孤身与阴阳厅为敌，理由贫僧无从得知，但是如果要对抗阴阳厅，相信本寺可以成为不小的助力。请与我等联手，成为咒术界之毒与阴暗面，这样的毒与阴，必定可以矫正阴阳厅的阳，进一步促进整体咒术界的繁盛。春虎殿下，请务必接下本寺宗长一职。」

常玄老迈的身体涌出力量，铿锵有力地提出请求。这番话说完之后，嗓音彷佛仍隆隆回响在深山之中。

——真是乱来……

从先前与理晏的对话也料想得到，常玄果真有与阴阳厅作对的打算。既然星宿寺实际的负责人是他，这个决定想必不会轻易收回。弓削立刻思考了起来，万一土御门春虎与星宿寺联手，将会对阴阳厅造成多大的威胁。不过，她还没得出结论，「抱歉，恕我无法答应。」春虎直截了当回绝了对方的请求。

常玄不愧是见多识广，神情完全不为所动，然而他全身高涨的力量呈现出浮动不稳的状态。

「……请问可否告知贫僧原因？」

「本来我就没有那个意思，而且很抱歉，如果要对抗阴阳厅，星宿寺的战力帮不上什么忙。我现在可是费尽了心机潜伏，要是藏身地点曝光，我也就完了。虽然不知道您对我有什么期待……但我可没有您想像的那样无所不能。」

春虎说着，耸了耸肩。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行举止极其自然。看在处于敌对立场的弓削眼里只觉得不寒而栗。

春虎接着又客气地说。

「这次我会依约前来，其实是有点事情要办。只要事情处理完，我就会尽快离开，只是抱歉打扰到各位。」

「……您到这里有何贵干？」

「嗯……这个嘛，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称呼，这里有一位千先生吗？」

听见春虎抛出的问题，常玄第一次面露不快。

「……如果您指的是千翁，他现在依然健在。不过他只是寺里一位普通的仆役，不是您需要在意的对象。」

回应的语气听得出恼怒，春虎有些讶异，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原来如此，虽然您应该是真罗大师的弟子……『不能无视千先生的教诲，要认真倾听』，真罗大师没这么告诫过您吗？他和您不一样，对千先生有很高的评价。」

「……您应该也很清楚，真罗法师虽然是一位伟大的人物，但也有不少缺点。」

「哈哈，说得是。让您这么一说，我实在没办法反驳。」

春虎愉快大笑，从容的态度让人不敢相信，他正在与那个威严十足的常玄对峙。

「不过千先生还活着就好，我会在这里到处找找，星宿寺境内也很让人怀念。」

春虎说着，把双手叉在腰上，往中庭环视了一圈。

「……真亏这里能留存下来。」

少年喃喃说着，脸上明显流露出超龄的深刻感慨。这一刻，弓削清楚感觉到少年体内存在着过去的灵魂。

他是土御门春虎，同时也是土御门夜光。

听见春虎的回应，常玄怫然作色，有那么一瞬间，他用力握紧了拳头。

「……看来谈判破裂了。全怪贫僧无德，实在惭愧。」

「用不着那么在意……其实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也没有特地出手相助的道义。」

春虎笑说，但是和之前的笑容不同，笑中增添了一份高傲。

另一方面，常玄同样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两者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众人全屏息着观看事态发展。

「春虎殿下。」

「什么事？」

「虽然不想这么做，但贫僧必须把您留在这里。」

「我说过了吧，我没有答应的意思。」

「只有留下您，本寺才有办法继续生存。」

常玄斩钉截铁地说，春虎搔了搔头，像是很伤脑筋。

这时——

「——到此为止，常玄这厮还不退下！」

突如其来地，在春虎面前，灵符堂的阶梯上，一位式神现出实体。弓削——以及寺里其他人全吃了一惊。

那是位女性，而且是位美丽的女性。

她浑身散发出高贵又威严的气质，宛如一位年轻的女武者，同时她身上带有魅惑人心的妖艳，两者调节得恰如其分。锐利而且灵活的眼眸有着一对湛蓝色的瞳孔，是位身穿军服，因此更显出禁忌魅力的绝世美女。

不过，她的模样和人类不同。她的头顶长出一对兽耳，一条树叶形状的柔软尾巴在背后摆动。

生灵，而且是「狐狸附身」的状态。

「归根究柢，主人原本就没有义务答应你们的请求，况且答应这件事情也没有益处。如果您执迷不悟，坚持要危害主人，就算是渊源再深的寺院，也休怪我手下无情。」

女性口气凛然，冰冷地发出警告。

接着——

「……我也差不多腻了。春虎，可以了吧。」

在春虎的斜后方，又接着出现另一位式神。

这次出现的是男性。

那是个彪形大汉，身高几乎有本堂的屋檐那么高。他的体格健壮，筋肉隆起，与魁梧的身材相得益彰，身穿西装的外表带给人干练的印象。一头金黄短发令人联想到皇冠，五官深邃的脸上浮现桀骜不逊的笑容，愉悦地眺望着常玄。

在男性的西装左袖，袖子里隆起的地方从中间消失，随风飘扬。不仅如此，他全身散发出阴性的瘴气——鬼气。他是鬼，而且是自古便存在人世之间，于尘世漂泊，名声响亮的「独臂鬼」。

「反正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形，不过比原本以为的还快得到结论就是了。」

男性的嗓音粗哑，但很有磁性。

弓削屏气凝神，凝视着两位式神。

美艳的狐妖与独臂鬼，他们正是扶持夜光的双翼·飞车丸与角行鬼。他们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和春虎宛如融入现场的气氛完全不同。两位式神一出现，彷佛甚至连春虎这位主人的「身分地位」也忽然跟着提升。而且错不了，有这两位式神作为护法，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一般的咒术者。

「弓削。」三善忽然厉声一喝，弓削正摸不着头绪的时候——

目光和角行鬼撞个正着。

「然后呢？你们这些阴阳厅的打算怎么办？现在这个当下，我们都是敌人的敌人……不如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吧？」

——糟！

糟糕。弓削正这么想的时候，隐形术早已经让人看破。

由于太集中精神「视」两位式神，导致隐形一时松动。没想到自己竟会犯下这种基本的错误，不对，说不定对方早已看穿我方的隐形。总之，隐形失效，但是结界没有受到影响。弓削因为难为情涨红了脸，从躲藏的那棵大树后面站了出来。

也许是料想到他们会潜藏在某个角落，常玄不为所动，其他寺里的人和春虎却不约而同注视着弓削。

接着，三善立刻随着弓削跳了出来。

「我们和这件事情完全无关，请各位见谅。」

他单刀直入，高声宣言。不过他是躲在弓削背后，缩着身子说出这番话来。弓削已经习惯同僚这副德性，但同样身为『十二神将』，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春虎像是不在意两位『十二神将』的丑态。

「感谢两位——这种感觉真奇怪，毕竟我现在是个通缉犯……不过事情我明白了，那就请你们暂时在一旁待着，大家不相妨碍。」

他朝弓削和三善这么说着，豪放不羁地咧嘴笑了起来。

快活的笑容。眼前的状况让他乐在其中。

「遗憾之至。」常玄说。「事已至此，贫僧别无选择。而且——您未免太小看本寺了，春虎殿下。」

话声一落，弓削设下的结界毫无预警消失。

「——怎么回事？」

弓削惊呼，三善哑然失声，飞车丸和角行鬼也瞠目结舌，全身出现裂核。

如果常玄吟诵出一句咒文，或是作势结成手印，不管他试图使出什么样的咒术，飞车丸想必都会不由分说早一步阻止他的行动。

然而，常玄根本做出没有任何动作。

启动术式的是那些支持常玄的师父们，他们在远处观察事情发展，以常玄那句「遗憾之至」作为暗号，展开行动。

术式以本堂为中心，爆发性地向外扩展。

结界。不过，那不是普通的结界，而是属于阻断内部咒力的结界。不动明王的不动法里面有结界护身法这种咒术，此时发动的是与那类似的结界——更正确来说是称为「法阵」的术式。

术式虽然类似，但两者的规模有天壤之别。一般来说，结界护身法的对象只有术者。让行使术式之人能断绝各种咒力或是灵力的影响力，这正是结界护身法的作用。然而，眼前的法阵结界属于铺设式，规模扩及封印整座山的程度。

由本堂展开的结界与从山脚延伸上来的结界合流，两者结合形成巨大的法阵。弓削想起在前来星宿寺的途中，路上经过的那一道山门。

以那道山门为起点一直到前面的山顶，原本就设有结界，因此这个咒术是强化原本的结界——更准确来说，其实是瞬间替换成其他术式。换句话说，这个法阵的效果范围为星宿寺全境内，让这广大的范围内无法行使咒术。

弓削擅于结界，正因为如此，她相当清楚利用原本结界设下的这个法阵，规模有多么庞大以及复杂。

这个法阵最强大的地方，在于能夺去所有咒术者的力量，想必是在各种条件——土地的灵性、长年培养的咒力环境、储积的灵脉力量、发动时的灵层状况等皆配合得天衣无缝，才有办法完成这样的法阵。而且在这无数的条件之外，还必须准备合适的术式，光想像就叫弓削头昏眼花。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绝对是天才才有办法设下的结界。

飞车丸举头仰望，恶狠狠地啐了一声，头上的耳朵摆动，显得相当烦躁。角行鬼轻轻「噢」了一声，似乎深感佩服。两位式神的身上出现裂核，虽然还能保持实体这点令人惊异，不过就连实力如此强大的式神也免不了受到影响。

「——如何？」常玄露出高傲的微笑，「春虎殿下，不对，夜光殿下，这是您以前在本寺设下的结界，不过稍微经过一点更动，想必就算是您也无法解咒。」

听见常玄的话，「……嗯。」春虎苦笑着应了声。

「要立刻解咒是没办法，不过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没办法使用咒术，您也会很伤脑筋吧？」

「……您是位伟大的咒术者，然而要成为本寺——『暗寺』的宗长，还必须具备以更开阔的视野行使咒术的经验。」

常玄忽而右臂一挥，以这为暗号，身穿法衣的师父们纷纷冲进中庭。

那是一群武装僧侣，手上全部握有枪枝，其中甚至有人拿着自动步枪，看上去简直像是现代的僧兵。

「本寺的『工作』种类繁多，为达成目的不执着于使用『甲级』，这一类的手段就广义来说也算是咒法的一种。然而，贫僧也不愿在境内动用枪械，还请勿妄加抵抗。」

师父的人数约有十四、五人，其他也有疑似是「云水僧」的人。就眼前状况看来，寺里约有半数以上的人选择支持常玄，而他们手上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春虎。

「这些……无礼的家伙！」

飞车丸不顾身上的裂核，柳眉倒竖，勃然怒斥。但是在咒术遭到封锁的状况下，被这么多支枪指着，即使她再厉害也无法完全防御，而后方的角行鬼当然也不可能做到。他们自己无所谓，重点是保护不了主人春虎。

星宿寺用来对抗夜光转世的春虎，以及协助他的两位护法，使出的绝招正是这个法阵结界。

「春虎殿下，请您放弃无谓的抵抗，投降吧。」

灵符堂前遭到僧兵团团包围，弓削杵在原地，不祥的预感让她背上冷汗直流。

——这……情形不妙。

常玄非常清楚地宣告要与阴阳厅为敌，万一春虎真的被寺里的人擒住，他不可能轻易放过弓削等人，恐怕一样会将他们关在这座寺里。

弓削瞥向一旁的三善，此时的他也同样不满地蹙起眉头，不过也许是想不到什么对策，他始终不发一语。

在枪口的包围下，「……真是的。」春虎悄声唾骂。「刚才还搬出一堆大道理来，现在这种做法不是和黑道没有两样吗？」

「……贫僧之后自当接受斥责。」

「别误会了，我没有责备您的意思，况且您说必须以更开阔的视野行使咒术，这个意见我也赞成。为了回敬，接着就让您见识一下『我的做法』吧。」

说完，春虎随即拿起某个东西，因为他的动作极其自然，甚至连那些提高警觉、手中紧握枪枝的师父也没来得及反应。现场反应过来的人只有常玄，他射出锐利的目光，但是春虎手上的东西既非咒符，也不是咒具。

那是一支手机。

「……简单来说，就是军队的做法。」

一抹冷笑掠过春虎唇边，忽然间，一道巨大的黑影横跨乌云笼罩的中庭。

弓削立刻仰头望向天空，接着睁大了眼。一大群鸟飞过中庭上空，数量相当惊人，大约有好几十只鸟密集地往这里飞来。

那些飞来的鸟是海鸥，而且是青蓝色的海鸥。那是式神，是威契夫公司制的运输式式神，『T2·飞鸥』。

不过，真正吸引弓削目光的不是成群的『飞鸥』。数十只海鸥各拉着一条钢索，合力吊起一个巨大的铁块。

「什——」

聚集在中庭里的人纷纷抬头仰望，哑然张大了嘴，黑影正下方的人更是急忙逃到一旁。

接着，海鸥抵达中庭的正中央，同时放开钢索。

铁块落下。

常玄等人设下的法阵结界完全覆盖星宿寺广大的境内，当然上空也在结界的范围之内。铁块从呈半圆形展开的结界上方落下，撞上结界，结界表面因而出现波浪般的裂核——接着铁块穿过结界，重重地摔在地面。

霎时间天摇地动，巨大的撞击声与冲击传遍整个境内。包括常玄、弓削与三善在内，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凝视着从空中坠落的铁块。

在众人尚且惊魂未定时，春虎泰然自若地下达指令。

「术式开放，土蜘蛛启动。」

这指令不是真言也不是祝词，甚至不是带有咒力的「咒文」。

但这句话一说出口的瞬间，在战后超越半个世纪以上的漫长时间后，铁块里的术式再次觉醒。

在阻断咒力的法阵内，要行使咒术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铁块内部以物理性的方式刻上咒纹，就是常玄设下的巨大法阵也无法阻止咒纹发挥作用。而且，刻在铁块上的咒纹使钢铁的装甲形成一道新的对咒结界，以由内部产生的结界阻挡设在境内的法阵影响，确保装甲内部咒力循环的环境可以照常运作。

铁块——有如颤抖一般——动了起来。

原本向内弯曲的八只脚发出锐利的金属声响，呈放射状伸了开来。八只脚在地上踏稳脚步，支撑起胴体的部分。

那东西呈现出异形的形状。

蜘蛛。

用钢铁打造的巨型蜘蛛，胸部以上长出如穿戴铠甲的武士上半身。武士头顶有圆锥状的头盔，头盔前装饰着一个五芒星的象征物，散发出朦胧的金黄光芒。

「……装、『装甲鬼兵』……！」弓削喘不过气似地说。

过去接受旧日本陆军的要求，阴阳将校土御门夜光达成了咒术的复兴与整合。

大战时，由他开发的代表性军用式神，正是眼前的『装甲鬼兵』。

而且——

「……不只一台。」

三善喃喃说着，朝惊呼了声「咦？」转过头来的弓削点了下头。

「虽然咒力遭到阻断，但还是可以『视』得灵气。目前在北边山脚，还有南边——山路方向的山脚，各启动了一台『装甲鬼兵』，为了破坏境内的结界已经展开行动。」

常玄准备的法阵结界不只从本堂蔓延出去，也从山脚下延伸上来，换句话说，那里同样设置有结界基点。此时此刻，『装甲鬼兵』正打算前往破坏这些基点。

「——居然有这种事情。」

常玄的嗓音掩不住颤抖。

「好。」

春虎则是笑着将『鸦羽』一掀，朝等待指示的两位护法说：

「这就开始吧。」

第十卷 BEGINS/TEMPLE 五章 咒刹大火

1

那是个严厉而且抚媚的成熟女性声音，真言在脑中回响时，秋乃屏住气息，竖起了头上的耳朵。

声音忽然传来，不只是秋乃，夏目和那个叫做山城的咒搜官脸上也同样浮现惊愕的表情。不过，和仅是惊讶的秋乃不同，两人似乎已经料想到那个声音代表什么意义。

「这是——！」

「可恶，来了吗？」

他们各自叫喊，把视线转向山顶。看见两人这样的反应，秋乃终于察觉这声音的意义。

——土御门春虎来了！夏目的青梅竹马来了！

可是刚才那是女人的声音，难不成土御门春虎是个女人吗？也说不定他是和女人一起上山，不管是哪一种情形，土御门春虎已经抵达星宿寺这点绝对不会有错。

——夏目……！

夏目的脸上流露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焦躁，焦躁——再加上不安、期待，以及有些胆怯的复杂神情。

「情形开始混乱起来了。既然真正的目标出现，也没时间继续在这里拖延，我看还是赶紧收拾掉你吧。」

山城发出凶恶的宣言，操纵长出眼珠的黑霭——蛊毒群。

夏目闻言，「……那是我要说的话。」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没有时间再跟你耗下去了。」

劈啪作响的微弱电流窜过夏目全身，山城嗤之以鼻，再度释放出蛊毒群。

面对迎面而来的大群蛊毒，夏目毫不畏惧，站到了秋乃前面。电光一闪，视野完全被埋没，秋乃拼了命地强忍，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如此强烈的震动与轰隆声，秋乃只觉得生不如死。雷电接连打在身旁，她缩紧了头上的耳朵，脚抖得没办法走路，就连要确认周围的状况都很困难。

激烈的咒术战根本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只能躲在一旁，尽量避免拖累夏目。至少——

「天、天狗先生！快帮忙夏目！」

明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秋乃依然大喊。她一边喊叫，一边为了尽量远离夏目他们，背对疯狂肆虐的雷鸣声跑了起来。

然后，她摔倒了。

——啊啊，真是的！

自己怎么会这么笨拙，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可以让她哀叹。她急忙扶好滑落的眼镜，起身后又重新跑了起来。

但就在下一秒，一股莫名的无力感往秋乃袭来。她脚步踉跄，差点又要摔倒在地上，于是她连忙停止奔跑。

——咦？怎么一回事？

秋乃正为了自己突如其来的不适惊讶时，发现原本轰隆作响的雷声停了下来。

「夏目！」

她急忙回头，看见夏目正单膝跪倒在地上。恐惧瞬间让她全身冻结，但是消失的不只是雷，还有山城操纵的蛊毒群也是一样。山城仰望头顶，「可恶！」愤恨怒骂。

「这个结界是怎么一回事？法阵？是常玄搞的鬼吗？」

山城勃然大怒，接着秋乃发现自己的兔子耳朵也不见了。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似乎是和咒术相关的事物忽然全部失效。这情形和土御门春虎的来访有关吗？至于夏目会蹲在地上，肯定是受到咒术失效的影响，因为她和秋乃同样属于生灵。

不过，比起秋乃只是觉得浑身无力，夏目的状况似乎更严重。她脸色苍白，身体无法动弹，甚至像是随时可能趴倒在地上。

——难道说！

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不只因为她是生灵，也和她曾经死而复活有关吗？如果真是如此，咒术一旦遭到封印，对夏目来说不等于是攸关性命的危机吗？

「啧！没办法了。」

失去蛊毒，咒术遭到封印的山城露出可怕表情，从西装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手枪。秋乃大惊失色。

「我不会杀你，不过要是你继续抵抗，别怪我开枪射穿你的脚。反正咒术遭到封印，你也没有胜算，死心吧。」

山城说完立刻往夏目走了过去，夏目依然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从凌乱的黑发底下瞪向山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无尽的战意，脸上却是血气尽失，额头上大汗淋漓。咒搜官持枪接近，但她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夏目有危险了。秋乃反射性地冲向夏目，可是有个人抢先她一步，挡在夏目与山城之间。

天狗式神。

山城的脚步停了下来。

天狗式神也无可避免地受到结界影响，全身出现裂核，身影像是随时可能消失，不过他还是慢吞吞地站到两人之间，为了阻止山城挺身而出。

「啧，碍事的家伙。」

山城随手开了一枪，枪声在山中回响，式神的裂核变得更加激烈。

秋乃脸色铁青，大喊：「住手！」当然山城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断断续续开了两枪，枪击引发裂核反应，阻止式神的动作，他便趁这时候绕路往夏目逼近。

这个时候，情况再次出现急遽变化。

突如其来地，秋乃体内那种虚脱的无力感消失了。

让咒术失效的结界解除了。夏目露出炯炯有神的双眸，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山城连忙举起手枪，然而一只如木桩粗壮的长手臂从旁边伸出来，紧握住手枪以及咒搜官的右手。

山城顿时双目圆睁，立即用左手结成刀印，斩向式神手臂。裂核一出现，他随即抽回右手，往后方跳开，手上的枪也在这时掉在地上。

天狗式神一脚往山城掉在地上的手枪踩了上去，接着随着沉重的震动，把手枪踩得粉碎。

「混帐家伙！」

山城拉开距离后，如魔术般取出咒符，摆起架势。不过，这时夏目也已经做好应战准备。她的全身缠绕雷光，双手握有多张咒符，与山城对峙。秋乃再一次停下脚步，屏住气息，因为她认为两人必定会隔着天狗式神，再度展开咒术战。

但是——

「蜘蛛。」

杵在两人中间的天狗式神隔着面具，含糊不清地小声说道。

夏目与山城赫然惊觉，同时停止动作。式神将向前弯曲的背脊挺直，把脸转向山脚——北辰山的北侧。秋乃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听见在苍郁的杉林深处，传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动的声音。

那是庞然大物移动的声音，秋乃再次让因为结界而消失的兔子耳朵实体化，鲜明地捕捉到那道气息。她听见树皮撕裂、树干断裂，还有金属摩擦般的机械声响。

接着，她正觉得好像看见森林深处出现了什么东西，一个巨型铁块便猛然冲出战场，踹倒了巨大的杉树。

巨型铁块呈现蜘蛛的外形，那是只异形蜘蛛——土蜘蛛。

「装——！」

「『装甲鬼兵』！怎么可能！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夏目与山城愕然惊呼，原本目标前往山顶的土蜘蛛忽然停止前进。

土蜘蛛的身体长出一个穿戴老旧铠甲的武士上半身，覆盖住整张脸的铁面具转过头，望向夏目等人。

在铁面具空洞的眼窝底下，冒出朦胧的火光。空洞的双眼一捕捉到夏目等人的身影，似乎顿时闪耀起锐利光芒，支撑胴体的八只钢铁长脚宛如发现敌人踪影，喜不自胜地上下激烈摆动，改变前进方向。

接着，土蜘蛛笔直地往夏目等人冲去。

「呃！」

山城连忙后退，夏目和天狗式神也急忙逃离直往自己冲来的土蜘蛛。

土蜘蛛的外形看起来笨重，动作却很迅速。众人躲过突击后，土蜘蛛立刻转换方向，再度笔直冲刺，展现出彷佛能听见大喊「冲啊」的气势。对方明明是个异形的铁块，不知道为什么却能感觉到强烈的冲劲。

「这该不会是……土御门春虎带来的吧？」

山城使出全力闪躲第二次突击，忍不住怒吼。尽管已经可以使用咒术，对上土蜘蛛的『十二神将』依旧陷入了苦战，毕竟对方可是等同于战车的蜘蛛。秋乃不是很了解『装甲鬼兵』，但也不认为人类有办法正面迎战，并且战胜这个东西。

土蜘蛛在冲向山城的同时，身上的武士从铁面具的口中吐出了丝线。

它的目标是夏目。夏目放出雷击烧毁丝线，但在同一时间攻向土蜘蛛身体的雷击，并未造成损害。土蜘蛛的动作虽然出现瞬间迟疑，不过即使遭受雷电直击也毫发无伤。

土蜘蛛自在地摆动八只脚，往周围吐出蜘蛛丝，袭击夏目与山城。因为土蜘蛛同时以两人为目标，让两人得以勉强避开攻击，然而土蜘蛛的攻势完全没有减缓的迹象。不知不觉中，天狗式神已经离开两人身边，在一旁关注肆虐的土蜘蛛。

土蜘蛛一再展开纷乱无序的高速攻击，充满跃动感的动作实在不像机械所为。只是，土蜘蛛果然有相当的重量，四周有如地震摇晃个不停，秋乃连要站稳脚步都很费力。

这时，「咿！」四处冲撞的土蜘蛛忽然往茫然杵在原地的秋乃冲了过去。正确来说，土蜘蛛改变行进方向时，秋乃碰巧就在它的前进方向上。秋乃猛然竖起两只耳朵，惊慌失措地赶紧逃离现场。

然后，她摔倒了。

「秋乃！」

夏目大吃一惊，立即释放雷击，打算牵制土蜘蛛的行动。雷击直接击中土蜘蛛，可是土蜘蛛不只没受到伤害，速度甚至完全没有放慢。八只脚踹踏大地，袭向倒地的秋乃。

这下死定了，秋乃心想。

然而，就在要踩上秋乃身体的时候，土蜘蛛突然自行停止动作。

庞大的身躯依循惯性定律，在地面一路向前滑去，它动作俐落地让身体往上一跃，特地抬高有可能击中秋乃的一只脚，从倒在地上抱着头的秋乃头顶跳了过去。在完全避开秋乃后，土蜘蛛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

秋乃垂下的耳朵弹了起来，往左右张望，接着她心惊胆战地抬起头，发现跃过头顶的土蜘蛛再次改变行进方向，盯着秋乃。她与武士四目相交，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在愤怒神情的铁面底下，朦胧光芒微微摇曳，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啧，居然是普通人。」似乎能听见它发出这样的抱怨。土蜘蛛立刻对秋乃失去兴趣，接着往难以置信地瞪向这里的山城展开突袭。

秋乃纳闷地眨了下眼睛。

——它、它放过我了？

她倒在地上，愣愣地想。

「秋乃！你没受伤吧？」

夏目冲了过来，扶起秋乃。

「夏、夏目？那个是什么东西？」

「『装甲鬼兵』——那是夜光制造的军用式神。」

「军、军队的式神吗？」

「对，过去我也对战过一次……不对……原来是这样啊，刚才的情形一定是因为主人不同……」

刚才的情形指的大概是土蜘蛛放过秋乃那件事，虽然是蜘蛛外形的铁块，但感觉上却特别像人类，说不定就是因为主人的缘故。

夏目扶住秋乃的肩膀，露出犀利的目光仰望山顶，望向寺院的方向。见到她那坚定又单纯的眼神，秋乃确定了一件事。那个人果然就在寺里，那个让夏目来到这里，希望能见上一面的青梅竹马。

接着，就在这个时候，两人仰望的山顶升起火红烈焰，以及卷起漩涡的咒力，和甚至连山下也能感觉到的激战气息。

上面发生咒术战了。

「……秋乃，对不起，我……」

「你要过去吗？」

「对。」

夏目转头，看着秋乃的眼睛点了下头。也许是因为态度真挚而且纯真，秋乃觉得这时候的夏目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还要年幼。

「我知道了，我、我也会跑过去，要是我能抱着你过去就更省事了——」

「不要紧，我还有个『绝招』可以使用。」

「绝招？」

「对，所以你用不着人勉强自己。」

两人交谈时，山城正单独应付土蜘蛛的猛烈攻势。任凭山城再厉害，面对土蜘蛛也是穷于应付。土蜘蛛发现忽然出现的敌人实力超出原本预期，似乎也动了怒气。

夏目一离开秋乃，往前跨出一步，土蜘蛛马上重新把她列入攻击对象。它先是往山城吐出丝线，再趁他应付那些蜘蛛丝的同时，往夏目展开突袭。

这一次，夏目没有逃走的意思。

天摇地动，土蜘蛛逼近。秋乃的双耳不住发抖，山城不禁咂舌，心想要是夏目一死，事情就麻烦了，于是从后方取出咒符，摆出攻击架势。在一旁观望的天狗式神摇晃着身体，似乎随时准备行动。

少女与土蜘蛛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即使如此，夏目也没有逃避。

她摇曳着黑发，凛然喊道：

「走吧，北斗——第一封咒解除！」

紧接着，夏目全身溢出强烈的「阴气」。

没有一点杂质，高贵而且上乘的阴性水气，古时候有部分咒术者如此称呼这样的灵气——「龙气」。

接着，夏目的灵力呈现爆炸性成长，从她身上感觉到的不再是属于「人类」的灵力，比较类似动态灵灾。秋乃马上察觉，那是早上夏目给自己看的那只体型娇小、体色金黄的蛟。那是来自依附在夏目身上——她说是构成自己一半身体的美丽生物的灵力。

那其实不是蛟。

那是只真正的龙。

在后方牵制的山城见到夏目解除封印后的样子，不由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以猛烈的气势向前冲去的土蜘蛛也像是吓了一跳，打乱了前进的脚步。

夏目伸出右臂，把手高举过头，像是要一把抓住天空。随着她的动作，龙气也跟着往上空攀升。

依据阴阳术的基本观念『阴阳五行说』，「雷」的雷气属于木火土金水中的木气，而与木气相生的正是水气。

五行相生，水生木。

而且，夏目释放出的不是一般水气，是真正的龙释出的高纯度阴性水气——龙气。龙气生出雷气，犹如掌控天候的龙神为证明自己的愤怒，往地面挥下「神鸣」。

神圣的灵力涌现，逐渐提升为咒力。

夏目高声吟诵出咒文。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在道教里面，所有雷神当中位阶最高的是雷帝，这便是以雷帝之名使出的十字经雷法。

夏目在念出咒文的同时，将高举起的右臂往土蜘蛛挥了下去。

雷鸣声顿时吞没整个世界。

炽热的亮白光芒将战场劈成两半，金黄闪电贯穿土蜘蛛，伴随高温、电光和巨响的猛烈冲击以土蜘蛛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迸散。

秋乃实在睁不开眼睛，她用双手撝捂住脸，兔子耳朵激烈摇晃，产生裂核。感官知觉麻痹，甚至连平衡感也无法维持。

后来不晓得经过多久时间，在秋乃觉得对时间的感觉似乎也被轰散的时候，她提心吊胆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土蜘蛛倒下了。

八只脚支撑的胴体部分冒出阵阵黑烟，摔落在地上。周围地面也遭到轰飞，像是被剐去一大块地表。

在土蜘蛛的前方，维持挥下手臂姿势的夏目就站在那里。

残留的微弱闪电在全身迸裂，龙气仍在持续溢出，在主人周围优雅地卷起漩涡，使她的身影宛如雷神降临己身的战巫女。

秋乃哑口无言。

不过，「……小心点，『装甲鬼兵』还可以行动。」夏目头也不回地向秋乃提出警告。不可能吧？秋乃正这么怀疑的时候，土蜘蛛忽然动了一下。

仔细一「视」可以发现，武士的铁面底下——虽然微弱——但还残留有些许光芒。光芒中带着永不屈服的斗志以及使命感，熊熊燃烧。

土蜘蛛的脚慢慢地重新展开行动。

「秋乃——我走了。」

夏目说着，脚一踢，往土蜘蛛冲了过去。秋乃瞠目结舌，夏目的动作比先前更迅速、强劲，而且轻盈。

夏目健步如飞，土蜘蛛全身铿锵作响，再次站了起来。

夏目用雷烧毁武士吐出的蜘蛛丝，接着往上一跃，跳向高空——接着土蜘蛛的脚往上空挥去，瞄准人在空中的夏目。锋利的脚尖犹如一把长枪，刺向高空。

——夏目！

从发动攻击的时机看来，夏目绝对避不开这一击。

不过夏目在空中一踹，轻盈地避开了土蜘蛛伸长的脚。

接着，她踹踏空气，在空中奔驰。她每次迈开脚步，都有金黄色的龙气在她脚下弹了开来。

龙气在空中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夏目越过茂密的杉林上方，笔直冲向山顶。

秋乃睁大双眼，出神地凝视着在空中奔驰的夏目。

抬头仰望的土蜘蛛震动着八只脚，像在为敌人的表现喝采。接着，它动作笨拙地展开了追击。

秋乃回过神来。

这么说来，山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恐怕他也回寺里了吧。天狗又到哪里去了？秋乃转头一瞧，发现天狗式神依然待在和刚才相同的场所，和刚才一样站着观望秋乃等人的战况。

天狗式神像是注意到秋乃的视线，他慢条斯理地点了个头，指向夏目和土蜘蛛离开的方向。

这动作的意思是「你也一起过去」。

「……嗯。」

秋乃大大地点下了头，从兔子耳朵到脚尖，让全身抖动，接着卯足全力冲了出去。

2

『装甲鬼兵』在中庭落地后，马上展开镇压行动。

八只脚活动自如，追赶周围人群。武士吐出蜘蛛丝，接连缠上武僧们。

被土蜘蛛的丝线缠住的师父在顺势被击飞后，随即失去意识。他们不单纯只是昏倒，蜘蛛丝也吸取了他们的灵力。当然，武僧们立刻加以反击，其中也有人用自动步枪开枪射击，但子弹全部被『装甲鬼兵』身上的装甲轻易弹了回去。

『装甲鬼兵』是以钢铁制的身体为形代的机甲式，不过是自动步枪发射出几发子弹，根本没办法引起裂核反应，反而是土蜘蛛像在说：「接着轮到我了。」展示出安装在身体两侧的机关炮炮口。

太平洋战争时期的炮声发出现代枪声完全无法比拟的轰隆巨响，在山中回荡。因炮击而扬起的尘沙在地面蜿蜒蛇行。炮弹的大斧展现出豪迈的斩击，粉碎石灯笼、挥断巨树、在寺务所开了一个大洞、轰飞四脚门。它依从主人命令，没有特地瞄准目标，威吓的效果却是极佳。包围春虎的武僧们东奔西逃，如鸟兽散。

「……老实说，使出战车根本是犯规的举动吧。」春虎苦笑着说。

面对约莫二十人的僧兵，只是派出一台『装甲鬼兵』就足以镇压现场。话说回来，武装的僧兵虽然持有枪械，但毕竟不擅长团体战，负责率领他们的常玄更是没有指挥武装部队的经验，何况用步兵对上战车，原本就不可能有战胜的机会。

两位表示绝不介入的『十二神将』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踪影，大概是害怕无端卷入这场混战吧。看来他们是趁着『装甲鬼兵』闯入战场时，躲到了别的地方。

「别、别乱了阵脚！先拉开距离……！」

「不对，是主人！攻击式神的主人！」

几位疑似位高权重的师父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

面对强大的式神时，将攻击对象由式神改为主人可以说是咒术战的基本战术，遗憾的是『土蜘蛛』的长处不只是攻击。『土蜘蛛』巧妙地用脚和胴体挡住子弹的射击方向，将射向春虎的子弹悉数弹了回去。

接着，那些指示或是接受指示攻击春虎的人，因为忠诚的护法边怒斥：「无礼的家伙！」边发动激烈反击，武僧们的攻势也跟着沉寂下来。

以山门为基点的结界遭到破坏，覆盖境内的法阵也出现破绽。一旁的本堂虽然仍有结界残留，但因为是以精巧的构造组成的术式，只要有一点瑕疵就会对整体产生巨大影响。如今，飞车丸与角行鬼身上的裂核早已平息。

飞车丸在战场上华丽穿梭的同时，角行鬼进到本堂里面，破坏最后一道结界。他再回到外面的时候，法阵已经完全消失。

武僧们仍在继续抵抗，过没多久，另一台『装甲鬼兵』从正面的山路压倒左右杉树，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在南侧山脚启动、先前破坏山门结界的『装甲鬼兵』。看见又一个威风凛凛的式神出现，武僧们纷纷发出绝望的惨叫声。第二台『装甲鬼兵』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反应，忙碌地移动八只脚，爬上山路，轻松跨过成了大炮攻击对象的四脚门。

它行进到第一台『装甲鬼兵』面前，像是在说：「请求归队。」敬礼般地并拢了八只脚。第一台『装甲鬼兵』也表现出像是在说：「辛苦了。」的态度，踏响了脚步回礼。

聚集在中庭的两台加上由北方攻来的那一台，共计三台『装甲鬼兵』，全是由阴阳厅的仓库偷出来的东西。原本『装甲鬼兵』这种级别的形代应该要封印在阴阳厅厅舍的封印保管室，然而因为『装甲鬼兵』的形代过于庞大，要放在厅舍保管相当困难，因此特地以研究用资料的名义，保管在阴阳厅位于八王子市的仓库。

不消说，仓库设有咒术保全系统，尤其自『神童』大连寺铃鹿那起事件爆发后，戒备更是森严——不过比起厅舍里的封印保管室，要闯入八王子仓库相对容易许多。春虎等人在重重隐形的保护下，潜入仓库，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装甲鬼兵』窃取到手。

「那本来就是我制造的东西，说是『归还』比较正确。」春虎好整以暇地说。

「它们想必也很高兴吧。」飞车丸听了之后做出这样的回应。

「说起来那算是军事武器，不是属于你的东西。」角行鬼如此评论。

为了不让『装甲鬼兵』失窃这件事情太早曝光，春虎甚至用简易式代替，或是对里面的职员施加暗示，使出各种伪装的手段。事实上，在常玄进行修法『邀请』后，春虎花了整整七天才来到星宿寺，就是为了利用这段时间盗取、搬运并且为『装甲鬼兵』进行维修。

春虎特地搬出『装甲鬼兵』，不是因为他事先料想到常玄会使出什么杀手锏。他单纯只是预防星宿寺这次的邀约其实是陷阱，为了应付发生在山间的攻防战准备最有效的手段。虽然最后成了对抗封住咒力的法阵极有效的对策，但追根究柢不过是碰巧罢了。但是就算没有准备『装甲鬼兵』，春虎也有不只一个用来破坏法阵的手段。

飞车丸将镇压中庭的工作交由两台『装甲鬼兵』，接着回到春虎身边。

春虎瞥向护法，确认她的模样。

「不要紧吧？」

「当然，春虎大人。」

飞车丸摇了下尾巴，意气风发地立刻做出回应。角行鬼耸了耸肩，像是觉得很受不了。

「春虎想知道是你的状况是不是『稳定』。你的状态本来就不好，刚才的法阵又造成很不好的影响吧，其实你大可以安分地等我们回去。」

「这是什么蠢话，护法需要随侍在主人身旁，怎么可以独自在原地留守？」

狐妖一脸正经，反驳了独臂鬼的说词。

然而，春虎似乎也难掩困扰。

「可是角行鬼说得没错，飞车丸你其实用不着勉强自己跟来。」

「什么！居、居然连春虎大人也说这种话！春虎大人您的意思是不不、不需要在下吗？」

「我没有那么意思。」

「既、既然如此，请您不要再说这种冷漠无情的话！在下随侍在主人身旁，绝不是角行鬼所说的那么严重的事情，身为护法，这是应尽的职责！」

飞车丸露出一副像是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拼命说服春虎。清澈的湛蓝色眼瞳让泪水濡湿，头上的耳朵和优雅的尾巴也楚楚可怜地颤动着。老实说，如果是以前那副孩童的样貌还不打紧，如今她成了妙龄美女——而且用那种每次瞧了都让人不禁屏息的美貌做出同样的举动，春虎其实也有点伤脑筋。他藏住脸上的苦笑，「好吧。」只能这样回应飞车丸。反正与其把她抛下，结果她偷偷跟过来这里，还不如把她留在自己身旁，春虎也比较放心。

插图257

接着，春虎再次把视线转回眼前的战场。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其实不想让『装甲鬼兵』在此地肆虐。

然而结果变成了这个样子，时光的流逝实在极为残酷。春虎的眼神复杂，眼里映照出和现在相同的场所，但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往日光景，以及出现在景色里的那些让人怀念的人们。

「……抱歉啊，真罗大师。」他寂寥地喃喃说着。

不过，这样的呢喃或许言之过早。法阵消失导致的战况变化，不是只对春虎和他的护法有利。星宿寺不会如此轻易屈服。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拏、摩诃路洒拏、欠、怯哂法哂、萨缚、尾觐南、畔怛罗吒、憾漠！」

不动明王火界咒在中庭肆虐，强大的咒力让春虎和飞车丸摆起架势防御，「噢。」角行鬼也咧开了嘴。

火界咒在中庭引发大火，喷出火花，袭卷中庭，强悍的威力更甚于让机关枪无用武之地的『装甲鬼兵』。高涨的火舌卷起巨大漩涡，两台机甲式好不容易踏稳脚步。由于有咒术装甲的保护，它们就算遭到火界咒吞噬，也不至于造成多么严重的损害。但是不同于子弹，它们无法阻止这一波攻势。

接着，吞没『装甲鬼兵』的火界咒直接袭向本堂。

春虎身穿的『鸦羽』大幅翻动衣摆，让主人飞向上空，两位护法也跟上他的脚步，一行人就这么避开热浪，往本堂的屋顶飞去。然而疯狂肆虐的火界咒直往上空延伸，一路追击黑衣的阴阳师。

「嚣张的家伙！」

飞车丸让全身迸散咒力，生出青蓝色的火焰——狐火。狐火正面迎向逼近的火界咒，双方势力相杀，艳红与青蓝的火焰交缠，绚烂色彩的火花随风乱舞。

「——春虎、飞车丸，小心下面。」

角行鬼「视」着脚下，同时跳了出去。春虎和飞车丸也同样立即转身回避，黑衣与尾巴在空中翻飞。

紧接着，本堂屋顶由下方遭到贯穿，汹涌的灵气喷涌而出。

灵气有如火山爆发，喷发时直接转换为咒力，向春虎等人发动攻势。由于威力过于强劲，没有余力组成术式使出咒术，但是万一让这股土石流般的咒力奔流淹没，势必无法全身而退。

这股猛烈喷发的灵力不是单纯借由咒术引起，「……灵脉的控制解除了吗？」春虎凝重地说。

三人好不容易跳上空中，避开攻势，然而火界咒与咒力奔流从下方逼近，使他们有如随风翻飞的树叶。风声呼啸，春虎的头发和『鸦羽』也发出激烈声响，被扑面而来的强风吹得在空中翻腾。

春虎让全身受狂风吹袭，眯细右眼瞪向下方，冷静地下达指令。

「——飞车丸处理火界咒，角行鬼负责灵脉。」

「遵命。」

「我可不保证能全部压制下来。」

两位护法各自答应，接着如流星飞驰，再度冲向地面。

首先出手的是飞车丸。

「眵侄他、乌驮迦提婆那、堙醯堙醯、娑婆诃！」

她结成龙索印，吟诵出十二天之一的水天真言。护法的咒力立刻幻化成水滴，落下雨水，形成水流，如瀑布攻击火界咒。

水蒸气顿时如火山气体喷发，飞车丸张起结界，毫不畏惧地在灼热的水蒸气中降落。

「曩莫、萨漫眵、勃驮南、伐楼拿也、婆娑诃！」

接着她又吟诵出十二天真言，让倾泻而下的瀑布变成水流漩涡。水流卷起漩涡，由内侧击散火焰，激流接着向外涌出，甚至连留在火界咒里的两台『装甲鬼兵』也不敌水流威力。

另一方面，角行鬼的做法非常单纯。

「……好吧，看来可以大显身手了。」

他挂起狂妄的笑容，往喷涌而上的灵脉冲了进去。在猛烈攻击全身的咒力中，角行鬼露出了獠牙。

平时眯成一条线的双眸睁得浑圆，散发出狰狞的目光。金色短发顿时变长成了婆娑罗发。高浓度的鬼气充塞体内，将近两公尺的巨躯宛如由内部膨胀，又更大上了一、两倍。

接着在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对骇人的尖角。

咒力一碰触到缠绕在他身上的鬼气，便化成瘴气往后方的上空飞散。角行鬼冲进喷发的咒力中，撕裂咒力奔流，往地面疾冲，闯入屋顶有个大洞的本堂。

他脸上浮现野兽猎捕猎物般的笑容，露出獠牙，放声咆哮，他使尽全力握紧右手——

一拳打向大地的泉源。

咚的一声，震动传向灵脉，周围地面随之隆起，在此同时，位于中心的本堂像是由内侧发生爆炸，往外轰飞。冲击的威力波及中庭，撞上飞车丸使出的水流，溅起激烈水花。

火界咒与灵脉，在让两大咒术相杀结束后，飞车丸站在中庭的正中央，角行鬼在遭到轰飞的本堂根基上悠然伸展身体。

「——高天原尔宣天之祝词太祝词吞没世上罪衍祓净身心——」

接着，春虎展开羽翼般的『鸦羽』翩然落下。他口诵最上祓的祝词，在着地的同时「啪」地击掌。击掌声乘着咒力，净化附近一带的灵力。

飞车丸立刻回到春虎身旁。

「春虎大人。」

「……嗯。总之灵脉稳定下来了——角行鬼，辛苦了。」

「要道谢还太早。」

角行鬼恢复原本的模样，稍微努了努下颚，指向只残存部分根基的本堂后方。

本堂后方的地势沿着山顶上升，在上方将地面整平，建了一座讲堂。在讲堂前面，星宿寺的师父们群聚。以常玄为中心，一度撤退的武僧们也再度集结。

常玄瞪着春虎，面露凶相，目露凶光，眼神像是恨不得焚毁对方，紧咬双唇。

飞车丸的目光冷酷，正要上前驱敌时，遭到春虎的制止。

「……常玄法师。」春虎唤道，「您还打算继续下去吗？」

「当然，本寺绝不屈服于外力。」

「我没有要各位屈服的意思。」

「要是您放任阴阳厅，下场也是一样。」

「我也没有放任他们的打算。」

「……既然这样……」

常玄咬牙切齿，愤恨的语气像是忍无可忍。

「为什么……您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什么对本寺见死不救！本寺的历史远比阴阳厅之流还要久远，为什么您宁愿弃之不顾？舍弃本寺，说不定会毁了前人的功绩伟业——自古连绵流传至今的伟大咒术技法！您让咒术在现代存续，并且开花结果，为什么舍弃这个地方！这里也有许多您该守护的东西吧！」

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也是充满执念的质问。

面对这个问题，春虎的态度始终平静，「很遗憾听见您这么说，不过现在这么指责我未兔太迟。」回应的嗓音异常冰冷。

「法师，过去以为国家贡献这个理由，您知道我摧毁了多少『前人的伟业』，根绝了多少所谓『自古连绵流传至今的技法』？您拘泥的那些东西曾经被我完全熔掉，重铸成军刀。我该守护的东西您真的明白吗？我可是把这个国家的咒法全部搅乱，混杂在一起，在强行整合的狂人啊。」

春虎的口气既不火爆，也没有特别激动，不仅如此，听来甚至有些许的哀愁。

然而，这时候的春虎散发出异样的魄力，带有和咒力与灵气不同，更深沉的「黑暗」。一转眼，常玄已是脸色苍白。

「法师，为了让这座寺院存续，您打算交由我来率领的这个做法，根本是大错特错。」

听见春虎这番劝告，常玄狠狠地咬紧了唇。接着，他浑身颤抖，法衣衣袖翻动作响。

「上！」

僧兵们闻言随即四散，齐声吟诵起咒文。有火界咒、小咒、不动金缚，其中也有人掷出咒符。

「真是的。」

角行鬼微微一笑，用鬼气将逼近的咒术一扫而空。飞车丸冲到春虎面前，接连抛出青蓝狐火。

咒术战再度爆发。

面对隔空交火的咒术，春虎没有试图避难，『鸦羽』把所有接近主人的咒术攻击全挡了下来。春虎泰然自若地向前走去，转头朝向被水流冲到中庭角落的『装甲鬼兵』。

「既然他们自行破坏本堂，我也用不着再客气——歼灭这个地方。」

被水流冲走的『装甲鬼兵』像是撞上巨大杉树，有些头晕目眩。不过一接到主人的指令，它们立刻让关节铿锵作响，重新展开行动。八只脚踏响大地，闯进武僧群中。

就在这个时候。

原本神情严肃而且哀伤的春虎，忽然眉开眼笑，他没理会式神们与僧兵交锋展开混战，兀自背对战场，一路走向寺务所。

寺务所与本堂同样面向中庭，因为遭受咒术战和炮火的攻击，整体呈现半毁状态。然而春虎此时不是往门口走去，而是走到建筑物的旁边。那里有个人避开成为战场的中庭，从后面绕了过来。

「千先生！」

「呵呵，好久不见了，夜光大人。不对，现在该称呼您春虎大人。」

一旁的中庭传来轰声、怒吼声和咒文的吟诵声，老人却像在散步，态度显得从容自在。

但是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如今变得更深，那双饱经岁月风霜而更显得澄澈的双眼，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感慨。

「你老了，不『视』我还真认不出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你现在年纪多大了？」

「老头子我也搞不清楚了，九十来岁后就没再清楚算过啰。」

「『老头子』是吗？哈哈哈，你的说话方式完全是个老人家了。」

「是啊，现在甚至还有人叫我『千爷爷』。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真的是过了很长——非常漫长的时间啊。」

千爷放声大笑。近似乡愁的情怀在胸中盘旋，春虎剩下的那只右眼微微泛起泪光。

「春虎大人您已经是别人的模样，但还是看得见夜光大人的影子。」

「我们继承相同的血缘，会相像也是当然的吧。」

「真让人怀念……而且这种乱来的个性就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改变。」

千爷边说着边往中庭瞥去，那里现在正有火焰乱舞、水流奔湍、风声呼啸、天摇地动，激烈的战况如今正在摧毁两人共同的回忆。「不好意思。」春虎神色凝重地道着歉，「别这么说。」千爷笑道。

「春虎大人，您专程跑来这里，该不会是为了这个东西吧？」

千爷说完，把春虎带往寺务所后方。见到随意摆放在地面的那个东西，春虎顿时神情一振。

「非时！果然结出果实了……！」

春虎发现的是一盆种在盆栽里的树苗。包括盆栽在内，整体高度不到一公尺高，在寒冬将近的这个季节，细枝上茂密地长着娇小而且椭圆的青翠绿叶，另外还零星地长出两颗婴孩拳头大小的橙色果实。

「是你帮忙照顾的吗？」

「是啊，反正我也闲着没事。」

「能让这东西结果的修行者，全天下可找不到几个。」

「您过奖了，不管是人还是什么，培育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千爷面露微笑，弯下腰把盆栽拿了起来，「本来我放在橘堂照顾，看来先拿过来这里果真是正确的选择。」接着他把盆栽递给春虎。

「……可以吗？」

「事到如今还跟我客气什么，不过您拿这东西要做什么用？」

「……不知道。」

「噢，不知道啊？」

千爷像是难掩讶异，春虎接过盆栽，露出了凝重神情。

「……我现在在调查一件事情……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只是我想尽可能把所有方法都试过一次……」

春虎垂下双肩，宛如祈祷般凝视着在手上的果实。这时候的春虎正像个与外表年龄相符的青涩少年。

千爷静静望旧友这副模样，然后，他缓缓开了口。

「……春虎大人，难不成是『泰山府君祭』失败了吗？」

春虎似乎大吃一惊，愕然抬起了头。「……为什么这么问？」他神情严肃地问了回去。千爷哈哈大笑，不怀好意地压低嗓音。

「那人现在就在这里。」

春虎哑然失声，紧接着，从深山中——北侧的方向传来落雷的轰隆巨响。春虎察觉那道「气息」，睁大右眼，喘不过气似地开了口。

「什么！那、那是雷法？而且——那不是龙气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啊，难不成是泰纯先生？他读星发现——！」

春虎惊慌失措，完全没有隐藏脸上焦虑的意思。他反射性转往中庭的方向，咬紧了牙。

千爷仔细观察春虎的模样，用排除多余顾虑的口吻说：

「百郎坊也在那里——那家伙现在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

「……！」

春虎把盆栽抱在怀里，随即转身离去。

「您不去见她吗？」

「我有自己的理由！」

「这样啊……那么……没有其他事情了吗？」

「什么？」

春虎停下脚步，转过头。千爷面带微笑看着春虎，犹如一尊读不出表情的佛像。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接着春虎摇摇头。

「抱歉，千先生，我现在没有时间陪你进行禅问。」

「好吧，那就算了，您请便。」

短暂的僵局瞬间解除，千爷又恢复平常的口吻，沉稳的态度再次让春虎百感交集。

不晓得今后能不能再见上一面——不对，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春虎咬紧唇，硬是用意志力挤出爽朗的笑容。

「千先生，谢谢，改天再来下一盘吧。」

「真不死心啊，千万保重，春虎大人。」

春虎掀起『鸦羽』，抱着盆栽赶回中庭。

他冲进咒术交锋的战场，扬声下令：

「飞车丸！角行鬼！我们撤退！」

3

夏目冲过高耸的杉树树梢上方，卯足全力奔驰。黑发在背后飘扬，粉红缎带激烈飞舞。她急促地喘着气，片刻不停地赶路。

此时的夏目有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亦即灵兽北斗的保护，这种模拟飞行的能力也是北斗身为龙的力量显现。从身体迸散出的龙气遵从夏目的意志，将夏目的身体一路往前推进。

不过，这样的状态没有办法维持太久。

即使施加直接与封印连结的咒术处置，生灵利用附身在自己身上的灵体力量原本就是风险极高的一件事情。愈是使用灵体的力量，遭到附身的人类就愈是危险。

尤其夏目的情形更是危急。北斗附身在她身上的力量几乎都用在「维持夏目的存在」，一旦为了使用而解除第一封咒，等于是挪用了原本用来「维持夏目存在」的灵力。换句话说，夏目如今正冒着生命危险，操纵北斗的灵力。

——没关系，不要紧，我可以撑到山顶！

夏目踹过空气，卷起狂风，全神贯注地往山顶冲去。

奔向青梅竹马所在的地方。

——春虎……！

心中的问题堆积如山，想要说的话数也数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特地把我唤回现世，又抛下我一个人？为什么把我交给泰纯，自己却消失无踪？为什么一次也不来找我——为什么完全不和我联络？

如今的春虎在做什么，又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与阴阳厅为敌？春虎究竟有什么打算，甚至不惜远离过去的生活，对友人不理不睬，抛弃夏目？

难道说——

难道春虎真的变成了夜光吗？

土御门春虎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吗？

想要问的问题、想要说的话恐怕花一个晚上也问不完、说不完。怀疑与愤怒、哀伤与恐惧从内心深处源源不绝地涌出。

不过最重要的是——

想见到他。

想看看他的人。

想听听他的声音。

想感觉他的存在。

夏目奋不顾身地在空中狂奔，奔上山顶。

接着，就在她终于望见讲堂屋顶出现在山林对面时，「哞、毘悉毘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从正下方山林里使出的不动金缚术，捕缚了完全放松戒备的夏目。

「啊！」

她失去平衡，往地面坠落。龙气高涨，她强行扯断金缚，接着落地。

她露出烈焰般的眼神，狠狠瞪着阻挡自己前进的术者。

「——哼。」山城愤恨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关……看样子你是让土御门家的龙附在自己身上吧？了不起，没想到你居然是『龙的生灵』。」

「……滚开。」

「要是我拒绝呢？」

夏目的右臂一挥，随即窜出一道闪光，生成雷电劈向山城。可惜的是，山城使出的「避雷」术如今仍能发挥效用。闪电避开山城，劈向一旁的杉树。然而，夏目的雷击只是让树干稍微烧焦，她觉得很不甘心，攻击威力明显减弱不少。

「怎么，我特地追来这里，结果你的灵力耗尽了吗？」

山城没有吟诵咒文或是结成手印，而是再次使出不动金缚。夏目用雷击击退咒术，但一使出雷击，眼前立刻变得漆黑。

恶寒袭来，冰冷的「死亡」气息抚过肌肤内侧。

体内的北斗正激动地敲响警钟，警告她大限将至。再这么下去，……春虎施下的咒术将会毁于一旦。夏目透过北斗与现世连结的魂魄这下真的会离开身体，灰飞烟灭。

尽管如此，夏目并未再次启动封印。

「滚开！」

夏目沉痛地大喊，使出雷击往四周扫射。电光交错，热气迸出火光，接连烧灼附近一带的杉树。

在此同时，夏目试图往前冲，绕过山城，动作中充满与性命等值的龙气，展现出只有生灵能使出的飞快速度。但——

「急急如律令。」

山城掷出极为普通的木行符，咒符形成的藤蔓躲过雷击，捉住夏目，接着直接束缚她的手脚。

夏目摔倒在地上，沿着山坡滑了下去。她立刻释放雷击，烧毁藤蔓。

然而，此时另一张木行符已经出现在山城的指间，他又打算采取慢慢折磨的战术。

接着终于——

——啊。

意识昏沉，不省人事。刚才那道雷击超越了能力极限。北斗内心的着急传来——又逐渐远离——

「再封印！」

这时，树林深处传来强劲的嗓音，勉强保住夏目的性命。夏目身上的封印重新把龙气封在体内，全力维持她的生命，险些消失的意识再度恢复清醒。

那是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过相隔几天的时间，这熟悉的嗓音听来格外令人怀念。

「是谁——」山城正想问清楚来者何人的时候，「这个死小鬼！」激烈的雷击伴随女人的怒吼声袭来。尽管有「避雷」术的保护，但雷雨如注，简直要攻破防守的极限。虽然避免了直接遭受攻击，山城仍因为冲击余波被轰飞了出去。

「呃！」

山城连忙张起结界，夏目也转头凝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幽暗的树林里，出现一位身穿防瘴戎衣、体型娇小的女性。她的额头上缠着一条头巾，底下的双眼冒出熊熊怒火，狂奔着冲了过来。

「看你对夏目做了什么好事！我要杀了你！」

直截了当地宣战之后，像是为了证明她言出必行，雷击如惊涛骇浪袭来。山城反射性地强化结界，并且全力奔走回避。雷击固执地追逐着到处窜逃的山城，白光将四周照亮，爆炸声轰隆作响。

忽然有人闯入战场，让山城的脸色十分僵硬。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毕竟那位女性是前祓魔官，而且是灵灾修祓部队的队长，本领非常高强。至于另一个启动夏目封印的声音主人尽管喊出了声音，隐形却是天衣无缝，至今——恐怕连山城也——无法视得他的气息。比起眼前的「雷使」，山城对消除气息的另一位咒术者更是提高警觉。

夏目的心中又是感谢，又是歉疚。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

「……唔。」

夏目咬紧牙，再次冲上山坡。「夏目！」女性不禁惊愕，可是看见山城作势追上夏目，她又立即使出全力妨碍。「对不起。」夏目暗自道歉，独自往山顶冲去。

她一路跑上山，有好几次差点摔倒在路上。不只灵力，她的体力也早就到达极限。但是她依然不时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在拨开杂草时弄得双手满是擦伤，马不停蹄地往前跑。她跑向从上空看见的讲堂，气喘吁吁地向前飞奔。

接着，她再次望见树林另一头的讲堂时，咒术战残留的痕迹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微弱的咒力和残余的灵气在空气中飘散，大树起火燃烧，到处充斥着烟味。

讲堂因为大火肆虐而摇摇欲坠。

原本位于讲堂对面的本堂，如今只剩下残余的根基，其他部分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处可见师父倒在地上，他们有些人脚步踉跄，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也有一些流血蹲在地上。地面凹陷，碎片散落各地。战场的痕迹——这个词掠过脑海，夏目的脸庞扭曲，为了加快脚步而踹了下地面。

接着她冲到中庭，四周景象一览无遗。

遭到破坏的本堂只剩下根基，后方是火势猛烈的讲堂。到处有寺里的人倒在地上，哀号声不绝于耳。寺务所半毁，四脚门消失无踪，围绕中庭的巨大杉树拦腰断裂，燃起大火。

眼前，两台『装甲鬼兵』正一路撞倒路旁大树，沿着通往山脚下门前堂的山路下山。它们为什么撤退？不消说，当然是因为战斗结束了。

夏目让一头黑发在空中翻飞，往四周左右张望。

接着她忽然抬头望去，仰望东方的天空。

找到了。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乌云依然笼罩天际，大自然的苍穹如波浪起伏，绵延至远方山棱。红褐色的斜阳穿过云层间的些许缝隙，透射光芒。

夕阳余晖中——

在遥远的东方，有只巨大的暗鸦飞翔在空中。

黑衣阴阳师正朝着东方的天空飞去。

他又抛下我了。

夏目的双眼流下两行泪水，滚烫的泪珠沿着被泥土弄脏的脸颊滑落。

她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抽搐，忽然一阵哽咽，泪如雨下。

她一边发抖，一边深呼吸，朝青梅竹马逐渐远去的背影放声怒吼：

「蠢虎！」

然后，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插图277

4

说不定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全力奔跑过，秋乃全力使出兔子生灵的脚力，一口气冲上山。不过，愈是接近寺院中央，她的脚步愈是沉重。尽管相隔一段距离，使出咒术时的咒力照样传了过来。此外还有混乱的叫喊声、破坏声，以及因为让树木遮住而看不清楚的本堂。本堂附近一带的天空极为明亮，有地方正燃起了大火。

「……」

虽然害怕，但事到如今也无路可退。秋乃放慢速度，藏起自己的身影，小心谨慎地爬上山。

战场的中心似乎是中庭，秋乃缓步靠近，在近到不能再近之后，她躲进草丛后面，窥视眼前的战况。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讲堂燃起熊熊大火，本堂甚至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行，没办法再接近了。秋乃没有直接前往中庭，而是偷偷摸摸又小心翼翼地绕到寺务所后方。

寺务所这时也已经半毁。面对从小成长的熟悉环境变成这种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秋乃感到麻痹，甚至超过了恐惧的心情。

不过，从结果来看，幸好她选择绕到寺务所后方。多亏如此，她才得以遇上意想不到的人物。

「千爷爷！」

「噢噢，秋乃，你没事啊。」

一看见千爷，秋乃的忍耐到达极限。她冲上去一把抱住千爷，声泪倶下，把脸埋在千爷的胸膛。她心里既害怕又难过，因为卷入战火，她失去自己唯一知道的世界。千爷轻柔抚摸，安慰着啼哭的秋乃。一直等到秋乃停止哭泣，千爷才带着她走向中庭。

那时候，咒术战早已结束。眼前惨绝人寰的光景让秋乃哑然，说不出话，但是她的视线没有注视寺院里凄惨的景象太久，便望向杵在中庭正中央的少女。

「夏目！」她急忙冲向夏目。双眼红肿、仍在抽泣的夏目看见秋乃，轻轻唤了声：「……秋乃。」

「怎么了？你还好吧？」

「秋乃，我、我……」

「你、你没见到那个叫春虎的人吗？」

「……嗯。」

哭肿的脸上脏兮兮的，夏目无力地点了下头。

秋乃头上的双耳不知所措地摆动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平时总是神态凛然的夏目，居然会不顾外界目光哭成这副模样，让秋乃感觉到不小的冲击。另一方面，她脑中也浮现了一个良心会因为不妥而谴责她，但又是她内心最真诚的感想。

美女即使哭得再惨，还是很美丽。

「夏目。」

「夏目！」

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让秋乃吓了一跳，赶紧转头。一对男女跑向秋乃等人身边，男人头上绑着一条布巾，下颚蓄着短须，是个像摔角选手一样体格健壮的巨汉。不过，他身上没有散发出压迫感，反倒给人温柔的印象。另一位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身穿黑色外套，用头巾扎起头发，额头全露了出来。

陌生人出现让秋乃反射性紧张了起来，不过两人都神情严肃地望向这边——关心夏目的状况，秋乃也就放松了戒心。

「叔叔、婶婶……」

夏目悄声唤着，看来是她认识的人。

男性走向夏目，朝秋乃与千爷瞬间投去锐利的目光，接着他稍微行礼致意，把视线转回夏目身上，口气严厉地斥责着她。

「这么做实在太乱来，你刚才差点就没命了。」

「……对不起。」

「居然一个人潜入这种地方！你知道你不见之后，我们有多担心吗？」

面对女性的斥责，「对不起。」夏目再次道歉。不过，女性马上气消，又露出担心夏目的眼神。

「……你见到春虎了吗？」

听见这个问题，夏目咬紧了唇，轻轻摇头。「那个笨蛋。」女性低声怒骂，接着轻柔地搂住夏目的肩膀。用不着解释，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见他们的关系相当亲昵。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这里还有三个『十二神将』在。刚才的咒搜官自行撤退，可是他不一定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男性说，神情严厉地观察四周状况。听见他这句话，秋乃的心跳忽然变得剧烈。

「……夏目，你要走了吗？」

「秋乃……」

夏目似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秋乃脱口提出的这个问题，不过秋乃从她的反应找到了答案。夏目之前说过，目的达成之后就会离开这个地方。

搂住夏目肩膀的女性一脸困惑，来回打量两位少女。她瞥向一旁的男人，两人的脸色都是一样复杂。

「打扰一下。」

这时，在四人身旁的千爷开口说道。相对于不知所措的秋乃等人，千爷的态度还是和平时一样从容。

「二位似乎已经计划好下山的路线，不过我知道一条最近的路，虽然有点危险，但保证不会让人发现。如何？各位如果要离开，不如由老头子我帮忙带路吧。」

☆

茂密苍郁的树林中，三善坐在倒地的树干上，睁开了原本合上的双眼。

「……跟丢了。从飞行的方向上来看，应该是飞往东京，但是没办法非常确定。」

「『装甲鬼兵』呢？那些东西到那里去了？」

「咒力在途中就没有继续供应，大概是停止活动了吧。那东西没了咒力，就只是单纯的铁块，我一点法子也没有。」

三善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弓削见状叹了口气。不过就目前情形看来，他确实是无计可施。见鬼的才能准根究底只是用来「视」得灵气的能力，并非能眺望远方的千里眼。说起来，在土御门春虎飞上天空，远离战场后还能追踪他的灵气，已经足以证明『天眼』的能力有多高强。

「……寺里的情形如何？」

「几乎全毁，只是没有人丧命，实在厉害。」

弓削等人如同三善当初的宣言，自始至终没有和星宿寺的骚动扯上关系。今后寺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在这个时候弓削等人什么事情也没办法做，顶多只能回到阴阳厅，向上层报告事情经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是属于非正式的任务，用不着依规定缴交——恐怕份量会很惊人的报告。

任务以意外的形式结束，弓削暗自警惕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放松了心情。

「啊，对了，土御门夏目呢？山城逮住她了吗？」

「弓削，我『视』到的对象不一定是土御门夏目。」

「不过，可能性很高吧？而且对方还会使雷的咒术。现在没有再听见雷击的声音，可见战斗结束了，我想山城应该不会失手……」

「那可不一定。」

三善干脆地否定这样的说法，「什么意思？」弓削焦急回问。

「难道山城输了吗？」

「啊啊，抱歉。我的意思不是山城输了，只是好像有其他人介入。老实说，我一直把精神集中在土御门春虎，那边没有『视』得很仔细。现在我正在境内找，可是在灵气这么混乱的状态下，对方要是隐形就更难找到了。」

三善说得悠哉，让人忍不住想叫他认真一点，不过至少三善不断在针对现状采取最适当的手段，没有派上用场的反倒是在旁干着急，只能一再催促三善的弓削。

「总之找到山城了，我们先去和他会合，问清楚事情始末。阴阳厅的支援最后还是没赶上，反正都这个时间了，最快也要明天才有办法回到东京，我看我们还是赶紧下山找到住的地方吧。」

「不，特视官，当务之急是和本厅联络——」

「这种事情山城会做吧，反而是这种乡下地方很难找到住宿，就算用手机找，网路上也不会有这种乡下的旅馆资料……啊，对了，弓削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特产吗？昨天寺里提供的膳食实在不好吃。」

三善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自顾自地从西装里面掏出手机，接着打开浏览器找起旅馆资料。

弓削忍不住觉得头痛，不过三善这个时候想必仍在持续找寻土御门夏目的灵气——尽工作职责，不像自己只能不中用地站在一边。

这样的表现展现出的同样是专业的工作态度。弓削叹息——然后不禁苦笑。

「……我在来之前调查过了，邻镇有间养生猪肉锅很受好评的温泉旅馆。」

☆

「……是……是……结果是……是。很抱歉。之后我会与三善特视官以及弓削独立官会合，返回东京。详细的报告等到回东京后……」

抱歉打扰了，山城说着挂断电话。他硬逼自己按捺住情绪，最后还是忍不住唾骂，往地上猛踹。

「……可恶！我居然会犯下这种错……」

中途闯入的那两个人恐怕是土御门分家的人，说起来土御门夏目单独行动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可疑，但是如果他们暗中帮忙，出手的时机又太迟。难不成他们之间有什么意见不合的地方吗？反过来说，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是集体行动，也不至于让自己措手不及。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应该用强硬的手段先抓住土御门夏目……」

一心只想着捕缚时尽可能毫发无伤、避免多余消耗的自己实在过于天真，而这种天真的想法正证明了自己还太过年轻，缺乏足够经验。由于拥有杰出的能力，山城很少碰上「能力无法应付的局面」。这并非自大，单纯只是描述事实。实际上，「摆脱困境的经验」太少，可以说是山城无法忽视的严重问题。

不甘心，但是这种不甘心和屈辱的心情将会化为力量，使自己更加成长茁壮。至于成长的效率是快是慢，身为新人的自己为了今后能与其他『十二神将』并驾齐驱，这势必会是一个重要关键。

「……等着瞧，我马上就会……」

山城握紧手机，在心中怀抱着决心与觉悟，接着他鞭策疲惫不堪的身体，再度展开行动。

☆

「……停车。」

听见这句话，一辆开在国道上的厢型车在路肩停了下来。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车踏上柏油路面。马路沿着山坡蜿蜒向上，四周是茂密的山林，除了停下来的厢型车，没有其他车辆往来。

日渐西沉，为天空染上橘红色彩。然而，男人前往的方向乌云密布，他露出锐利的目光，平静地瞪视远方山棱。

司机打开车窗。

「怎么了？」

「……没事。」

男子没多说什么，视线始终没有改变方向。

这时，手机在车里响了起来，坐在副驾驶座的男人连忙接起电话。他连声说是，之后他没有挂断电话，而是让身体越过驾驶座探了出来。

「厅舍传来的通知！土御门春虎已经离开星宿寺，寺里现在几近全毁。」

接到报告后，男子重重点了个头。

「黑龙，你先过去确认状况。獭祭、醴泉，你们负责在这附近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鸦羽』的灵气。凤凰美田在这里待命。」

命令一下，三只乌天狗立刻现出实体，振翅飞往暮色天空。「嘎。」它们发出宏亮的叫声，散落着漆黑羽毛在天际翱翔。

男子再度回到车子后座，用力关上车门。

「开车。」

简短下令后，男子让身体埋进座位，盘起胳膊，如冥想般合上了双眼。

车子再度前进。

在抵达星宿寺前，木暮禅次朗始终不发一语。

☆

「嗯，没错，刚才结束了。」

少年把手机抵在耳边，愉快地向对方报告。

「土御门春虎最后还是逃了，结果事情又回到原点。不过没想到那家伙会搬出『装甲鬼兵』，而且还是一次三台，真是气派极了……什么？这我也没辙，我抵达的时候已经……不不，这未免太强人所难，我们这边可是在中午过后才掌握到阴阳厅的行动，能够在最后关头赶上该说是我的能力……或许确实不算是真的赶上，不过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少年对着手机滔滔不绝地说，说到一半已经像在为自己找起开脱的借口。

那是个年幼的少年，看起来顶多只有小学生的程度。然而，少年现在坐着的地方绝非寻常场所。

他坐在位于北辰山西北方的高压电塔上，距离地表将近一百公尺的高处。虽然距离遥远，但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座星宿寺的境内。在这种年纪的小孩子绝对爬不上去的场所，少年摆晃着双脚，戴着红色墨镜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总之事情基本上已经结束，我也要回去了，详细情形等见面再说。」

少年说完，挂断了电话。他无奈地摇摇头，从铁架站了起来。

「没想到那家伙这么啰嗦，真是跟了个麻烦的主人。」

他不耐烦地抱怨着，板起了脸。

「不过算了，也算让我观赏到精彩的一战。」

说完，他从容不迫地从铁架上跳了下去。

☆

「……一切都完了吗？」

受到敌人的式神压制，一路退到境内后方的常玄独自合上眼，垂下了头。

土御门春虎的灵气在不久前离开境内，二位护法和『装甲鬼兵』也随他离去。敌人撤退了，但是宣称寺方获胜这种事情，就算撕破嘴他也说不出□。混战中，在身旁奋战的诸位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人影，虽然不认为有生命危险，但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惨败啊。」

他不得不承认，事实清楚摆在眼前。

不惜自行破坏本堂，试图抵抗的结果是一无所获，只剩下残破的境内。事到如今不管找什么借口也没用。

星宿寺灭绝了。尽管总是会迎来这一天，自己的失策却是最致命的一击。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活到今天，为了什么日夜钻研，埋头进行严格的修行？今后再也不可能找到答案，这全是因为自己才疏德薄所致，只能甘心接受。

常玄微微一笑，把手探进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这把短刀并非咒具，而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寻常短刀。

刀鞘卸下，露出里面的刀刃。常玄用双手握住短刀刀柄，姿势犹如结成手印。他让刀锋指向自己，闭上双眼，抬起下颚，让咽喉曝露在刀前。

「——南无。」

简短的吟诵过后，他毫不犹豫地一刀刺向自己。

然而，「——！」下一瞬间，常玄睁大眼、满脸惊愕、双手无法动弹。不动金缚。紧接着，斜后方传来沙沙声响，常玄全身僵硬，只能转动眼珠，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不由得瞠目结舌。

「……理晏。」

「让大家陪着你做这些事情，最后打算自行了断生命？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理晏出现在常玄面前，头发凌乱、呼吸急促，体能消耗到了极限，只有瞪着常玄的目光仍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星宿寺就算倒了，不表示寺里的人也跟着消失。如果你打算抛下大家自我了断，我绝不允许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常玄，现在还不是你可以死的时候。」

理晏因为愤怒——以及某种情感而全身发抖，斩钉截铁地断言。

这一瞬间，理晏第一次震慑住常玄。常玄维持握住短刀的姿势，咬紧了唇。滴答，在上了年纪的僧侣眼角，一滴眼泪缓缓落了下来。

5

千带领众人走在一条最近刚形成的兽径，除了他以外，就连寺里的人也不知道这条路。在千的后方，跟随着又把耳朵藏了起来的秋乃；接着是夏目，以及一位名叫千鹤的女性，殿后的则是千鹤的丈夫鹰宽。

鹰宽与千鹤这对夫妻似乎出自土御门家的分家，即使时代改变，他们依然担任本家的「护卫」。不愧是正统名门，千忆起往日旧友，内心不禁笑逐颜开。

此外，两人在立场上疑似是夏目的保护者。听着三人的对话，千总算搞清楚来龙去脉。土御门本家的当家在读星后，预料春虎将会来到这座星宿寺。夏目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偷偷瞒着鹰宽等人，单独跑到星宿寺来。这么听来，她确实是个行动力非常高的少女，无怪乎春虎会如此警戒。

一行人抵达山脚时，夜幕已经完全低垂。

笼罩天空的乌云消失，明月高挂，皎洁的月光照耀大地。鹰宽与千鹤再次向千道谢，千爽朗笑着，接受了他们的谢意。两位少女都是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下山时一路沉默寡言，这时候也尽量不看向对方。

青涩的友情让千暗自露出微笑，接着，他忽然开口提出这件事情。

「鹰宽先生与千鹤夫人，我有一个请求。方便的话，是不是可以请你们顺便把秋乃带走？」

「——千爷爷！」

秋乃哑然失声，转头往千看了过去。夏目也睁大了眼，凝视着同样的方向。

鹰宽与千鹤因为事发突然，难掩困惑，不过还不至于和孩子们一样惊慌失措。

「……非常抱歉，这位老先生。」鹰宽恭敬地低头鞠躬，「我们现在过着逃避阴阳厅耳目的逃亡生活，又是罪犯，夏目因为是亲人所以无可奈何，可是实在不是能够收容未成年人的立场……」

「鹰宽先生你应该也明白暗寺的情形吧？说到违法收容未成年者的环境，这座寺院是五十步笑百步，何况如今寺院等于是毁了，连百步也称不上，简直是大大退步。如果说待在什么地方对秋乃『最好』，我想寄身在土御门家会是更好的选择。」

「这、这个，可是……」

鹰宽的神情苦恼，一时语塞。千鹤也是迷惘着拿不定主意，先是看了看夏目，又看了看秋乃。两位少女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表示意见，静静关注着事情发展。

千咧嘴一笑，「没办法了——欸，百郎坊。」他朝树林出声呼唤，戴着天狗面具的百郎坊随即应声出现。鹰宽在事前似乎已经发现，千鹤与夏目则是大吃一惊，只有秋乃开心地叫了声：「天狗先生！」

百郎坊遵照主人的指示，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字据，千接过字据，得意洋洋地笑着，把字据递给鹰宽。

「这是以前我在将棋上赢了一百盘时，由他写下的字据。抱歉在本人不在的时候要求你们遵守，不过我怕自己来日不多，这时候再不拿出来，以后就没有机会用上啰。」

接过字据后，鹰宽脸色僵硬地回望向老人家，在一旁窥探的千鹤也忍不住露出尴尬的苦笑。

字据上写着这么一句话：

『土御门家必会答应星宿寺千行者提出的一个要求。土御门夜光。』

「这、这个是，不过……」

「怎么啦？」

「这、这该怎么说……」

「虽然土御门家现在换了个当家，但这确实是土御门当家留下的字据。难不成堂堂土御门家打算毁约吗？」

听见千脸上然挂着笑容坦然说道，鹰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千爷爷。」

大概是总算了解他们在讨论什么事情，秋乃微微发抖，从旁出声唤道。在她的脸上，不安与期待交错，表现出「准备离巢」的复杂神情。千很中意她这样的表情。

「秋乃，离开的时候到了……说实话，我还想悠哉地和你再多度过几年的时间，可惜……该来的总是会来。」

「为什么这么说！我……离开寺院这种事——」

「不行。」

千始终笑脸盈盈，口气却非常坚定。秋乃有些吃惊，「千爷爷。」她睁大了眼睛。

「不行，秋乃。巢已经烧毁，回不去了。你必须和他们走，所谓『该来的那个时候』是不会等人的。」

「可、可是……」

「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快倒。你去见识外面的世界，以后再回来说给我听吧。」

「千爷爷……」

秋乃像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依她的个性，恐怕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这时候的她只是为了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混乱罢了。

不过，在秋乃身旁，有个让懦弱的她愿意鼓起勇气的「朋友」，而且两人之间存在极深的渊源。千很确定，现在正是秋乃必须出发的时候。上天刻意安排的命运呈现什么样貌，只有千看得一清二楚。

到头来，现场最先做出决定的是千鹤。

一直沉默不语的千鹤深深蹙起眉头。

「——秋乃？你想跟我们走吗？」

「欸、欸，千鹤？」

「你别说话——怎么样，秋乃？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我……」

遭到千鹤逼问的秋乃朝千露出求助的眼神，接着又看向夏目。夏目在经过瞬间的挣扎后，轻轻点了下头。千暗自佩服，认为她果真有胆识，也很聪颖。在掌握命运时，她的内心没有一点犹豫。

见到夏目朝自己点头，秋乃发着抖，也点头做出回应。「我要跟你们走。」她告诉千鹤。

千鹤露出赞赏的笑容，但鹰宽似乎还是不愿意屈从。这表现出他正视现实层面的问题，不过事到如今，这样的表现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土御门家自古至今，看来都是女人比男人还要有器量。

插图295

千接着解开最后的咒。

「鹰宽先生，秋乃有远房亲戚在东京，对方是代代与咒术相关的世家。如果各位方便的话，也可以请他们帮忙照顾秋乃。」

「咦？千、千爷爷，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秋乃大吃一惊，凝视着千。鹰宽则是似乎稍微松了口气，把秋乃这样的小孩子卷入逃亡生活使他良心备受谴责，而且星宿寺变成那种样子，把秋乃留在这里他也不放心，可是如果要他把家属找出来，说服他们教养秋乃，他反而是求之不得。

「秋乃，你以为亲戚的事情是骗你的吗？」

「因为……」

「之前我告诉过你的姓氏，再向鹰宽先生说一次吧。」

「啊，唔……」

在千的催促下，秋乃回答得支支吾吾。在寺里，用到的只有名字，没有机会报上姓氏，所以她一时之间也记不起来。

秋乃皱着额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啊，是『阿马』。」

千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阿』，是『相』。」

「……咦，是这样吗？对不起，因为很久没人问我了。」

秋乃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鹰宽原本松懈下来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再次板起脸孔。发现丈夫顿时变了脸色后，千鹤讶异地望了过去，而夏目尚未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秋乃，正式向对方打个招呼吧。」

千——有如一个顽皮的小孩——面露微笑，若无其事地催促秋乃。秋乃的神色紧张，她端正姿势，向鹰宽和千鹤深深一鞠躬。

「我、我的名字是相马秋乃。那个、这个，请、请多多、多多指教……！」

千释放出的咒，霎时间束缚住三位土御门家的人。

他眺望着三位土御门家的人，在心中思索。

夜光大人——春虎大人不知道何时会注意到今天的失策。没想到除了将棋，自己还有赢过那个天才的时候，看来活久了也是会有好事发生。

千心旷神怡，仰望夜空。

皎洁明月高挂夜空，月光静静洒落在千一行人身上。

第十卷 BEGINS/TEMPLE 后记

本集为『东京暗鸦10 BEGINS/TEMPLE』，故事从这一集开始，正式进入本篇第二部。

随着故事进入后半部，首先来的是一记变化球，各位还满意本集的内容吗？

因为这一集是第二部的开始，笔者特地采用与第一部第一集相似的结构，因此选择了远离东京，一个乡下地方的山中寺院作为这一集的主要舞台。难得有这个机会执笔以咒术为主题的作品，笔者一直想写写在寺院发生的故事，只是实际执笔之后，才发现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费了很大一番工夫找资料。下次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再创作有关寺院的故事。

此外，这一集不只是故事发生的舞台，故事的主要视点也从新登场的角色开始。关于这位新角色，正是众所期待的「秋」登场！

和夏目第一次登场的时候一样，这同样是个充满特色的角色，兽耳搭配上眼镜，懦弱又冒冒失失的年轻女孩——这么一写出来感觉好像乱七八糟，不过还算是个很容易理解的角色吧？她接下来还会有活跃的表现，不晓得各位读者读了本集后，对她留下了什么样的第一印象呢？在本集当中，新登场的角色不只有她，还有今后也会持续登场的一个年轻人和一位中年大叔，两位『十二神将』（其中一位之前提过名字）在这一集也是第一次与各位读者见面。

和往常一样，在创作有关大叔的内容时，笔者下笔如行云流水，甚至擅自增添特色。反正没人会在意这些大叔嘛，我爱怎么写就怎么写，笔者带着这样的念头执笔，写起来真的是乐在其中……

啊，当然笔者在描写年轻的那一位时也很投入！他和第一集时的春虎还有冬儿一样，今后会继续成长。难得出现一个帅气的角色，希望各位读者能多多支持。另外，从第一部后半开始存在感逐渐变强的弓削，在这一集里面有更深入的描写。她的定位非常吃香——说起来是笔者喜欢的角色类型，今后应该也会陆续有登场的机会。

第二部随着许多新角色的登场揭开序幕，不过最重要的角色还是夏目和春虎。两人以全新的样貌登场，重新出发，散发出的气氛也与以往有些不同。

第一部以春虎为故事的中心。

第二部改以夏目为中心，带动故事情节发展。

「主角轮替」是在本系列开始时就有的构想，因此在第一部时，笔者尽量缩减由夏目的观点出发、关于她心理层面的描写，控制在最低限度的范围内。大概是在第八集左右吧，夏目的心情才赤裸裸地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

在第二部，这样的关系出现逆转。

如今对夏目来说，春虎的存在成谜，但同时也是她无可取代的青梅竹马。今后夏目在追逐春虎时，会看见他哪一面？还请各位读者与笔者一同守望两人的将来。

接着要转变一下话题，聊一聊现在放映中的动画，另外还有几项通知。（编注：以下均指日方出版情形。）

首先是动画，在本集发行的时候，比较早开始播放的区域已经播出第二集了吧。各位读者观赏过动画了吗？看完应该觉得品质超乎想像地棒吧？影像优质、音乐优美、配音员的演技精彩，只有动画能够呈现出的效果也很出色，身为原作者，只有感激涕零这四个字能形容笔者的心清！

老实说，我有很多心情想抒发（笑），可是碍于页数的关系，只能点到为止。不过接下来有很多精采之处，请各位务必观赏到最后！

动画的DVD和BD预定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发行（正好是耶诞节！），第一集将附赠由笔者亲自执笔的特典小说。

另外，由黑崎真音小姐演唱的片头曲『X-encounter』，和南条爱乃小姐演唱的片尾曲『君が笑む夕暮れ』，分别预定在十一月六日以及十一月二十七日发行。与本书相关的商品接连开卖，实在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关于动画的播放频道、播放时间，DVD和其他相关商品的详细情报，官方网站上都有非常清楚的说明，有兴趣的读者欢迎上网确认。

·『东京暗鸦』动画官方网站：tokyo-ravens.com

接下来是有关漫画的通知。

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东京暗鸦』在九月推出了第七集！而且预定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发行第八集！故事内容将收录本篇当中关于合宿的段落，夏目和铃鹿都超级可爱！

由望月あづみ老师执笔，描写阴阳塾内巫女班大为活跃的『东京暗鸦RED&WHITE』漫画第一集已于十月六日发行，喜欢巫女故事的各位读者千万不能错过！

在十月发行的『月刊少年Rival』十一月号当中，由笔者负责脚本创作的『东京暗鸦sword of song』正式开始连载！漫画作者是久世兰老师，故事以春虎等人的学弟·八云晓兔为主角，剧情主要围绕在某一把剑。连载刚开始起步，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

另外由月ケ濑ゆり老师执笔的漫画外传『东京暗鸦ANOTHER×holiday』，将在富士见书房创刊的电子漫画杂志『ミルフイ』连载！内容预定是春虎与冬儿之间发生的各种蠢事，第一期将在十月二十五日推出，敬请期待！

接着，关于『东京暗鸦』，还有另一个消息要通知各位读者。

终于可以告知读者这项消息，笔者感到万分欣慰，也终于放下心中一颗大石……那就是，『东京暗鸦』即将发行广播剧CD！

真是……让各位久等了！毕竟「广播剧CD化决定！」是在第二集书腰上发表的消息，从那之后，「还没推出吗？」、「什么时候会推出？」笔者接到不少这样的问题，「之后会推出……」、「企、企划没有取消……」每一次都只能像这样找借口，回答得含糊其辞……历经整整三年的时间，终于能够实现当初的约定。

广播剧CD采预约限定，有意购买的读者千万别忘记预约。本书内附有预约单，另外『ドラゴソマガヅン』上也有公布预约方法。目前已经开始接受预约，预约截止日期为今年十二月二十日。请勿错过这个阅——不对，是听书的好机会！

笔者第一次有企划经过三年后终于得以实现的经验，真的是让各位读者等待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

最后是『东京暗鸦』之外的消息通知。

今年十一月，笔者的出道作品『ブートレガーズ 神仙酒コンチェルト』将推出复刻版！

故事以实施禁酒令时期的芝加哥为舞台，各有隐情的三个人携手合作，酿造某种私酒。这部作品发表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年！黑手党胡作非为，杀手在暗中活跃，另外还有神秘的美女登场。喜欢力『Dクラツカーズ』和『BBB』的读者或许可以从里面发现一些「根源」。

再版推出的是四六版，不是当初的文库规格，书名也改成较为简洁的『ブートレガーズ BOOTLEGGERS』，此外当初是以笔名「字野（あざの）耕平」发表作品，复刻版预定将和现在一样采用「あざの耕平」的名义推出。老实说，让各位读者重新读到这部作品，笔者觉得很不好意思（笑），不过能够重新推出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出道作品，笔者心里也很高兴。发行的数量有限，想要购买的读者务必尽快行动。（编注：成书尺寸约与32开书相近。）

以上是各种消息通知，关于漫画、广播剧CD和复刻版作品，都可以在富士见书房的网站上面确认详细情报。

·『东京暗鸦』原着特设网站：tokyo-ravens.jp/

最后的最后，一如往常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本集当中有多位新角色登场，感谢您提供精彩的设计！接下来的第二部也要请您多多关照。

由本集开始，本书换了一位新的责任编辑，在凯娣之后就任的是蔻蒂！（本名蔻蒂妮）（注：骗人的。）

这是笔者与富士见书房合作的第四位责任编辑，很巧的是从第一位责编开始，每一位都是「K」氏，笔者取绰号的点子也差不多快用完了。新的责任编辑接下这份工作时，正值动画开始播放，是最繁忙的时期，今后也请多多指教！有劳您了！

最后是各位读者，各位还喜欢第二部的开幕篇吗？说不定有读者不只想看见春虎和夏目，也想知道其他成员后来的变化。笔者没有故意吊各位胃口的意思（啊，其实有一点，笑。）本集当中没有登场的其他角色，之后会陆续出场，请耐心期待。

接下来的舞台将回到东京，阴阳塾后来出现什么变化？过去的伙伴如今身在何方？等待夏目与秋乃的是什么样的未来？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三年 九月 あざの耕平

第十卷 BEGINS/TEMPLE 插图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一章 过去与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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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忽然来信。

抱歉之前没捎过一封信，这个时候能像这样提笔写信，怀念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久疏问候。

对不起，也非常感谢。

不需要担心我。

1

假寐中，外面传来潮汐般的蝉声。

温暖暧昧的梦境间，她回到了孩提时代。

乡下老家位于深山中，四周围绕着树林，每到夏天总响起阵阵蝉鸣。要是遇上大热天，屋里会打开纸门通风，世界便变得有如溢满蝉声。

在年幼的她看来，世界原本就是这副模样。如同空气、光线、时间以及灵气，蝉声本来就在那里，同样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事物之一。

古老而且宽敞，但是死气沉沉的宅邸。

夏日明亮的阳光洒满檐廊，盎然绿意的气味乘风飘来。与令人汗水直流的酷热空气相反，地板的触感清凉，吸走了热气。受到这种舒适的感觉吸引，她横躺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聆听着潮汐般的蝉声。

声音与光线，灵气与时间皆融为一体，她将自己委身于世界，感受着这样的存在。

年幼的她既无力又弱小，区分世界与「自己」的界线也很模糊。因此偶尔她会失去自我，险些与世界融合。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支配尚未发达的自我的通常是感觉。这个阶段的自我如同无壳的蛋，尽管保有形体，但是脆弱又易变，尤其拥有「视」得灵气！可以「视」出灵气的见鬼才能者，更容易受到感觉的支配。自我宛如随风翻飞的蝴蝶，轻易便跨越与世界之间的界线。

自我消融，与世界混同，和声音、光线、灵气与时间融为一体。

灵魂在彼岸徘徊。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情，人们在人一出生就下了「咒」。

「夏目。」

名字。

听见自己名字的她急忙起身，让差点与世界融为一体的自我回到自己体内。

「夏目。」

沉稳又温柔的嗓音，那声音听来彷佛对自己带有特殊的情感。被人用深情的语气唤着别人为自己取的名字，她终于取回自我。在此同时，年幼的她远去——假寐中，意识逐渐清醒。

自漫长的假寐中醒来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睑。

★

「……夏目？」

被呼唤声唤醒的土御门夏目微微张开双眼，在朦胧的视野里，她发现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那正是声音的主人。

沉稳又温柔的嗓音、凝视着自己的坚定视线。

「……春虎……」

喃喃吐出梦呓般的话语之后，她才察觉那人并非春虎，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晰。她睁大双眼，身体在棉被里面动了起来。

「父、父亲……？」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男性，他戴着金属框的眼镜，是个整体散发出知性气质，但气氛有些阴沉的男人。

他正是夏目的父亲，现任土御门家当家的土御门泰纯。

夏目连忙想坐起，身体却使不上力。

泰纯见状，简短地说：「这样就行了。」

「你暂时必须静养。你现在应该很混乱，不管是身体——还是内心。」缓慢而且平静，但是绝不显得冷漠的语气。

泰纯的表情感受不出平常的冷淡，不仅如此，甚至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疲惫感。然而，他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挺得笔直，眼镜后方的瞳孔里看得出透彻且深入的思虑。

夏目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泰纯。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无法掌握目前的状况，再说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棉被、陌生的枕头。

……不。

她其实知道。没错，春虎他直到刚才都在——泰纯现在坐的位子，春虎先前就坐在那里。

春虎的左眼缠着一条布，十分温柔地握住自己的手。

另外还有北斗的事情。

操纵北斗的人是夏目这件事，被春虎知道了，夏目向他倾诉心意，他也对夏目笑了——

——是梦？

不对。她记得这个房间的景象，握住自己的手和双唇贴合的触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父、父亲，春虎他人在哪里……？」听见夏目这个问题，泰纯的神情出现动摇。不过，为了不让夏目过于惊慌，他回答的嗓音极为沉着。

「他——托我照顾你之后就走了。」

「……走了？」

「他刚离开没多久。我们正在找你们的时候，式神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个式神马上变回式符，上面写了一些字，是春虎写来的信。信中写了对现状的几项解释和这个地点，并拜托我们照顾你。」

夏目睁大双眼听着泰纯的回答，听完后，她回想起春虎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对不起，夏目。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她记起来了，记起春虎最后向自己「告别」。

但是——

「离、离开是什么意思？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为什么留下我——」

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揪住心脏，那个时候意识暧昧，无法掌握事态。春虎离开了？他不在这里了？为什么？不对，真要说起来，那时候到底是什么状况？自己为什么躺在床上，春虎的左眼为什么用布缠了起来？在两人独处的陌生场所，出了什么事才演变成那样的状况——

『去吧，「鸦羽」，回到主人身边。』

「……啊。」

她想起来了。她全身紧绷，呼吸困难。

记忆在脑中接连涌现，同时爆发。红发少女手中的鸟笼、三只脚的乌鸦式神、纷飞的漆黑羽翼、黄金的光粉、遭到附身而失控的春虎。在天空飞翔的春虎，以及乘着雪风追逐的自己。

空气里飘散着轻微的火药味，烟火在黑暗的夜空中闪耀光芒。高空中风声呼啸，吹乱了发丝，撕裂盛夏的热气。跨坐在雪风身上的跃动感、焦急的心跳、被逼入绝境时的苦闷，她全清楚记了起来。

还有那个时候自己做出的决定。

贯穿胸口的激烈痛楚瞬间超过忍耐极限，变成麻痹。恶寒笼罩全身，不久之后存在消失于虚无，孤立与断绝感让自己宛如堕入空无一物的黑暗，只有春虎抱着自己的双臂勉强支撑着意识。凭着希望能告诉他的心意，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话说出口。

然后——

「我……」

死了。

照理来说是如此。

之后获救——她不这么认为。可是如果是这样，自己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和春虎离开的理由有关系吗？把自己托付给父亲——不对，那样的话父亲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是什么情形？那之后——在自己制止春虎失控之后，到底——

「夏目。」

泰纯喊着，立刻将夏目迷惘的思绪拉回床上。

「用不着担心，冷静点。」

他的语气既不激动，也不强势，却是很「强力」的一句话，有如甲级言灵。

「首先，你所在的这间房是东京都内某间商务旅馆，鹰宽和千鹤也来了，只是他们现在正好外出。」

「……叔父和……婶婶吗？」

泰纯对虚弱问着的夏目点头，又继续说：

「夏目，我们也没有掌握全部的状况，不如说我们知道的不过是现状的其中一小部分。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在知道的范围内向你解释，事态恐怕远超乎你的想像。」

「可是我刚才也说过，目前暂且不需要担心，所以你先让自己镇定下来，冷静接受我接下来要说出的事实。」

泰纯凝视着夏目的双眼说。

他的口吻听不出要温柔保护夏目、让她安心的意思，而是明确地给予现在的夏目必要的指示，让她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而且不是强制，始终秉持着在一旁协助的形式。

夏目目不转睛地看着泰纯。

她怀疑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与父亲交谈了。许久没听见父亲的说话声，父亲似乎比印象中还要苍老一些。长相也是一样，她以为父亲的样貌更年轻一点。换句话说，这正证明她有许久没有认真注视泰纯的脸。

泰纯的视线笔直注视着夏目，夏目一直很不擅长应付父亲这样的目光。不只是眼神，还有父亲的存在本身。她绝不是讨厌父亲，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来往，这一点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

不过，直盯着泰纯的夏目忽而惊觉一件事情。

他的眼角附近——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她没有立刻发现，可是那和某人极为神似。会是谁呢？她正疑惑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庞马上浮现脑海。

——春虎……

没错，就是最后见到的春虎。虽然左眼被布缠住，但她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春虎。

两人极为神似。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

——『春虎，你其实是本家的人……土御门泰纯的亲生儿子。』

「…………」

夏目忍不住别开脸，「夏目？」泰纯开口，但是夏目没能回应他的关心。

那个时候，她——相马多轨子这么说。春虎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夏目是泰纯准备的「替身」。事实上，『鸦羽』选择了春虎，附在他身上，也就是说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春虎与泰纯是真正的父子，土御门家的嫡系。

那么——自己又是什么人？

「…………」

问不出口。知道答案的人物近在眼前，她却问不出口。夏目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紧抓住沉默。

沉默维持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而且这阵沉默彷佛责备着自己，让夏目不禁微微发抖。

泰纯要自己接受事实，可是……

没人打破沉默，夏目以为这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

不过，「有很多事……」泰纯开了口。夏目没有出声，反射性地往他看了过去。「必须告诉你。」他的神情沉稳，不愤怒也不哀伤，也没有笑容，和平时一样。他总是这个样子，不知道脑中在思考什么，让夏目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然而，此时他沉着稳重的态度一点一点化解了夏目的紧张。

「不用急，你只要慢慢听我说就行了。」

夏目没有回答，不过这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

两人独处的房里，再一次笼罩沉默。

过没多久，夏目慢吞吞地轻轻点了下头。

窗外射进的阳光指向中午的角度，喧嚣的蝉声唧唧作响，彷佛重新回到耳中。

2

新年到来时，东京的人口分布容易出现短暂的巨大变化。

商业区和闹区大多杳无人烟，住宅区的人口比平常还要稠密，神社及佛寺周边人潮络绎不绝，显得热闹非凡。和平常不同的地方还有人口的流动，由于是大都市，移动的总数本身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路线和时间带与平常有极大的差异。

人们所在的场所和行动的变化，与东京这座都市的灵层息息相关，因为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带有灵气，人群的大量流动势必会——尽管只是暂时——影响到流经大地的灵脉，人们动向的「变化」将「扰乱」灵脉。

灵脉的混乱使灵气偏离正常轨道，一旦灵气过度偏离，则会发生灵灾。由于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倾向，阴阳厅也有事前的因应对策，那就是每年除夕举行的鬼气修袯以稳定都内灵气为目的，实施大规模的咒术仪式。

鬼气修祓举行的时期为一年四次的节分和除夕，其中又以除夕举行的仪式最为盛大。仪式持续至新年到来的前一刻，直到隔天元旦的中午过后仍在忙着后续处理。之后紧接着是新年假期，换句话说，阴阳厅的日常业务——除了负责灵灾修祓的祓魔局——在年末到年初的这段期间将大幅停摆。

「说来阴阳厅也算是『公家机关』。」

如此评论的人，是过去隶属于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土御门鹰宽。

对逃亡中的土御门一家而言，阴阳厅动员所有资源投入鬼气修祓的年末年始是绝佳的机会，于是他们慎重地隐藏行踪，成功潜入东京都内。

一行人有土御门家当家土御门泰纯、分家的鹰宽和他的妻子千鹤，再加上夏目以及人称暗寺的星宿寺遇袭遭到歼灭后，与他们共同行动的相马秋乃等共五名。

他们选择的据点不在都心的二十三区内，而是位于西边的吉祥寺区域，而且是离车站距离相当遥远的一栋老旧民宅。

「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屋子，听说重建的计划暂停之后，这里已经长达一年的时间没人居住。改建的日期决定后我们得马上搬出去，我用这条件轻松借到了这个地方。」

「……话虽然这么说，反正那两个『朋友』也有难言之隐吧？」

「这世上没人没有隐情。」

鹰宽一边随口敷衍妻子指出的事情，一边介绍接下来的潜伏场所。

夏目对这房子的第一印象是很有「昭和」的气氛。

这是一栋木造的双层建筑物，据说屋龄高达五十年以上，外观搞不好会让人误以为是废墟，难怪决定重建。屋子后面有个小庭院，只是那里同样荒废了很久，很难相信这地方居然有水有电。

千鹤不禁错愕地摇摇头。

「看来得先大扫除了。」

因此新的一年刚开始，土御门家便举族投入大扫除的工作。

这一类的工作交给式神最省事，不过毕竟他们正在逃亡，所以尽可能不使用隐形以外的甲级咒术。当然，他们不可能请清洁业者进屋里打扫，也要尽量避免吸引周围居民的关心，如此一来他们只能避开他人的耳目，偷偷摸摸地由自己亲自打扫。

结果在入住后，光清扫就花了他们整整两天的时间。

「要是得马上移动到别的地方，这下就白忙了。」

千鹤这么发着牢骚，不过会特地整理居住环境，可见他们料想这次将会是长期潜伏——至少不会数天就结束。

新的一年到来，所以那已经成了前年发生的事情——土御门家遭到企图夺取『鸦羽』的阴阳厅高层攻击，结果F鸦羽』遭夺，本家宅邸烧毁。自那之后，泰纯等人在各地辗转过着逃亡生活。春虎失控时，他们一度到东京接回夏目，后来便一直潜伏在地方乡镇，因为他们认为远离东京较不容易受到阴阳厅的注意。

然而，今年他们选择潜入阴阳厅脚下的东京，这是基于泰纯观星后做出的决定。他读出东京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巨大变动，为了因应接下来的事态，他们冒险来到东京。换句话说，他们预定会在这个地方住下来，直到泰纯读出的「巨大变动」发生。

当然，要是被阴阳厅发现，他们又得立刻变换场所。

「今天就先到这里，来吃饭吧。因为还没有瓦斯，我们就在院子里用火炉烤东西吃。」

即使是在潜伏中的逃亡生活，三餐务求温饱仍是千鹤唯一的坚持。今天的晚餐是烤肉，夏目等人拿出纸箱充当椅子，鹰宽坐在檐廊，千鹤则是往炉里添炭。

这季节太阳下山得早，四周早已是一片漆黑。在院子里用餐反而容易引来邻居注意，所幸庭院面向邻接的仓库墙壁，虽然因此感觉空间格外狭小，但这样的情形不容易让人看见，对他们来说反倒有利。

「泰纯呢？」

「他在二楼查一些东西，反正就算过去叫他，他也会查完才肯过来。」

「真任性，不过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啊，小夏还有小秋，麻烦你们拿筷子和碗盘过来。」

「好。」

「是是、是。」

接到千鹤的指示，夏目和秋乃也帮忙为晚餐进行准备。

听见要吃饭了，秋乃显得很开心。看见秋乃这个样子，夏目忍不住噗啮笑了出来。这名去年冬天开始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新同居人非常贪吃，虽然本人否认，但现在甚至连鹰宽和千鹤也会调侃她用餐时的幸福模样。

夏目现年十八岁，秋乃的实际年龄不明，因为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星宿寺收养，年纪「大约是十二、三岁」。和夏目相比，她的个子矮了点，样貌也很稚嫩。夏目用粉红缎带将一头乌黑长发扎成马尾，秋乃绑着双马尾，戴着一副大眼镜，是个看起来有些软弱的少女。

不对，不只是看起来，她确实很软弱。她总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不敢说出自己的意见。她怕生又对自己没有多大自信，不知不觉间变得自卑。尤其她自小成长的环境极为独特，本身又有特殊的灵性。就这层意义上看来，她会如此内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最近她在日常生活中的态度不再那么拘谨，这或许得归功于鹰宽与千鹤的沟通技巧高明。实际上，面对沉默寡言的泰纯，她光是寒暄都很难办到，说不定泰纯没有在晚餐时露面，是不想让秋乃太紧张的贴心表现。

「今天晚餐的概念是『烧烤』，你们就尽量烤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尽情大吃吧。」

「这可是孩子他妈的拿手料理呢。」

「哎呀，老公，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只是说你在拿捏炭火的火侯上还是一样精准。」

面对若无其事微笑着的鹰宽，「我也这么觉得呢。」千鹤微笑着警告他。鹰宽是个身材有如摔角选手的壮汉，却带有让人联想到巨大草食兽的温柔气氛。相对之下，千鹤娇小活泼，宛如擅长狩猎的猫科肉食兽，两人是对反差强烈但是感情融洽的夫妻。

「好啦，小秋，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拿。」

「我、我想吃肉！」

「呵呵，小秋只要一提到食物就很爽快呢。」

「什么？」

「因为秋乃的注意力有八成集中在食物上嘛。」

「没、没有这回事，我还关心其他很多事情……不、不然先从蔬菜开始……」

秋乃这么说着，因为她的神情实在太过哀伤，坐在她旁边的夏目按捺不住笑了出来。

「用不着那么在意，秋乃。婶婶都说尽量吃了吧？给你。」

夏目说着，把牛肉放到火炉的网子上，秋乃的表情立刻变得开朗。这种单纯的活力与闲适的个性，正是秋乃惹人喜爱的地方。

秋乃的注意力集中在网上的肉时，千鹤一边为了她那认真的态度苦笑，一边神情愉悦地烤起切好的食材。「小夏你也要尽量吃哦。」千鹤提醒。「好。」夏目回应。鹰宽似乎打算让小孩子们先吃，依然坐在檐廊上。他悠哉地喝着茶，观望围在火炉旁的女性们。

这幅景象犹如真正的家族，但是实际上这家里的五个人没有一个有血缘关系。泰纯和鹰宽勉强算是同样出身自土御门家的人，可是据传土御门家分家已久，虽然可以称为亲戚，但血缘关系并不相近。

阴阳道前宗家——拥有古老历史的名门土御门家。

不过，实态却是这副模样，令人感到不胜唏嘘——应该说极不寻常。

秋乃浮现出嘴馋的笑容，用筷子仔细地一再翻烤网子上的牛肉。千鹤斥责她吃相难看，但还是接着把鸡肉摆上网子。户外寒冷刺骨，然而燃烧的炭火和围绕在炉火旁的这些亲爱的人们暖和了身心。

夏目抬起头，仰望二楼。二楼的玻璃窗透出灯光，应该是泰纯开的灯吧。

忽然间，她忆起了往事。

夏目作为现任当家土御门泰纯的嫡长子，被栽培为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不过泰纯的亲生子不是夏目，而是春虎。那么夏目是什么样的身世，真正的双亲又是什么人？

春虎离开，泰纯前来接夏目时，这位养父在她提出这个问题前，自行告知了答案。

「夏目，你还记得若杉家吗？」

泰纯用这样的方式讲了起来，口吻平静，一如往常不带任何情感。夏目在被窝里点头。

他口中的若杉家指的是夏目的亡母——正确来说是养母——土御门优子的娘家。

若杉家和仓桥家同样自古以来便是土御门的分家，也和仓桥家一样为实力坚强的名门，并且在时代进入明治后，保有较势力衰落的主家更壮大的权势。只是在之后与土御门夜光一同成功复兴土御门家时，和从旁辅佐、竭力重组咒术界的仓桥家不同，若杉家选择留在地方，与中央的权力保持距离，谨守传统的道路。结果若杉家因此得以避免卷入太平洋战争时的混乱，却不敌时代的潮流，势力逐渐衰弱。

旧姓若杉优子的土御门优子，便是出身自这样的家族。

产下春虎之后，优子年仅二十来岁就香消玉殡。产后她的恢复状况一直很不理想，不过其实她原本身体就很虚弱。当然夏目——恐怕春虎也是一样——对她没有印象。从留在宅邸里的照片看来，那是个人如其名、温柔优雅的女性。夏目在孩提时曾不厌其烦地看着仅存的几张照片。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但是提到「若杉家」，夏目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土御门优子，而是优子的母亲。

优子与泰纯结婚时，她的父亲已经亡逝。在女儿死后，家里只剩下独自一人的老母亲，为了帮忙不懂如何照顾小孩的泰纯而经常造访宅邸。儿时的夏目总叫她「若杉外婆」，很仰慕她。夏目上小学前，她因病离开人世，不过从她那里听来的关于母亲的事情，夏目始终记忆犹新。

可是……

「现在的你不想听敷衍的谎言，或是暧昧的解释吧，所以我就摊开来说了。夏目，你出生后没多久，就被人放在若杉家的门口。现在很少见到这种事情……不过以前确实有这种情形，因为若杉家是阴阳道世家，在那一带很有名。」

如果说内心没有动摇是骗人的，换句话说，自己是弃婴。

或许秋乃也可以视为相同的例子，幼年时便表现出灵性才能的人，遭到父母忌讳的情形并不罕见。如果出生在代代与咒术相关的家系还不要紧，万一不是，这种倾向会特别明显。一般认为咒术者的资质与血缘有很大的关系，当然也有例外存在。在过去的历史当中，像是秋乃所在的星宿寺——以及咒术名门的世家，常用来作为无处可去的咒术者「收容处」。

「你是在优子过世没几天后出现在若杉家门前的，岳母发现放在门边的婴儿时，似乎把你当成了优子转世。当时她年事已高，很难亲自抚养，不过又不想把你交给孤儿院，于是来找我商量……看见和出生不久的春虎一样是婴儿的你，我顿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方法，那就是……夏目，让你和春虎交换。」

泰纯说的话大致不出夏目的预料，但是她依然无法制止身体的颤抖。

过去自认为理所当然存在的世界，因为单纯的话语而陆续崩毁。如果这不是咒术的话，该如何解释？对夏目来说，泰纯道出的实情等于重新建构了自己的世界，在她所有的体验里面，这是最残酷也最不留情的乙级咒术。

泰纯又继续解释。

「我这么做有复杂的理由，很难马上在这里解释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说的是，当时的我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让我受挫的不是因为一个大男人独自扶养小孩长大的困难，而是那孩子背负的特殊命运……因为窥见将有巨大的变动发生，让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身为土御门家的当家和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泰纯说这话时还是一样镇定，或许他早就明白，总有一天需要向夏目坦白这些事实。

「我把看见你之后闪过脑中的想法当成神谕，幸好——也许不该用这种说法，鹰宽和千鹤长年来膝下无子，我也知道他们很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把春虎托付给鹰宽他们……由我自己抚养你长大。」

泰纯笔直看着夏目的双眼——说起这话的眼神却很飘渺。

如果——

夏目和泰纯的关系亲昵的话，她受到的打击说不定会更大，甚至大到让她无法重新振作的地步。毕竟这是她自出生后便深信为「父亲」的男子的告白，作为至亲的「情感」恐怕会遭到无可挽回的伤害，这与重新建构自己的世界是不同层面的事情。

讽刺的是，自夏目懂事以来，两人就是疏远而且义务性的关系，夏目因此可以将听见的实情当成单纯的事实加以接受。说不定泰纯就是算到这一点，所以始终以那样的态度对待夏目。泰纯是优秀的『占星术士』，单凭夏目的本领不可能推测出他的真意。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遭到打击，只是之后与泰纯的交谈，拯救了她的「内心」。

那时，夏目抬起躺在床上的身体，坐了起来。泰纯这次没有强行阻止她。

「……有一件事。」

夏目说，眼神没有看向泰纯。

「请告诉我一件事……您打算把我当成『春虎的替身』吗？」用不着转头，她也感觉得出泰纯身上微微颤抖的气息。

一会儿过后，「……不能说我没有那样想过。」泰纯这么回答。回答前那段短暂的停顿，或许反而可以视为泰纯诚实应答的证据。

「不过让你成为春虎的替身并非首要目的……老实说，不是只有岳母感觉你就像优子转世，我也一样。当没出息的我茫然杵在命运面前时，她带着笑容来帮助我了。在岳母带你过来的时候，我心中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听见这番话、这不同于以往风格的语气，夏目把头往泰纯转了过去。

泰纯脸上浮现苦涩的自嘲，这是夏目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样的表情不是来自土御门家当家或是一位父亲，而是男人吐露心声时露出的表情。

「夏目。」泰纯用最诚挚的嗓音说，「我抚养你长大……是希望你可以与春虎共同承担土御门家的重担，在春虎面对自己宿命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这句话——这样的心愿平静而且迅速渗入夏目的心里。在夏目心中崩毁、重新建构的扭曲世界里，这些话语填满了无数道缝隙与漏洞，充实并且支撑起整个世界。

泰纯的心愿确实只是单方面强加在别人身上，不过听见他这番告白时，夏目感觉自己以个人的身分获得了「认同」。自己并非只是为了发挥某个作用而制造出来的替身，而是怀着对将来的期望，受到期许而被扶养成人的一个人。

土御门夏目一度死亡。

在甚至记不得名字的那间商务旅馆里，再度于尘世——在双重意义上——重生。自己不是土御门家的人，但无庸置疑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虽然不是泰纯的亲生女儿，却是他唯一的直属弟子。

「…………」

回过神时，夏目发现自己注视着二楼窗户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小夏，你不饿吗？」

千鹤的声音将夏目从回忆中唤回，这一瞧，她才注意到网子上又换上新的食材。

秋乃独占火炉，将烤熟的食物全部沾上盐巴、酱油或是味噌后送进嘴里。夏目一边笑着，一边也伸出自己的筷子，其实她的肚子也饿了。

炉火温暖着脸庞和双手，秋乃的嘴一张一合地呼呼吹着，接着一口咬下刚烤好的麻糯。从猪肉滴下来的脂肪和从香菇上滴下的酱油香气四溢，刺激着鼻腔。

不论多么冲击性的事实摆在眼前，随着时间流逝还是会肚子饿，吃下食物还是会觉得美味，这肯定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

「……啊啊！真好吃！」

秋乃一副幸福无比的样子，露出了欢愉的满面笑容。这么坦率地表现出内心的喜悦实在是难得一见，准备晚餐的千鹤也很满足。

鹰宽像是判断她们差不多吃饱了，为了换位子而从檐廊上起身。

忽然间——

「对了，夏目，该重新焚香了。」

「啊，说得也是，我马上就去。」

听见鹰宽这么提醒后，快要用完餐的夏目点头应道。秋乃见状转头看向夏目，别无他意地朝她投去同情。

「夏目真辛苦呢，那个香不能断吗？」

「也不是不行……这么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反正也不费事。」

夏目在脸上挂起微笑，回答了秋乃的问题。

夏目在身上薰的是一种称为「返魂香」的香，以唤回死者魂魄的灵药闻名。如今阴阳法将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全部指定为禁咒，因此极少有人使用，这是用于古老咒术的咒药。

春虎遭『鸦羽』附身时，夏目牺牲自己的性命，制止青梅竹马继续作乱。当时，夏目曾一度丧命。

不过在那之后，作为夜光觉醒后的——是不是真的觉醒至今依然成谜——春虎对死去的夏目施行『泰山府君祭』，以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灵魂秘术，让夏目于现世死而复生。

只是她疑似没有真正复活。

详细情形不清楚，只知道夏目的肉体与灵魂处于极不稳定的连结状态。夏目受到『鸦羽』伤害的肉体因为春虎的咒术得以痊愈，想必即使是医生也诊断不出夏目有任何异状。

然而，「灵性」方面没有完全痊愈。

由于现今的咒术体系无法解释灵魂的存在，尽管知道肉体与灵魂的连结不稳定，但夏目也无法理解具体来说是什么情形。不过从夏目的灵体状态「视」来，她的「肉体与灵魂的连结不稳定」这样的说明确实符合实情。

夏目没有真正复活一事，施行『泰山府君祭』的春虎本人似乎也知道。为了将夏目的魂魄强行留在现世，他使出了特殊咒术。他利用夏目的式神北斗——作为土御门家守护兽的龙，用咒系住夏目的灵魂与肉体，借由北斗让夏目的魂魄得以停留在肉体内。因此在灵性方面，现在的她等于是让北斗「附身」的状态，也就是处于「龙的生灵」这样的状态。

这道利用北斗的咒术为春虎自创，土御门家的众人对术式的结构有如雾里看花，只是他们也看得出这咒术太乱来，所以用返魂香试图帮助夏目的灵性稳定下来。

「不过现在这样确实很不方便，如果可以简化做法……」

「叔父您用不着在意，其实也没有很不方便。这就像常用药，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自己能活到现在等于奇迹，如果是为了维持这样的奇迹，让香火不能中断一事完全算不上辛苦。

何况她更在意的其实是春虎的本意。

「那孩子做事还是一样草率，虎头蛇尾。反正都用上禁咒了，怎么不让人确实复活过来？」

千鹤发着牢騒，内容相当激烈而且豪迈。「孩子的妈。」鹰宽苦笑着安抚她的情绪，就连夏目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春虎帮助夏目复活，但并非是完全复活的状态。春虎究竟是不是有意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将这种状态的夏目托付给泰纯，就此销声匿迹？夏目现在处于这样的状态……那么春虎呢？春虎真的还是「春虎」吗？至少如果是夏目熟知的「春虎」，不论是用『泰山府君祭』唤回灵魂，还是利用龙系住肉体，都不可能做到。这么一想，现在的「春虎」岂不是成了夏目不认识的「春虎」吗？

反正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唯一的办法是直接与本人见面，当面确认，因此夏目不停追逐着春虎。

不管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赶上。比起这件事，让香火持续燃烧根本不是大问题。

「对了，叔父，有塾里其他人的消息吗？」

夏目让出火炉旁的位子，向鹰宽询问。实际上，今天鹰宽没有帮忙扫除，而是单独行动，另外前往其他地方收集情报。

鹰宽过去是咒捜官，对咒捜官来说——尤其是优秀的咒捜官，拥有个人的情报网和管道属于必要的技能。鹰宽辞去阴阳厅的工作将近二十年，其中有几个管道如今依然持续发挥作用，而且他们也是靠这样的关系安排住进了这间房子。

「这我也调查过了，只是和来到东京前的调查相比，没有明显的进展。」

鹰宽说得很过意不去，「这样啊……」夏目听见后难掩失落。

来到东京时，鹰宽当然尽可能收集了所有事前能得到的情报，其中也包括阴阳塾的现状，以及夏目过去那些同学的消息。其实打从潜伏在地方乡镇的时候起，鹰宽就受到夏目的恳求，在知道的范围内打听那些同学现在的状况。

夏目丧命的那一晚，阴阳厅出了大事。以『D』为代号闻名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袭击厅舍，因为『鸦羽』失控一事遭拘留在厅舍的春虎也趁乱脱逃。春虎用『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则是随后发生的事。

整起事件的谜团重重，即使是相关人士也鲜少有人掌握全貌。大小不同的事件复杂交错，阴阳厅的官方声明也有诸多疑点，使得内外皆处于各种臆测四起的状态。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据说这件事不只春虎，也有其他同学牵扯在内。

「那件事发生后，冬儿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仓桥家的千金休学了一阵子，在仓桥塾长宣布退休后复学。百枝天马还留在塾里，比他小一届的『神童』大连寺铃鹿则是在那之后退学，回到阴阳厅。」

鹰宽坐到火炉前，特地再一次提及夏目那些朋友的现状。

「除了冬儿以外，其他人表面上『一如往常』。可是比方说像是仓桥家的——我记得是叫做京子吧，她受到了相当明显的监视。仓桥塾长——正确来说是前塾长——也不能离开仓桥家的宅邸，处于实际上遭到软禁的状态。至于『神童』之所以忽然回到阴阳厅，是来自高层的要求，听说她现在是厅长的直属部下，负责进行研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出现在媒体面前，外界也无法与她接触。」

这些发生在夏目同学身上的一连串「变化」或许可以视为「情况证据」。他们很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参与或是帮助遭到拘留的春虎逃脱，虽然最后春虎成功逃脱，但之后除了逃亡的冬儿，其他人想必是全部遭到阴阳厅捕缚，将他们置于监视范围内。仓桥塾长突如其来的退休，和这件事必定也脱离不了关系。

无论如何，总算是确认了京子、天马、铃鹿和仓桥塾长目前的状况，他们暂且算是平安无事。

不过，让人在意的是冬儿。

「……冬儿他和春虎一起行动吗……？」

「这很难判断。」鹰宽慎重回答了夏目的疑问。「他的头脑聪明，年纪轻但是处事老练，只是他应该不可能独自避开阴阳厅的耳目长达一年以上的时间。说不定他待在某个组织、集团，或者是熟悉『这类事情』的人物身边……可是如果说那个人是春虎，又很难不让人起疑。从他的行动看来，冬儿不像和他在一起。」

那起事件后，春虎对阴阳厅掀起反旗，在都内各地引起事件，与阴阳厅爆发冲突。如今，他甚至被当成咒术界的恐怖份子。

当然鹰宽也积极收集这一类的情报，只是就他看来，没有迹象显示冬儿在春虎身边。这单纯只是臆测——正确来说是接近「直觉」的分析。

「……所以就像之前提到的，他和大友老师在一起吗？」

那起事件发生后，除了冬儿外还有另一个人也下落不明，就是夏目他们的导师大友阵。

当时大友因为与芦屋道满的咒术战负伤，向塾里请假休养。夏目丧命的前一天，他溜出医院，出现在她面前。那时候正和京子闹得不愉快的夏目接受大友的建议，成功修复两人的关系。是大友的建议将自己往前推，夏目至今仍印象深刻。

之后，大友便不知去向。

听说他在提供夏目建议的那一天，向仓桥塾长提出辞呈，这恐怕是他决定正式展开「行动」的表现。塾长收下大友的辞呈，可见她肯定也同意这样的行动，也有可能其实是她要求大友行动。

这么看来，他不可能和之后发生在阴阳厅厅舍的騒动没有关联。和其他同学一样，他同样参与了帮助春虎逃脱一事。那么在同一时间失踪的冬儿与大友，现在或许一起行动，潜伏于暗处——鹰宽分析得来的情报之后，提出了这样的推测。

不过，「关于这件事……」鹰宽忽然露出一副伤脑筋的样子，搔了搔绑着头巾的头。

「我实在太粗心了……那位大友老师的确一只脚是义肢，拄着拐杖对吧？」

「咦？是啊，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夏目不禁困惑，这么应道。

千鹤以前在家长面谈的时候见过大友，但是鹰宽没有直接见过面，只听说过几次他的外貌和为人。为什么事到如今需要再确认一次，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叔父？您有大友老师的消息吗？」

「……嗯，我听到一些不好的谣言……其实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件事……」

鹰宽的语气严肃，说得含糊其辞。

他的脸庞像在瞪视着天空般，陷入沉默。「——老公。」千鹤的提醒让他注意到夏目不安的眼神，慌张地浮现出苦笑。

「啊啊，抱歉、抱歉……总之现在还不确定，等得到进一步的消息后，我会再把这件事讲清楚。」

鹰宽恢复平常的态度，开始把虾子放到网子上，不动声色地躲避夏目的追问。

接着，这次是千鹤叹了口气。

「事情都过了一年多还是搞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恐怕不管收集再多情报，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搞不好就连当事人也没有完全掌握状况。」

「当事人啊……那孩子如果能解释清楚一点，我们也省事多了……」千鹤不满地说，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当然是春虎。

春虎在托付夏目的时候，派式神带信去找泰纯。信上写到的主要是关于夏目的事情，说不定春虎当时也没有多少时间，只是还是希望他可以提供更详细一点的情报。

「啊，对了，老公，你刚才提到百枝天马这个孩子，他现在和平常一样在阴阳塾上学吧？可以从他那里打听消息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轻举妄动。」

对于千鹤的提议，鹰宽同样采取慎重其事的态度。

「从夏目的话里听来，那个叫百枝的同学好像不太擅长实技。就算是朋友，他有没有加入对抗阴阳厅的行动也很难说……再说如果他也在现场，而且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照理来说阴阳厅会严厉禁止他谈论这件事。要是他不顾禁令，泄漏情报，势必会遭受惩罚，假设事态演变到这种地步，我们也保护不了他。」

「你怕给百枝添麻烦吗？只要这件事不曝光就没问题了吧？」

「确实，事情要是没曝光，他也不会遭到惩罚……不过也得考虑到他同样遭到监视的可能性。百枝和春虎的交情不错这种事，对方一定也调查到了，他们很有可能觉得春虎或是追查春虎下落的人会前去与他接触，锁定他的一举一动。」

「就算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吗？」

「事实上京子到现在也一直遭到监视，而且正如刚才所说的，非常明显。她身边遭到严密监视，让百枝那边乍看之下毫无戒备，这么一来就能布下以他为诱饵的圈套。」

「不管是不是圈套，只要事情不曝光就没问题了吧。」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可是早就退休罗。」

丈夫对着强势的妻子苦笑，在火炉前面蜷缩着庞大的身躯。其实鹰宽的回答相当谦虚，尽管他引退已久是事实，但他身为咒搜官的实力可谓一流。事实上这一年多来，土御门一家始终没有落入阴阳厅手中。不管泰纯的『观星』能力再怎么优秀，观星实际上接近占卜，本质暧昧而且无法完全准确。他们能持续过着逃亡生活，最重要的理由除了鹰宽的能力优秀不做他想。

「……谢谢。」

夏目谦卑地加入交换意见的两人之间。

「感谢你们的费心……不过没关系，不管天马同学处于什么样的状况，现在的我接近他只会让他卷入纠纷，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天马是个善良而且为朋友着想的少年，就算自身难保，只要是朋友的要求他都会答应，即使有可能危害自己也不在意。

由于双亲早逝，天马与外祖父母同住。夏目以前听说他立志成为专业阴阳师，希望能回应外祖父母的期待，万一天马也和这件事有关，阴阳厅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他。若是让他的立场更危险，断绝了他通往专业阴阳师的道路，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天马如今是阴阳塾三年级的塾生，正是面临春天毕业的最重要时期，夏目不想拿自己的事情去烦他。

再说……自那之后，事情都过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

「这样好吗？」

秋乃忽然问道，因为她一直没开口，不只是夏目，鹰宽和千鹤也吓了一跳。

「夏目不去见你的朋友吗？难得你隔了这么久又回到这里。」

这只是个将内心单纯的疑问抛出来的简单问题，却让夏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无言以对。

她想找个适当的回答，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秋乃笔直凝视的视线融化夏目的表层武装，融解她的铁石心肠。

到了最后，夏目落寞地摇着头，「我想见他。」坦率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我很想见他，因为我们是朋友嘛。虽然不知道天马同学现在是不是还把我当朋友，不过在我心中，天马同学是我少数几个重要的朋友。关于春虎和其他人的事情，我当然想问，也希望他能告诉我，更重要的是我想当面向他道歉，而且如果他担心我……我想告诉他不用担心……」

夏目这番独白让秋乃对她的同情更是强烈，因为秋乃身边可以称作朋友的人只有夏目，对于她想见挚友的心情有深刻的同感。

「……老公？」

千鹤欲言又止，斜眼看向一旁的丈夫。鹰宽又一次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不过我还是反对你们见面……我提出这点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要是夏目你亲自过去接触，就算这件事情没有直接曝光，百枝也有可能『主动』通报。我的意思不是百枝对你怀恨在心，而是他很可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鹰宽表现得很冷静，让人不禁赞叹不愧是前咒搜官。而且他的视野深远，特地将之前没有提及的天马背叛的可能性说出口，或许也是为了让夏目再一次从客观的角度思考。

夏目也没有小看这一年半的意思，她现在依然信赖天马，但是假使老同学在心境上出现什么变化，她也无可奈何。

「……不、不然打电话呢？打电话也不行吗？」

「秋乃，谢谢你。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知道没办法见面，你也用不着那么介意。」

「可是……至少写封信也好……」

秋乃似乎还不死心，夏目伤脑筋地苦笑着，正打算安抚秋乃的时候——

「……对啊，还有写信这个方法。」

「什么？」

听见鹰宽这一声嘟囔，夏目不由自主把头转了过去。原本他一直持反对意见，这时候忽然转变态度，让夏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过，鹰宽只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直接见面的风险太大，但是如果是信——而且是曝光也没关系的内容，应该不会有问题。阴阳厅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而我们做的事情只有『递出书信』，是由我们单方面和对方沟通——」

这样也无所谓吗？听见鹰宽这个问题，夏目二话不说，立刻点头。

「可、可是真的不要紧吗？如果因为这样出什么差错……比如说形迹败露……」

夏目刻意说出内心的担忧，脸上表情却是忽然开朗了起来。「不可能犯那种错的。」鹰宽笑着向她保证。

「可是信的内容要经过我检查，另外信件也有可能被人在途中拦截下来，最确实的方式是直接把信交给对方。」

「咦？等一下，老公，这样不是会和百枝见到面吗？」

「交信的人当然不是夏目，是第三者。」

「你要拜托和这件事情无关的人吗？可是有谁可以拜托？」

「没错，本来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幸好有适当的人选。」

鹰宽露出莫名不怀好意的笑容。

「……虽然那个叫山城的咒搜官认得这位适当人选的长相，但很难想像他们会派出『十二神将』监视百枝。尤其没有照片，咒搜部手中几乎没有相关的情报，再说万一发生什么事情，那人逃跑的速度飞快，应该没有问题。」

鹰宽摩娑长着短胡须的下巴，一边点头。而且不只是鹰宽，夏目和千鹤听见他这话，也敏锐地转换视线方向。

「……咦？」

忽然受到关注的秋乃还没理解话里的意思，只是愣愣地偏头纳闷。

3

「哇啊，好冷……」

一走出玄关，室外的冷空气冻得百枝天马浑身发抖。

吐出的气息微微泛白，天马把下巴埋在围巾里，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快步走出家门。

天马家位于护国寺，是狭窄巷弄复杂交错的老旧城区。前往位于涩谷的阴阳塾时可以在池袋或是永田町换车，不过天马总是徒步到杂司谷站，搭乘地铁副都心线直达涩谷。虽然因此需要走上较长一段距离，但是天马喜欢穿梭在巷弄内，所以特地选择这样的路线。只是在寒风刺骨的早上，他不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他拿的是通学月票，也不能拿寒冷当借口改变通学路线。

总之这种时候只要活动身体，很快就能暖和起来，于是他用比平常还要快的速度走向车站。

头顶是沉闷的阴天，四周也是枯燥的冬日景色。说不定是因为耶诞节和过年这些「欢庆」的节日过后，使得风景在平淡又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更显得黯淡。对天马来说，短暂的寒假也在前些日子结束了。

这种日常生活的感觉肯定很快就会习惯，天马瞥了下手表确认时间后，又更加快了脚步。

过没多久，眼前出现荒川线的铁轨，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见大楼林立的池袋。沿着铁道弯过转角后，马上能看见地下铁的车站入口，只是强风也在同时刮起，呼啸的寒风让天马缩起身子，板起了脸孔。

这个时候——

「对、对对对、对不起！」

一旁忽然有人高声致歉，天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向他道歉的是一位疑似是国中生的女孩子，她穿着水手服般的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大衣，头上绑着辫子，和天马一样戴着眼镜，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只是天马不认识她，而且她不知为何满脸通红。

天马忍不住左右张望，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在。换句话说，这位少女正是对着天马道歉。可是为什么？他摸不着头绪，眼前的突发状况更是让他的思绪跟不上事态发展。「呃……」他愣愣地说着，杵在原地。

「请、请问你是百枝天马吧？」

「——啊，是我没错……」

他迅速回应，而且这次不再是反射性感到惊讶。

毕竟那是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而且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难道是在哪里见过面吗？不过如果自己和其他学校的女生见过面，理应不会忘记才是，难不成是在对方穿着便服的时候吗？不，可是……

天马的脑子里一团混乱，拼了死命翻找记忆。

然而，就在天马惊慌失措的时候——

「对、对不起！这、这封信！请收下这封信！」

女孩子没有看向天马的脸，她把双手并拢，笔直往前伸了出来。

她递出了一封信。不管天马再怎么迟钝，看见这封信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这只是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

「咦？咦、咦咦？」

他没来由地再次往左右确认，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状况，尤其地点又在车站旁边。这时间通勤与通学的人潮络绎不绝，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特地停下脚步，但是每一个都把视线投向天马与女孩子。其中一位——貌似上班族的女性喜形于色，「哎呀哎呀呵呵呵」地嘻笑着。先前的寒意有如幻觉，天马的脸颊霎时发烫。

「拜、拜托你！请你——请你一定要收下这封信！」

「好、好——？」

女孩子把信推到天马面前，他就这么顺势把信收了下来。

信递出后，女孩子立刻转身跑走。

「那、那个——」

天马急忙叫住她，却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把信交给他的女孩子一溜烟冲进巷弄里，身影也随即消失。这冲刺让人不禁哑然，天马也确实因此哑然失声。

「……怎、怎么一回事？」

他有好一阵子只是动也不动，感觉有如晴天霹雳，心情谈不上欣喜或是害臊，只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天马面红耳赤，视线落向留在手中的信。

粉红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名字，不过只是拿在手里就让他紧张不已。他决定暂且把信收进书包。就在他随手把信翻过来，看见信封背面的时候，他脸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与先前不同的紧张感窜过眼镜后方的瞳孔。

交到他手里的信封从背面封住，上面有个小记号。那是个很简单的记号，不过不是情书上常见的爱心。

星形。那是一气呵成绘出的五芒星。

对于那个印记——五芒星，天马非常熟悉。

「…………」

他直接把信收进书包里，接着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路走进地下铁的车站入口。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二章 未来与日常

1

「夏目同学复活……凉同学是这么说的吧？而且春虎也平安无事？」

「对……虽然加上了『还算』这个但书……」

天马点头回应仓桥美代的确认。

早乙女凉打电话到天马的手机，但是讲没两句话就挂断，使他们陷入完全不了解详细情形的状况。

施行『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天马等人目送着做出这个决定的春虎离开，因此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夏目是不是「真的」复活，也不知道春虎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时间接近凌晨六点。

天马等人此时在仓桥家位于目白的别馆——一间老旧小巧的洋馆客厅。除了仓桥塾长和天马，现场还有阿刀冬儿、仓桥京子、大连寺铃鹿以及倚在沙发上的天海大善。

震撼阴阳厅甚至是咒术界的一夜终于迎来天明，然而这不过是开端，事件并未结束，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隐约有这样的预感。

动荡的夜晚结束了，只是咒术界接着迎来的说不定是更漫长的黑夜。

「……我知道了。总之我们现在在这里讨论春虎同学和夏目同学的事情也没有结果，眼前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还有今后的事情。」

室内的气氛因为塾长这句话顿时变得紧绷。

昨天晚上，塾生们做了什么事，看见什么情形，都已经由天马转告塾长，塾长似乎也从遭到囚禁的天海那里得知不少事情。事态危急，尤其在场众人的敌人是阴阳厅高层，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

「请问……塾长？仓桥厅长他真的……」

天马戒慎恐惧地向塾长询问。

仓桥源司为立足于现代咒术界顶点的重要人物，不只身兼阴阳厅厅长与咒捜部部长、祓魔局局长等要职，本人也是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他身为『十二神将』之首，外界誉他为「当代最伟大」的阴阳师。

除此之外，他也是阴阳道名门仓桥家的现任当家……也就是塾长的儿子，京子的父亲，此时在场两人的骨肉至亲。

面对天马的疑问，塾长默默点了头。虽然早已有所觉悟，但祖母严肃的神情仍让京子稍微扭曲了脸庞。

「……天海。」

塾长俐落地把视线转向沙发上的天海。

天海为前咒搜部部长，在双角会扫荡行动后离奇失踪——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事实上直到昨晚逃脱之前，他长时间被监禁在阴阳厅厅舍的地牢，疑似也有遭到拷问，身体状况相当衰弱。虽有塾长帮忙紧急治疗，但他还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行动，遭到烧灼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尤其为了封住使用甲级咒术的能力，他的咒力如今处于完全断绝的状态。

不过，他锐利而且敏锐的目光依然健在。

接收塾长视线的天海身体依然陷在沙发里，轻收下颚表示同意。

接着，一只蜘蛛敏捷地爬上他的肩膀。那是只和半截拇指差不多大小的蓝色蜘蛛，天海的式神『诡蛛』。

这式神是天马已逝母亲的试作品，拥有两大优点。一是可吸收周围灵气，自行实体化，另一点是只要在一开始将术式设定完成，之后不需要使用咒力也能操作。

原本这就是为了让不能使用咒术的一般人也能使役而设计出来的式神，因此天海在咒力遭到完全封锁之后也有办法使用。昨天晚上，天海就是驱使这种式神引导遭到拘留的春虎，以及入侵厅舍的天马。两只『诡蛛』中的其中一只遭到破坏，跟在天马身旁的另一只则是和他一起成功逃了出来。

『很遗憾，厅长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爬上天海肩膀的『诡蛛』发出了天海的声音。

「奇怪？」天马睁大了眼睛。『诡蛛』可以与术者共享视觉与听觉，但是没有发声的功能。实际上之前在引导天马的时候，它从未发出过声音。

「那是我的咒术。」这时，塾长代替天海解释。「因为有些事情必须问他，不过这只是暂时覆盖上去，勉强加入式符的术式里面——」

「这些事可以之后再解释，美代。」

肩上的『诡蛛』再次响起天海的声音，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集中在天海身上。

「关于刚才的问题，遗憾的是事实正是如此。我听过本人亲口证实，绝对不会有错。仓桥源司——他正是过去在背后操纵双角会，两度引起灵灾的幕后黑手，相马那一派也和他有勾结。」

听见天海斩钉截铁地这么断言，天马等塾生纷纷发出哀号声。

「目的呢？是为了促使夜光复活吗？」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冬儿。

他的神情冷静，双眸如冰一般冷冽而且透彻。隔了一拍之后，「那也不一定。」天海给了这样的回答。

『抢夺「鸦羽」可以视为他们积极促使夜光复活的表现，不过要说那是不是他们的目的，还不能妄自断定，说不定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相马家千金的个人期望。事实上，在帮助阴阳厅扩大权限之后，夜光信徒组成的双角会就被踢到一边了。』

『只是——』天海又慎重地继续往下说：

『从土御门分家的儿子——不对，正确来说是本家的儿子。总之从叫春虎的那个小子的话里听来，他们的目的是「继承夜光的遗志」……可惜最关键的「遗志」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不能妄加揣测，现阶段还不知道厅长究竟有什么企图。』

接着，天海朝冬儿露出了猖狂的笑容。

『我之前告诉过你吧？这世界的大人个个是狡猾的狠角色，仓桥源司更是个中翘楚，要看穿他的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不是件简单的事。』

冬儿听着天海这话，无声地点了下头。尽管强势又有自信，但冬儿绝不是个莽撞或愚蠢的人。他从客观的角度判断，明白敌人远比自己还要厉害。

「……『那个人』当然也是一伙的吧？」

这回轮到铃鹿发问。

她的神情僵硬，「血亲」牵扯在这件事里面的不只是塾长与京子。铃鹿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她死去的父亲，大连寺至道。以『导师』这别名闻名的『十二神将』，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祓』的主谋，也是过去被视为双角会首领的人物。

回答这问题的不是天海，而是冬儿。

「啊啊，没错。我还没说过这件事，在我闯进厅长室的时候，他也在那里。严格说来，他是以相马多轨子的式神夜叉丸的身分复活，既然相马多轨子和厅长联手，他们自然是一丘之貉。」

冬儿这么一说，铃鹿稍微低下头，咬紧了唇。

铃鹿同样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而她能年纪轻轻就取得『阴阳一级』的资格，全是因为接受父亲的咒术实验，强化了灵力。对于玩弄自己和死去哥哥的父亲，铃鹿心里怀有极深的敌意。

『……现在回想起来，厅长和大连寺是在同时进入阴阳厅，或许两人从大连寺生前就有勾结，而且还是从很久……以前就……』

忽然间，『诡蛛』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猛然停了下来。「天海！」塾长脸色铁青，一旁的京子连忙赶上前去。

天海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让京子扶住身体后，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皮，嘴角浮现虚弱的苦笑。

『……抱歉，一不小心恍神了……』

「您、您别逞强，目前最要紧的是休养——」

尽管使役『诡蛛』不需要使用咒力，但老迈的身体里毕竟累积了过多的伤害与疲劳。就算经过塾长的咒术治疗，天海还是一样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

然而，『别逞强？这话可不对哦，京子。』天海对着担心的京子笑说。虽然给人虚弱的印象，脸上露出的却是骇人的笑容。

『我就趁这时候把话说清楚吧，今后你可不能轻易把这种「天真的判断」说出口。这种担心是只有受「大人」保护的「小孩」可以做的事……不只是京子，其他人也听清楚了。』

天海的视线逐一捕捉冬儿、铃鹿以及天马。老人衰弱而且勉强保持清醒的目光犹如流动的熔岩烧灼这些孩子，让他们不敢动弹。

「听好了，只要我还留着一口气，你们就得尽量想办法逼我逞强。这是『专业阴阳师』必须做出的专业判断……当然……」

天海的神情忽然柔和了下来，不过听见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后，在场的孩子们反而忍不住全身颤抖。

「这也是要你们真的……打算和阴阳厅厅长为敌。」

冬儿、铃鹿、天马和京子无言以对。有人脸上失了血色，有人反而涨红了脸。有人握紧拳头，有人紧咬着牙。然而，现场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不管最后做出什么选择，他们必然逃避不了这些选择。

『敌人很快就会找到别馆这里来，我们剩没多少时间了。美代一开始说得没错，最好赶紧来商量今后的事情。』

2

国内屈指可数的阴阳师培育机构，阴阳塾。

对目标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来说，这里是开拓未来道路的登龙门。课堂内容重实践，尤其实技课的难度极高，升上最高学年的三年级塾生在甲级咒术的实力上算得上半个专业人士，是所在咒术界中广为人知的名门中的名门。

阴阳塾的塾舍位于东京涩谷，现在的塾舍是四年前刚完工的新塾舍。前年六月一度遭到严重破坏，现在已经修缮完毕，完全看不出当时留下的破坏痕迹。

这里不只是最新设备一应俱全的大楼，同时也散发出与接近半世纪的历史相辅相成的肃穆气氛。在从塾里离巢独立的大批阴阳师心中，这是一间令他们难以忘怀的学舍。

只是——

如果过去的毕业生造访现在的阴阳塾，在感到怀念的同时，说不定会觉得有一点不太对劲。当然现在是全新的建筑物，不过不是这种表面的变化，而是内部——气氛的变化。

难不成——天马想。

难不成只有我这么觉得吗？经历过那种事情后，连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让自己忍不住在意，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天马抱持复杂的情感，仰望高耸在眼前、熟悉的塾舍大楼。

「啊，百枝，早啊。」

「早安，今天早上真冷呢～」

进入塾舍大楼前，两位男女塾生分别向天马打招呼，两人都是他的同班同学。「早，今天真的很冷。」他笑着回应，接着三人一起走进塾舍。

塾舍大门入口有两道自动门，第一道门开启时，天马不由自主地把视线往旁边瞥去。

「嗯？怎么了，百枝同学？」

「嗯……总觉得不知不觉也习惯了这样的景象。」

「什么意思？啊啊，你是说阿尔法和欧米加吗？」

两位同学听见天马这话也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把眼神朝向同一个方向，两道自动门之间的空间。过去那里有泊犬样貌的机甲式式神坐镇在左右两旁，那是阴阳塾的看门犬阿尔法和欧米加，仓桥前塾长的式神。

现在，那个场所不见泊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只有裱框挂在两侧墙壁上的数枚咒符。发生紧急状况时，讲师会将这些咒符实体化，用来防御塾舍。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么做是将「机能」合理化了，可是阿尔法和欧米加不仅只是警卫，和自大的言行举止相反的随和个性让它们成了阴阳塾的象征物，深受塾生喜爱。

两具式神撤走时，有不少塾生为此深感哀伤，当然天马也是其中一人。但是在不知不觉中，缺少泊犬的景象已经成了天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有时候会觉得很寂寞呢。」

「现在的一年级塾生根本不知道阿尔法和欧米加，这就叫做代沟吧。」

「……就是说啊。」

天马简短做出回应后，背后的自动门打开，其他塾生走了进来。因为总不能老杵在门口不动，天马他们穿过第二道自动门，走进一楼大厅。

宽敞的大厅和平常不同，随处可见华丽的装饰。装饰以红白为主，再加入金银点缀，散发出日式的节庆气氛。天花板上垂挂着布幕，上面用黑墨写着「阴阳塾新春会」。

同学抬头仰望。

「这么说来，明天终于要举行了。」

「而且今天下午还得排练。」

「真的吗？太累人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年也会有很多媒体来采访吧。」

女同学耸耸肩，朝皱着脸的男同学说。天马也不发一语地仰望着布幕。

新春会正如其名，为阴阳塾庆祝新年的活动。这活动从去年一月开始举办，主要目的与其说是进行庆祝新年的仪式，更重要的是透过媒体提升阴阳塾的印象，简单来说就是阴阳塾的对外宣传活动。

新春会是基于现任阴阳塾塾长的想法，从去年开始举行的活动。

前年秋天，自开塾以来便担任塾长的仓桥美代以健康因素为由辞去阴阳塾塾长的职位，她的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离开阴阳塾也是在这个时期。

后来，新塾长由自阴阳厅退休的官员担任，阴阳塾也是自那之后一点一点产生「变化」。这个「新春会」——举办这样的活动本身或许就是变化的证据。

「不过……」天马喃喃说着，「实际上去年入塾的人数增加，退塾的塾生也少了很多。」「嗯？这么说来去年入塾的新生确实很多，不过退塾的人减少是一定的吧。毕竟在我们二年级的时候发生过那么多可怕的事件——」

男同学苦笑着说时，「笨蛋。」一旁的女同学责备似地小声骂着他。男同学这时终于注意到失言，「啊……」一脸尴尬。

天马他们二年级时发生的那些「可怕事件」里面，事件的中心必定是某几位特定的塾生。

土御门夏目。

以及土御门春虎。

天马和两人的交情特别好，还有阿刀冬儿和仓桥京子，大家平常总是厮混在一起。

新塾长会举办新春会这类的活动，最主要的目的是抹去世人对阴阳塾不好的印象，因此新春会其实也可以说是为天马等人收拾残局。

「——走吧。」

天马朝两人笑说，穿过大厅，走向电梯。两位同学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往天马背后追了上去。

男同学用刻意改变话题的口气说：

「……对了，我听一年级的塾生说，开学后又来了一个新讲师。」

「啊，这件事我也听说了，这次的讲师好像以前也是阴阳厅的人呢。」

「换了新塾长之后，从阴阳厅退下来的讲师也跟着变多了，虽然说本来也很多。」

「这种也可以算利益输送吗？」

「咦？不知道欸……」

天马等人搭电梯上楼，前往教室。「我想到一件事。」女同学向天马问道，「你最后还是决定不进阴阳厅吗？」

「我也不知道。」

「你还没决定吗？你还是一样那么悠哉啊。」

「百枝家是寺庙还是神社吗？难道说你毕业后要继承家业？」

「不，我家没有这些背景……」

天马说得支支吾吾，看起来非常困扰。提到三年级塾生在这个时期最关心的事情，不外乎彼此将来的出路。由于天马迟迟没有决定，很难加入大家的话题。

天马的双亲在他儿时因为意外过世，后来天马由母亲的娘家百枝家收养，在外祖父母的抚养下长大。

百枝家的名声不怎么响亮，但也是代代为阴阳师的家系。外公及母亲都是专业阴阳师，尤其母亲在人造式式神的开发留下出色的功绩，为咒术界中无人不知的名人。

自由奔放又大胆的母亲与她固执保守的父母不合，在私奔离家后，直到因为意外丧命之前，双方始终没有和解。仍活在世上的外祖父母的心境有多复杂，一样留在世上、之后与他们同住的天马也察觉得出来。

外祖父母对天马的出路没有多说什么，也许是过去与母亲沟通的情形——恐怕是痛苦的回忆——还留在脑中。

不过，对于孤身留在世上的天马，外祖父母肯定期望他可以成为适合继承百枝家的专业阴阳师，天马也希望能回报照料自己的外祖父母，以成为专业阴阳师为目标进入阴阳塾。

成为独当一面的专业阴阳师，这就是天马将来的目标。

只是……所谓「独当一面的阴阳师」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阴阳师？

「嗯，可是如果不进入阴阳厅，就要到外面的公司行号应征了吧？还是你打算自己接案子吗？」

「笨蛋，没有人脉要怎么接案……啊，这么说来，仲田去年获得咒具厂商录用，虽然条件是要先取得资格。」

「咦？是吗？是哪一间？威契夫吗？」

「不是那么有名的公司，去年才刚成立，听说是亲戚里面的阴阳师创设的。与其说是公司，其实比较接近工作室。」

「真让人意外，依仲田同学的实力一定可以进入阴阳厅呢。」

「他说那里比较能自由发挥，还夸口说要壮大公司规模哩。」

天马没有加入同学们的对话，只是兴趣盎然地听着。

去年刚成立，也就是在前年底阴阳法修订后创立的公司吧。

咒术界过于封闭这件事常受到来自内外的批评，现在的阴阳厅为了改善这样的认知，正积极推动阴阳师进入社会上其他领域发展。其中又以阴阳法的修订最为重要，咒术的限制与操纵咒术的阴阳师相关的限制因此得以大幅放宽。

与咒术有关的新行业今后想必会如雨后春笋接连出现，顺应这样的潮流，社会上对阴阳师的需求照理也会随之增加。不只是阴阳塾，咒术界也在阴阳厅的带领下逐渐产生变化。

「——总之将来的出路是很重要，但是我现在满脑子只有取得专业资格这件事，暂时得把精神集中在学习与修行。」

听见天马这么说，这回轮到两人板起了脸。

天马回话的时候，一行人正好走到教室。「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天马这么说，独自一人从教室前面走了过去，沿着走廊往前走。

然后——

在弯过转角，进入走廊上所有塾生视线死角的瞬间，他如呼吸般自然地开始隐形。

当然，要是突然彻底隐形，反而会让见鬼才能敏锐的人察觉「灵气消失」，提高警觉。于是他不慌不忙，维持一定的步调，宛如让自己的身体缓慢融入空气中，逐步加强隐形。

他很清楚自己这么做有百分之九十九只是白费力气，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理由轻忽剩下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进入男生厕所前，天马的隐形术已经完全发挥作用。他直接走进厕所，进入然后关上最里面那一间厕所的门。

隐形尚未解除，他闭上双眼，迅速并且仔细探察周围的灵气。

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天马睁开眼睛，从书包里面拿出信，今天早上眼镜少女交给自己的那一封信。

他默不吭声地把粉红色信封翻来翻去确认，没有找到咒术痕迹，接着他把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信。

信里只有一张信纸。

他先用锐利的眼神检视过一次，然后慢慢读了起来。

信上没有写出来信者的名字，也找不出能用来推测出特定人士的描述。这么做应该不是碰巧，而是刻意隐瞒。虽然是手写的书信，但天马并没有厉害到可以用笔迹判断出来信者。

信里内容既抽象又无关紧要，假设这封信落到第三者手中，那个人也不可能凭信里内容获得具体情报。如果是对「情形」有某种程度了解的人，或许有可能察觉，不过肯定没办法从信里得到进一步的情报，这就是这么一封经过算计后写成的信。

除了一点。

写这封信的人的心情深切地传了过来，也正是这样的心情，让天马明确地推断出是谁捎来这封信。

天马闭上眼睛，抑制往上涌起的情感，然后他再一次确认起信的内容，让自己的意识不是集中在文字，而是有如看着图像。

为了以防万一，他确认起信里有没有隐藏的暗号，只是他也明白应该「没有」那种东西。信里写满了感谢与歉意，尤其是不想再给天马还有其他人添麻烦的心情。这封信不过是对方单方面捎来消息，尽管如此，天马还是反覆把信重读了好几遍。

他确认了下手表上面的时间，判断再不回教室不行后，他把装入信的信封撕成碎片，丢进马桶冲掉。接着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尽可能把信纸折成小小一张，然后拿出总是放在书包里的神社御守，打开袋口，把信收了进去。

接着，天马走出厕所洗了个手，便往教室走了过去。

★

新春会的会场位于塾舍大楼地下室的咒练场。

本来那里是用来练习甲级咒术实技的场地，但由于是唯一能容纳全体塾生的场所，也会用来举办入塾典礼等活动。构造类似体育馆，观众席围绕着以咒术结界区隔的竞技场。新春会当天只有三年级在竞技场，一、二年级塾生和受邀前来采访的媒体待在观众席观赏，参与式典的也只有三年级塾生，因此天马等三年级塾生这天的最后一堂课取消，为隔天的典礼进行排练。

「不管是式典还是仪式，为什么这些式这么累人啊。」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可不是阴阳师该有的发言哦。」

掌管这类「式」正是自古以来阴阳师的主要工作，天马笑着为同学的发言送上忠告。

新春会大致分成两个环节，塾长致词后的前半段进行的是鬼气祓除仪式，和年末在阴阳厅举行的一样。

不过，这里进行的只有形式上的仪式。阴阳塾新春会举行的名目为「祓除过去一年的邪气，祈愿新的一年更上一层楼」，以这样的名义，用仪礼的形式进行鬼气祓除仪式。这类的咒术仪式姑且不论效果如何，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实行本身。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把这视为阴阳师的工作并没有错。如同先前天马所说，掌管仪式和祭典为阴阳师重要的职责所在。

然而，新春会的重点在后半段，祓除鬼气的仪式结束后，塾生们将唤出式神，进行演舞表演。

和祓除鬼气不同，式神演舞在咒术方面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实体化的式神外观独特，动作华丽，与咒术无缘的一般人光看也知道有多「厉害」。换句话说，这么做是为了宣传阴阳塾的技术。场内的状况预定有新闻报导，电视台想必也很欢迎召唤式神的盛大场面。

「结果这根本不像典礼，单纯只是表演嘛。」

一位同学发着牢騒，事实上他说得也没错。天马今天早上也说过，这种表演确实有一定的效果。

无论如何，三年级分成鬼气祓除和式神使役两组，各自进行排练。天马分到后者，负责使役式神的那一组。

一开始由组里特别擅长操纵式神的几名塾生个别召唤出式神，进行操纵。召唤出的式神为自制的简易式或本人持有的人造式，种类各有不同。观众当中如果有咒术者，应该会觉得是很有看头的场面。

不过对外表演中最精彩的节目，当属新春会压轴的式神集体演舞。塾生们共同生成大量的人造式，展开集团演舞表演。

生成的式神有旧型的泛用式，『M1·舍人』，以及同为泛用式的『M3·阿修罗』。前者原本就是小型式神，后者则是变更尺寸，改设定为较小型。毕竟数量众多，将近五十具式神，以咒练场作为会场使用的竞技场届时将充满式神，势必能展现出壮阔的魄力。即使看在不懂咒术的外行人眼里，肯定也是精采出色的演舞表演。

集团演舞的场面看来华丽，但其实操纵起来并不辛苦，因为所有式神的动作早已事先用术式设定完成。

而且这个术式是整体共用同一个术式，使得表面上看来是个人单独使役式神，实际上只是全体参加者把咒力输入同一个术式。这么一来，所有人造式就会遵从事前设定的术式，自行舞动。

塾生们的工作只有持续注入咒力以让式神维持实体化，每一个塾生负责操纵两具式神。阴阳塾好歹是名门，对三年级塾生来说这并不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不过——

「啊，等一下、等一下，暂停，百枝！召唤太慢了，没有跟上其他人的动作，再来一次！」

「是，对，对不起。」

塾生和式神的动作因为实技讲师的指导声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在周围塾生的关注下，天马不由得羞红了脸。

因为所有式神共用同一个术式，一旦生成过慢，将无法在途中修正，换句话说一展开行动就没有挽救的余地，这可以说是集团演舞最大的难处。

后来，天马没有再出现失误，集团演舞成功重新开始排练。之后没有再出什么状况，排练顺利结束。

「振作点啊，百枝同学。」

「你的实技还是一样差强人意欸。」

「对、对不起，没有配合上大家的步调。」

天马向揶揄自己的同学们道歉，走出了咒练场。全班同学都知道天马的实技表现差强人意，也很清楚他的个性和善。捉弄他的全是和他亲近的人，而且所有人脸上都是笑嘻嘻的。

这一天的课程到此结束。

塾生中有些人主动留在咒练场进行实技训练，也有些人为了念书前往图书室，所有人在意的都是毕业后取得资格这件事。

阴阳塾不只是教育机构，也是专业阴阳师的培育机构，不管之后选择什么样的出路，没有塾生不以取得资格为目标。到了三年级的这个时期，这成了迫在眉睫的重要大事，逐渐沉重地压在塾生肩上。

「百枝你今天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啊，抱歉，今天我要直接回家。」

「什么嘛，你不会还在为了刚才的失败气馁吧？」

「没这回事……不、不过我们路上可以一起走。」

放学后混在一起的大多是同一群人，天马和熟悉的同学们热热闹闹地聊着天，一边走回教室。

众人的话题主要还是围绕在出路和资格的取得，他们心中对逼近在眼前的人生岔路怀有同样的不安与期待，不过他们还是一样乐观地互相开着玩笑。

这就是在阴阳塾里度过相同时光的同学们，天马现在的日常生活就在这里。

然后——

「……啊。」

有人惊呼一声，对话霎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往同一个方向转去。

一位女学生从走廊另一头往这里走来，那是个系起棕色长发，拥有偶像般美貌和身材的女孩子。另外，她也散发出其他塾生身上见不到，可称之为气势的存在感。

仓桥京子。

前塾长的孙女，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家世、实力与美貌兼具，代表阴阳塾的资优生。刚才排练时，京子被选为个别式神演舞的成员，以华丽的动作操纵两具『夜叉』。

那是过去天天和天马一起谈笑的友人，然而如今的京子身上带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因为她太过优秀，还有「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让人不敢贸然接近。她自己应该也发现这样的气氛，但是她没有改善的意思，而是全盘接受。

像是被京子这样的气氛震慑，天马他们也默默沿着走廊前进。

随着距离接近，对方似乎也察觉天马的存在，不过她没有展现出特别的反应，顶多只是瞥了他一眼。天马和她四目相对，也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

两人不发一语地靠近对方，接着擦肩而过。

错身之后，天马若无其事地悄悄转头看向背后。京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只是天马关注的不是京子，而是她的背后。

在那里……

解除实体化后没有刻意隐形，可以「视得」气息的某个东西。

是式神。

那是经过相当程度的客制化，就类别来说可以归类为感应式的式神。在阴阳塾里时，那个式神形影不离地紧跟着她。表面上是仓桥家派给她的保镳，属于防范措施，不过至少在同学年的塾生眼里，没有人真的相信这种说法。

那个式神在监视京子的同时，也在无声中向周围的人宣示她是受到监视的对象。式神的存在也是塾生们与她保持距离的理由之一。

「…………」

京子遭到式神监视，是从她复学后的二年级秋天开始。从那之后居然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天马暗自吃惊。

「仓桥家的才女还是一样那么有气势。」

「与其说是气势，不如说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因为在那起事件发生后，她忽然变得成熟很多啊。」

双方拉开一定的距离后，同学们又开始口无遮拦。不过，讲出最后那句话的塾生「啊。」了一声，一脸尴尬地看向天马。

今天早上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天马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就是说啊。」只应了这么一句话，和同学们一起沿着走廊行走。不久，众人又开始聊天，京子的事情没有再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

回到教室后，天马和众人道别，独自一人离开了塾舍。

★

天马也觉得这样是过度谨慎，不过他还是等到了子夜过后。

他会等到这么晚不只是为了慎重行事，其实他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判断什么会成为契机，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天马如今身处的状况远超过他的判断能力，万一自己的行动导致危机发生，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尤其他得到的指示是「暂且按兵不动」。

——不……

不对。天马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每个人依序决定今后的方针，天马接到「待命」的指示，当他为了自己只能袖手旁观深感无力的时候，天海说了这么一句话。

放手去做吧。

你就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仔细思考过后再做出决定。

这话听来像是要他自生自灭，但是天马深切地体会到不是这么一回事。事实正好相反。那个时候天海给了天马和其他人一定程度的自主性，要他们在明白可能牵连所有伙伴的状况下，自行做出判断并且行动，能做到这一点才算是真正的「独当一面」。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

此时自己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引人注目」，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自己不能无视，也不应该这么做——他握紧手中的御守，想着藏在里面的那封信。

写信的人或许只要能把信交到他手中就满足了，只希望能传达自己的感谢之意，向他们道歉，接着从这件事情抽身，并且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判断——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实际上她在信里表示自己「不需要担心」，不是「很好」也不是「没事」，而是「不需要担心」。

如果真的不需要担心，不会用这种说法。

天马尊重她想告诉大家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心意」，只是这么说的话，他们也有自己的「心意」要传达。

这封信需要回信。

需要天马等人的回覆。

「…………」

天马这时在自己家中的房间，他关掉电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合上双眼，持续「视」着某个东西。

他注意到那股灵气，是在那年夏天的事件发生后又过了两个月的时候。地点在稍远的公寓一室，恐怕是事件发生后就常驻在那里。天马会发觉这件事，是因为派出式神的术者疏忽大意，隐形开始出现破绽。

那起事件后，天马接受了咒搜部的调查，只是在那之后，他轻而易举地回到日常生活。当然，他不认为事情会结束得这么简单，但是在注意到灵气时，他依然受到不小的冲击。如果不是事先料想到自己可能遭到秘密监控，这个事实恐怕早已让他惊慌失措。

天马比平常更加谨慎，观察监视着自己的式神。

今天早上，自己在众目睽睽的场所收下那封信。如果对方目睹到当时的情形，今晚说不定会以和平常不同的部署进行监视。为了确认这一点，他等到了这个时候。

然而，天马的结论是监视的部署没有变化。

——好。

他缓缓睁开双眼。

准备已经就绪，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摸黑穿上大衣，拿起书包和咒符盒。然后，他把事先摆在桌上的简易式式符拿在手中。

「……急急如律令。」

和他极为相似的简易式应声生成，外形虽然简陋，但在远处监视的式神辨别不出外观是否有缺陷，只要具备与自己相同的灵气就能瞒过对方。

尤其从之前的观察可以发现，式神视的范围不在屋内，主要是家里附近。仔细想想，对方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其实是「接近自己的某个人」，用简易式充当替身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

天马悄悄离开房间，来到走廊。

百枝家是座老旧的平房，走廊上的灯关了，黑暗中万籁倶寂。这时间外祖父母应该早已就寝，于是他尽量不发出声响，也不开灯，安静地穿过走廊。四周一片漆黑，但是他的双眼已经习惯黑暗。

他先走到玄关拿鞋子，然后拿着鞋子走到厨房。宅邸周围有树篱围绕，除了正面玄关外还有个后门。他打算从厨房走到庭院，利用那道后门。

天马走进厨房，在厨房后门前穿上鞋子，深呼吸后开始隐形。

刹那间，厨房的灯亮了。

身体在他还没来得及吃惊的时候率先展开行动，这都是拜他这一年半来的秘密训练所赐。一鼓作气完成隐形，同时提升灵气，转换为咒力。他将身体往后转，一边从腰间的盒子取出咒符。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反应相当敏捷，连忽然开灯的人也不禁睁大双眼。

然而，天马没有掷出咒符。

「——外、外公？」

站在厨房门口的是天马的外公。天马哑然握住咒符，接着急忙把咒符藏到背后。

「怎、怎么了？你不是睡了吗？」

天马向外公问道，拼了命让脸上浮现干笑。

外公有好一会儿只是面露惊讶，不久便恢复平时严厉的神情。然后，他一声不吭地凝视着自己的孙子。

「……这是我要说的话。天马，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他用严肃的语气问道。这问题非常合乎常理，天马手足无措，「我去一下便利商店……」

只好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我、我读书读得肚子饿了……而且我想转换一下心情，出去散个步……」

这样的理由想必无法解释为什么要关着灯，偷偷摸摸溜到后门。天马焦急不已，原本如湖面般平静的头脑此时乱成了一团，转也转不动，只有心跳不停加速。

外公不发一语，注视着孙子这副模样，然后说：「……路上小心点，别太晚回来。」他的神情始终严肃，说完后他关上了灯，从厨房回到走廊。天马只是目瞪口呆地目送他离开。

——那、那个……

行事那么小心谨慎，结果遇到一点状况就自乱阵脚，这样的自己实在太不中用，追根究柢自己就只有这么一点「能耐」。总之好险没有遭到追问，逃过了一劫。

——真受不了，幸好没出事。

天马用力地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接着再确认一次时间。

虽然浪费了一点时间，不过还来得及。他重新隐形，这次总算从厨房后门走到庭院。

★

回到铺着棉被的寝室，轻轻关上纸门时，「……是天马吗？」说话声传了过来。

天马的外公在漆黑中将视线转向妻子就寝的那个地方。妻子窸窸窣窣地挪动身子，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坐了起来。

「他走了吗？」

「不，好像不是那样。看那样子，应该早上就会回来了。」

黑暗中，妻子因为丈夫的话大大松了口气。其实他的心情也是一样，虽然做好心理准备，到最后仍是无法做出判断。究竟该阻止还是让他离开，暂且用不着面对这个问题，他心里确实轻松了不少。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那孩子一隐形，我明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居然差点找不到他。我急忙开灯——也没能立刻视见他的存在……」

尽管引退已久，但他好歹是专业阴阳师。看在他眼里，孙子的隐形技巧十分高明。

不过孙子不只隐形，还摆出打算使出其他咒术的架势，而且事情就发生在转眼之间。在展开隐形的同时施展其他咒术，实际上是难度相当高的技巧，但是孙子不慌不忙——而且是在明显受到惊吓之后——做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孙子一直在私下磨练、训练自己的能力，也发觉孙子报告实技成绩差强人意不过是表面的假象，只是孙子的成长速度看来远超乎他隐约的猜想。

孙子的成长让他觉得可靠，也很开心。

只是在此同时，心里的不安也逐渐扩大。

同时施展隐形术和其他咒术确实是高难度的技巧，不过对大多数阴阳师来说，这并不是必要的技巧。如果只是以成为专业阴阳师为目标，没有必要磨练这样的技巧，需要这种技巧的只有打算把阴阳术用在「战斗」的人。

该阻止他还是让他离开？

或许烦恼也没用，这问题早已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出现了答案。

「……到头来那孩子也会离开啊……」

妻子呢喃说。

从暗处传来的嗓音带着真诚的情感，分不清是认命还是豁达。不过，语气里不只流露出寂寞，也带有极深的感慨。

他那张总是神情严肃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就算是这样，这次不会再犯错了。」

他轻声宣言，像在对着自己，以及过去离开这个家的亡魂发誓。

漆黑的寝室里，看不见妻子的表情。不过他很清楚，年迈的妻子正露出虚幻的微笑，点头同意自己的话。

3

傍晚六点三十分，一辆车驶向仓桥宅邸的门口。

京子从后座下车，向司机道谢后关上车门。

接着，她直接从正门进入屋宅。

「……呼。」

她吁了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转过头可以「视」见，一直紧跟在自己身旁的式神在关上的门外待命。阴阳厅——实际上是父亲指派的式神无时无刻不监视着京子，只有宅邸里面例外。京子以个人隐私为由，让对方接受了这样的条件，何况真要说起来，整栋仓桥宅邸都设下了牢固的结界，根本没有派出式神监视的必要。

——累死人了。

那个式神跟在自己身边已经超过一年半的时间，虽然习惯多了，但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她也明白自己是名门「千金」，只是没料到会以这样的形式被人当成深闺大小姐对待。

当然，之所以把她养在深闺，并非因为她是「千金小姐」，事实正好相反。

「因为我是个超级不良少女呢。」

她用鼻子哼笑时，发现她到家的佣人急忙前来迎接。

仓桥宅邸里的佣人有一半以上是仓桥家的门生，在「那起事件」之后，他们的态度变得非常疏远，简单来说就是把她当成毒瘤。京子向这些佣人随口打了声招呼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起先她也曾经忍不住调侃这些佣人，不过她很快放弃了这样的举动，因为对方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门生们都知道京子和那起事件有关，尤其京子和春虎还有夏目是好友这件事，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不过他们似乎认为错在土御门家，京子是为了朋友着想而帮助土御门家的人，结果成了共犯。

尽管觉得莫名其妙，但他们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解释，与其说是顾虑父亲，其实是相信京子的人格，所以才会因为京子的嘲讽受到伤害，反而向她投去哀伤的眼神。

愤怒也无济于事，自暴自弃更是愚蠢的做法，但她又不能向他们解释详情。既然如此不如维持现状，京子心想，这样总比让人在暗地中伤来得好。

不过，要说不寂寞是骗人的。不论在宅邸还是在阴阳塾，如今的京子和其他人几乎没有交流。

「这样我也只能自言自语啊。」

京子发着牢骚，不过要是在外面，就连这样的自言自语也因为有式神的监视不能轻易说出口。手机和电脑都遭到没收，在这时代说不定只有自己活在如此彻底的「深闺」之中。

「真不是我的风格啊……」

她低声笑说，语气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消沉。不行不行，京子摇摇头，傲然笑着挺起了胸膛。

总觉得自己愈来愈脆弱，不过只要靠意识控制，应该可以阻止心灵逐渐变得衰弱。

坚强、乐观、积极，有意地让自己的内心持续朝向正面。京子这么告诉自己，走过漫长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房后，她放下书包，换上便服然后稍事休息。她坐在椅子上放松心情，一件一件回想今天发生过的好事，不管是多小的一件事都无所谓。

「……嗯。」

脸上自然而然浮现笑容，接着京子面向书桌开始读书。

虽然与外界的联络手段和情报收集管道遭到禁止，但除此以外一如往常。比方说像是咒术书，就算是女儿读了之后很有可能产生「不好影响」的书籍，也照样可以阅读，没有受到限制。今天在排练时也有使役的护法式白樱与黑枫同样没有被没收，还是可以照常使用。

在父亲心中，大概认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完全无法构成威胁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无所谓，京子确实因此获得了学习、增强实力的环境。

十八年来，京子因为出身自仓桥家的自觉，天天勤于训练与学习。不过，她从未像这一年半以来如此认真学习。愈是认真，她愈深刻体会到「学海无涯」，要学的东西实在多得吓人，数也数不清。

咒术的世界深奥而且广大，京子终于体会到这一点。该不会那个时候——春虎目睹大友与道满的咒术战时，和现在的自己也有相同的「感受」，宛如第一次认真面对咒术的世界，京子心想。

一个小时后，佣人前来通知用餐。京子暂停学习，前往饭厅，独自享用为她准备的晚餐，吃完后她回到房里又开始念书，就这么专心用功到晚上十点。

十点一到，事先设定的闹钟响起铃声。京子按下闹钟，收拾桌面，接着离开房间。

前往的地方是宅邸内偏远的别馆，祖母现在居住的地方。

先走到庭院，再往后面绕去。日落后，设置在庭院各处的石灯笼点起了橙色灯火。架在小池塘上的石桥对面有石子路穿过狭窄的竹林，连接到别馆。

别馆是栋双层楼的日式建筑物，在这栋被称为庵、显得富丽堂皇的建筑物里，足以提供个人生活的设备一应俱全。然而，如今祖母不被允许踏出这栋别馆一步。想到这里，比起自己遭受的待遇，她更是按捺不住内心对父亲的怒火。

不过祖母也说过，现在对自己这一群人而言，最不需要的情感就是「愤怒」。生气也没用，最重要的是冷静而且沉着地达成自己的使命。

屋里的灯光明亮映照着别馆的纸门。

「祖母？」京子进门后喊了一声。

二楼传来回应，于是京子爬上楼梯，走到二楼。祖母在二楼的和室内，面朝书桌。京子一进房，她随即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欢迎你来，京子。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吗？」

一如往常的对话，自事件发生后也没有改变的唯一的对话。京子放松了心情，「老样子。」这么答道。

「下午有新春会的排练，因为明天就是新春会了——啊，还有一件事，我在走廊上碰见天马了。」

「天马同学还好吗？」

「嗯，和以前一样，他看起来跟同学们也相处得很好。」

「很有那孩子的作风，倒是他碰见你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局促不安的样子吗？」

「因为只有他自己过着和平的日子吗？呵呵，很像他会做的事。事实上也真的是这样，所以只是让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我的话，我也不会遭到天谴吧。」

京子在祖母面前的榻榻米坐了下来，愉快地说。

在向祖母报告自己这一天的生活时，她一边确认祖母的样子——身体和精神状态。毕竟祖母年事已高，不能无视软禁造成的影响。如今，如此关心祖母的也只剩京子一个人了。

不晓得是不是明白孙女的心意，仓桥美代的脸上露出和以前一样安稳的笑容，说了声「来吧。」把书桌让给京子。

小书桌上放着由两块板子组成的「盘」，用来象征「地」的正方形方盘上面摆着用来象征「天」的圆盘，为咒具的一种，是自古以来阴阳术中用于占卜术的六壬式盘。

「开始吧，京子，我们这就开始读『星』的训练。」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三章 狩猎时间

1

『来讨论今后的事情吧。』

听见天海这么表示，率先开口的是仓桥塾长。

「我会回去。」

她的语气冷静而且镇定，听来不像意气用事。

「我的立场不允许我不回去，再说我也有必要和儿子谈谈。」

塾长这么向塾生们解释，似乎已经和天海商量过这件事。

「……恕我直言。」冬儿特地提出质疑，「我不认为这件事有沟通的余地，就算这样您还是要回去吗？」

「没错，冬儿同学，这是身为一位母亲的义务。」

塾长露出坚毅的微笑，「祖母……」京子的语气听来十分哀凄。

「再说我没有其他选择，公然抵抗也没有胜算。『仓桥』家虽然是名门，但现在影响力完全在儿子那里。如果早个十年，我还有自己的人脉可以运用……现在就连做到这一点也有困难，也就是说我等于派不上任何用场。」

「……塾长的占星术不就是贵重的战力吗？」

「谢谢你，冬儿同学。遗憾的是，我几乎完全失去『读星』的能力，眼睁睁看着这次的事情发生就是最好的证据，实在汗颜至极。」

塾长娓娓道来，始终维持端正的姿势。

塾长过去是以『仓桥家的占星术士』闻名的卜术权威，不只在咒术界，在政经界也有许多信奉者。尽管秉持阴阳塾塾长这在野的立场，她为阴阳厅的发展也奉献了极大的心力，当时建立起的人脉可说是她最大的「武器」。

不过，一旦对手是她的儿子——仓桥源司，情势立刻变得对她相当不利。即使可以暂时运用这些人际关系，但要是被发现，他肯定会介入干涉。和仓桥美代的恳求相比，来自仓桥源司的压力显然更有影响力。今后万一两人的「对立」浮上台面，塾长的人脉势必会完全失去作用。

她身为『占星术士』解读命运的力量逐渐枯竭也是事实，这么一来必定难以成为「战力」，如同塾长自己的判断。

「等、等一下！仓桥厅长既然是双角会的幕后黑手，又和灵灾恐怖攻击有关，告发他不就行了吗？向警察或是政府……本来就该这么做吧？这可是犯罪哦？」

这么主张的是天马。

天马的表情看得出困惑，怀疑怎么没有人提到这一点。一般来说，这确实是最妥当——尤其是理所当然的对策。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啊，小子。』

面对天马的疑问，沙发上的天海再次发言。

『你叫天马是吧。那家伙行事谨慎，连我天海大善也没抓到他的把柄。当然现在我可以出面作证，不过在我像这样逃出来的时候，他也早就准备好因应对策了吧。』

「可是也不是每个人都和仓桥厅长站在同一边吧，就算找不出证据，应该也会有人相信您说的话。」

天马坚决不肯退让，天海瞬间朝他投去了宛如看着不成熟但又讨人喜爱的部下的眼神。

不过，他立刻板起了严肃的面孔。

『天马，假设我站在厅长的立场，遭到告发，我会马上将告发我的人栽赃成双角会的首领，让那个人的话失去信用，再用咒术捏造出大量的证据和证人。』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当然可以，你可别忘了他们是「罪犯」，而且用咒术捏造证据和证人的话，不管警察还是检察官都不可能看出来那是造假，看得出来的只有咒术者——具体来说顶多只有咒搜部，而咒搜部现在的部长是由仓桥厅长兼任。』

天马哑然失声地听着天海这番冷静的解释，而且不只天马，京子同样大受打击，冬儿和铃鹿也是一脸凝重。

事情并没有简单到只要天海道出真相就能解决的地步，毕竟对手曾操纵夜光信徒，又发动灵灾恐怖攻击，事到如今不可能对陷害敌人一事有所迟疑。尤其对方掌控着咒术界的权力中枢，完全找不出能由正面展开攻击的破绽。

『明白了吗？「和阴阳厅为敌」就是这么一回事。』

天海谆谆教诲般的话语沉重地压在天马身上，只见他没有再据理力争，消沉地垂下了双肩。

塾长微微苦笑，说声「总之——」把话题拉了回来。

「在这种状况下，我也无计可施。所以我打算反其道而行回到儿子身边，静待时机。」

这次冬儿也没有表示意见，如同塾长一开始的宣言，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么做没问题吗？」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铃鹿问道。也许是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见担心自己的话，塾长的唇边泛起了微笑。

「感谢你的关心，铃鹿同学。不过用不着担心，就算我回去了，也不至于丢掉这条命，我想想，顶多是被迫隐居吧？而且对方可能会很在意我的人身安全，至少目前是如此……对吧，天海？」

『……是啊，我猜厅长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让你退隐并且软禁，应该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天海也同意塾长的猜测。

虽然将家主的地位让给儿子，但仓桥塾长仍是现任阴阳塾塾长。而且尽管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她依然是咒术界的大人物，即使是厅长也不能无视她在社会上的地位。

万一塾长在引退后发生不测，难保不会招来周围不必要的猜疑，因此让她远离众人的目光，默默消失是最理想的形式。只要塾长不做出无谓的抵抗，厅长理应会「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以维持住表面上的假象。

「不过要是经过一年以上的时间，就不能保证还能维持这样的现状。尤其是行动会受到大幅限制——实际上恐怕根本无法自由行动，你得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很清楚，表面上佯装服从，背地里图谋叛乱……我想儿子还没有傻到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过——」

说到这里，塾长忽然把头转向京子。京子对上她的双眼，全身顿时僵硬。

「和孙女见面这种小事他一定会允许的吧，今后我该做的事，也是唯一做得到的事，那就是——训练你，京子。」

「训练我？」

塾长的目光严肃，朝惊讶的京子点头。

「京子，你得和我一起回去。」

「可、可是——」

「你听好了，京子。现在不是你有办法做些什么事情改变的状况，你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塾长严厉的质问让京子无言以对，只能把话咽下去。

「不过你的『读星』能力觉醒了，这样的才能经过磨练后势必能成为强大的力量，成为保护大家和你自己的力量。」

「……我……」

京子读出星相是在短短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即使放眼整体咒术界，也是极为稀有的才能开始萌芽。京子读星后的话语推动了迷惘的大友，并且在最终让伙伴们脱离胶着的状态。

然而，京子后来随即失去意识，清醒时已经被人送入这栋别馆。她还记得读星时的异样感，但对于自己曾进入那种状态总觉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京子要和我一起回去，表面上过着和平常一样的生活，一边加强『读星』的能力，这就是你的『战斗方式』。」

塾长直截了当地如此告知，宛如道出她最后一次读星的结果。

京子的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祖母。

然后，她在胸前握紧拳头，伴随着决心点了下头。

2

据说读星时的感觉因人而异，由于拥有读星这种力量的人极为稀少，很难比较，至少美代与京子彼此描述的情形完全迥异。

美代的情形是色彩，感觉有如监赏一幅跃动感十足、色彩鲜艳的图画，再进一步解读其中的意义。

相对的，京子的情形是光，另一个宇宙半重叠在眼前的现实，精神在宇宙中漂流，「视」别对象人物的光芒——星相。

第一个步骤是使用式盘，诱导自己的意识。

那是种有如灵魂自身体脱离，飘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受。京子听着呼啸的风声，抛开以重力为基础的各种立足处，在与现实重叠，类似宇宙的真空世界里轻缓飘游。

犹如被人从高空中推下，出自本能的恐惧与毁灭般的解放感，摆脱过去关住自己的框架，感受自我扩张的兴奋与战栗。

不过，京子只是如同他人一般冷静——有如脑中笼罩着浓雾，恍惚眺望着受各种情感摆弄的仓桥京子，有种如在梦中的非现实感。宅邸别馆的和室与无限宽敞的宇宙，京子浮沉在两个世界的狭缝间，不论标准、常识还是知识都因为两者规模的巨大差距而逐渐扭曲变形，阴与阳混合。

何为正确，何为错误？自己该做什么，又祈求着什么？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她让心灵寄托在穿梭于宇宙间的风声，意识逐渐扩散，变得薄弱。

这时，「京子。」仓桥美代喊了一声。

仓桥京子没有反应，不过京子让注意力转向呼喊自己的声音，注意力因而凝聚。

「集中注意力，确实留住自己的意识，千万不可以让意识随波逐流，小心再也拉不回来。」

仓桥京子与仓桥美代并肩坐在别馆二楼的和室，仓桥京子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小书桌前，以半清醒状态的表情将视线落在式盘上，仓桥美代坐在她身边，耐心教导着孙女。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自己制造流向。不能被现在的感觉吞噬，反而要融为一体，进而操纵。不是感性地眺望，得有意识地『视』。」

京子尽量遵从仓桥美代的指示，一边确实留住「自我」，让目光转向远离眼前现实的宇宙深渊。在那里，空间的分隔没有意义，时间的概念也异乎寻常，各种要素遍布在各处。

京子的观念反映在宇宙之中，现实在远处的投影显现在眼前，宛如现实世界凝缩，映出缩图般的景象。京子以近似千里眼的感觉，环顾整个宇宙。

那是超越人类认知的现象，不只难以用言语形容，就连以影像知觉也有困难。那是在理解的范围外，模糊印象形成的漩涡。京子定睛注视，努力解读其中的「意义」。

应该在里面，在京子唤来的宇宙漩涡中，夏目和春虎两人的星相就在里面。只是对现在的京子而言，要把两人的星相找出来有如大海捞针，彷佛漫无止境。

宇宙中的风呼啸着，风势忽然增强。

又来了。又要被吹走了。京子反射性地加以抵抗，试图留在原地，但是强风毫不留情地肆虐，扭曲周围宇宙。京子没两下就被风卷走，意识逐渐模糊。

★

「……啊。」

清醒过来时，京子坐在摆着式盘的书桌前。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维持端正的跪坐姿势，身体稍微前倾，专注凝视着式盘。

她感到头晕目眩，全身发冷。而且身体异常僵硬。不过，意识似乎只有消失短暂的瞬间。第一次读星的一年半前，她昏了过去，有好一阵子没清醒过来，可见现在算是「习惯」多了。而且如今她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自行进入读星的状态，证明了她比以前更加进步。

话虽如此，她的实力尚未成长到足以称为「战力」的地步。

「辛苦你了，京子。我去泡茶，你在这里休息一下。」

美代温柔拍着京子的肩膀，接着站起来走出房间。京子依然是一脸茫然，慢慢伸展开跪坐的双脚。

过没多久，美代端着托盘从一楼走上来。听见爬上楼梯的祖母呼地吁气时，她总算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应该由我来泡茶……」

「没关系，要是不做点运动，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美代的语气随和，回应后走回京子身旁，把托盘放在榻榻米上。京子连忙把书桌上的式盘拿开，摆好茶杯，从茶壶里倒出绿茶。

京子有些不好意思，把冒着热气的绿茶送到嘴边。

香气四溢的绿茶渗入体内，京子感觉全身放松，身心获得舒缓。

「京子，今天的进度如何？」

美代嘴上这么问，但似乎心里也有数。京子苦笑，无力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要读到不在这里的人的星相实在很困难。」

「这样啊。只要掌握到一次那种感觉，接下来就快多了……可惜这不是别人可以教导的事情。」

美代说得遗憾，看着孙女的眼睛却露出了安详的笑意。这么做或许是为了避免带给京子太大的压力，然而京子只觉得自己很没用。从开始接受美代的特训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至今仍处在无法随心所欲操纵『读星』力量的状态，让她深感惭愧。

「说不定我没有占卜的才能。」

「呵呵，说得也是。你习惯凡事自己决定，不是会依赖占卜的个性呢。」

「相不相信占卜和读星没有关系吧？」

「你这么认为吗？虽然不能盲信占卜，但是不是能从占卜的结果中得到特别的感受，两者其实意外类似呢。像是感觉在抽签的时候能发挥多大作用。」

「嗯，我顶多只有把乙级的占卜拿来当作聊天的话题而已。」

「或是对第一次见面的男士一见钟情——」

「……简单来说就是『直觉』吧。」

京子厌烦地垂下肩膀，美代看着孙女这副模样，窃笑了起来。

「京子你的头脑很好，不过要是太固执己见，可是踏不出最后一步的哦。」

从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严厉指出对方缺失的模样看来，美代的顽劣性格依然健在。京子感觉嘴里的茶忽然变得苦涩。

「直觉是不是能保持敏锐？又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呢？——读星靠的可不是理智。」

京子不耐烦地连声应是，回应祖母的话。

不过，这种建立在亲昵关系上的闲聊安抚了她的心情，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微不足道，让她一不小心就要落下泪来。

——真不像我的风格啊……

好想快点和其他人像这样聊天，和春虎、夏目，冬儿、天马以及铃鹿这些人。

为了达成这个心愿，必须尽早掌握读星的力量，找出大家的星相。这份心意尽管强烈……

「这事可不能操之过急。」

祖母像是看穿京子内心的想法，京子吓了一跳，一脸不好意思。读星时，最好让身心处于充实的状态，要是过于执着或是感情用事，都会带来反效果。

最近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因为她已经受够了长时间的孤立。她明知道情绪不稳定可能对读星造成负面影响，但没办法从根本解决问题更教她觉得难受，于是她只能像回家时那样，尽量以坚强、乐观、积极的方式思考并且应对。

「你对咒术的感觉敏锐，只要掌握到诀窍，马上就能灵活运用。不要太死心眼，也不要轻言放弃，再继续努力吧。」

「……是。」

看见有些难为情但是老实答应的孙女，美代温柔地点着头。

不过，也许是受到孙女坚毅的态度影响，接着换美代的神情变得阴郁。

始终紧绷的情绪松懈，她不由自主吐出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让你卷入这种事情。」

「没这回事。事到如今您说这是什么话，祖母。别说什么卷不卷入的，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当事人了。」

虽然是最诚挚的心声，不过京子也明白让美代如此烦恼的原因不在这里。

事件过后，美代如同在别馆的宣言，带着京子回到宅邸。后来，她和京子的父亲谈了很久。她简单地向京子说了下当时对话的重点，不过没说出来的事情应该也不少。

另一方面，京子和父亲几乎没讲到话。

当然，两人不可能一直没见到面。事件发生后，两人直接见到面，她也当场抛出几个疑问。她会这么做也不难理解，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像那样质疑父亲。

然而，父亲没有认真回答京子那些问题的意思，还强行将她关入现在的「深闺」状态。要不是为了特训，事先讲好表面上必须服从父亲的指示，恐怕她会当场离家出走。不消说，她不认为自己可以逃出父亲的掌心。

总而言之，父亲似乎不打算让京子牵扯进春虎和夏目的事情，希望她能忘记在阴阳塾发生的事，从此只以「仓桥家千金」的身分过活。强权也该有个限度，不过现在的京子无力抵抗确实是事实，何况她也找不出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父亲不求女儿谅解，从没有展现过好脸色。

美代神情阴郁的原因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她在心中某处思考着，或许那样才能带给孙女幸福。比起走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如果服从父亲的指示，就算现在辛苦一点，也许终究会带来幸福的结局。

在京子看来，这种想法简直是荒谬透顶，她坚决拒绝过这样的人生。

只是站在「祖母」的立场，她的内心似乎一再动摇。现在的自己流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气氛吗？如果这样的状况是父亲施下的乙级咒术，那可真是阴险的诅咒。

关于父亲，还有另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那就是京子读星的能力。

不消说，京子没将『读星』能力觉醒的事情告诉父亲。在京子等人看来，『读星』的才能是他们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王牌，是最不能让父亲知道的事情，父亲也是最不能知道这件事的对象。从父亲的态度看来，他还没察觉女儿能力的觉醒——京子和美代如此判断。

不过，可能性不是没有。在别馆商量时，天海指出了这一点。从塾生那里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天海确认了这一件事。

『也就是说京子在读星的时候，木暮也在现场，而且目睹了读星的瞬间吗？』

国家一级阴阳师，木暮禅次朗。

那起事件后，他从祓魔局调到阴阳厅咒术犯罪捜查部，而现在咒搜部的部长正是父亲。换句话说，父亲有可能从木暮那里获得和京子有关的报告，京子她们当然也是在考虑到这一点的前提下，仍判断父亲尚未察觉……

『你们得千万小心，万一连「读星」也落入厅长手中，到时候可就难应付了。』

京子虽然受到各种束缚，但仍被允许每天和美代会面，所以她才能像这样日复一日持续进行『读星』的特训。

不过如果……万一父亲得知特训的事情该怎么办？说不定自己这些人只是被父亲玩弄在掌心，这样的想法表现出的，正是好不容易萌芽的一点希望遭到摘除的恐惧。

作为敌人，父亲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

「……对了，昨天我难得想吃点甜食，要佣人买了羊羹过来。羊羹还有剩，不如拿来当作茶点吧。」

美代笑着站了起来，她阻止连忙起身帮忙的京子，走出房间，下到了一楼。

因为不小心说了泄气话，她这么做是想改变气氛吧。京子用双手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再次鼓起干劲。

——我绝不会输……

不只自己，天马、冬儿和铃鹿，还有春虎以及夏目也一定正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奋战。这么一想，京子觉得也不能老是以为只有自己的境遇悲惨。在大家再次见面闲聊的那一天到来之前，自己也必须继续奋战。

不过……

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只要持续奋战，京子的心愿真的有实现的一天吗？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没有自信，美代才会像刚才那样内心出现动摇。

「…………」

京子放下茶杯，垂下了头。她的视线在榻榻米上游移，无意间盯着挪到一旁的式盘。

平时还不打紧，只是她偶尔会想要其他人的「帮助」，想找个支持自己的人依靠，一个值得信赖，可靠的人。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也绝不屈服，在绝望的状况中也能确实化险为夷——

甚至在困境中也能保持从容的态度，不会惊慌失措——

守护并且引导自己这些不成熟的孩子——

「…………」

想到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

——咦？

她赫然惊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飘浮。广大的宇宙与眼前的光景重叠，读星——自己在无意间进入了读星的状态。

不过，这时候的感觉和之前进入读星状态时不同，世界没有扭曲，而且过于迅速。有如让宇宙吸了进去，转换得很顺利，彷佛总是在自己内部一个一个调整的多个齿轮碰巧契合，转动了起来。耳边可以听见穿梭在宇宙间的风声，风势不如以往猛烈，而是轻柔的微风。

然后，她「视」见了星相。

那是她知道的星，是她视过一次的星。京子第一次读星时也在场的其中一颗星。大友老师，京子大喊。「……大友老师。」仓桥京子喃喃说着。京子努力定睛凝视，仓桥京子的眼中滴落喜悦与怀念的泪水。

可是……

——咦？怎么回事？

犹如乌云蔽月，朦胧的黑暗笼罩着那颗星，大友那颗星旁伴随着黑暗，一片完全遮蔽星光的巨大黑暗。

京子的眼力无法看穿的古老黑暗。

——怎么会这样，等一下……！

京子想视得更仔细，结果没有成功。她的状况不差，甚至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但是因为第一次的读星消耗了灵力，无法继续停留。

——唔……！

星辰与宇宙远离，意识遭到强行逼退。老师——京子大喊，不过就连叫喊声也消失在风中——

「京子！振作点！」

回过神时，京子茫然自失，被美代抱住了双肩。

体内残存着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受，以及在远方视见的不祥气息。

「……刚才那是……」

知道京子顺利恢复意识，美代松了口气。

不过，京子当场颓倒在地，一时间无法动弹。

3

走进六本木的住商混合大楼后，他在一间鄙陋的酒吧吧台坐了下来。

男人驼着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一再转头看向背后。

他穿着朴素的西装，没有系上领带。也许是好几天没有换过衣服，整体给人萎靡不振，有些肮脏的印象。

不过，这副模样反而让他与店里的气氛融为一体。

店里空间宽敞而且热闹，虽然自称酒吧，但实际上更接近酒馆。昏暗的店内放着发出重低音的音乐，客人酒醉大笑的笑声不绝于耳。这里的顾客看来都是些不良份子，四周弥漫着香烟、油污和各种气味，这些气味透过大楼的老旧空调加温，是个很适合用垃圾堆这个词来形容的低俗酒吧。

男人坐立不安，像是很不习惯待在这种地方。他啜饮着点来的啤酒，进入店里已经有十五分钟。吧台后面的店员朝这位小气的生面孔露骨地投去不友善的视线，但是男人始终没有起身离席的意思。

之后又过了五分钟。

三名客人相偕走进店里，吧台旁的男人立刻转身回头看向他们。

三人全是男人，站在左右两侧的男人穿着西装，只有正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气派的大衣，穿着风格十分随兴，正好融入店里的气氛。注意到吧台旁的男子后，他咧嘴笑着走了过去。

「…………」

吧台旁的男子一脸严肃，盯着走上前来的三个人。三人在桌子之间穿梭，一接近吧台，穿着西装的两名男子随即停步，只有穿着大衣的男人又冲着他笑了一下，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你好，贤行法师，我叫下田，是『会合』派来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啊，你说他们两个啊？他们只是陪我一起来的，用不着那么紧张。」

穿着大衣的男子——下田笑嘻嘻地说，语气十分轻浮。他的嘴边泛着笑意，眼里的光芒却很冷冽。「啧。」贤行小小啐了一声，视线移向站着的那两个人。

「……用『夜叉』改造的吗？」

被人若无其事地指出这一点，下田唇边的嘻笑一瞬间乱了步调。

不过，他马上故作佩服地说：

「不愧是暗寺的法师，这正是『G2』没错。外皮制造得很精美吧？实在没想到会被人一眼看穿，这可是费了很多工夫哦。」

「看来确实是很用心，不过特地把护法改造成人类的模样，这么做有意义吗？」

「呵呵，这东西瞒不过见鬼，可是我们的生意对象大多是一般人，要是保持人偶的外形，恐怕会对生意造成不好的影响……这种事情应该不需要我对暗寺的术者多解释吧？」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视线冰冷，嗓音里听得出轻蔑的意思。

贤行很不耐烦。

「……我在寺里负责对外联络，和『工作』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这样啊，不过既然你表示想进入『会合』，就得断绝和那里的关系呢。」

「这我知道。」

贤行恼怒地说，又咂了一次舌。

贤行过去隶属于暗寺，正式名称为星宿寺，是自古以来收容咒术者的修行寺，也是「地下」咒术界的代表势力之一。不愿意接受阴阳厅管理的人、逃离阴阳厅支配的人，以及堕入咒术黑暗面的人、违法使用咒术的人，或是被咒术害得无处可去的人，那里正是地下社会，专门聚集这些活在咒术界黑暗面的人们。

然而在去年初冬，星宿寺遭到一位阴阳师摧毁——他这么听说。他那时候人不在寺里，因此无法断定。他在寺里主要负责与地下社会保持联系，不同于寺里其他人，他在外面奔波的时间压倒性地多，所以能幸运逃过一劫。

星宿寺毁灭后，现在受到阴阳厅管理，寺里的人大多遭到逮捕或是拘禁，另外也有一小部分潜入地下，持续逃避阴阳厅的追捕，贤行也是其中一人。

幸而贤行过去在与外界联系时培养起了人脉，他靠着寺里以前的管道和其他地下组织接触，对方派来的人就是眼前的下田。

下田所属的组织简称为会合，比起组织更像是生存在地下社会的咒术者们互相帮助的集团。咒术界的地下组织大多排外意识强烈，不欢迎外人加入。就这一点看来，会合原本就是以单独行动的成员组成，对外人的加入相对宽容，因此让贤行甘冒危险潜入阴阳厅所在的东京，前来拜托。

「反正我们这里的内部关系很松散，等注意到有人派不上用场的时候早已经『断绝关系』的情形也很常见，法师你也要小心一点哦？」

贤行憎恨地朝特地提供忠告的下田点了下头，心想实在是个恼人的家伙。不过在失去星宿寺这个后盾的现在，贤行光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离阴阳厅的追捕。尽管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暂时也只能拜托会合帮忙。

为了排解心里忿忿不平的情绪，贤行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

「找到了呢。」

店里忽然响起格格不入的女人声音。

那是个鼻音很重的娇甜——更准确来说是「娇媚」的嗓音。店里几乎所有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交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接着视线有好一会儿就这么盯着不放。

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说好听点是「性感」或是「前卫」，不过又比那「奇妙」许多的女人。

首先，她的个子很高，肯定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说不定有一百九十公分高。然后，她像是不把一月上旬这个季节放在眼里，穿着极为裸露的服装，打扮乍看之下有如半裸着身体。

她的脸很小，脖子、手脚和身体相对细长，拥有傲人的胸围与臀围，腰围「看上去」异常纤细，原来她竟穿着露肚的细肩带背心。背心外面姑且披着一件酒红色夹克，只是袖子稍微卷起，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半身是短到不能再短的热裤，紧贴着肉感十足的臀部曲线，再下面是一双健美的长腿，修长的双脚底下踩着一双用大量铆钉装饰的长筒靴。

店里的客人——几乎全是男性——先为了她这样的打扮吃惊，接着终于抬起视线，注视她的脸。女人把自然卷的头发扎成一束，戴着几乎遮住半张娇小脸庞的一副大墨镜，使得她的脸看不清楚，却让那双抹上口红的厚唇更加深了妖艳的印象。

总之那是个给人强烈印象的女人。

然后，那个女人大步跨出长腿，往店里走了进来。

咚、咚，她每前进一步，地面、马尾和背心里的胸部就跟着摇晃。店里的关注全集中在她身上，但她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更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客人们大多哑然看着女子前进，贤行和下田也是一样睁大了双眼。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啊，以前没看过你欸小姐，一个人吗？从哪里来的？」原本坐在桌旁的两名年轻男子在女子经过身边时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两人疑似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色性大发的视线忙着上下打量女人的身体。

「我看你长得挺漂亮的，过来一起喝吧？我请你喝一杯，来，坐下坐下。」

趁一人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另一人强行用手搂住她的腰，邀她到自己的桌子。下一瞬间，搂住她的男人忽然脚步有些踉跄，因为他打算用蛮力把她拉走，她却是文风不动。

「咦？怎、怎么回事？过来——这里——」

他再一次拉她坐下，不过她还是一样不为所动。

邀女子坐下的男人体格健壮，个子虽然没有女人高，但体重肯定比女人重。也许是因为喝醉了，他下手完全不知轻重，只是这样依然拉不动女人，有如应付一尊大理石雕像。

接着，女人从夹克口袋抽出右手，慢条斯理地凑到脸上。

她把戴在脸上的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一对睫毛纤长、圆滚滚又孩子气的大眼睛。

「你这人真碍事。」

和先前一样娇媚的嗓音说。

「我找那个大叔有事呢。」

说完，女人伸长手臂，指向坐在吧台旁的贤行。忽然被人指名的贤行一不小心「喀哒」弄响了椅子。

「闪开。」

「居然敢叫本大爷闪开？罗哩罗嗦的女人，别在那里拖拖拉拉的了，快坐过来这里。可恶，这个——」

男人恼羞成怒，打算硬把女人拉来自己这一桌，旁人也看得出来他使出了全力。然而，女人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与男人同桌的人也察觉情况有异，试图出声劝阻，可是男人完全没有住手的意思。

有好一会儿，女子只是漠然俯视着奋力要把自己拉到桌边的男人。

接着，她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随手一挥，往男人扇了一巴掌。

像女子这种体型的女性全力挥出巴掌，想必能发挥出不可小觑的威力。幸而喝醉酒的男人因为过分用力，女人这么一动让他的身体顿失重心，脚步踉跄摔了一跤，得以免于一死。

轰，空气轰隆作响。

女人的手一挥卷起旋风，把两名男子连同他们原本坐的那张桌子一起挥飞出去。巨大的破坏声中，玻璃碎裂，椅子东倒西歪，桌子翻了一圈后摔到地上。破坏声尚未停歇，店里早已是惨叫声此起彼落。

另一方面，贤行与下田也是脸色惨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比起突然其来的异常光景，他们「视」见了更危险的东西。

「什么！」

「那是鬼气？」

女人挥出手臂的瞬间，先前抑制的灵气往体外喷发，那不是属于人类的灵气。

下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瞪着贤行。

「欸！那个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我哪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贤行怒斥了回去，不过女人确实往他指了过来，说找他有事。他感觉心跳一口气加速。

店里顿时乱成一团，客人们争先恐后跑向出口，桌椅倒地的声音、玻璃碎裂声和客人的惨叫声响遍整个空间。「可恶！」下田怒骂的同时，随侍在他身旁的那两个西装男——他的护法式立刻往女子冲了过去。他们一路踹开桌子，来势汹汹地冲向女子，直接扑了上去。

尽管两具护法全力冲撞，女人依然站得笔挺。

「真气人！为什么来碍我的事！」

她发出有如出现在漫画里的怒吼声，双手分别抓起冲向自己的两具『夜叉』，并且使力挥舞。下田不禁愕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接着他急忙取出咒符，打算使用咒术。贤行同样也回过神来，把手伸向随身携带的咒符。

就在这个时候，他从眼角余光瞄见店员往店后面逃了进去，于是他灵光一闪，直觉那后面应该有道后门。他按捺不住，往店员后面追了过去，试图逃离现场。

这时，「先别急着离开，老兄。」浑厚低沉的嗓音穿过喧嚣，传进贤行耳里。他立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这一看又是大吃一惊，吧台最角落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贤行会这么吃惊是因为，如果男人从骚动发生前就坐在那里，他不可能没有察觉。男人的个子矮，体型异常肥胖，简直像个不倒翁。他手里拿着莱姆酒的酒瓶，爽快地喝了一口之后把酒瓶放在吧台上，椅子转向贤行。

「你也听见了吧？我们有事要找你。」

肥胖的男子傲慢地笑说。

他留着雷鬼头，戴着单镜型的墨镜，鼻子上穿着鼻环，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项链，整体打扮呈现嘻哈风格。深蓝色夹克包覆矮小肥胖的身躯，搭配宽松的牛仔裤，脚下踩着篮球鞋。

「你是暗寺的贤行吧？稍微赏个光吧。」

男人要求得理所当然，贤行一时以为是言灵，但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从男人的嗓音，尤其是存在本身感觉得出高压的灵气，令人忍不住怀疑是甲级言灵。

「急、急急如律令！」

贤行立刻挥出咒符。他使出火行符，不过是没有完成术式、徒有气势的符术。他打算攻其不备，用障眼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再趁机逃走。

不过，「欸欸。」男人笑了。同一时间，男人的身体散发出高浓度的灵气，灵压使得注入咒符的咒力霎时消散。贤行的脑中一片空白，尽管是临时使出的符术，只凭自身灵气就能让术式失效，这样的情形绝不寻常，而且男人的灵气同样是不属于人类的鬼气。

「我又不会吃了你，老实点……还是我干脆吃掉你算了？」

男人在墨镜下方的嘴唇扭曲，笑着露出了牙齿。从下颚长出的犬齿长得吓人，宛如獠牙。

「鬼、鬼……！」

动态灵灾。相当于第三级灵灾的『鬼型灵灾』。从拥有明确的自我意识，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看来，那势必是存在相当久远的「真正的鬼」。

「啊啊！牛头，太狡猾了！明明是我先找到他的！」

「还不是因为你引起騒动，马面。阴阳厅马上会派人来，别玩了。」

女子看向贤行等人的方向，大呼小叫地睁大了眼睛。男人的神情凝重，看着击倒两具『夜叉』，跳脚跺地的女人。不出所料，两人果然是同伙，也就是说刚才从女人身上视得的确实是真正的鬼气。

可是……这么一来，这里就有两只真正的鬼？

不消说，贤行没见过真的鬼，寺里的长老恐怕也没有。一次同时出现两只，而且表明是有事找自己而来，简直意味不明，有如身处噩梦之中。

接着，他赫然回神确认起下田的状况，忍不住哀号。等他发现的时候，下田已经跑向店门口，派出『夜叉』不是为了打倒女人，单纯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虽然不甘心，但这确实是正确的判断，而且自己似乎才刚见面就让人决定「断绝关系」了。

下田的背影消失在店外，两具『式神』也接着解除实体。原本挤满桌边的客人全部跑去避难，一个也没有留下，店里只剩下贤行和一男一女的两只鬼。

男人——牛头哟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肥胖的身躯堵住店里通往后门的路径。另外，女人——马面则是双手叉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个小孩子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两只鬼不再隐藏身上的鬼气，贤行直接接触到飘散的瘴气，差点昏厥，店里持续播放的音乐在他脑中嘈杂地响个不停。

忽然间，「可、可恶！」店门口传来叫骂声，那是下田。贤行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理应逃走的下田再度冲进店里——

接着倒地。

他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就在贤行怀疑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叩地响起了清脆的声响。

叩、叩、叩、叩，清脆声响带着规律的节奏往这里接近，然后——

一个男人走进店里。

那是个穿着朴素外套的男人，不过在男人进入店里的瞬间，贤行不知为何身体发颤，彷佛店里空调忽然降低了温度。

男人散发出老成的气氛，实际上年纪应该不大，戴着眼镜的那张脸看起来比三十来岁的贤行还要年轻。

然而，男人白发苍苍，一手拄着拐杖。他的右脚是义肢，而且是木制的义肢，刚才那清脆的声响想必就是来自拐杖和义肢的声音。

「啊～啊，怎么闹成这个样子哩。」

白发男子走进店里，看见四周的惨状后叹了口气。

「老大！」马面抢先出声大喊：「发现那个大叔的人是我！是我先发现的！」

她手舞足蹈地用全身动作强调自己的功劳，往白发男子凑了过去。「是、是。」男子随口敷衍了两句，拄着拐杖，以沉稳的步伐往店里走去。

途中，「辛苦你了。」他转头看向牛头。

「……啧，这种时候应该说『您辛苦了吧』，真是不懂礼貌的小鬼头。」

「啊啊～！牛头！我们必须称呼他『老大』，你忘了道满大人的命令吗？」

「闭嘴，我当然记得……总之，这家伙就是暗寺的贤行，倒在那里的家伙也这么叫他，不会有错。」

「嗯，多谢哩。」

牛头往下田努了努下巴，他们称为老大的男人苦笑着道了声谢。接着，他终于把视线转向贤行。

真要说起来，男人的双眸散发出安详的气氛，既不冷峻也不严厉，甚至有些温柔，贤行看见他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他想了起来，想起暗寺毁灭前，他在负责与其他组织联络时不时听闻的「某个谣言」。谣传近来在地下咒术界有个嚣张跋扈的阴阳师，那个阴阳师使役着三个强大无比的式神，在短时间内迅速改写地下社会的势力版图。

由于那位阴阳师使役三个式神以及他的身体特征，人们这么叫他。

三足。

或是从中延伸出的「白八咫鸟」。

「幸会，贤行法师。抱歉突然演变成这种事态哩，关于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来，好像多少知道我的事情哩。」

「……你该不会是……白八咫鸟……？」

「啊哈哈，用不着那么夸张，三足就行哩，反正只是外号哩。」

男人——三足悠然笑道。

「话说回来，我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见法师一面，是有原因的哩。其实是我有事情要问法师，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劳烦法师和我们走一趟哩？」

「我、我吗？」

「是，是有关暗寺的事情哩。」

这话一说出口，三足在眼镜镜片底下的瞳孔瞬间射出剃刀般的光芒，一阵寒意随即窜过贤行背上。

带着两只鬼的独脚阴阳师。

贤行好歹是暗寺的法师，在地下咒术界的人面广，也知道几个像是常玄法师那样怪物般的咒术者。

不过，这个男人的可怕与凶恶之处和其他人不同。

爽朗、从容又捉摸不定，但是这性质本身并没有特别危险的气味，反倒散发出莫名随和的气氛，让人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应有的警觉。

然而，这样的气氛在转瞬间产生变化。男人的性质和先前相同，但给人的印象转为冷酷的杀气，爽朗、从容又捉摸不定的「危险」，冰冷的死亡气息。

不祥而且超然独立的男人让贤行联想到死神。没错，死神就是会像这样在意外的时刻忽然降临。

「抓到这个人，我们的任务就算结束了，我想早点回去接受道满大人的表扬。」

马面在三足背后神气地挺起胸膛，「说得也是。」贤行背后的牛头也点头同意。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赶紧带这家伙离开吧。」

牛头说着，把厚实的手掌放在贤行肩上，在场似乎没有人打算尊重贤行的想法。尽管对方说不会吃了他，但他此时的心情完全是俎上肉，没有活着的感觉。

这时，「啊，牛头！你打算抢我的功劳吗？那个大叔是我的！」看见牛头把手放在贤行肩上，马面高吊起双眼，宛如糖果被人霸占的小孩子，脸色一变，试图逼近贤行。

她正要走上前时，咻，三足的拐杖弹了起来，停在马面的鼻尖。马面踉跄地停下脚步，说声「搞什么鬼？」瞪向三足后，犹如将世界劈成两半的冲击穿过店中央，从脚下劈向天花板。斩击。

摸不着头绪的贤行被冲击轰飞了出去，在他背后的牛头立刻接住他，但就连牛头的神情也随之一变。另一方面，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挡住去路的马面则是瞠目结舌，看着斩击劈开眼前的空间。马尾因为狂风向后翻飞，承受咒力侵袭的修长身体出现阵阵裂核。

接着，整间店——整栋大楼轰隆震动了起来，地板和天花板出现裂痕，尘埃漫天飞舞，在斩击线上的桌子被劈成两半——不只如此，甚至劈成了碎片。

在这样的状况中，只有三足一人在紧要关头用单手结成手印，避开了冲击。

「……果然找到这里来啦，不过怎么也不给个警告就展开突袭哩。」

他苦笑着，往大马路的方向转过头。

然后，大友阵露出哀伤——但又狂妄的表情，喃喃说着。

「干劲十足哩，禅次朗。」

★

再过不久，又将展开新的一天。

天气冷得就算下雪也不足为奇，尤其是待在停在停车场的厢型车里。车里当然开着暖气，只是仍阻止不了户外的冷空气慢慢地潜近脚下。

山城隼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表确认时间，手指咚地轻轻敲着握在手里的方向盘。

那是个给人锐利印象的青年，俐落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短羽绒外套。端正的五官显得理性，也许因为年轻，看上去有些自大。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其实他现在心里也觉得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在这里待命是很愚蠢的行为。

山城瞥向后照镜，这已经是他不晓得第几次这么做。只是不管他看再多次，映照在镜子里的景象始终一成不变。

车子后座坐着两个男人。

坐在最后一列前面一排的是个鬓边白发斑斑，年约四十前后的男人。长身瘦躯，将老式风衣穿得非常笔挺，只是脸色很难看。他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他平常就是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单调，现在也用一副活像死尸的脸孔坐在椅子上，就着车里的灯光读书。

另外在他背后，坐在最后一排的是个年纪在二十后半，样貌剽悍的男子。他同样穿着西装，没有系上领带，从他平静而且镇定的姿势中可以感觉出他的品格。即使坐在车内的座椅上，他也始终挺直背脊，让躯干保持在直立的姿势。此时他盘起双臂，合上双眼，全神贯注地进行冥想。一旁座椅上靠着一把日本刀——他的爱刀。

两人同样是隶属于咒搜部的咒搜官——也就是山城的同僚，不过，两人待在祓魔局的期间比咒搜部久，而且都是阴阳厅引以为傲的超一流阴阳师。

前特别灵视官，『十二神将』中的『天眼』，三善十悟。

前独立祓魔官，『十二神将』中的『神通剑』，木暮禅次朗。

一位是拥有「阴阳厅里最贵重才能」评价的人物，另一位是公认为祓魔局后起之秀的人物。前年的人事调动将木暮从祓魔局调到咒搜部，三善则是上个月刚调动职务。

独立祓魔官为灵灾修祓部队的重要人物，其中出勤次数多，备受现场人员仰慕的木暮忽然调动到咒搜部时，山城也大吃一惊。不过，修祓灵灾时不可或缺的特别灵视官三善的调动更是不只在祓魔局，在整个阴阳厅都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两人居然和自己组成一队，这件事完全出乎山城的意料之外。他是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说共有三名『十二神将』在咒搜部里组成一队，这种事情恐怕是前所未闻。

不过，咒搜部现在人手不足到必须进行如此大胆的人事异动也是事实。问题不在于咒搜官

的人数或是素质低落，而是咒搜部目前手上的案件太过艰巨，而且不只一件。这天晚上山城他们会在车里待命，也是为了其中一个案件。

「……三善特视官，对方还没有动静吗？」

山城对着后照镜问。

三善坐在后座说道：「山城，我不是特视官，现在不过是一介咒搜官罢了。」咒搜部的超重量级新人把视线落在书本上，头连抬也没抬起来。在三善调动之前，山城过去在造访星宿寺时曾与他同行，很了解他那麻烦的个性。当然，这不是了解就能消除烦躁的问题就是了。

「……三善先生，有动静吗？」

「没有。」

听见山城换了个说法提出问题，三善答得相当冷漠。山城接着把后照镜中的视线从三善移到木暮身上。

明知特地确认是种失礼的行为，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木暮先生，贤行将和会合接触这情报确定没错吗？」

木暮没有马上回应，他始终盘着手臂闭目养神，身体一动也不动。

隔了整整三秒过后……

「我也不确定。」

居然说不确定？山城板起了脸。木暮理应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唇边却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可惜我不清楚贤行法师的个性，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忽然改变心意……可是那样的话他以后再也不能拜托会合，只要风声传开来，其他组织恐怕也会打消和他接触的念头。当然，这种事情他自己应该也很明白。」

「……可是那个人真的会『上钩』吗？」

山城又继续追问。

贤行是咒捜部追捕的对象，不过不是山城他们的目标。他们的目标是更重要的人物，贤行则是为了钓出对方的诱馆。

然而，「不知道。」木暮只是冷冷应了这么一句。

「你要是闲着没事做，就趁现在补眠。」

「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做……」

山城答道，从语气里听得出他其实闲得发慌。

「待命」可说是咒捜官的重要工作之一，只是就算能够理解，他的个性就是做不来这种事，他也无可奈何。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提不起劲，那就是车里的沉默。

说实话，他个人没有理会三善的意思，反倒觉得他闭上嘴看书也省得自己麻烦。不过，他想和木暮再多聊一些。

木暮调到咒搜部已经超过一年的时间，起先一、两个月他先是和资深咒搜官组队熟悉咒搜部的工作，之后几乎都是单独行动，与山城没有交集。

身为一位咒搜官，山城认为自己的表现并不逊于木暮。不过身为一位阴阳师，自己的实力必定比不过木暮。

如同以咒术者来说，大多数的祓魔官比咒搜官或其他阴阳师优秀，即使同样身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担任过独立祓魔官的木暮在所有国家一级阴阳师当中更是鹤立鸡群。山城成为『十二神将』的资历尚浅，对于其他『十二神将』具体来说有什么样的能力，本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带有什么样的信念都很感兴趣。他也不是想和对方变得亲昵，只是想更深入了解对方。

然而，和在祓魔局时的评价相反，调到咒搜部后的木暮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人亲近。虽然工作上有充分的沟通，但除此之外他始终缄默不语。实际上，一些过去认识木暮的咒捜官谈到他时认为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从山城与他组队之后，彼此之间除了任务也没什么交谈。

在工作方面，他绝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只是他总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

咚，山城盯着后照镜，又一次用指尖敲打方向盘。

一这个时候——

「……啊啊，有动静了。」

三善忽然间这么告知，而且双眼始终没离开书本。山城不由自主把身体转向后座，木暮也睁开了闭着的双眼，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凝视着坐在前一排的三善。

「贤行吗？」

「对，他进入那栋大楼了，和收到的情报一样。」

「会合呢？」

「还没到。」

「……其他人呢？」

「也还没出现。不过他们那种等级的咒术者要是使出隐形，要发现恐怕没那么容易。」

三善娓娓道出事实。

三善是前特别灵视官，阴阳厅里见鬼才能最为优异的阴阳师。此时的他不单纯只是读书打发时间，也在活用见鬼的能力「视」察附近一带。

如呼吸般运用连他也无法看穿的隐形，山城他们追捕的正是这种实力高强的咒术者。

「要过去吗？」山城再次询问木暮。这一小队的队长是木暮，「还不到时候。」木暮答到。

「不过先把车开到那附近，一有动静就马上赶过去。」

山城点头，接着发动车子，开向贤行进入的大楼附近的周边道路。

后来又过了二十分钟，就在山城渐渐开始不耐烦的时候——

「——来了。」三善开口。「有个咒术者带了两具护法，应该是『夜叉』。」

木暮听着三善的报告点头。

「会合的人吗？」

「恐怕是，他们进入大楼了。」

「四周有异状发生吗？」

「没有明显的动——」

三善从书上抬起头，瞳孔的焦点对向虚空，木暮和山城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有个奇怪的气息……不对，另外还有一个从后面进入大楼，至少这些不是人类。」

「山城。」

接到木暮的命令后，山城立刻把车开向贤行所在的大楼。三善把书签夹在书里，合上书本。木暮则是打开车窗，夜晚的冰冷空气吹进车里，他眯细双眼，同样「视」起了周围灵气。

「——黒龙、獭祭、醴泉、凤凰美田。照我刚才的指示各就定位，接到指令前记得保持隐形。」

刹那间，木暮身旁有四道灵气摇曳，在飞出窗外时隐形并且消失踪影，那些是木暮使役的乌天狗。

「……啊啊，确认到了，刚才的气息是『鬼型』，一开始从正门进入大楼的那一只隐约散放出鬼气。」

「是哪一个？」

「和去年在星宿寺视到的鬼气不同，也就是说不是角行鬼。」听见这段对话，山城握住方向盘的手不禁僵硬。

不是角行鬼的话，上钩的是——

「……『黑子』吗……！」

山城发出尖锐的低语声。

『黑子』也就是大友阵，山城没有当面见过这个人，但是听说过有关他的谣言。在山城进入阴阳厅的数年前，他是前咒搜部部长『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为独揽阴阳厅地下活动的咒捜官。就山城的立场，那是相当于「前辈」的人物。

他现在以「三足」这个称号在地下社会活跃，危险程度仅次于被视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土御门春虎，为列在咒搜部黑名单上的人物。

木暮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部长，我是木暮。『黒子』现身的可能性提高了，请求紧急支援。」

通话对象疑似是现任咒搜部部长，也就是仓桥厅长。木暮接着又和对方交谈了两、三句，然后挂掉电话。

他把手伸向靠在一旁的爱刀。

「山城，还没到吗？」

「就快——」

山城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在车子前进的方向上，山城——还有木暮也「视」见了三善探测到的鬼气，而且如同三善的报告，有两只鬼在这个地方。

两只鬼不再隐藏自己身上散发的鬼气，至于为什么，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发生战斗。贤行自不用说，会合派来的咒术者就算实力再怎么坚强，也不是这两只鬼的对手。虽然说是战斗，但其实在一开始就决定了胜负。

木暮的嗓音里透露出紧迫的气氛。

「三善先生！有『黒子』的气息吗？」

「还没，他可能只派了式神过来，或是使出隐形。」

「『D』呢？」

「一样还不清楚。」

三善的语气始终保持平静，正好在这个时候，前方车窗映照出贤行等人所在的那栋大楼。那是栋多间店家杂处的老旧大楼，许多客人惊慌失措地从一楼夺门而出，看来里面果然是打了起来。山城在大楼前的人行道旁把车停下来。

「现在要怎么做？」他向木暮确认。

「展开行动。」木暮立刻答道。

「不等支援的人手过来吗？」

山城惊讶地转过头时，木暮已经拿着爱刀站了起来。他打开滑动式车门，看也没看车里一眼就跳到人行道上。「——可恶。」山城忍不住咒骂，关掉引擎。

咒捜部里众所皆知，木暮和大友同时进入阴阳厅，据传两人私交甚笃，因此对于遭到阴阳厅追缉的大友，木暮的心情似乎很复杂。尽管不认为木暮会通融敌人，但不能不提高警觉。

山城打开车门，为了追逐木暮从驾驶座冲向马路。他正反手用力关上车门的时候，三善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打开车窗探出了头。

「等一下，山城！要是连你也走了，谁来保护我？」

「『神通剑』再怎么厉害也应付不来两只鬼，让他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这么说来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很危险，不如说我这边其实更危险。」

「那么请你在车里等吧。」

「距离这么近，要我怎么放心？」

「不然请和我一起过去。」

「别开玩笑了。」

三善坚持不肯退让，神情十分严肃。自从组队以来，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话说回来，之前到星宿寺的时候，三善就是这个样子——每次都只是严重打击士气。如今他已经算是「现场人员」，山城只想拜托他改改这样的个性。

不过，就像三善担心的，以超乎常人的见鬼才能为傲的前特视官，一遇上战斗就无用武之地。尤其对手是真正的鬼，只是待在附近遭到波及就有可能因此丧命。

「不然请你到其他安全的场所避难，等支援到了之后，再拜托你帮忙交代现场状况！」山城说完便绕过车子，跑向人行道。背后不停传来三善发着牢騒的抱怨声，但是他故意充耳不闻。

他急忙绕到车子另一头后，发现木暮还没进入大楼。木暮杵在大楼前的人行道上，以锐利的眼神仰望上面的楼层。

山城跑向木暮身边。

「要等支援过来吗？」

「对方一带走贤行就会马上撤退，在支援赶到之前必须先绊住他们。」

「可是敌我的战力相差悬殊，对方有两只鬼，恐怕还有前『十二神将』——而且荒御魂出现的机率也很高。国家一级阴阳师加上三个强大的第三级灵灾，凭我们的力量要把他们留在这里也有极限。」

这么一说出口，他更觉得这种事情简直荒唐到了极点。祓魔局面临前年险些发布紧急命令的『上已再祓』，在神宫外苑配置灵灾修祓部队时，设想的修祓对象也只有两只『奇美拉型』的第三级灵灾，尽管如此，当时的祓魔局已经是倾全力投入作战计划。当然，灵性稳定而且古老的鬼和发生不久而且逐渐壮大的鹤相比，该考量的危险性不同，只是如果当成「交战对象」来思考，可能造成的威胁一点也不逊色。不对，不只是毫不逊色，其实眼前的鬼更加危险。

而且，他们接下来要交手的第三级灵灾是『黑子』的式神。论棘手程度，由优秀的术者使役的灵性存在和单纯的灵灾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

「这种事情我知道，先灭了一只再说。」

仰望大楼的木暮没有移开视线，摆出了攻击架式。

他用左手把收在刀鞘里的爱刀举在腰间，身体稍微前倾，同时将右手伸向刀柄。「什么？」就在山城愣愣地发出惊呼声的下一瞬间——

木暮的灵气消失了。不对，其实是原本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力，刻意压抑的灵气紧密凝聚。

接着爆炸。

刀身一往前推，木暮的右手神速划过，刀——神刀『二铭则宗』闪现刀光。

瞬间转换的庞大咒力伴随银光升上天际，刀锋绘出优美的弧线，释放在轨道上的咒力带着强大的威力迸裂。

有如劈开整个世界，豪迈而且气壮山河的一刀，甚至让人产生眼前大楼被一刀劈成两半的错觉。站在他斜后方的山城受到攻击余波和灵压影响，蹒跚往后退了一步。大楼发出响亮的倾轧声，外墙出现一道笔直的裂痕。

山城震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相对之下，木暮轻啐了一声。

「居然没击中。」

听见这句话，山城总算回过神来。这是来自远处出其不意的斩击，木暮在与敌人接触之前，从远距离发动突袭。

「走吧。」

短促的告知之后，木暮握着出鞘的刀冲进大楼里。山城连忙追上，然后，「太乱来了！」他忍不住朝着木暮的背影大喊。「里面还有普通人在啊！」

「用不着担心，我只砍了鬼在的那层楼。」木暮若无其事地说。

两人没有搭电梯，而是从楼梯一路跑向上面的楼层。带头的是木暮，山城紧追在后。大楼内每一层楼都是一团混乱，在鬼大乱后又出现木暮的斩击，那些人可能以为发生地震了吧。不过，山城他们没有余力指挥避难，只能踏响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冲。

「刚才是你做的好事吧！」

楼梯上！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响起了某个只能以「娇媚的怒吼声」形容的声音。紧接着，头顶传来响亮的破坏声响，楼梯上方——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落下了一个「半裸的高个子女人」。

「你差点就砍中我了呢！简直让我丢脸丢大了！我绝不饶你！」

女子用力踏在楼梯上，挡住木暮的去路。扎起马尾的女子——不对，是「女鬼」，全身迸发出强烈的鬼气。

鬼怒气冲冲地攻向木暮，然而木暮不为所动，只是把爱刀稍微往上一挥，不是以刀刃，而是以刀刃上的咒力挥开鬼直冲向前的攻势。

攻势被人挥开的鬼用力撞上墙壁，穿了出去。楼梯因为冲击出现晃动，山城赶紧抓住一旁的扶手。

「木暮先生！」

「我们走，目标是『黑子』。」

把鬼挥开的木暮直接冲上楼梯，山城正准备跟上的时候，「——别小看我！」撞破墙壁的鬼再次回到楼梯上，她冲进木暮与山城之间，打算从背后攻击木暮。

「啧！急急如律令！」

山城立刻使出符术，火行符起火燃烧，烧灼着鬼。不过，鬼完全不以为意，也许是怒火攻心，她根本没把发动攻击的山城放在眼里。

木暮转身回头，立刻一刀斩了下去。不过，鬼这次一样避开了斩击。她往后仰身避开剑锋，一边伸出长腿，使力踢向木暮脚下的楼梯。

楼梯因为这一击被踢出一个大洞，不过木暮早一步往楼梯上方跳了上去。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木暮维持手里持刀的姿势吟诵咒文。火界咒。咒力的火焰袭向随即举起双臂防御的鬼，「好烫！」鬼惨叫着，身体出现裂核。山城也迅速地把符术转换为木行符，木生火，以木气与火气相生，为木暮的火界咒增强威力。

然而——

「喝！灭却心头！」

鬼的身体膨胀，用来防御的双臂大敞，全身迸出更强烈的鬼气，用蛮力击退了木暮的火界咒。后方的山城紧急设下结界，防御四散的火界咒与鬼气。他一边防御，一边受到强烈的灵压压制。

「喝啊！」

击退火界咒的鬼龇牙裂嘴，发出咆哮。空气震动得像是要裂了开来，楼梯差点崩毁。这算哪门子的灭却心头啊？山城暗自咒骂，只是他心里也忍不住战栗。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动态灵灾就在一旁，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这就是鬼……？」

山城是咒搜官，几乎没有对付灵灾的经验。星宿寺灭亡时，有个叫做角行鬼的鬼也大闹过一场，那时山城正好在远处与土御门夏目展开咒术战，就近面临来自「真正的鬼」的威胁，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鬼恐怕抑制住了自己的实力。也许是受制于主人的命令，鬼的情绪虽然激动，但「视」得出还没使出全力。

为了和鬼拉开距离，木暮飞奔冲上楼梯。鬼追逐着木暮，山城也急忙跟上，不过鬼每一步都带着踩碎脚下楼梯的力道。楼梯接连龟裂，什么时候崩塌也不足为奇。

「山城，走后门！」

木暮冲上楼梯，一边向山城下达指令。山城立刻听从命令，与木暮分头行动来到走廊，进他事前已经把大楼的构造记在脑中，四楼是一间麻将馆。他一冲进店里，里面一片混乱，靠近门口的人惊声惨叫，转头看向山城。

「这里是阴阳厅！大楼里有灵灾发生，赶紧前往避难！」

他高声嘶吼，往店后面的后门冲了过去。

不过，「这么点小事就大呼小叫，我看你还是退下吧。」后门打开了，出现一个男人——个子矮小，身材异常肥胖，留着雷鬼头的男子。山城不禁咂舌，停下了脚步。这个男人身上也有鬼气，是另一只鬼。

「这次我们那里的野丫头是稍微失控了点，不过得怪你们故意挑衅，才害得她这么。为了不给人类添麻烦，我们在黑暗中苟活了数百年，可别自讨苦吃啊，小鬼头。」

鬼那张戴着墨镜的脸咧嘴笑了出来，露出粗壮的獠牙，浓密欲滴的鬼气勾起发自本能的恐怖。

不过，要是这样就吓得不敢动弹，便不配称为『十二神将』。

「急急如律令！」

木行符与火行符。他没有用来相生，而是以木行符生成的风吹向火行符生成的火，让火喷散到鬼面前。障眼法。趁飞舞的火花遮挡视线时，山城用式符充当替身，自己则是施下隐形。

客人们一边惨叫，一边离开桌边，逃到店外，他就趁这阵騒动移动位置。与灵灾正面冲突不是咒捜官的工作，何况山城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在支援来之前绊住『黑子』。万一让『黑子』逃走，就算赢了鬼也没有意义。

用来充当替身的简易式接连使出符术，他给的指令是持续展开攻击，直到事先注入的咒力耗尽为止，他自己则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往鬼的背后绕过去。

遗憾的是，对方早已看穿他的企图。

「睡小鬼头，你要是不攻击就闪到一边去吧。」

鬼以低沉的嗓音发出警告，雷鬼头同时狂放地乱舞，鬼气一口气膨胀。在山城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式时，鬼就这么让自己的鬼气直接往四面八方喷发。

「呃！」

这是意料之外的攻击。遭到鬼气侵袭的山城痛苦呻吟，站也站不稳。先前行使的隐形术解开了，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隐形。

「急、急急如律令！」

即使身体失去平衡，差点倒在地上，山城仍然拼命往后方掷出咒符。他掷出的是护符。千钧一发之际，咒术防壁在冲向店门口的客人前方展开，勉强挡住涌向人群的鬼气。

咻，鬼吹了声口哨。

「这种时候你马上变成『保护』派啊，认真的工作态度让人赞赏，可是你的实力还不到可以担心别人的程度吧。」

鬼朝解开隐形的山城露出狰狞的笑容，山城随即重整架式，但是用来充当替身的简易式已经因为鬼气而消失无踪。

因为平常习惯与咒术者对战，直觉用来应付灵灾完全不管用，遑论对方的外形和人类一模一样。

该重新尝试正面突破，还是思考其他办法？

鬼也没有主动采取攻势的意思，双方就这么不自觉地瞪视对方。

忽而从头顶传来巨大的破坏声响，和一阵让大楼也随之摇晃的震动，破坏了这样的平衡。冲击力道之大，让人怀疑大楼该不会就这么直接倒塌，犹如炸弹在上面的楼层引爆。不过那当然不是炸弹，咒力余波从天花板落下，那是木暮。

「该死！又来了。」

鬼咂舌，抬头仰望向天花板。

然而，即使在这一瞬间，山城的注意力也不曾从鬼的身上移开。

「附身！急急如律令！」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式符，在手中捏成一团。紧接着，拳头的手指隙缝间喷出黑雾，有如生物蠕动着往疏忽大意的鬼展开攻击。黑雾带着金属熔解般的重量感，被黑雾缠上的鬼遭到偷袭，发出了惨叫声。

「蛊毒吗！」

正如他的猜测，那是称为诅咒式的禁咒。身为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咒搜官，山城获得默许，可凭自身的判断行使部分禁咒。

山城再次施下隐形，鬼一边咒骂一边试图挥开蛊毒，但是黑霭不断变换形体，不时分散并且合体，阻碍对方的行动。

「该死！居然拿出这么麻烦的东西。」

怒火中烧——鬼在表现出这模样的瞬间，忽然露出獠牙，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上蛊毒，接着鬼大口大口撕咬黑雾，并且在黑雾的动作变得迟钝时，咻咻咻地把蛊毒从口中吸入体内。别闹了！山城暗自咒骂，没料到对方竟会「吃下禁咒」。

鬼只用了短短数秒的时间摆平蛊毒，不过他最后还是赶上了。趁着鬼吞噬蛊毒的时候，山城隐形跑过鬼的身边，一路冲向后门。「急急如律令！」为了以防万一，他再一次放出蛊毒，用来阻挡对方的追赶，接着从后门跑到外面。门一开，外面是设置在大楼外墙的逃生梯。

因为面对后巷，风势强劲，汗水在接触到外面空气的瞬间急速冷却。山城再一次隐形，从楼梯冲了上去。照刚才的情形看来，第二次的蛊毒恐怕拖延不了多少时间。得赶紧趁这个时候拉开距离，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叩，清脆的声响响起——

楼梯前方，一个男子从上面走了下来。

白发加上眼镜，穿着大衣，拄着拐杖，一脚装着木制的义肢。

「哎呀。」

『黑子』用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悠闲嗓音说。

「你甩开牛头啦，看来这次的新人挺优秀的哩。」

★

「也就是说哩法师，你只有在土御门春虎到的前两天顺道过去一趟，袭击当天不在寺里罗？」

「……对，原本我在外面的时候就比在寺里……多……」

在人潮散去的酒吧里。

贤行跌坐在地上，背倚着吧台，睁着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神回答大友的问题。

大友蹲在他身旁，以注入咒力的嗓音在他耳边持续呢喃。

「你在前两天路过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状吗？」

「……不知道……那时候我只是带新人到山脚下……然后就回市里了……」

「新人是指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叫做『北斗』的少女吗？」

「……对……」

大友叹了口气，支起拐杖费劲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凝重地搔了搔头。

「虽然本来就没什么期待，但很久没有出这么大的差错哩，难怪咒搜部也没有理会的意思。」

大友喃喃自语时，坐在地上的贤行只是愣愣地发着呆，身体一动也不动。他以不动金缚加上甲级言灵，再配合幻术等复合式的咒术，竭尽全力套出情报。原本他打算采取更温和的手段，可惜情况不允许他这么悠哉。

「看来这次又让咒搜部摆了一道哩。」

不对，正确来说不是咒搜部，其实是「木暮」吧。大友哼笑，用拐杖敲了下地面。接着，贤行如断线般失去意识，横倒在地上。

话说回来，这一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由贤行带去的那自称「北斗」的少女，无庸置疑肯定是夏目。春虎袭击星宿寺的时候，现场有一位「龙附身的少女」这件事，大友从他的式神那里得到过这样的报告。名为北斗的龙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也是夏目使役的使役式。这世上真正的龙并非随处可见，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是最合理的情形。

此外，夏目不是追逐着春虎前往星宿寺，而是在前两天抵达，也就是说她早知道春虎会出现在星宿寺，提前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不过，春虎在行动时彻底销声匿迹，大友就算用尽各种方法，也找不出他的踪影。既然如此，夏目如何在事前知道春虎可能出现在星宿寺？

最大的可能性是读星。如今仓桥美代和京子遭到仓桥源司的严密监控，夏目不可能与她们接触，而在大友所知的范围内，剩下的『占星术士』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土御门宗家的土御门泰纯。

前年夏天的事件发生后，不只春虎，夏目也一样下落不明。起先大友以为她和春虎一起行动，在知道自己搞错之后，他也同时追查起她的动向。现在总算真相大白，虽然他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下终于得到实证。

夏目正与土御门泰纯一起行动，恐怕土御门分家的土御门鹰宽和千鹤也和他们一起。

「……这算是好消息哩。」

夏目不是泰纯的亲生子，但他们似乎没有单纯把她当成「春虎的替身」，将她弃之不顾。知道夏目身旁伴随着土御门一家，大友也能稍微放下心来。

只是另一方面，这样的情形反倒更加深了关于春虎的谜团。夏目复活了，可是为什么她没有待在春虎身旁，而是和泰纯他们一起行动？

可惜现在——

「时间到哩。」

地板震动，大楼响起不祥的倾轧声。

楼下传来的猛烈冲击愈来愈接近，马面释放出的鬼气和木暮的灵气也是一样。木暮很快就会抵达这个地方。

今晚的目的只是要从贤行那里套出情报，没有与木暮——与咒搜部对战的打算。叩，大友敲响义肢，往后门走去。

不过……

「——噢。」

大友的双眸寄宿着冰雪般的光芒，随后，后方——木暮所在的方向，一股巨大的咒力爆发。

他立即设下坚固的结界，翻过大衣，扑倒在地上。宛如划过大友头顶一般，木暮挥出的斩击——咒力刀刃横扫了过去。

先前的突袭是由地面往上的纵向攻击，为了锁定攻击这一层楼而控制了力道。不过这一次

是由斜下方倾斜而来的横向攻击，是从一开始便使尽全力挥出的一刀。锐利的咒力如断头台的刀刃俐落地劈向店里，门口的自动门粉碎，散落成碎片，两旁的墙面出现一道笔直的裂痕。大友趴在地上，冲击波在他的头上肆虐。

「……那个笨蛋，他打算把这层楼砍掉吗？」

木暮想必是在上楼时，抵达了可以只劈斩这层楼的「角度」吧，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斩了下去，实在是「干劲十足」。既然已经进入对方的射程，遭到这种大范围攻击，想要用「隐形术」逃脱极为困难。大友迅速站了起来，叩叩叩敲了义肢和拐杖。

「——哞、摩利支、娑婆诃。」

他吟诵出摩利支天的真言，设下另外一种结界时，木暮的第二刀攻了过来。接着是第三刀。斩击强力无比，一般咒壁根本无从阻挡。店里再度遭到破坏时，大友没有「防御」斩击，而是「窜了过去」。过去在应付镜伶路时他也使出过相同的结界，狂烈的咒力风暴中，大友敲响义肢，重新赶向后门。

后门在店的最里面，角度上勉强逃过斩击的破坏。他握住门把，同时视见木暮的灵气来到这一层楼。

大友转动门把时，木暮冲过走廊。大友开门时，木暮抵达了店门口。

「大友！」

木暮从遭到破坏的自动门冲进店里。

大友没有回头。

他从后门走向逃生梯，接着关上门。关门的瞬间，事先在酒吧设下的咒术陷阱发动，店里笼罩着咒术，掩盖住木暮的灵气。

这是遁甲术的八门法阵。虽然是「临时」准备，但光靠蛮力没办法破坏这样的陷阱，应该可以为撤退争取一点时间。大友再次隐形，趁这时候走下逃生梯。

不过，走到楼梯间时——

叩——

他不由自主敲响了义肢。

穿着西装的青年从楼下的楼梯间冲了上来，一注意到这里，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哎呀。」大友沉重地喃喃说着。虽说两人都施下了隐形，但两位咒捜官在彼此撞见之前始终没有察觉对方接近，实在是失态至极。

「你甩开牛头啦，看来这次的新人挺优秀的哩。」

「『黑子』吗？」

下一瞬间，咒术忽然袭来，既没咒文也没手印。不动金缚。虽然威吓的意义浓厚，不过作为近距离而且碰上敌人的第一个选择不算太糟。实际上，青年在使出金缚后马上结成手印，准备使出下一个咒术。这是打算先下手为强，趁对方畏惧的时候施展拿手咒术的战斗方式。

遗憾的是，大友身上依然缠绕着摩利支天的结界。视见大友避开咒术时，青年睁大了眼睛。为了回礼，这次轮到大友直接使出不动金缚。青年眼见来不及闪躲，立刻伸出自己的左手。

「——呃！」

他让左手曝露在咒术之中，用一只手臂挡下咒术的影响。他判断大友的不动金缚和自己先前使出的一样只是用来牵制，因此以左手为盾，让伤害程度降到最低，再趁这个时候迅速地把右手伸进西装内层，试图反击。他的勇气可嘉，不过似乎没看出让自己的咒术失效的原因，就算把不动金缚改为符术，也不可能攻破大友的结界。

不过，接着发生的事情让大友有些吃惊。青年取出的东西不是咒符，而是一把手枪。

而且，他真的开枪了。

子弹射中大友身旁的大楼外墙，「不许动！」青年大喊。

「下一次子弹就会击中你的身体，甚至视情形一枪毙了你。」

他带着冷静的语气和严肃的眼神。

大友深感佩服，对方的确是优秀的「咒搜官」。以客观的角度掌握现场状况，确实理解自己的任务，为此采取准确的行动。

愈是实力坚强的咒术者，在解决问题的手段上愈容易拘泥于咒术。比方说像是执着于咒术比试，不惜让手段反过来成了目的的荒御魂，就是这一类的典型。

然而，咒捜官的任务在于「解决」咒方面的问题，咒术确实是有效的手段，但充其量也只是其中一种手段——其中一个选项，更重要的是灵活应对的能力。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是咒术者在使用时带有某种目的，子弹也可以算是「咒」的一种。

「……挺厉害的嘛。」

大友发出由衷的赞叹。

他当然知道青年的事情，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从某个管道听说过关于青年的传言。去年刚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名字他记得叫做山城。

「不许说话。听好了，我不会对过去的『十二神将』手下留情，只要你表现出一点抵抗的意思，我就会立刻开枪。首先，解除你身上的结界，接着再解开那两个式神的实体。」

「不，抱歉哩——」山城开枪。

「不许说话。」

「…………」

山城「视」着大友，丝毫不敢松懈。他没有和大友对上眼，「视」时也刻意模糊焦点，不过于集中在大友的灵气上。这么做是为了戒备借由视线与灵气发动的幻术，年轻虽轻，但他打下的基础相当扎实。

大友耸耸肩，举起双手，解除结界。山城马上伸出左手——动作还不太灵活——取出一张咒符。

「暝眩、封锁、关闭，嗡、芰里芰里、哞发吒！急急如律令！」

「——！」

山城掷出的咒符附着在大友胸前，咒术随即绑缚住大友，拐杖从他的手中滑落。

「……这是护身法吗……」

「哼，居然还能讲话，果然厉害。」

山城咧嘴笑了出来。

束缚大友的咒符为山城原创，由两种术式组成，一个是从灵的方面束缚大友的术式，不过在「外侧」的则是和不动金缚相同，不动法中的结界护身法。原本是术者使用在自己身上的术式，用来完全阻断咒性和灵性方面的影响。换句话说，山城不只束缚大友，甚至用结界将他关在里面。

这么一来……

「你也不能和式神联手了，真遗憾啊。」

虽然下令解除式神的实体，不过他真正的目的似乎是斩断大友与式神之间的联系。他刻意命令大友，是为了让大友的注意力转向式神，无暇采取其他抵抗手段。他将大友的思绪引导到如何利用式神上面，接着使出的第一步就是趁这时候封住他与式神之间在灵性方面的连结。尽管只是耍小聪明的话术，但在咒术战中，这种掌握步调的方法实属难得。

有前途。

只是……对于忍不住想提供建议的自己，大友不禁暗自苦笑。

虽然早已过了一年半的时间，但过去担任讲师时的旧习还是改不掉。只要认为对方有可塑性，就想拉对方一把，这样的想法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木暮就在背后，而且山城是自己的「敌人」。

「……抱歉哩……」

大友将刚才被打断的话又继续说了下去。

「解除实体这种事办不到哩……而且阻断灵性连结也没多大意义……」

「胡说，只要逮到主人，不愁没有方法对付式神。」

应付强大的式神时，先逮住术者是咒术战的基本技巧。

遗憾的是——

「……所以说哩。」大友在咒缚中露出冰冷的微笑，「那两只鬼……其实不是我的式神哩……」

★

「你说什——」

么蠢话——山城本来想这么说，可是他办不到。

鬼气。

从大楼里面出现——就在一旁，而且距离相当接近。他反射性地往后跳开时，先前抑制的鬼气爆炸，从大楼内侧将山城与『黑子』之间的外墙轰飞。那是刚才的鬼，看来是上楼追了过来。

当然，山城往后跳开时，没忘记扣下手枪的扳机。让他懊悔的是，顺序反过来了，应该要先攻击再后退，可惜身体比头脑更快做出反应。

墙壁崩塌的轰声中，混杂了一小声清脆的枪声。

『黑子』的身体晃动，神情僵硬。

击中了。不过没用，击中的是他高举起的左上臂，根本没办法构成致命伤。在开第二枪之前，『黑子』因为枪击威力，在遭受咒缚的状态下往后倒。接着，一颗雷鬼头从墙壁上开的洞钻了出来。

鬼把脸转向『黑子』。

「……子弹打中了吗？」

「……正好击中哩……」

「哼，既然没死，也不算违背主人的命令。」

「……别说这些哩，快帮我把这个咒符拿掉……」

鬼耸耸肩，从墙上的洞钻到了逃生梯上。他不耐烦地走向『黑子』，撕下山城的咒符。「唔。」山城咬紧了牙。

式神需要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要是主人成了人质，他们基本上也无计可施。就算要出奇制胜，灵性上失去与主人的联系，也没办法合作——山城思考到这一点，想出了这样的战术。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鬼居然不是不顾自己，而是不顾「主人」危险，强行展开攻击。『黑子』表示他们不是自己的式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山城的战术遭到彻底颠覆。

逃过咒缚的『黑子』用治愈符止血。他扶着鬼的肩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这时候山城也把手上的手枪换成了咒符，因为用手枪攻击鬼毫无意义。话说回来，改换成咒符就有「意义」可言吗？他其实也很怀疑。冷静思考会发现，山城早已经失去获胜的机会。

「那个和尚怎么了？」

「事情办完哩，撤退吧。」

『黑子』冷静回应鬼的确认。

然后——

「不杀了他吗？」

鬼往后瞥向山城说，轻佻的态度像在约对方共用午餐。紧张感窜过山城全身。

不过，『黑子』的态度依然冷静。

「无所谓。」

「他是敌人吧？你不怕将来后悔吗？」

「无所谓，总之现在不是需要杀了他的状况哩。」

他的口气平静而且沉稳，听不出是个刚遭到枪击的人。然而在此同时，眼镜底下的双眸带给人钢铁般冰冷的印象。

现在不是需要杀了对方的状况，所以不需要动手，话中一点也听不出对攻击自己的对象怀有的怨恨与愤怒。另一方面，只要有必要随时会动手，理所当然地建立起了这样的前提。和用手枪指着对方时的山城一样，这也是出自咒搜官冷静的判断。

只是——山城忍不住想像。

万一现在是需要杀了他的状况，恐怕『黑子』也会一样用「平静而且沉稳的口气」下达命令。反过来说，就算山城射出的子弹造成了危及性命的伤势，只要没有那个必要，『黑子』还是一样会用「平静而且沉稳的口气」下令撤退，不展露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毛骨悚然。这就是『黑子』，是过去在地下咒术界以「咒捜部的黑子」闻名并且备受畏惧的阴阳师。自己还没到达那样的境界，山城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况且哩——」

『黑子』靠在鬼的肩膀上，视线落在脚下的拐杖。他用脚踩住拐杖的一端，拐杖弹了起来，收进『黑子』的右手。

「我们也没时间继续陪那个小子，那家伙的实力又变得更强哩。」

彷佛以这句话为信号，山城等人的头顶传来沉重的声响。那是金属遭到劈斩的沉重破坏声，山城迅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正上方，从山城的位置无法目视，但是能视得灵气。

是木暮。

「喝！」

木暮劈开酒吧的门，跳到逃生梯上，以勇猛的气势挥出斩击。斩击击中前，扶着『黑子』的鬼从逃生梯跃向空中。

木暮一击粉碎了『黑子』等人先前所在的楼梯间，接着他一口气往下冲，「山城！」一边

大喊，一边往遭到自己破坏的地方跳了下去。他在下一层楼的楼梯间着地，又继续一路沿着楼梯冲向地面。山城受到木暮的叫声催促，也急忙追了上去。

另一方面，跳到空中的鬼抱着『黑子』往下落。

「——哼。」

鬼在中途扭动身体，踹向逃生梯的扶手，靠这样的方式放慢降落的速度，同时改变轨道，往逃生梯旁的小巷降落。

「喝！」

木暮在冲下楼的同时用单手挥刀，以咒力之刃袭向在空中无处闪躲的鬼。不过，『黑子』用护符挡下了这一击。因为斩击威力被弹飞出去的鬼抱着『黑子』，在巷子中央着地。

确认鬼的位置后，木暮扬声大喊。

「就是现在！行动！」

回应他的是从远方夜空传来的呱呱声。

那是木暮的式神乌天狗。事先就定位，等待主人指令的四只乌天狗以封锁巷弄的阵仗，从上空滑翔到了这里。

乘着咒力的乌鸦叫声在巷子里回响，「呃！」山城不禁脸色扭曲。这声音不只刺耳，嗡嗡作响的咒力波还干涉其他术式，扰乱咒力流向，大幅降低咒术的精准度。换句话说，这是以咒

力进行的干扰。

鬼把『黑子』放在路上，接着深吸一口气，让鬼气瞬间膨胀，周围灵压猛然升高。

「YHAAAAA——！」

鬼放声大叫。

大楼外墙剧烈震动，鬼发出乘着咒力的咆哮声。论其威力，可与木暮的斩击匹敌。

即使如此，依然无法攻破乌天狗的包围网。

式神们似乎事前从主人木暮那里得到了相当的灵力，使出的力量异常强大。此外，相对于乌天狗们遵从木暮这位主人的命令作战，鬼不是『黑子』的式神，无法充分发挥实力。仔细瞧可以发现，鬼的身体开始出现轻微裂核。鬼本身也是灵性存在，同样会受到干扰的影响。

乌天狗们的干扰不是用来打倒『黑子』或鬼的决定性咒术，只是如同木暮一开始宣言的，如果是在支援赶到前用来绊住他们，这方法应该极为有效。而且对于『黑子』强大但多是复杂术式的咒术，这种方式造成了强烈的干扰，相对的，对于木暮让咒力附在神刀上挥出的斩击则是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这可说是最适合用来应付精通咒术者的战术。

木暮一步跃过好几阶楼梯，卯足全力往下冲。山城强忍着干扰，拼命追在木暮背后。

这下能成功吗？就在山城怀抱起希望的时候——

「哎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吵死了！」

楼上传来熟悉的嗓音，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比乌天狗的叫声更让人头痛的声音。这时出现的似乎是先前追着木暮的那个马尾女鬼。

「马面！从外面破坏这东西！」

雷鬼头的鬼往上空怒吼，「不许指使我！」马尾吼了回去，接着，这次轮到头顶的鬼气高涨。

马尾女鬼稍微助跑了一下，「呀！」的一声跃向空中。

然后，她发出了雷鬼头也远远不及的凄厉尖叫声。

刺激神经的尖叫声让山城按捺不住，停下脚步，捂住耳朵。「呃！」就连一马当先的木暮也乱了脚步。当然，这声尖叫中带有强大的咒力，宛如诅咒的炸弹。

马尾女鬼一边尖叫，一边往下方的巷弄降落。像是不敌她释放出的压力，乌天狗们的干扰遭到破坏。

路面啪嚓碎裂，马尾女鬼着地。等待她到来的雷鬼头「欸」了一声，回头唤着『黑子』。『黑子』用握着拐杖的右手按住左上臂，听见雷鬼头的呼唤后，他维持相同的姿势，缓慢踏起舞蹈般的奇妙步伐。山城心头一惊，俯视下方。

「禹步吗？」

禹步是『帝国式阴阳术』中的高等咒术，看来他是打算潜入灵脉，逃离这个地方。但是他

不只负伤，一脚又是义肢，实在令人不敢相信他竟能踏出禹步。

「可恶……！」山城正咬牙切齿时，「暗、吠室罗、摩拿也、娑婆诃！」木暮高声吟诵出毗沙门天真言，并且改用反手握住爱刀，如要插在下方地面般掷了出去。

注入全部咒力的神刀刀刃化为从天而降的箭矢，插在柏油路面。路面严重凹陷，出现放射状的裂痕。

刀身上的咒力直接潜入地底，在地下爆炸。四周路面同时炸裂，如同地震向上隆起。踏着禹步的『黑子』失去平衡，马尾女鬼跌坐在地，山城也因为袭向大楼的震动，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直、直接干涉灵脉吗？」

禹步为透过灵脉，瞬间进行远距离移动的技巧，因此木暮立刻扰乱灵脉，妨碍对方行使禹步。

话说回来，这么做实在太蛮干了。

「重组阵形！」

木暮朝式神们下达指示，接着继续冲下楼梯。接到指示的乌天拘们重新启动干扰，木暮似乎是不顾一切要把人拦下来，那坚定的意志与毅力让山城不禁屏息。

接着，在冲到二楼时，木暮越过扶手，直接跳到地上。他拔起自己插在地面的刀，把刀锋

笔直对准『黑子』，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快投降。」

尽管全力奔跑又一再使出绝招，他的呼吸一点也不显得紊乱。

「…………」

『黑子』没有应声，他按住上臂，以看不出表情的脸庞与木暮一动也不动地对峙着。「这镓伙真是气死人了。」跌坐在地上的马尾女鬼站起来，雷鬼头也以保护『黑子』的架式，神情厌烦地往前踏出一步。面对两只真正的鬼，木暮的刀锋没有一寸动摇。

山城停了下来，在二楼逃生梯的扶手旁备好咒符。他判断万一演变成近身战，自己反而会妨碍木暮，因此选择从后方支援。

『黑子』虽然受了伤，但整体战力依然胜过我方，如果要阻止他……

『黑子』吁了一口气，神情顿时放松下来。

「抱歉哩，禅次朗。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做法太狡猾哩，不过我也是认真的哩。」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山城正觉得不解的时候——

「呵，这意思是轮到我上场了吗？主公。」

现场出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乌鸦叫声隆隆回响在深夜的巷弄里，说话声泰然自若地降临在灵气与咒力肆虐的这个地方，光是这样就教人寒毛直竖。

声音从对面大楼的屋顶传来，山城抬头望向那里，接着全身发寒。娇小的人影俯视着这里，虽然因为天色昏暗，距离又遥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顶多是个年纪和小学生差不多的少年。少年一身像是西装的打扮，戴着在黑夜中更显得有如鲜血般赤红的墨镜。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但是他当然早已听说过关于对方外表的情报，就算不曾听说，视见那不祥的灵气也能推测得出。

咒搜部长久以来追捕的咒术者『D』，自称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的荒御魂。

「呀！道满大人～！真帅气的登场方式～！」

马尾女鬼的脸色一亮，朝『D』挥舞双手。「主人！」雷鬼头也兴奋大叫。视的话可以发现，『D』一出现的瞬间，两只鬼的力量明显增强不少，可见这些鬼其实是『D』的式神。

「…………」

木暮也从路上仰望着『D』，只是刀锋始终对准了『黑子』，没有放下的意思。他板起了严厉的脸孔，眼里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看见木暮这样的反应，「呵呵。」『D』开心地笑了出来。

「这位想必就是阴阳师木暮禅次朗，看来我来的时机正好呢。主公，这时候当然是要和他们『玩玩』吧？」

「——法师，灵脉乱哩，请助我一臂之力，我要稍微强行『通过』哩。」

「什么？我特地赶来这里，已经要撤退了吗？」

「是……总之现在不是必须和他们对战的状况。」

『黑子』凝视着木暮，平静地说。

那是刚才山城也听过的话。

「等一下，老大。」「你竟敢对主人不敬。」两只鬼不约而同责难着『黑子』，不过『黑子』完全无视这两只鬼，只是定睛注视着木暮。木暮也正面承受『黑子』的视线，没有移开目光。

看见『黒子』和木暮这副模样，「……嗯。」『D』沉吟着说，「……算了，等待时机到来也是一种乐趣，不过至少要华丽退场吧？」

『D』如此宣言，接着慢条斯理地吟诵起咒文，有如墨水溶解的黑风随即带着黏稠的重量感，以『D』为中心卷起漩涡。

黑风融入黑夜，风势逐渐强劲，愈来愈强，从强风转成狂风，转瞬间变成巨大的龙卷风。巷子里遭受不合时节的风暴侵袭，巷弄里的招牌和垃圾桶如纸屑在空中翻飞，起先奋力抵抗的

乌天狗们最后也只能惨叫着被风卷走，飞了出去。

「呃！」

山城的身体也差点飞了起来，他急忙抓紧楼梯的扶手。即使是木暮似乎也没办法继续站稳脚步，只见他单膝跪地，把刀插在脚下用来支起身体。

相对之下，两只鬼不以为意地迎向这阵强风，让马尾和雷鬼头在风中飞舞，发出了勇猛的欢呼声。另外，『黑子』也没有受到强风影响，再次缓慢跳起了先前遭到中断的步伐。

漆黑的龙卷风将周围笼罩在黑暗之中，疯狂肆虐的狂风隙缝间，不时可以窥见『黑子』舞动的身影。

「阵！」

木暮厉声大叫，但是『黒子』完全没有乱了步伐。

然后——

刹那间，万物皆遭大地吞噬。

风停了，景色恢复明亮，原本充满空间的庞大咒力消失。

山城环视巷弄，接着望向对面大楼的屋顶，到处都没发现『黒子』、『D』和那两只鬼的踪影。他们如同当初的计划，成功获得情报后撤离现场。

木暮站了起来，拔出插在地面的刀。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只是默默瞪着『黑子』消失的附近一带。接着他转过头，向山城下令。

「山城，去接三善先生，回本厅了。」

不论语气还是表情都和在车里待命时一样，完全没有改变。山城有好一会儿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忽然间，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痛骂一声，激励自己，朝木暮点了个头。

今天晚上的作战计划以失败告终，但是他们的任务并未就此结束。

4

所有人都已经从出事的那栋大楼撤退，不过就算是深夜，这地方毕竟是六本木。阴阳厅的「灵灾修祓」结束后，路人三五成群，围在大楼附近凑热闹。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离开了大楼。

由于事先已经决定好会合的地点，于是他过马路穿越十字路口，进入小巷里，尽量选择人烟稀少的路径。乍看之下，他走得相当随兴，但是其实他非常小心谨慎地探查周围的气息。他注意着他人的耳目，警觉着周围的情形，慎重地一路向前走去。

不过，他那副模样不只不显得畏畏缩缩，甚至莫名给人光明正大和胆大包天的印象，或许这就是他的特色吧。皮衣外套搭配V领针织衫，修长的长裤配上一双老旧的皮靴，另外他的额头上缠着一条宽头巾，随意扎起一头长发。

忽然间，『冬儿，这边。』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声音来自一旁狭小的巷弄里，只是转过头去，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没视见特别可疑的灵气。

除了小巷前有一盏路灯，灯上有个小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那个小东西停在与他的视线高度平行的半空中，细长的丝线前端吊着一个约有拇指大小的蜘蛛。在街灯的照耀下，蜘蛛小小的身体呈现出青蓝色。

男子——冬儿从路上走进巷弄里，走到一半，蓝色蜘蛛脱离蜘蛛丝，跳到冬儿的肩膀上。冬儿不以为意，让蜘蛛停在肩膀上，在巷弄里前进。

『见到本人了吗？』

「没能见到面。」

『为什么？没赶上吗？』

「不，最后勉强赶上了，不过不是能轻易接近的状况，顶多只能从远处观望。而且为了在接近的时候不让行踪曝光，可是费了我很大的力气。」

冬儿好整以暇地回答从肩膀上那只蜘蛛传来的声音。

事实上，要是『十二神将』的特视官没有离开现场，根本不可能靠近。何况不管特视官在不在场，在那里的阴阳师全部是国家一级阴阳师，见鬼的才能非一般阴阳师可以相提并论。由于他们之间发生激烈对战，冬儿才能够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形下接近到可探视的距离。

「如果只有老师一个人在场，还可以豁出去跑去接触……可惜跑出咒搜部来，要是让木暮先生抓到可就糟糕了。」

『那家伙认真做着咒搜官的工作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该怎么说呢，他感觉……鬼气逼人。」

『呵呵，你这生灵还真会形容。』

「别开我玩笑了。」

冬儿听着蜘蛛的笑闹声板起了脸，他说起话来虽然礼貌，语气倒是很有个人的风格，充满了狂妄与高傲。

话说回来，刚才那确实是高水准的一战。大友、木暮加上山城这位新加入的『十二神将』，另外还有两只真的鬼，最后甚至出现芦屋道满。这样的阵仗就算倒个一、两栋大楼也不奇怪，真躬最后没造成多大程度的损害。

「都是因为那种人忽然就在街头展开咒术战，东京也变成了个危险的地方啦。」

冬儿讽刺似地说。

不过冬儿自己也是为了逃离咒搜部追捕而隐匿行迹，像这样不关自己的事一般的批评，实在是太狂妄了一点。

『噢，就在那边的公寓二楼，上楼后往右转到最角落的那间房间。』

冬儿依蜘蛛的指示走进公寓。那似乎是栋老旧的公寓，没有自动锁也没有大门。他一路经过成排信箱的走廊，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蜘蛛指示的那间房没有上锁，于是冬儿开门进入屋里，脱下鞋子后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疑似是客厅，冬儿打开门后稍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走廊也就算了，客厅也没有点灯。面对阳台的玻璃窗没有挂上窗帘，客厅里只靠着公寓外面的灯光照进微弱的光芒。

没有生活感——真要说起来这里明显是间空屋，没有摆放家俱或是家电，不过，房间中央有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透过玻璃窗看着夜景，是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冬儿朝着那道背影耸耸肩。

「至少开个灯吧？」

「有些东西只有在黑暗中看得见，这么说听起来好像很有故弄玄虚的气氛，其实是电源没开，要打开也很麻烦，所以就这么一直放着没管。」

回答他的并非女性。

穿着和服的女性！艳丽的妙龄美女——稍微弯下腰，把自己面前的东西往冬儿转了过去。那是张轮椅，女性推的轮椅上面坐着一位老人家。

斜戴的绅士帽、亚曼尼的三件式西装，脖子上缠着一条丝质领巾。自从那起事件之后，原本纤瘦的身材更加消瘦，但是从帽檐底下窥见的双阵浮现出不曾衰减的活力与智慧。

啪地敲响手中的扇子后——天海咧开了双唇。

「如何？有收获吗？」

「很遗憾，没有什么新收获。」

「怎么，你不是亲眼见识到大友和木暮那一战吗？居然什么收获也没有啊？」

「啊啊……」

听见天海挑衅般地这么说，冬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回给了他一个放肆的笑容。

「如果是指这件事，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老实说，简直是热血沸腾，甚至恨不得可以闯进去试试自己现在的程度。」

「呵呵，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你这么点程度怎么跟人家比？」

虽然是瞧不起人的语气，但天海看着冬儿的眼神相当满意。

「时间到了吗？」

「把移动时间考虑在内的话，差不多了。」

「好，那么这就过去『报告』吧，对方应该也听说了今天晚上的騒动。」

天海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那家伙现在恐怕等得心急如焚了吧。」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四章 磨爪者

1

『接下来我会隐姓埋名，虽然不晓得这个样子能做什么，但总不能再让他们抓住。』

接在仓桥塾长之后表明今后行动方针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天海，「可是……」透过『诡蛛』说出的这番话招来塾长担心的目光。

「你一个人没办法行动也讲不了话……潜伏在暗处逃亡这种事实在太乱来了。」

『可是我一样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是再被他们抓到一次，这次可就真的别想活命了。虽然不至于到用不着担心的地步，不过我好歹也和这个世界的地下社会接触了近半个世纪，有几个可以拜托的管道。』

天海是从现场人员一路升到部长的正统咒搜官。如同塾长在政经界拥有广阔的人脉一般，他对咒术界，尤其是地下社会恐怕非常精通。正因为位于长年来追缉咒术犯罪者和地下组织的立场，他很清楚逃亡者和追捕者双方的招式。一旦有必要潜伏，没有比前咒搜官更难应付的咒术者。

『只是我现在成了这副德性，希望在恢复前能有「手脚」供我使唤。所以美代，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可以借我一个注满咒力，可以自行行动的高等式吗？没有战斗力也无所谓，可是要省咒力又实用性高——另外最好是人类的外貌。仓桥家的式神里面有适合的吗？』

「也就是负责照顾你的式神吧？没问题，这栋别馆里面正好有合适的式神。那原本是拜托来打理别馆的式神，打扫和料理都很拿手，正适合用来照料行动不便的人。」

『感激不尽。』天海听塾长这么表示，向她道谢，只是塾长的脸色始终阴郁。

「可是就算事先注入咒力，一次能储备的咒力毕竟有限。那个式神算是相当擅长调整咒力消耗的，不过总是有极限，恐怕撑不到你的身体恢复。」

天海的额头上此时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绷带底下有个巨大的十字伤疤——X印记的封印。那是仓桥源司设下的咒印，目的是用来完全封锁天海的咒力。

因此现在的天海没办法使用任何一种甲级咒术，毕竟他连见鬼的能力也被封住，甚至失去了「视」得灵气的力量。除非是像『诡蛛』这种极为特殊的式神，他不管是使役还是把自己的咒力注入式神身上都做不到。

而且，要破除这个封印极为困难，毕竟是当代最伟大的阴阳师特别用心施下的封印，恐怕只有施下术式的本人才有可能解除。天海在肉体上受到的伤害可以经由阴阳医获得相当程度的恢复，但是短时间内要取回咒术面的能力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像是找人帮忙补充咒力，总是有办法可以解决，再说这问题不解决也不行。』

天海憔悴的脸庞浮现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然而，能提供式神咒力的基本上只有主人，换句话说，为了让负责照顾的式神能持续行动，必须让那个式神暂时成为其他阴阳师的式神，而且把其他阴阳师的式神随时置于身边，等于是让那个阴阳师掌握住自己的性命。

天海也认识几个值得信任的阴阳师，但若要说即使处在被阴阳厅追捕的立场也不会出卖他，实在找不到能让他这么相信的人。

「……这样的话正好，天海部长，如果您打算潜伏，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让我同行？」

「冬儿同学！」

塾生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塾长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京子和天马也是相同的反应，铃鹿同样是一脸出乎意料的样子。

「慢着，冬儿！」

「太、太乱来了，潜伏这种事……」

面对怀疑自己听错的伙伴们，「求之不得。」冬儿不以为意地回了这么一句。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回塾里的意思。再说——」

说到这里，冬儿朝坐在沙发上的天海投去挑衅的目光。

「我好像因为个人因素让夜叉丸盯上了。天海部长，您知道我是生灵吧？」

『……啊啊，我听说过这件事。』

「『这个』鬼是之前在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祓』，夜叉丸——大连寺至道化成鬼的时候，我因为卷入灵灾而『附』在我身上的鬼。这鬼和那个家伙好像有点渊源，我记得他说是眷属，他说『我们成了同种的眷属』。」

『…………』

天海听着他的描述，双眼眯成了一条细长的线，『……所以呢？』连催促他的语气也带有和先前不同的严肃气氛。

「而且他特地当着我的面表示『不能置之不理』，也就是说我也必须潜伏到那家伙注意不到的场所。要我充当那个式神的电池也行，可以让我同行吗？」

冬儿轻描淡写地提出这个建议，不过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非常认真。

这场讨论开始前，只有塾生四人谈话的时候，说出今后大家或许会各分东西，没办法再像过去一样待在一起这句话的人正是冬儿。那个时候，冬儿肯定早已决定要和其他人分开，独自潜伏。

冬儿接着又这么说——不过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找出春虎和夏目，教训他们一顿。

「……我的目的是找出春虎和夏目，另外我也希望可以与大友老师取得联系，这方面应该和天海部长的目的一致，这么一来我们就有了共同行动的好处，不是吗？」

冬儿肆无忌惮地朝前阴阳厅长老级的人物这么说，京子、天马和铃鹿等三人只是紧张地关注着冬儿。

「况且……我需要紧急训练，让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限。昨天晚上的事情让我深刻体会到，以我现在的能力，不只找不到春虎和夏目，以后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到。只要和那两个人……和『土御门家』有关联，昨天晚上那样的状况一定会再次发生。到时候，我需要能『主张』自己意志的力量，不能继续安于塾生的身分。」

看在旁人眼中，也许会以为他这是在动怒，因为不论他说的内容还是语气，都能感受到极深的怒意。不过他动怒的对象当然不是天海，他气的人其实是自己。

天海将身体埋在沙发里，静静凝视着冬儿。

『……冬儿，你有这样的觉悟值得赞赏，不过现在的我可没办法做到训练你这种事。』

「关于这件事，我有几个想法想和您商量。」

面对凝视自己的天海，冬儿也迎面看了回去。

长久的沉默过后——

『……好吧。』

天海接受了塾生的提议，京子等人惊讶地看着两人，塾长的脸色凝重，不过也没多表示意见。

『你说得没错，我也需要一个人帮忙「在外行动」，你就跟我一起来吧。』

天海说得冷酷，脸上完全没有笑容。这样的态度正如冬儿所愿，那不是对「塾生」，而是对自己手下的态度。

冬儿也了解天海这种态度的意思。

和冷漠的天海相反，冬儿咧嘴一笑，「——谢啦。」向他简短道了声谢。

2

离开公寓后，冬儿和天海搭上厢型车移动。

开车的是冬儿的式神——水仙。虽然说是冬儿的式神，但其实冬儿不过是负责供给咒力的临时主人，实际上使役的是天海。那原本是服侍仓桥家的高等人造式，为用来照料身体不便的天海，由美代准备的式神。

式神的样貌为美丽的女性，外表年轻却散发出成熟的气氛，使她看来像二十又像三十来岁。和服打扮是天海的兴趣，冬儿以过于醒目为由劝过他，但是因为水仙可以隐形，遭到驳回。

除了照料天海，水仙也负责料理、打扫和清洗衣物等所有家事，另外她也帮忙咒具的修理和制作，也可当作司机，以及代替尽量不想出现在公众场所的冬儿和天海完成各种手续。在冬儿等人的逃亡生活中，如今她俨然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车子从六本木驶向涩谷，目的地是阴阳塾塾舍，正确来说是与塾舍旧迹邻接的甲级咒术训练场。

现在使用的塾舍是三年前新建的建筑物，在那之前使用的是同样位于涩谷的旧塾舍。旧塾舍拆除后另外兴建起建筑物，但是隔壁的练习场在关闭后留了下来，冬儿他们要前往的就是那个地方。

「……这次您也要跟来吗？」

「怎么，我在会造成什么麻烦吗？」

「监护人在场感觉很不舒服。」

「呵，这就是你现在的程度啊，不甘心就早点成材吧。」

连同轮椅一起坐上后座的天海露出了惹人厌的狞笑，也许是用不着回头也想像得出他脸上的表情，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冬儿咒骂了一声。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之间常出现这样的对话，冬儿的眼里散发出坚定的光芒，诚挚地接受天海说的话。

跟随天海逃亡的生活已经过了一年半，天海是个顽强的「臭老头」，不过也是个有骨气的「臭老头」，以及讲理的「臭老头」。此外，他在面对像冬儿这种年轻而且还不成熟的家伙时，展现出意外宽容的一面，只是冬儿并不欢迎他这样的态度。

比方说，天海过去是大友的上司，两人在咒搜部时的关系应该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天海和冬儿。

天海与冬儿目前实际上也差不多是上司与部下的关系，只是天海与大友同为『十二神将』，是互相认同彼此实力的强者，他们之间肯定不存在顾虑或是客套，而是——不论在人格还是能力方面——对彼此的信赖。

那起事件后，天海一边逃避阴阳厅的耳目，一边靠着担任阴阳医的老友帮忙，努力复原受伤的肉体。因为喉咙遭到烧灼，一时发不出声音的天海，现在也恢复成原本唠叨的「臭老头」。双手遭到斩断的肌腱也勉强接了回来，让手指可以自由活动。

然而「伤势」可以靠咒术复原，体力的衰退却阻止不了。

天海年事已高，自然恢复耗日费时——真要说起来，能不能恢复到和以前相同的状态也很可疑。手指虽然能动，但毕竟无法像过去那样以神速结成手印，连靠自己的力量行走——尽管不是完全没办法走动——也处于相当困难的状态。

当然，由于见鬼的能力遭到封锁，纵使是阴阳师也与常人无异。现在的天海之所以与冬儿「同行」，一方面是担心冬儿独自一人，更重要的是因为怕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没有水仙在场的话自己没办法顺利逃离。

在这样的状态下依然泰然自若——甚至是无所畏惧的态度，令人折服，但假使在天海身旁的人不是冬儿而是大友，想必能大大减轻他的负担。

话说回来，即使被逼进那样的逆境之中，天海依然加以克服并且确实前进。让他身体复原的是阴阳医，不过能透过管道找到阴阳医，并且让对方在自己被阴阳厅追捕的状况下欣然答应治疗，这种信赖关系的建立，靠的全是天海的人望，也就是天海的「力量」。逃亡用的资金调度靠的是天海，进行各种准备的也是天海。每天收集新情报，安排计划并且下达指示的也是他，根本没有冬儿出场的机会——就现状看来，冬儿没有比天海更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就算有，顶多也只是维持水仙的咒力。

维持水仙的咒力自然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再说考虑到自己与天海，或者是与大友之间的资历差距，和他们比较这种事情本身实在显得厚颜无耻。

不过，尽管不是专业阴阳师，冬儿也不再是「塾生」。不论有没有取得资格，自己已经和天海以及大友站在相同的领域，而且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自行做出的选择。

因此，能力差人一截也是理所当然——这种天真的想法不适用，就算天海再怎么宽容，冬儿也无法允许自己安于现状。

——早点成材……吗？

这话说得没错，正当冬儿这么想的时候——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啊。」

「……这是孔子还是老子说的话吗？」

「正确答案是荀子。听来很有智慧吧？对吧，水仙？」

「是，大善大人博学多闻。」

握住方向盘的水仙发出铃铛般的嗓音，笑盈盈地回应天海。就是说啊——天海志得意满地扫着扇子，冬儿瞪着前面车窗咒骂了一声。

冬儿听不懂天海那句话的意思，不过他很明白对方那么说的含意。简直是个擅长看透他人内心，先知先觉的「臭老头」。

「顺带一提，荀子还说了『驽马十驾』这一句话，意思是『资质驽钝的人要付出十倍的努力』。」

「真是洗涤心灵的四字成语。」

「这叫做教养，对吧，水仙？」

「是，大善大人有过人的教养。」

得意洋洋的天海、笑脸盈盈的水仙和顶着张臭脸的冬儿。寒冬里一边笑，一边掮着扇子的老头哪里有教养可言了？冬儿这么想。虽然他这么想……但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话鼓励人，是天海表现体贴的方式，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纵容。

付出十倍的努力这话确实有道理，不过要是一直这么驽钝，最后只会一事无成。不能一步一步前进，如果不一次前进个两、三步，绝对拉近不了目前这令人绝望的「差距」。

况且冬儿也没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慢慢等待前人全部凋零。

之后天海还是继续讲着玩笑话，水仙一一附和，脸上挂着优雅的笑容。冬儿把手肘支在车门边，默不吭声地凝视着前方。

过没多久，车子抵达了目的地。

移动时，冬儿不忘随时注意周围动静，即将抵达目的地前，他又更是仔细地环「视」四周。

关闭的练习场外观类似乡下的公民会馆或是体育馆，因为多次造访过这个地方，很容易察觉是否有异状发生。而今晚和过去一样，没有异状。

不过，感觉不到理应早一步到达的那个人的气息，也视不见灵气。那个人不是还没到，而是隐形了。

这是明知道对方在里面也视不见的高明隐形技巧，冬儿尽量克制住稍微有些烦躁的情绪。

依冬儿现在的实力也能轻易使出隐形，不过同样是隐形术，双方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这正是塾生与专业阴阳师之间最大的差异，阴阳塾塾生要求的是「使用」术式，专业阴阳师要求的是「活用」术式。更进一步来说，在使用术式时的速度、威力、准确度和稳定性等必须达到可以完成任务的程度，才算是合格。拿咒搜官来说，容易让咒术犯罪者看穿的隐形术再怎么运用自如，这样的术式也没有价值可言。另外，就算能使用火界咒，要是没办法用来修祓灵灾，也就称不上称职的祓魔官。

阴阳术——至少『泛式阴阳术』讲求「实用性」，派不上用场就没有意义。

只是。

『反过来说，冬儿，就算是差劲的隐形技巧或是卖弄口才的乙级，只要「派得上用场」就是高明的「咒术」。只要懂得掌握时机，像这样敲响扇子的声音也可以用来阻碍攻势，扰乱敌人的吟诵。而且这一类的「咒术」不管读再多书，再怎么训练咒力也学不来。』

天海说过的话掠过冬儿的脑海。

——『训练你的方式有很多种，虽然说勤能补拙，但那并不是唯一的真理。』

天海对这个「交易」持消极的态度，甚至在一开始就清楚表达出反对的立场。尽管如此，冬儿还是努力说服天海，说穿了其实是他的自尊心作祟，因此每次都让天海勉强自己的身体陪他前来，更让他觉得愧疚不已。

——成材啊……

被前咒捜部部长批评不成材，从阴阳塾中缀的半吊子无言以对，只能日益精进。

冬儿走下车，水仙也迅速下车绕到后面，准备帮忙天海下车。在式神里面，水仙的力气绝不算大，然而不同于娴淑的外表，她拥有超乎一般成年男性的臂力与体力。等水仙手脚俐落地帮忙天海下车后，冬儿往训练场走了过去。

对方恐怕早已察觉自己的出现，但是冬儿仍旧没有捕捉到对方的灵气。从双方的实力差距看来，会有这样的分别是理所当然的，但要是把原因归结于理所当然，自己永远也无法成材。这样的差距是自己的弱点也是耻辱，是不能粉饰或是无视的事实。

练习场在关闭后上了锁，不过自从他们私下使用这里后，就破坏旧锁，换上了新的锁，咒术结界也是一样。冬儿、水仙以及坐在水仙推着的轮椅上的天海接连进入深夜的练习场。

因为没有开灯，室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冬儿为天海打开了带来的手电筒，一行人从门口沿着走廊一路往里面的竞技场前进。

想当然耳，练习场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两人的脚步声和轮椅的车轮声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响亮。冬儿会这么在意这些声音，或许可以视为他神经紧绷的证据。

走廊尽头是竞技场入口，冬儿稍微打开门，确认里面的情形。确认后，他的神情显得有些僵硬，没有人在里面。

竞技场里空间宽敞，面积约有三个篮球场大。由于外面的亮光透过高处的窗户照进室内，里面和走廊相比还算明亮，只是很难即时掌握整体状况。

冬儿比了个手势要水仙暂时留在原地，接着关掉手电筒，独自进入竞技场。

他慎重打量着宽敞而且昏暗的竞技场。

接着——

「——蠢蛋。」

背后响起轻蔑的嘲弄声，声音从门旁边传了过来。冬儿咬牙切齿，迅速转身。

「都过多久了你还是这么迟钝啊，冬儿。你真的是生灵吗？再说居然敢让本大爷在这里等那么久，你这个废物。」

在冬儿走进来的门边，一个男人倚在竞技场的墙上，盘起手臂站在那里。那是个比冬儿稍微年长一点，年纪还很轻的男人。

剃短的银发搭配镀银镜片的墨镜，戴着耳环和项链等粗犷的饰品，身上穿着带毛边的长羽绒大衣，下半身则是黑色牛仔裤配上工程靴。

男人的额头上和天海一样，有个X印记的咒印。

冬儿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哼了一声。

「看样子你已经听说大友老师和木暮先生的事情了，难道你是因为心里着急，连忙赶到这个地方来吗？」

「你这小鬼还是一样爱耍嘴皮子，不过被踹飞那么多次还敢乱叫的胆量值得嘉奖……不这样就没有动手的价值了。」

男人露出凶猛猎犬般的微笑，慢吞吞地离开墙壁。

「你过去视了现场情形吧？」

「……对。」

「很好，这就来『交易』吧。」

听见冬儿给予肯定的回覆后，镜伶路漠然宣告。

3

镜与天海以及冬儿开始「交易」是在前年的秋天，那时正好木暮刚从祓魔局调到咒搜部之后没多久。

当时的咒搜部有个重大课题，那就是捕缚被视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土御门春虎，以及前『十二神将』的『黑子』大友阵这两人。只是这件事并不简单，他们各自是实力坚强的阴阳师，又有不只一个灵灾等级的强大式神随伺在旁，因此就算找出他们的所在地，光凭咒捜官组成的队伍很难逮捕他们。随着与他们相关的报告从现场往上提交，高层也很清楚当前面临的困境。

因此，阴阳厅高层决定指派实力坚强，可与他们相抗衡的阴阳师执行这项任务，从祓魔局里将一位独立祓魔官安排到咒搜部。

那个时候，率先自告奋勇的人是镜。

镜和春虎以及大友有很深的过节，他热切期盼可以和两人算清旧帐。在镜心里，捕缚春虎与大友是他求之不得的任务。

而且镜有两个理由，认为自己应该会被选上。

一是他从事过咒搜官的工作。

当初进入阴阳厅时，他在咒捜部待过短暂的时间，而且正是在大友底下工作。因此他对咒搜官的工作有基本的了解，也多少清楚捕缚对象的大友会使出哪些手段。在以咒捜官的身分执行捕缚的任务时，这应该会是不小的优势。

另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是，「没有其他适合的人选」。

真要说起来，灵灾修祓是阴阳厅的存在意义，而实力足以独自修祓灵灾的独立祓魔官正是重要的王牌。将独立官调离近来逐年增加的灵灾修祓现场，这是非常大胆——也是非常「乱来」的判断。

但是在这一点上，镜属于祓魔局的「游击部队」。他平常的工作态度不佳，基本上采取单独行动，别说与现场人员合作，就连修祓司令室下达的命令也常视若无睹。尽管如此，镜还是能继续担任独立官，这都是因为他的实力优秀，以及祓魔局的战力不足。祓魔局为了多少能够活用任性妄为的镜，不得已只好把他当成储备战力。

换句话说，独立官里「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人物正是镜。

如果要调动一位独立官到咒搜部，镜认为自己是最适合的人选。尤其要是调动自己以外的独立官，势必会为原本必须完成的灵灾修祓工作带来不容忽视的负面影响。正因为明白这一点，镜在主动提出调职申请时，毫不怀疑选上的人会是自己。

然而，结果一公布，调到咒搜部的人是木暮。

木暮似乎和镜一样，都是主动提出希望能调到咒搜部的申请。然而木暮一直以来只担任过祓魔官的职务，没有担任咒搜官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在灵灾修祓现场，镜根本比不上他的存在感。事实上，在灵灾修祓的最前线，贡献最大的无疑正是木暮。

即使是本人希望，也不可能把公认的祓魔局年轻新星调离现场。不只是镜，祓魔局里的人肯定都是如此认为。话虽如此，高层最后还是选择了木暮。

最大的理由之一！其实是让木暮的异动「可以实现」的原因，是一位独立祓魔官重回前线。

国家一级阴阳师，滋岳俊辅。

目前仅有的五名独立祓魔官的其中一人。

前年的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上已再祓』发生前没多久，滋岳暂别现场。自那之后，祓魔局就以宫地磐夫、弓削麻里、木暮禅次朗和镜伶路等四位独立官为主，进行灵灾修祓。结果虽然导致每一位独立官的负担增加，但至少没有对平常的工作造成影响。

不过，随着第五位独立官归队，即使少了一人，他们有过去以四人体制处理工作的经验，因此有了选择的余地。这么一来，即使有过去咒搜官的经验帮忙加分，比起「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镜，「对完成任务有强烈意愿」的木暮更为适任，高层肯定是这样的想法。镜平时的工作态度成了阻碍，这件事让他忍不住愤恨。

人事异动一旦决定，就算镜极力反对也不可能改变结果。他心里为此极为不满。所以在独立官的工作之外，他擅自追起了春虎与大友的行踪。

当然，这是非常无谋的举动。暂且不提春虎，大友是前咒捜官，而且实力非常坚强，要是他认真想要潜伏，光靠镜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找出他来。他只能在他们引发事件的时候赶过去，然后在人去楼空的现场独自饮恨，眼睁睁看着相同的情形一再发生。

镜身边不存在会为了他的一己私欲行动的人，没有可以委托这种事情的管道，情报网的范围也不够广泛。尽管是优秀的祓魔官，但终究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一匹孤狼，从社会的眼光看来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镜对训练自己的能力灌注了全部的心血，一次也没想过要依靠其他人。因此只要遇上咒术派不上用场的情形，他更是容易觉得自己不中用。

镜烦躁与郁闷的情绪日渐高涨，正好就是在这个时候，天海私下与他联络。

★

「临、兵、斗、者、皆、陈——」

「——慢死了。」

镜毫不留情地朝结成九字的冬儿掷出水行符，咒术形成的水流淹没冬儿，覆盖他全身的铠甲出现裂核。

「慢吞吞地在搞什么？刚才的时机至少该使出早九字。」

没有吟诵咒文，术式也只是随意使出接近基本设定的符术，不过像镜这种实力高强的术者只要注入相当咒力，就能发挥出牵制以上的效果。在这种情形当中，最大的优势就是速度。

与高水准的咒术者进行咒术战，以及与一般咒术者对战的场合，战斗速度有决定性的不同。不管使出多「厉害」的咒术，要是术者在行使前被打倒也没有意义。

镜随口指出冬儿的反应过慢，手里已经准备好接下来要使出的咒符。木行符。看见他手中的符，冬儿在铠甲仍持续出现裂核时从水流逃脱，接着改结其他手印。根本印。镜微微哼笑，照样用手指把木行符弹了出去。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冬儿吟诵出不动明王的火界咒，意图非常明显。看见镜在水行符之后拿出木行符，他想必是推测镜打算运用五行相生的水生木，因此准备以火界咒的火焰迎击木气在与水气相生后生成的藤蔓。

这判断不错，当机立断并且马上执行的行动力也算合格。

不过，那顶多只算达到教科书的标准。

「——急急如律令。」

镜往离开指尖的木行符术式注入咒力，木行符忽而啪嚓冒出火花。冬儿注意到后赫然一惊，咒文也随之中断，但这时候木行符已经火花四射，迸出电流，并且以先前使出的水流为媒介，让水气与木气相生，一口气袭向冬儿。

「呃啊！」

昏暗的竞技场里燃起闪光，冬儿惨叫着被冲击弹飞了出去。

他发出巨大声响，摔到地上，有好一阵子因为手脚麻痹，无法动弹。身上的铠甲出现激烈裂核，大半已经消失。

镜发现在场边观战的天海动了一下，但是他完全不以为意，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

「……木行符在使用上意外方便，木气不只可以引发雷气，也和金气一样与『风』的适性绝佳。与土气相克可以引发『地震』，应用的范围很广泛。当然，水生木的五行相生在相杀时需要特别注意。」

「……多谢你的提醒……」

冬儿咬着牙，痛苦呻吟似地耍着嘴皮子。然后，他用手支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遭到单方面重击仍不放弃的坚定意志自不用说，他的眼里至今仍未丧失斗志更教人赞赏。不过要是这种程度就灰心气馁，哪怕只是稍微丧气，这场交易也就失去意义了。受到训练冬儿的请求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以上，确实逐步——步调稍微超乎镜的料想——出现了成果。在这样的状态能有这样的表现，老实说非常出色。

镜往天海的方向瞥了过去。

灯光依然没点亮，竞技场里还是一样昏暗。笼罩宽敞空间的幽暗中，天海始终坐在轮椅上凝视着这里。

他没有「视」，只是「看」着这里。尽管如此，镜也没有小看他的意思。不管本人的状态如何，『十二神将』里面没有人愚蠢到敢轻视天海大善这个男人。

镜隐约回想起天海第一次前来与自己接触的情形。

那个时候他实在难掩吃惊，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毕竟天海在那年夏天的双角会扫荡行动后忽然失去踪影，之后一直下落不明。当时天海担任咒搜部部长，是阴阳厅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这么重要的大人物突如其来失踪可是极为重大的事件，事实上，咒搜部现在也在持续捜寻他的下落。

只是，由于仓桥厅长亲自监督咒搜部，让厅里受到的影响不至于扩大也是事实。后来又加上土御门春虎一事，以及阴阳法修订的动向，使得天海失踪这件事逐渐淡出阴阳厅职员的记忆。天海前来接触时，正好就是这个时期。

失踪后经过五个月的沉默，突然前来接触，而且对象偏偏是自己，镜会感到惊讶与猜疑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另一方面，他的脑中闪过就是因为这样更能确定是本人的直觉。悠然欺瞒众人这样的做法，让镜嗅到了天海熟悉的气息。

之后，镜经过几个阶段，终于当面见到天海。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得知了自从春虎事件发生后便下落不明的冬儿正和天海一起行动。

此外还有两人潜伏的理由。

「……也就是说，双角会的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是阴阳厅的头头仓桥源司吗？」

天海一脸严肃，朝这么确认的镜点了下头。

从天海额头上的咒印可以明白，这不是单纯的谎言或是玩笑话，因为镜的额头上也有相同的咒印。这是由仓桥源司施下的封印，而且天海的封印完全封锁了他的咒力。有这种东西在额头上，至少可以确定天海与仓桥确实处于绝对敌对的立场。

不过，要是这不是谎言或是玩笑话，天海这番话可是震撼阴阳厅甚至是咒术界的事实。不对，不只是咒术界，双角会过去引发过多达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在首都东京造成大量伤亡以及惨重的损害。

天海也提到了仓桥源司与相马一族的渊源。

根据天海所言，太平洋战争时，仓桥家与相马家是共同协助夜光的盟友。那起事件——春虎觉醒为土御门夜光的那一连串事件，起因于企图让夜光复活的仓桥与相马联手，结果失败反而导致双方对立。这件事镜也没办法置若罔闻，因为在春虎销声匿迹之前，他曾与春虎对峙并且对战，也亲眼目睹了春虎身旁的两位式神——传说中的飞车丸与角行鬼聚集的场面。

现任阴阳厅厅长与疯狂信徒组成的恐怖组织有关，而且关联来自从战前延续至今的渊源，这可不是用丑闻两字就能一笔带过的事态，而是能一口气轰飞整个阴阳厅的巨型炸弹。

不过，镜更不明白的是，天海把这件事情透露给自己的意图。

「……你有什么目的？该不会是要我跑到警察那里揭穿仓桥源司的罪行……你不会在打这种算盘吧？」

事关重大，镜也不敢轻举妄动。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就算天海说的不是谎言或是玩笑话，镜也没有百分之百当真的意思。没有实际的物证，而且要证实这件事情不只费力还很危险，又得不到任何好处，完全提不起干劲。

如果是要与仓桥厅长为敌，和他以及相马一族决一胜负——说实话，他也不是不想一试。

值得用来当成目标的强敌是镜生存的意义，也是让他变得更强大的泉源。敌人愈强大，愈有「挑战价值」。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大友，然后是春虎。在那个时候的镜心中——不，恐怕这一点现在也没有改变——与那两人作个了结是最优先事项，他根本无意主动卷入阴阳厅内部的阴谋。讲出这件事的天海似乎早就明白镜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因此他向镜提出了「交易」。那就是「训练冬儿」。

天海与冬儿为了逃离阴阳厅——正确来说是仓桥厅长的注意，一边潜伏一边打探春虎与大友的行踪。换句话说，在「找寻两人」这件事上，他们和镜有相同的目的。只是前咒搜部部长的本事高强，就追踪逃亡者的能力看来，即使咒术遭到完全封印，天海也比镜更有优势，因此天海提议向镜报告在找寻两人的过程中得到的情报。

天海和冬儿追逐春虎与大友，并且将得到的情报逐一向镜报告，交换条件是镜每一次获得情报前，必须先训练冬儿。

这就是镜与天海等人的「交易」。

「……虽然不怎么刺激……」

此时在镜面前，冬儿正警戒着下一次的攻击，一边试图找出他的破绽。

老实说，冬儿的表现「可圈可点」。就算是专业祓魔官，恐怕也很难跟上现在镜进行的模拟战训练。即使不考虑冬儿是生灵这一点，他的表现也相当优秀。

可是就算他表现再好，也构不成镜愿意帮忙的理由。

即使是交易，镜毕竟没办法确定天海会提供多少手上的情报。镜找寻春虎和大友为的是打倒两人，天海理应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不可能老实交出所有情报。虽说没有其他获得情报的管道，但为了得到不确定的情报训练冬儿，在镜看来实在太不划算。

不过，镜答应了这个交易，而且指导得相当，那是因为他在这次的交易加上了另一个「附带条件」。

此外，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大友也担任过讲师。

「……好啦。」

镜沉声低喃。

冬儿解除了自己的封印，发挥出生灵的力量，覆盖在他身上的头盔和铠甲就是证据。

也就是说，他不会那么轻易丧命。

「接招吧。」

说完，镜接连使出咒术。

不动金缚、符术、九印咒壁、甲级言灵，然后是火界咒。冬儿死命对抗着每一次的攻击。

可惜仍是力有未逮。因为镜保留实力——其实是敷衍了事，在咒力方面还有办法抗衡，但是速度完全追赶不上。

「欸，到底要说几次才听得懂。先选好咒文再提升咒力根本不可能赶得上，必须在思考、奔跑、观视的同时，一边持续提升咒力。在使出咒术的时候，为下一次的攻击做好准备。」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镜没有吟诵也没有结成手印，又继续使出不动金缚。

耍弄塾里出身的资优生时，最有效的就是「杂乱无章」的咒术。

不只阴阳塾，严谨的咒术者底下培育出来的新人，在行使咒术时总是格外「谨慎」，虽然说这也是理所当然。万一在行使甲级咒术时稍有差错，导致失控，不只术者，也有可能波及周围。因此一般教导在学习咒术时，必须学到能完全控制，实际使用时也必须小心谨慎。

然而，在咒术战的「实战」时，这样的谨慎常成为伽锁。

「快速」而且「准确」——换句话说就是以「安全」的方式行使咒术，这对咒术者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可是咒术战中面临的是敌人。在准备使出「快速」、「准确」又「安全」的咒术时，万一对方用「杂乱」又「危险」的方式展开攻击，输的势必是自己，顶多只能祈求对方的咒术失控。

为了战胜这一类的敌人，自己也必须不受束缚，不惜牺牲安全性也要使出咒术。当然，一方面也需要守住不失控这条底线——或是就算失控，也必须在容许范围内。

打个比方来说，这就像在引擎过热的状况下，没有撞车一路抵达目的地的技巧。在专业阴阳师的世界，每一个人都装载着高性能的引擎，要用什么方式才能比对手争取到多一点时间，「杂乱」但是「迅速」的咒术是答案之一。

其他还有——

「——急急如律令。」

镜掷出火行符，冬儿立刻取出水行符，企图与其相克。

不过，镜掷出的火行符没有发动术式，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什么？」在冬儿瞠目结舌的时候，悄悄使出的不动金缚捕捉到生灵，封住他的行动。

「可恶！」冬儿卯足全身力气，以自身的鬼气强行挣脱金缚。在冬儿挣脱的时候，镜始终狞笑观察着他。

「这次的速度还不错。拼命做出反应是很好，不过要是行动太明显，小心成了敌人眼中的肥羊哦，冬儿。」

说穿了，镜的手法是掷出火行符后吟诵咒文，但是不往那里注入咒力，而是在同一时间以无声使出的不动金缚攻击对方。简单来说只是单纯的障眼法，不过用在死命跟上咒术战速度的新人身上，效果十分显着。

此外还有不用水气，而是同样以火气阻挡火气生成的火炎，或是在使出不动金缚时故意失误，将术式挪用到木气的藤蔓等等。

「不按棋谱下棋」的战术无疑是死棋，但是视时间场合，死棋也能发挥特别的用途。所谓的棋谱，要在双方对战水准相同才有意义，要是更换对手，战况改变，死棋活棋也会出现瞬息万变的变化，正如形成五气的阴与阳。

「如何？和厉害的对手对战很难维持自己的步调吧？可是要是不能维持步调，就赢不了比自己更强的家伙。」

「…………」

「哈，耍不了嘴皮子啦。要是你再慢吞吞的，小心我连你的一只眼睛弄瞎了。」

听见这样的挑衅，冬儿的眼里再次燃起强烈的斗志。

镜在与春虎对决时用爱刀『髭切』斩瞎了他的左眼，这件事镜也告诉过冬儿——其实是受到天海话术的诱导，不小心说溜嘴。冬儿知道后，将这件事和以往的过节一起深埋在心里，请求镜的指导。

不过，朋友受到伤害的愤怒并未就此消失，重新开始攻击的冬儿清楚传达出内心的怒气。镜承受住他的怒气，又继续讲解。

「听好了，冬儿。基本上你属于武力型，刚才我也说过，必须持续提升咒力，做到不需要特别意识也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镜毫不掩饰而且坦率地将当下想到的事情直接传授给冬儿，虽然不知道是否正确，但他教导得非常认真。

镜是这么想的，他只知道大友身为咒搜官的样子，但是大友在辞去咒搜部的工作后，到了阴阳塾担任讲师。他在担任讲师指导塾生时，不晓得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存着什么样的念头？地位高居『十二神将』的男人在指导那些一知半解的塾生时，对咒术抱着什么样的意识？

或许了解这些事情对打倒大友一点帮助也没有，不过还是有一试的价值。其实不只是冬儿，为了打倒比自己高强的对手，必须尝试各种方法。

而且，镜还有答应交易的另一个理由。

「……差不多可以了吧，热身已经够了。」

镜说着，慢条斯理地中止战斗，离开冬儿面前。

他移动到场边，脱掉穿在身上的大衣，扔到地上。接着他转过头，再次回到场中央。

「你想必也累积了不少怨恨吧，就让我来帮你发泄吧。」

「……多谢啦，受伤就算了，你可别死罗。」

等镜回到场上的冬儿还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瞪着镜的双眸却燃烧着火热的欲望。

冬儿眼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与焦躁，以及火爆的破坏冲动，等待解放「鬼」的力量。

镜重新与冬儿对峙，合起戴着数个戒指的手指，把指头折得喀喀作响。双眸猛然变得锐利，他以冷冽的嗓音宣告。

「……尽管上吧，由我来调教你。」

镜在交易加上的「附带条件」。

那就是在冬儿堕落时，让那个鬼成为自己的式神。

啪嚓，冬儿紧咬的牙齿发出声响。

额头上伸出的两只角变得更长也更大。

接着，冬儿吟诵出那句咒文。

「第二封咒，解除！」

★

事情发生在冬儿第一次接受镜特训的时候。

深夜，场所就在这里，过去阴阳塾训练场里的竞技场。

「……总之现在的你根本一文不值，不过懂得一招半式总比什么都不会来得强，把你的鬼叫出来给我看看。」

那个时候的镜明显表现出打量的态度，劈头就提出这个要求。

冬儿不可能有异议，他一边品尝着寂静的紧张气氛，一边一声不吭地把缠在额头上的头巾拿了下来。

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有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和帮忙推着轮椅的水仙。天海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只是他的心里恐怕是五味杂陈，因为当初提出这个交易的人其实不是天海，而是冬儿。

过去在要求与天海一同潜伏时，冬儿向天海表示自己有接受训练的必要。这当然是他的真

心话，而且是他最诚挚的真心话。

夏目丧命的那天晚上，冬儿几乎是束手无策，其他人要是听了可能会急忙否定这样的说法，但冬儿觉得自己只是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跑，完全没有参与到事情发展。

一无是处，而且心急如焚。

既然那天晚上表现得这么没用，遑论遇上的将会是更艰难的状况。冬儿目前最要紧的任务是让自己变得更强，为此他必须不择手段。

『十二神将』的镜伶路别名『食鬼』，名字由来是他使役自己打败的鬼，并且吸取鬼的力量，冬儿以前从仓桥塾长那里听说过这件事情。不过根据天海表示，镜得到这样的称呼是因为修跋鬼的战功彪炳。无论如何，镜很熟悉鬼——对『鬼型』知之甚详确实是事实。

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祓』发生时，鬼寄宿到了冬儿身上。他是被鬼附身的生灵，也是『鬼型』灵灾的隐患。

这个鬼是冬儿的灵障，如今却成了他贵重的「战力」。用不着镜以「一招半式」这种说法来激他，除了利用体内的鬼，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立刻增强实力的方法。

为了学习如何利用鬼，从熟悉鬼的人那里学习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就算那是自己仇恨并且唾弃的家伙。

「——第一封咒，解除。」

这咒文是阶段性解除施在冬儿身上封印的关键字。

冬儿体内被封印牢固抑制住的鬼顿时开始缓慢蠢动，接着觉醒。鬼气混入全身灵气向外爆发，浓度提升，逐渐成形。

他的身上因为裂核而出现不祥的闪烁，额头上长出一对尖角，双唇撕裂，冒出可怕的锐利獠牙。

同时成形的还有疑似为古代的头盔、腕甲、胸甲和护足，以及象征鬼的铁面具。这些盔甲没有完全实体化，而是闪烁着维持在半透明状态，覆盖冬儿的身体。

裂核劈哩劈哩窜过全身，古时穿着铠甲的武士与冬儿的身影重叠，呈现和亡灵也有些相似的落难武士模样。

这就是冬儿的「鬼」。

天海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尽管失去见鬼的能力，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魄力与危险，只见他的神情愈来愈严峻，在后方待命的水仙也是一副难掩惊讶的样子。

倒是站在眼前的镜显得泰然自若。他像是把从冬儿身上袭向自己的鬼气当成了微风，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然后，他喃喃说着，脸上一样是面无表情。

「……看来还没使出全力。」

这不是疑问或确认，而是「断定」的口吻。冬儿的眼角忍不住抽搐。

他很明白镜这话的意思。

在冬儿身上施下封印的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是抚养春虎长大的土御门鹰宽。冬儿需要封印住鬼，是因为不这么抑制的话，鬼恐怕会吞噬冬儿。当束缚自己的封印消失时，鬼必定会一口吞了冬儿，并且以他的身体为形代，形成第三级灵灾。所谓的『鬼型』灵灾，正是以人类为核实体化的动态灵灾。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为了不让冬儿有形成灵灾的可能性，鹰宽为保险起见施下了重重封印。冬儿现在处于解除其中一道封印的状态，也就是让整体的封印出现破绽，抽取出里面鬼的力量。

而镜一「视」这样的状态，就知道他「还没使出全力」。

正合我意，冬儿脸上浮现勇猛的笑容。

「……第二封咒，解除！」

冬儿再次吟诵出咒文，第二道封印接着解除。

变化来得极为剧烈。

全身灵压霎时倍增，溢出更多而且更浓重的鬼气。原本持续出现裂核的盔甲稳定了下来，呈现半实体化的状态。不仅如此，冬儿的身体也给人像是大了一倍的错觉，内压高涨，像要把他炸飞出去。

鬼在冬儿体内的存在感迅速膨胀。

获得久违的自由，嘶吼着阴沉的欢声。鬼为了尽快吞噬宿主，夺下主导权，迅速将骇人的魔掌伸向冬儿。

狂暴而凶恶的破坏冲动缓缓污染脑内，在贪求一切的同时试图将一切摧毁，对享乐性破坏的强烈渴望涌出。从鹤那时候之后，他再也没遇过「这种感觉」。他确实把持住自己的意识，全神贯注地抵抗往上冲撞的鬼。

但是在他拼命抵抗鬼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力量」源源不绝涌现，远较解除第一道封印时的状态更为强大的灵力。

忽然间，冬儿记起在春虎与雪佛那一战中见五行相生的情形。那个时候，春虎运用『虫型』的木气相生转变为火气，再操纵火气打败雪佛，冬儿如今依然清楚记得春虎在那时候释放出的惊人咒力。

运用第三级灵灾使出五行相生。

『鬼型』寄宿在体内的自己照理也能「办到」相同的事情，体内带有灵灾——而且还是动态灵灾，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形。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这样的状态下作战，今后的战斗或许可以「行得通」。冬儿强忍住鬼的压力，这么心想。

不过——

镜有不同的意见。

「……还没使出全力。」镜冷冷地说。

冬儿不由得哑口失声。

「……怎么啦？你还没使出全力吧？快点。」

从起初的封印解除后，镜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他的态度平静，像是觉得没什么稀奇的事情发生。看见镜这样的态度，冬儿也明白了。

现在冬儿做的事情，实际上看在镜的眼里没有什么大不了。镜身为独立祓魔官，见识过数不清的灵灾，并且一一加以祓除。当然『鬼型』也是一样，他不正是因为这样得到了『食鬼』的封号吗？

假设要与等级和镜一样的敌人战斗，这种程度的力量根本是小儿科。

「——等一下。」

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开口插进两人之间。

「到这里为止，镜——冬儿，重新封印。」

「老头子滚一边去，连见鬼能力都没有的人少多管闲事。」

「呵，开什么玩笑。要是你打算故意让冬儿堕入鬼道，别以为我会答应刚才的『条件』。冬儿，快封印。」

天海坚决不肯让步，他无视镜的警告，再次对冬儿下令。

这一次的交易让天海冒上了巨大的风险，毕竟镜是独立祓魔官，是祓魔局——也就是阴阳厅的人。独自逃亡有困难的天海特地出现在隶属于敌方的人物面前，万一现在这一瞬间，镜反过来选择背叛，他们也只能束手就擒。

然而，天海最后还是答应了冬儿的提议。天海会答应也有自己的算计，但是这样依然没有减轻遭到捕缚的风险。

既然让天海来这里冒上这么大的风险，冬儿也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回。

「冬儿。」镜再一次命令冬儿。「快点。」

冬儿咬紧了牙。

然后，他脸上再度浮现出和刚才一样勇猛的笑容。

★

「第三封咒，解除！」

冬儿咆哮似地大吼。

第三道封印解除，鬼一跃而上。

视野染上了红黑色，全身冻结并且同时燃烧，精神遭鬼侵蚀，充斥骇人气息。

体内像有无数个炸弹爆炸、爆炸，无止境地持续爆炸。加速上升的灵压试图从内部炸开「冬儿」。冬儿——铠甲武士全身缠绕着化为烈焰的狂暴鬼气，发出噢噢噢噢的怒吼声。

接着鬼展开突击，袭向镜，袭向猎物。

镜的动作与先前截然不同，他立刻用手指划过虚空，空中随即浮现格纹咒印。冬儿不以为意，照样冲上前去。鬼气在黑暗中拖行火焰，如子弹冲撞咒壁。铿，沉重的撞击力道传来，鬼气如火花随处飞舞。

镜的咒壁试图弹飞冬儿，可是冬儿在地上踏稳了脚步，迎面冲向咒壁。

他嘶吼着让双臂使力，獠牙隙缝间漏出的气息是常人一旦接触就会晕倒的瘴气。铁面具底下的双眸熊熊燃烧，视线本身就带有强力的咒。

「吼吼吼！」

如今已经完全实体化的铠甲如跳舞又有如嗤笑般，震动着发出喀哒喀哒喀哒的声响。

冬儿的力量爆发，撕裂格纹的咒壁。咒壁碎裂，鬼气与咒力肆虐。当然，镜这时已经改变位置，「——急急如律令！」从一旁掷出符术。水行符。冬儿来不及闪躲，直接中了这一招，但是他完全不痛不痒。训练场的常设结界倾轧，他从丹田发出嘶吼，踹着地面往镜展开追击。狩猎这件事填满他的脑中，撼动灵魂的冲动不停催促着内心。

痛苦的愤怒、攻击的冲动、眩目的解放感，被黑暗渲染的恐怖与快感。

鬼获得解放的欲念。

不过，鬼并不是完全自由。尽管「鬼」疯狂肆虐，「冬儿」始终没放开最后的缰绳。

他操纵着鬼，如策马狂奔。只要稍有松懈——不仅如此，就算全神贯注，缰绳也随时可能遭到篡夺。不过，「冬儿」以最后残存的理性赌上自己的性命，绝不放手。

总之不能停滞，必须将有如火山爆发的鬼气透过战斗，发泄至外部，借以稍微降低内部压力保持在持续降低的状态，另外，要让鬼的意识朝向「敌人」而不是「冬儿」，将攻击的破坏性冲动这类鬼的本质转换为自己的武器。

「——喝啊啊啊啊！」

冬儿大动作挥拳，使出一记从斜下方往上攻击的勾拳。轰鸣的鬼气卷起漩涡，以将万物粉碎的气势向镜逼近。镜展开数个前所未见的结界，用这些结界一个个削减攻击威力。

镜同时趁机反击，将四张自创的式符变幻成模样有如猛兽骨骼标本的式神。骨兽集体行动，如一群猎犬袭向武士。

一只咬住小腿，一只咬住手腕，一只绕到背后等待攻击时机，另一只跃起扑向咽喉。

冬儿的唇边泛起鬼的笑意。

首先他用一记直拳粉碎跳上前来的那一只，接着他使劲一踹，将小腿上的那一只砸向背后的那一只，至于咬住手腕那一只他则是用另一只手抓住式神的身体，然后直接用蛮力扯裂。

式神雾散，咒力流散，鬼与冬儿欢欣鼓舞，呼吸让骇人的恐怖气息充满肺部，他连同喜悦一起品尝着眩目的愤怒。

美妙极了。

「吼吼吼吼！」

爆发的鬼力没有完全抑制，而是转向敌人的方向，纯粹以狩猎的意识攻击着镜。镜不再手下留情，『十二神将』接连使出咒术，攻击冬儿和鬼。

甲胄出现裂核，鬼气的火焰凌乱。

但是鬼毫不畏惧，在咒术中勇往直前地往镜逼近。「哈！」镜发出乐不可支的欢声，冬儿也是一样。他觉得很快乐，战斗、狩猎、破坏、蹂躏，这些让他喜不自胜。

不，还不够，还没品尝到最后的愉悦。所以他发泄了出来，发泄出不满、愤怒与欲望，露出獠牙，踢着地面散发出鬼气，撕裂空气，投身在战斗之中。那一瞬间，鬼与冬儿融为一体，成为一位凶猛的战士——

刹那间，意识消失。

残存的理性尖叫着发出警报。

「——再封印。」

头脑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身体已经抢先吟诵出咒文。

先前解除的三道封印随即同时启动，强行截断鬼的干涉。比起封印解除的过程，具高度紧急性的再封印术式加快了数倍的速度发挥作用。鬼再度遭到封印束缚，只剩下冬儿独自一人。

——呃！

缠绕在身上的鬼气雾散，实体化的盔甲消失，额头上的尖角和撕裂嘴唇的獠牙也不见踪影。冬儿恢复原本的模样，由于受到先前的惯性拉扯，让他甚至来不及防御就直接摔倒在地上。

镜狠狠地啐了一声，在千钧一发之际取消咒术。另一方面，冬儿摔在地上，全身汗水淋漓，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宛如从灼热的地狱赤裸着身体被丢到雪地上，灵力在不知不觉间一滴不剩地被夺走。剧烈的疲劳感与无力感，彷佛全身骨头四分五裂的强烈疼痛袭来，就连呼吸也有困难。他倒在地上，连根指头也动不了。

镜气喘吁吁地站了一会儿，俯视无法动弹的冬儿。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背对冬儿，前去取回自己的大衣。

另一方面，「水仙，你稳定点了吗？」位于竞技场角落的天海向背后的水仙确认。

水仙吁口气，应了声是。

虽说是负责照顾天海，但水仙在灵性方面是冬儿的式神。冬儿接受训练时，她凭借着事先得到的咒力行动，尽可能阻断与主人之间的灵性联系——但是主人在这么接近的地方鬼化，尽情肆虐，她不可能没受到影响。尤其在冬儿解开第三道封印后，就连水仙身上也出现轻微裂核。

「真是的，明明不是见鬼，看着都觉得减短了好几年寿命，难道是因为视不见更会这么觉得吗……总之水仙，既然稳定下来，就拜托你了。」

听见天海的要求，水仙微笑应了声「是」。接着她摇曳和服，移动到冬儿身边，向倒地的主人确认。

「冬儿大人？恕小的冒犯。」

「…………」

冬儿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只能勉强从喉咙挤出哼声。水仙把这视为同意，拿出了几张治愈符，轻轻贴在冬儿的身上。

治愈符的术式启动，身体的疼痛缓慢消退，只是一时间还是动弹不得。冬儿狼狈地躺在地上，微微改变脖子的方向，移动视线。

镜穿上大衣，恢复平常的模样。

「——老头。」

他唤着天海，往轮椅的方向走了过去。

依照交易条件，他打算来听取关于今晚大友与木暮那一战的情报。从背影看来，他身上不只没有激战留下的伤痕，也找不到疲劳的痕迹，实在令冬儿既气恼又不甘心——可惜这就是现实。

当然，冬儿也不是没有收获。

镜教导冬儿有关实战的知识与方法，无疑是一次难得的经验。

而且起初连数秒也没能耐住第三封咒解除的状态，现在也能渐渐「维持」了。他逐渐掌握到如何在深入鬼化的状态下进行战斗的诀窍，逐步获得一年半前无法比拟的强大力量。

不过，这种说法有一半是自我安慰。虽然说慢慢能够维持，但顶多只有两分钟，三分钟就已经是极限了。刚才其实是相当危险的状态——真要说起来原本不可能撑那么久，这单纯只是运气好罢了。要是不赶在意识消失前进行再封印，封印也没有意义。

第三封咒解除后，不只身体，鬼的压力也会带给精神沉重的压迫，像要把他「吞噬」。在这样的状态下要保持冷静、认清自己的极限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以已经习惯对战的镜为对手进行训练都成了这副德性，万一正式与敌人交手，不晓得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最可恨的是就算做到这种程度——像是服用兴奋剂提升力量应战，结果能力还是远不及镜。而且镜再厉害，也比不上大友和木暮。

——真讨厌的世界啊……

过去被评为灵性层面坚强的春虎、因为经常打架而体力优秀的冬儿、在阴阳塾里被誉为天才的夏目，这些「塾生」的标准在这里看来简直和扮家家酒没两样。

冬儿这时候终于开始真正认识到顶尖阴阳师的实力，饶了我吧，他不禁心想。

「……呃。」

火烫的身体躺在竞技场冰凉的地面上十分舒服，不过冬儿卯足全身剩余的力气与意志，撑着手臂抬起身体。他向马上上前搀扶自己的水仙道谢，摇摇晃晃地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他一再深呼吸，等体力稍微恢复后，往天海等人走了过去。水仙原本想扶住他，但是这次他拒绝了。就算是无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对，正因为无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坚持下去就没有意义。

然而，冬儿来到两人身边时，谈话也已经结束。

「哟，辛苦啦。」

天海笑说，冬儿勉强回了一个微笑。随后跟上的水仙彷佛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绕到天海背后。

另一方面，镜斜眼瞪着走近的冬儿，「我从老头那里听说了，你既然亲自视过现场，难道只有这些好说的吗？」语气粗鲁地问着他。

「……现场发生的事情我全向天海先生报告了。」

「不过你也该有自己的感想吧，像是木暮那家伙是『认真』攻击大友的吗？」

「至少我看来是这样……只是我也不晓得木暮先生『认真』到什么程度。」

冬儿亲眼见识过木暮的实力，是在芦屋道满袭击塾舍大楼的那个时候。那时木暮与迎击道满的大友携手合作，最后使出绝招获得胜利。那是比春虎打败雪佛更加强大，冬儿目前「视」过的攻击当中最强力的一击。

不过，那个时候木暮有属下的祓魔官支援，在高空中绘出大威德法的咒印，击倒芦屋道满的那一击应该也注入了那个大咒法的咒力。如此一来，没办法知道木暮个人的实力，也有可能木暮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但是——

「——击退鬼，劈开大楼，扰乱灵脉……如果这样『还算』手下留情，那他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冬儿说着耸耸肩，态度有些挑衅。不过，镜不为所动，默默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实际上，冬儿也觉得意外，没想到木暮会那么固执地追捕大友。

木暮和大友在阴阳塾的时候就认识，两人的关系理应十分亲昵。然而他不惜放弃独立官的职位，自愿前往追捕大友，今晚也是毫不留情地发动猛烈攻击。大友在地下社会活动确实是事实，也有理由遭到追捕，但还是让人不禁心生猜疑。

说起来，木暮对仓桥厅长的恶行究竟有多少了解？

据说在一年半前发生事件的那天晚上，木暮与大友因为企图行使禁咒的春虎陷入对立。之后，遭到监禁的天海在道满的帮助下来到现场，看见受伤的天海——原以为失踪的咒搜部部长，木暮当场收起了刀。

那时候天海不是能够说明详情的状态，也没人向木暮解释有什么事情正在暗中进行。不过，他最后选择了撤退，也许正是因为他察觉了背后的种种异状。

之后，木暮仍旧留在阴阳厅，现在则是调动到仓桥厅长兼任部长的咒搜部，听从他的指令，宛如在窥见仓桥黑暗的一面后决定视而不见，当作没这回事。

只是另一方面，关于京子在自己与大友对峙时读星的事实，木暮似乎没有向仓桥厅长回报。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从仓桥厅长对京子和塾长的态度看来，只有这个可能性！在经过客观的状况调查后，天海下了这样的判断。换句话说，木暮并不是完全站在厅长这一边。

——『真是个顽固的家伙，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拉拢他……说不定他那是别来烦我的态

揣摩不了木暮心境的天海曾这么向冬儿发着牢骚。

要是木暮愿意反叛仓桥，与他们共同奋战，没有比他更可靠的战友了。不过要是贸然与现在的他接触，最坏的状况是遭到捕缚，带回阴阳厅。

——实际情形又是怎么样？

就今天确认的木暮的印象看来，和冬儿过去熟知的开朗随和的独立祓魔官相去甚远，散发出有如机器的气氛，沉默凶焊又冷酷，简直像「变了个人」。

木暮现在是带着什么念头行动？这恐怕不只是冬儿，也是天海烦恼的根源，或许对沉默不语的镜来说也是一样。

但是，有件事只有实际观察过现场的冬儿才知道。

——木暮的态度没有『迷惘』。

尽管目的不明，但木暮的行动本身既明确又坚定。今后他想必也会持续追捕大友，不对，不只是大友，还有春虎。这么一来，对同样找寻着两人的冬儿和天海来说，木暮就成了他们的「竞争对手」。

——目前看来我们的胜算不大。

烦恼也无济于事，就算这么想还是忍不住焦急，虽然冬儿现在光是为了让自己持续成长这件事就费尽了心力。

「算了，虽然说还没天亮，但留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我看今天就先解——」

天海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嘻。

在寒冬中没有开着暖气的竞技场里，交战过的冬儿他们还没有感觉，天海大概只觉得有阵阵寒意袭来吧。「啊啊，这可不行。」水仙见状绕到前面，弯下腰重新帮天海系紧围巾。

「抱歉啊，水仙。」

「所以我才说要穿上外套，您这样可是会感冒的哦？」

「到时候有你来照顾我倒也不坏。」

「大善大人，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你可以煮好粥后喂我吃——哎呀，真糟糕，怎么好像忽然冷了起来。」「真是的，大善大人。」

水仙温柔斥责，天海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害臊。神奇的是，冬儿和镜竟在同一时刻，太阳穴忍不住烦躁地抽搐。

「之前也是这个样子……他们老是这副德性吗？」

「……差不多。」

「……你也不轻松啊。」

「……反正都习惯了。」

在离天海与水仙稍远处，冬儿和镜冷冷地交谈着。

这时，「冬儿，你确定大友带的那两只鬼不是他的，是道满的式神吗？」镜转变态度，再一次向冬儿确认。「确定。」冬儿平静应道。

「虽然没能确认灵力方面的联系，但从鬼的态度看来不会有错。那两只鬼都很强大。」「呵，判断的标准是什么，你吗？」

「……说得也是，我解释得不够清楚。至少『对我来说』，它们强得夸张。」

面对镜的吹毛求疵，冬儿老实修正自己的说法，不巧的是他现在没有力气一一讽刺回去。关于那两只鬼，之前在咒搜部的报告中也出现过几次。两只都是存在已久，安定的动态灵灾，也就是「真正的鬼」。过去道满袭击阴阳塾时，指挥大批式神往阴阳厅厅舍进行佯攻的应该也是这两只鬼。

将这两只鬼当成式神使役的道满纵然恐怖，但搞不好在整体力量上，让道满带着这些鬼服从自己的大友，比带着飞车丸与角行鬼同行的春虎更强大。无论如何，这些对冬儿来说都太过遥远。

——不管哪一只鬼我都打不过，连挡不挡得下来都成问题。

冬儿不认为自己会和大友交手，只是这样依然改变不了无法战胜对方的事实。冬儿今后要闯入的「状况」，势必是比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更加艰难的「状况」。

「强得夸张？哼，你变得很老实嘛，冬儿。你居然会因为对方和自己的实力差距感到失落啊，真了不起。」

镜用死缠着不放的语气嘲笑着他，冬儿露出不为所动的目光，不发一语地看着镜。然而，镜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冬儿大感意外。

「厅舍遇袭的时候，我碰过其中一只鬼。从那时候的感觉看来……你如果能维持在最后那个阶段的状态，说不定可以一较高下。」

听见这话的冬儿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甚至忍不住瞪视着镜。

那不是调侃的态度，也不像在说谎。也许是觉得冬儿惊讶的模样好笑，镜呵呵笑了两声。「意外吗？对上真正的鬼，生灵根本用不着妄想赢过对方——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这……」

「哼，复活后的大连寺至道也说过吧？你体内的不是普通的鬼，这一点我也能保证。从不过是『鬼型』——而且还是残渣来看，那也太破格了。」

过去镜常向冬儿强调这一点。

镜也从天海那里听说了夜叉丸的事情，还有夜叉丸说的「同种的眷属」这句话。

不过，在听说夜叉丸的事情之前，镜就格外关注冬儿体内的鬼。镜提出的条件——要是冬儿完全鬼化，可以将灵灾收为式神的这个条件，似乎也是对附身在他身上的鬼有兴趣才加上的。

有一次，镜这么说过。

「那是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至道引发的灵灾，而且当时他还在宫内厅御灵部。御灵部的专业领域如同部门名字是御灵——像道满那类的『荒御魂』，这么一来……」

大连寺至道以自己为核显现的动态灵灾——以及附着在冬儿体内的鬼属于荒御魂的可能性非常高，镜这么认为。

当然，真相无从调查，唯一知道事实的只有夜叉丸等人。

——不。

冬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说不定那家伙这个时候也在打探什么事情，现在离这个答案最近的人正是她。

「欸，冬儿——」

镜说得亲昵，只是眼神宛如看着猎物的肉食性动物。

「之前我对春虎说过要他『以祓魔官为目标』，这样我就可以尽情地踹飞他，结果他不只没当祓魔官，甚至成了恐怖份子，只是他也变得比想像中更强。难得有这机会，接下来我打算找出那个家伙，尽情踢他，直到我腻了为止。」

冬儿不发一语地注视着镜，镜也窃笑着瞪视这样的冬儿。

「所以说，冬儿你也要变得更强，现在这个样子还不行，完全没有交手的价值。」

用不着他说，变强是冬儿的第一要务。

冬儿沉默不语，静静握紧了拳头。

天海再一次开口，结束了今晚的交易。窗外依然是夜幕低垂。

长夜漫漫，夜晚的寒意始终冷冽。

4

早上八点，设定的闹钟响了。

她一时疏忽忘了解除设定，因为昨天将近天亮才入睡，原本今天打算睡到中午再起床。

虽然也想过无视闹钟继续睡，但头脑在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醒过来了，而且闹钟应该还会再响个五分钟。

到头来，铃鹿只得怨恨地爬出毯子，走到办公桌，按掉无情地响个不停的闹钟。

她露出刚睡醒的难看脸色，欲言又止地瞪着拿在手中的闹钟。最后她叹了口气，把闹钟放回桌上。

睡眠不足使得双眼干燥，头隐隐作痛。铃鹿恍恍惚惚地走向窗户，拉开百叶窗，窗外射进的阳光让她忍不住板起脸孔。

「……哼，天气真好，真烦……」

因为暖气和加湿器开了一整个晚上，窗户玻璃结着露水，窗外的景色也显得扭曲。为了让空气流通，铃鹿打开窗户，不过只是稍微开窗就有冷空气窜了进来，让她全身发抖，于是她又马上关紧窗户。

她放弃让室内空气流通这件事，改打开放在窗边的空气清净机。反正就算空气多少有些混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铃鹿转头环顾室内。

她此时所在的地方是阴阳厅厅舍里的一室，是她以前使用过的个人研究室，也就是她过去避开高层的注目，进行『泰山府君祭』实验的那个研究室。她刚才睡的也是这里的沙发，卷起的毯子像脱下的壳一样挂在上面。

三年前的夏天，铃鹿试图以『泰山府君祭』让死去的哥哥复活，察觉她正在为行使禁咒进行准备的咒搜官曾经组队闯进这个地方。

将他们击退，离开这间研究室时，她原本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完成『泰山府君祭』。当时她怎么也料想不到，一年后自己居然会再回到同一个场所。

再度回到研究室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半，这么想起来，现在是待在这间研究室最长的一段时期，不过第一次获得个人研究室那时和现在相比，意义大不相同。

以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身分获得这间研究室时，这里是铃鹿的堡垒。

然而，这间研究室如今成了关住铃鹿的牢笼。

而且，铃鹿现在处在她自小熟悉的状况——以绝对力量君临的「父亲」支配下的生活。

这是她熟悉的状况，另一方面，一度经历过自由——经历过阴阳塾的生活之后，这成了令她觉得可笑的痛苦状况。

「……好想睡。」

铃鹿打着呵欠，回到桌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接着她移动到房间后面的小厨房，为了泡红茶煮起了热水。

她从餐柜里拿出纸盘和一盒谷片，再从小冰箱里拿出牛奶，和谷片一起倒进盘子里，接着用在便利商店买便当时附的塑胶汤匙胡乱搅拌。

水煮开后，她在马克杯里放入茶包，然后直接站着吃起了谷片。等到时间差不多之后，她拿出茶包，倒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然后，她又继续把谷片塞进嘴里，一边睁着惺忪的睡眼大口咀嚼，一边拿着纸盘和马克杯走回沙发。

阴阳厅帮铃鹿准备了一间公寓，是她从就读阴阳塾后就住在那里的阴阳厅职员宿舍。

不过，如今她每天的生活起居几乎都在这间研究室，因为只要离开这里一步就会遭到监视，每天这样往来让她很不耐烦。何况就算回到公寓，她既没办法放松心情，与外界的联络又遭到断绝，于是她过起了以研究室为中心的生活。

虽然因为不耐烦而不移动，但这间研究室无庸置疑也遭到了监视。电话和网路这些通讯器材自不用说，她也被禁止携带手机，要得到外界的情报只能靠电视和部分杂志，简直和牢狱一样。

铃鹿唯一获得允许的自由，只有与上层指定的研究相关的事物。

「……讨厌，头好痛，死闹钟。」

铃鹿痛骂着长年使用的闹钟，看着电视喝起了奶茶。

这个时候，研究室的门响起了低调的敲门声。

铃鹿的脸庞难看地扭曲。

特地来访这间研究室的人极为有限，基本上没有一个受她欢迎。在阴阳厅开始上班前的这个时间带造访，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当然，那也是不受欢迎名单上的其中一人。

铃鹿无视敲门声，继续吃着谷片。原本以为对方会离开，但是过没多久又响起了轻细的敲门声。

「……铃鹿？你在睡觉吗？」

门外走廊上传来小心翼翼的询问声。真蠢，要是睡着不就没办法回应了吗？拜托快回去吧，铃鹿强烈地这么盼望着。

接着又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接连报导着铃鹿没有兴趣的新闻。

一分钟过后，敲门声又响了。敲门声很轻，但是很不干脆，让铃鹿愈来愈烦躁，无视的一方反而感受到巨大压力。

铃鹿用力咒骂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把几乎吃完的谷片放在桌上，顶着臭脸走向门口。门锁和门打开后，走廊上站着一位少女。

那是比铃鹿大上一、两岁的少女，全身散发出奇妙的高贵气息，姿势凛然端正。不过，她的模样有些畏畏缩缩，虽然不至于到卑微的地步，但似乎相当顾虑地缩紧了身体。

她身上最显着的特征，当属那头鲜艳的红发。

「……干嘛？」

铃鹿用阴沉又凶狠的口气，不屑地问。

少女显得狼狈不已，说道：「早、早啊，要、要一起吃早餐吗……」铃鹿听见这话后往下一瞧，发现少女的手中拿着一个纸袋。这么说来确实有面包香味传来。尽管正在用餐，但食欲依然受到刺激，铃鹿厌烦地垂下嘴角，冷冷地说：

「我刚吃完早餐。」

「啊，这、这样啊，对不起打扰你了……」

少女说起话来像个男孩子，语气听来洒脱，表情却很失落。她垂下肩膀，连声音都显得哀伤，说了声「再见……」后准备从门前离去。

看见少女这副模样，铃鹿更加烦躁。要是对方就这么回去，自己的心情也会轻松一点.，遗憾的是她不这么想，反而觉得只会让压力更大。

铃鹿犹豫着，不知道该咂舌还是叹气，最后死心地摇了摇头。

「……算了，你要进来吗？」少女立刻回头，原本阴郁的神情顿时变得开朗。

宛如恶作剧受到主人原谅的小狗，相马多轨子「嗯」了一声，浮现出欣喜的笑容。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五章 青蓝与粉红

1

「……我会回阴阳厅。」

铃鹿这宣言引来在场所有人的惊讶与强烈反对。

「慢着，铃鹿。厅长身边有夜叉丸——你的父亲吧？这么做等于是上门送死哦。」

冬儿急忙制止，『冬儿说得没错。』天海也冷静提出自己的意见。

『以你的立场要维持现状继续留在阴阳塾确实有困难，不过回厅里这种做法实在太乱来

事实正如天海所言，就算只有表面，铃鹿也很难像京子或塾长那样过着和以往相同的生活。虽说铃鹿原本是塾生，但毕竟是特等生，早已拥有专业——而且是『阴阳一级』的资格，

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如今的她会就读阴阳塾，是为了惩罚她试图举行『泰山府君祭』。换句话说，她这数个月来的「日常生活」是出自阴阳厅高层——仓桥厅长的意图。

然而，今晚铃鹿公然与阴阳厅作对，状况也出现了巨大变化，想必无法和过去一样以惩罚的形式继续就读阴阳塾。

最重要的是，仓桥厅长身旁有夜叉丸的存在。

夜叉丸——大连寺至道在生前，把亲生女儿铃鹿的身体当成禁咒的实验品，是位兼具轻佻残酷和优雅无情，尤其是狡猾的知识与力量的人物。铃鹿不只讨厌他，更打从内心害怕他。阴阳塾在夜叉丸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即使过去他不闻不问，今后也不晓得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既然不能留在塾里，不如你也过来我这里吧。我们接下来要在暗处潜伏，有『十二神将』在也放心多了。」

天海不只无法使用咒术，也很难独自行动。有愈多可以信任的人在身旁愈有帮助，对方如果是『十二神将』更是无可挑剔。

「再说你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得警告你，你一点胜算也没有。」冬儿严正断言。实际上确实是如此，铃鹿也明白这一点。

说起来，阴阳厅是「敌人」的根据地。铃鹿孤身一人深入敌营，连万分之一战胜的可能性都没有，只能束手就擒。

「……头巾男，你潜伏不是只为了到处乱逃吧，你不是也说过要训练自己吗？」

铃鹿接着说：「京子也是一样。」并把头转向京子。

「你是为了训练读星的能力选择留在阴阳塾的吧，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的行动不是为了逃跑或者是苟且偷生，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我觉得这样的做法很正确，因为要是维持现状……我们完全派不上用场，什么事情也做不到。」

铃鹿说这话像在说服自己，不过这段话也讲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今晚铃鹿他们反击了仓桥和夜叉丸，但那不过是因为有大友、天海和早乙女凉的协助，各种因素相互作用，结果产生了奇迹般的成果。今后铃鹿等人将四散各地，相较于情势危急的大友与天海，从战力上来看，仓桥等人坚若磐石的阵仗几乎没有变化。不对，倒不如说他们结束长时间的雌伏，终于要进入大胆行动的阶段。万一还有「下一次」，势必会比今晚更加危险而且艰难，其他人也有这样的预感。

「等一下，铃鹿。这样你更应该过来我和天海部长这里，眼前只有逃离对方的追捕，一边训练自己这个方法可行吧？」

「……遗憾的是我的『力量』不是靠训练就能成长，你懂我的意思吧，老头？」

铃鹿依然盘着手臂，把视线转向沙发上的天海。天海神情严肃地凝视着铃鹿，『诡蛛』始终沉默不语。

在这群人里面，铃鹿的年纪最轻，但在天海的咒力被封住之后，她的灵力比在场其他人都更加强大。不过，这不是她与生倶来的能力，也不是靠训练得来的力量，充其量只不过是大连寺至道实验的结果。让铃鹿足以当上『十二神将』的力量——讽刺的是——正是来自身为敌人的夜叉丸。

因此，铃鹿很难靠自己让这样的力量有进一步的成长，虽然说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恐怕不能用一般的方法。

「当然，也是可以学着如何更有效运用现在的力量……不过我的专长在『研究』，所以我要在『那个领域』战斗。」

铃鹿斩钉截铁地说。

听见她这么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冬儿也不得不闭上嘴。「小鹿……」京子喃喃唤着，也不再试图劝阻。

一抹笑意掠过天海的嘴角。

『——具体来说你要怎么做？』

「我打算拆穿『他们』的企图。」

铃鹿立刻回答了天海的问题。

「刚才你也说过，他们的目的是『继承夜光的遗志』，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遗志』。」

『你要调查这件事吗？』

「对，我要闯进阴阳厅，从内部展开调查。」

天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是铃鹿的态度始终平静。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仓桥源司真正的企图，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想扩大阴阳厅的权限——只是，『那家伙』的目的绝对不是这种事情。我不认为『他』会在乎阴阳厅变得怎么样，或是关心这种政治方面的事情。『他』真正的打算是什么……我想查出这一点，要是没搞清楚对方的目的——」

要怎么应战？

铃鹿自言自语似地说。

天海的眉间紧蹙，神情严肃。

『如果你打算深入敌营打探情报，说实话是求之不得……可是要是你自投罗网，对方自然会看穿你的意图。』

「这样的话我就随便闯一些祸，故意让他们逮捕。」

『这么做结果还是一样，那可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一群人。我就摊开来说了吧，对方比你还要狡诈，你真的有办法和他们较量吗？』

「什么？这不是有没有办法的问题，我一定要这么做。现在的我和『他』知道的我不一样，早就有让他们看出目的的觉悟。倒不如说，那之后才是真正的较量吧。」

她显得有些恼怒，不过语气十分坚定。既然她说得这么义无反顾，天海也没有再表示意见。铃鹿愿意在厅里探听消息确实有很大的帮助，何况她干劲十足，让天海不好再泼她冷水。塾长也好，天海也罢，都不能断言自己的判断肯定比这些孩子更正确。

但是……

「……这样真的好吗？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地方可是有夜叉丸在哦？」

冬儿说，神情始终凝重。

在场的人里面，只有冬儿亲眼见识过铃鹿与夜叉丸面对面的场面，目睹两人的「权力关系」，因此他对于铃鹿重回夜叉丸身旁这件事怀有强烈的不安。

那时候的铃鹿有如被蛇盯住的青蛙，比起彼此的力量差距，心理因素的影响似乎更大。毕竟那是她的父亲——而且是自出生以来一直支配着她的父亲，那份恐惧深入她的内心，在她心中成了有如天敌的存在。

当然，铃鹿也明白自己内心的恐惧。

不过——

不对，正因为如此——

「……总不能一直这么逃避下去，要是不克服『那个家伙』，我永远也没办法变强。」

2

从结论来说，刚出炉的面包果然好吃，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

「……谢谢你的面包。」

铃鹿喃喃道着谢，带面包过来的多轨子听见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多轨子坐的地方是刚才铃鹿睡觉的沙发，不巧的是室内只有一张沙发，铃鹿又不想和她坐在一起，于是她只好搬来办公桌的椅子，坐在上面。

两人面前的桌上有两个冒着红茶热气的杯子，分别是铃鹿和多轨子的茶杯。虽然没有招待对方的打算，但要是故意冷落对方又太小家子气。反正花的工夫一样，就当成面包的回礼——于是就帮她泡杯红茶作为代价。

毕竟，眼前的少女明显是铃鹿的「敌人」。

只是，「敌人」露出的笑容别无他意，这一点铃鹿也了解。

铃鹿归降阴阳厅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每次只要一有事情，多轨子就会独自造访几乎没有与外界接触的铃鹿。两人见面的机会因此增加，铃鹿也渐渐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合你的口味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在那间店里买面包。」

「什么嘛，你把我当实验品吗？」

「不、不是那样的！因为你不注重饮食……」

多轨子说着，把视线往垃圾桶瞥去。

垃圾桶里满到快掉出来的是从便利商店买来而且吃完的零食盒子或袋子，也是铃鹿现在的主食。铃鹿循着多轨子的视线望去，气呼呼地盘腿坐了起来，只觉得对方实在太爱多管闲事。「没什么关系吧，我只是用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

「这么吃营养很不均衡哦，而且不只是饮食，看你这样子，你昨天也没回去吧？」

「没回去又怎样？」

「睡在这种地方对身体不好，而且洗澡要怎么办？」

「……不洗又不会死。」

「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这样可不行，铃鹿你是女孩子，必须保持身体清洁。」

「啊啊，真是罗嗦死了。」

铃鹿说着高吊起柳眉，瞪向坐在沙发上的多轨子。

「再说你要是有这么多意见，不如在说教前命令你那个优秀的式神，要他差不多该停止监视，或是多给我一点自由——把人监禁起来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洗澡，就算你可怜我所以带食物过来，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好感谢的。」

她平常累积了大量的怨恨与压力，尤其论毒舌功力，铃鹿在『十二神将』当中称得上是数一数二。她滔滔不绝地破口大骂，不论是眼神还是口气，她那刻意惹怒对方的态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表现得相当优秀。

和铃鹿相处了一年半，多轨子如今仍忍受不住这类的恶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对不起。」用细若蚊鸣的嗓音道歉，低下了头。

多轨子一被抓住弱点就会变得软弱，要是误解她还可以反驳，问题在铃鹿所说的话句句属实，而且多轨子也很清楚这件事情。更进一步来说，她似乎为此觉得愧疚。遇上这种情形，她没办法就错就错，也没办法敷衍了事，只能任人责骂。

多轨子泫然欲泣的模样让铃鹿觉得压力更大，就像忍不住对太过激动的宠物发泄烦躁情绪的饲主。亲昵的态度让人厌烦，失落的模样又让人烦闷，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家伙。多轨子是可恨的父亲的主人，不单纯是式神夜叉丸的主人，论血缘也是他的主人。

在从天海那里听说之前，铃鹿也不知道父亲大连寺至道的旧姓是「相马」至道。换句话说，父亲也是过去帮助夜光的相马家后裔。

只是在太平洋战争后，相马家分成几个家系，父亲顶多是相马家的分支。

至于相马家的嫡系只剩下一人，那就是眼前的多轨子。

关于这方面的详细情形，是由多轨子亲自说明的。夜叉丸称呼多轨子为「公主」，这恐怕不只是外号。他们是不为人知的咒术世家，相马一族，多轨子出身自历史悠久的「地下」名门，是真正的公主。

不过要不是这样，也很难解释她为什么这么不谙世事。

总而言之，她这么默不作声让铃鹿很困扰。铃鹿耐不住沉默，刻意哼了一声。

「啊，真是的，气氛变得这么沉重。拜托你不要跑到别人的研究室来后又不说话好吗？」

「对、对不起……」

「茶都凉了，我去重泡吧。你要再来一杯吗？」

「咦？好、好啊。」

多轨子抬起头，露出像是得救的表情，实在是个不懂得隐藏心事，想法全写在脸上的少女。关于这一点，铃鹿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不过就连这样的她也会错愕，可见多轨子表现得有多么明显。

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多轨子是个「单纯」的少女。

表里如一，老实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天真。说实话，她是铃鹿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要是让她当班上——不过是小学——的班长，她肯定是理想的人才。

只是所谓的单纯，依立场不同，意义也会产生变化。

比方说，多轨子认为仓桥厅长和夜叉丸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并且深信不疑，因此不管什么样的牺牲她都能容许，将其视为「尊贵的牺牲」。尽管会哀伤或是同情，她也不会犹豫。如果有必要，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多轨子的单纯就是这样的单纯。

此外，这样的单纯往往与固执和排他性直接相关，多轨子或多或少也有这样的一面。要说「单纯」，疯狂信徒也一样「单纯」。

「……啊，不过实在很麻烦……」

「啊，不然我来吧。」

「不用了，你笨手笨脚的……啊，对了，蜘蛛丸你在吧？你偶尔也泡一下茶吧。」

本来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铃鹿懒洋洋地向多轨子的背后搭话，对方没有立即反应，但是在多轨子稍微转头叫了声「蜘蛛丸」后，沙发后方的灵气摇曳，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的年纪看上去和多轨子同龄，是个给人刚柔并济印象的青年。乱翘的长发随意绑在背后，军衣外套搭配牛仔裤和长筒靴。目光在锐利之余显得沉稳，和方便活动的打扮相反，他散发出如学者或是僧侣的克己气氛。

那是多轨子的护法蜘蛛丸，生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寻，与夜叉丸大连寺至道相同，死后以多轨子式神的身分复活，为其中一位八濑童子。

「可以拜托你吗？」

「……遵命。」

蜘蛛丸恭敬回应后，走向厨房。

铃鹿望着他的背影。

——真是奇妙的景象。

不禁这么心想。

自己吃了原本是敌人的多轨子带来的早餐，又颐指气使地使唤她强大的护法帮忙泡茶。这光景看来悠哉，但在回阴阳厅前，她从没想像过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真要说起来，铃鹿是俘虏之身，多轨子却表现得如此谦逊，这全是因为她想成为铃鹿的朋友。本人当面向铃鹿这么表示过，不会有错。比起错愕，铃鹿更怀疑对方在耍弄自己，但是多轨子的态度非常认真。

铃鹿并非直接得知，不过她后来听说多轨子以前参观阴阳塾时，对春虎和夏目表现出的也是同样的态度。虽然最后不欢而散，但她希望能和夏目等人相处融洽的心情始终没有改变。

关于『鸦羽』那件事也是一样。

引发与春虎觉醒相关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多轨子，要不是她多管闲事，夏目用不着死，春虎也不会变成夜光，至少在那天晚上是如此。但是多轨子本人只是「为了两人着想」而展开行动，动机单纯是出自好意。

——所谓多余的好意指的就是这种行为吧。

铃鹿真心这么认为。

不过关于『鸦羽』那件事，铃鹿觉得憎恨多轨子也没有意义，不是因为那是基于好意行动产生的结果，而是多轨子顶多只是「契机」罢了。

那个时候，准备已经逐渐完成，就算多轨子没有抢先一步，迟早也会发展出相同的结果。不对，倒不如说要是多轨子没有失控，仓桥等人的谋略将会以更完美的形式实现，甚至不可能让铃鹿等人此时有稍微抵抗的机会。因为她使得计划出现破绽的，其实是仓桥那一方。

而且……铃鹿也能理解多轨子的心情，她非常能体会。

听说多轨子自出生就被当成相马家的公主，受到周围大人的尊崇，只是另一方面，他们也从她身旁赶走所有非我族类的人。多轨子不只没有同龄的朋友，也不认识这样的人。没有人把她当成「少女」，而是以「相马家公主」的身分把她抚养长大。

尊崇和虐待虽然是完全相反的环境，但就孤独这层意义上来说，她和铃鹿其实一样。另外，如果把相马置换成土御门，夏目也可以说是活在相同的环境。三人都是自出生起，就背负着「咒术」的包袱。

只是，铃鹿有哥哥，夏目有春虎，只有多轨子没有人陪同，真的是独自一人。

那样的孤独是多么沉重而且难以忍受，铃鹿假设要是自己没有哥哥，也能轻易想像得出来。因此虽然难以认同，但她也能理解多轨子的心情。

她想要和人来往，只是这样而已。

——不过这只是关于公主这个人。

多轨子接近铃鹿的理由，来自执着但很单纯的动机。

不过，多轨子「能」接近铃鹿还有其他原因。

「……久等了。」

蜘蛛丸手中拿着两人的茶杯，泡好红茶回来了。「谢谢。」多轨子向他道谢，接下杯子，铃鹿发着呆没有伸出手，于是蜘蛛丸把茶杯放在桌上。

之后，蜘蛛丸轻轻一鞠躬，正打算解除实体时，「等一下。」多轨子制止了他。

「就这么待在这里吧，蜘蛛丸。」

「可是……」

「人多比较热闹嘛，铃鹿你也不反对吧？是蜘蛛丸的话就『不要紧』吧。」

多轨子说着征求铃鹿的同意，她故意表示蜘蛛丸在场不要紧，是因为知道铃鹿讨厌夜叉丸。

铃鹿的视线一瞥过去，就与蜘蛛丸四目交会。「随便你。」她没好气地说。蜘蛛丸听见后，往多轨子用眼神致意表示了解，接着绕到沙发后面，以自然的姿势进入待命状态。

其实铃鹿早就见过蜘蛛丸，正确来说是六人部千寻。六人部过去是她父亲的属下，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见过几次面。

两人没有特别亲近，除了打招呼以外没有讲过话。虽然勉强记住长相和名字，但父亲的属下和同僚实在多不胜数，她顶多只知道六人部是其中一人。

不过，在六人部看来，铃鹿是上司的千金，而且还是自己尊为师长的上司千金，因此似乎对铃鹿很有印象。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蜘蛛丸以前有一次回答了铃鹿的问题。

那时候铃鹿刚回到阴阳厅，两人碰巧有独处的机会。铃鹿对多轨子屡次造访研究室的行为感到可疑，「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她这么逼问过蜘蛛丸。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吗，那个叫多轨子的女人是你们的主人吧？为什么你们故意让她毫无防备地接近我这个『敌人』？目的是什么？」

「……不是毫无防备，有我跟在主人身旁。」

「我不是那个意思！重点在让她接近我这件事很奇怪！」

那是铃鹿重新回到父亲的支配，正提心吊胆的时期。面对几乎是为了发泄压力而乱发脾气的铃鹿，蜘蛛丸没有显露出敌意。

不仅如此，他甚至展现出称得上和善的态度。

「让主人和你亲近是出于她个人的希望，不过——大连寺部长积极赞成这件事，也是为了在你身上加上某种制约。」

也许是生前的习惯一直改不掉，蜘蛛丸有时会以夜叉丸在世时的称号称呼他。「什么意思？」铃鹿追问，「就像乙级一样。」他这么解释。

「只要和主人变得亲密，你就不会背叛我们，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总而言之，夜叉丸让主人接近铃鹿，是期待铃鹿可以对多轨子「产生感情」。听见这解释后，铃鹿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傻眼。

如同天海等人当初的担忧，铃鹿前往自首时，夜叉丸马上看出她不是真心归降，虽然说会让人看穿也不奇怪。就像铃鹿之前对天海说的话，尽管会让人看出目的，但能打探到何种程度才是关键。面对带着这种觉悟的铃鹿，利用多轨子采取怀柔的手段，实在让她觉得瞧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

可是……

「这么做很有效果，非常有效。你在『脑中』以为自己的决心不会动摇，但是这种怀柔手法会束缚你的『内心』。如果你的头脑理解这件事，或许能让影响降到最低，不过绝对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的只有本来就『不会受到影响的人』，或者是受过相当训练的人。不管影响多么小，时间久了之后日积月累，影响程度也会愈来愈大。」

起先大概只有些微的变化，从完全不理会对方的关系到偶尔打声招呼，原本只会出言讽刺，不晓得何时起发展成互相调侃对方的交情。愤怒因为某个契机转变为笑容，冷漠的防壁在日常性的接触面前逐渐瓦解，最后连不可能动摇的决心也钻进一丝迷惘，延误判断，最终走向妥协。

对实际处于监禁状态的铃鹿来说，这种做法的效果更加强烈。在必须时常承担精神负荷的环境下，很难不带情感地面对露骨地向自己展现出好意的人，至少只靠意志力不可能做得到。

人类是需要与他人接触才能存活的生物，所谓的「移情」就是根植于此种本质的现象。

「……什么嘛，真恶……不过既然有这种企图，告诉我这个当事人没关系吗？」「无所谓，部长不会在意我告诉你这种事情，何况就算本人事先知道，这一类的乙级一样会随时间发挥作用。我说过吧？『情』束缚的不是『头脑』，而是『内心』。」

蜘蛛丸说得平静，铃鹿听到一半却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产生有如一边闲聊一边解剖人类心理的错觉。

那是铃鹿很清楚的父亲的恐怖之处，藏在大连寺至道深处的「非人」气息。师事父亲的六人部千寻这个男人与父亲有相同的恐怖之处，铃鹿在这时候清楚理解到这一点。

除了——

「而且……就算是部长施下的乙级，我也赞成这样的做法。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主人能交到朋友——都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蜘蛛丸说着这话时，可以窥见父亲身上见不到的「情感」。无论如何，在与他交谈之后，她变得可以「接受」蜘蛛丸。

「……铃鹿？你不喝吗？」

「咦？啊啊……」

多轨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手伸向桌上的茶杯。她依然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茶杯，啜饮了一口红茶。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她的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

决定回到阴阳厅时，她心里也害怕过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不过，她万万没想到会被放在这种不知道该说是钝刀慢剐，还是温水煮青蛙的环境。轻松归轻松，但由于来自外界的压力薄弱，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铃鹿正想着这些事情时，或许是因为在意她这副模样，多轨子的神情显得有些担心。

「最近工作很忙吗？」

「什么？……啊啊，是啊，要做的事情很多。」

铃鹿回答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板起了脸孔。

「对了，不好意思又要回到刚才的话题，差不多可以让我用网路了吧？没网路实在很不方便。」

「对、对不起……可是铃鹿你现在涉及的是机密性很高的案件，所以……」

「……因为安全层面的理由没办法允许吗？真受不了。」

铃鹿一脸不满，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红茶。

铃鹿目前正在进行由仓桥厅长直接委任的某个研究，那个研究就是「灵魂咒术」。铃鹿当初因为干预这个领域遭到惩罚，然而尽管只是形式上加入同一阵营，她加入后马上被交代这项秘密研究，可以说仓桥的脸皮实在非常厚。

依现今的阴阳法规定，有许多指定为禁咒的咒术存在，其中相较于其他禁咒，与灵魂相关的咒法规定格外严格，涉入者将遭受极为严厉的惩罚。而且不只是法律明令禁止，这对每一位咒术者来说都是种禁忌。

其中一个原因是道德问题。

另外一个更实际的理由则是，过去土御门夜光曾进行灵魂咒术失败，导致东京发生大灵灾——世人普遍如此认为。简单来说，这和一般禁咒的危险程度有天壤之别。

然而，仓桥处于取缔禁咒的立场，却在背地里数次施行这一类的灵魂咒术。实际上，在场的蜘蛛丸说起来也是这种灵魂咒术的产物，让一度丧命的人类灵魂以式神的形态重新复活在这世上。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他们果真是「恶党」……

仓桥交代这项研究时，一旁的父亲这么向铃鹿解释。

所谓的『泰山府君祭』，指的是与称为『泰山府君』的高等灵性存在连结，借此操纵人类灵魂的咒术系统。

他说得稀松平常，但其实这是非常重大的事情。高等的灵性存在换句话说也就是「神」，是『泛式阴阳术』这咒术体系当中归类为「神」的存在。

这么说来，铃鹿等人以前到医院探视大友的时候，也谈过相同的话题。

世上万物皆充满灵气，灵气源源不绝地飘散着，整体维持在稳定的状态，但不时也会出现偏离，变成瘴气，这就是「灵性灾害」，也就是所谓的灵灾。

阴阳法依偏离的程度，将灵灾分成几个等级。首先是灵气偏离转变为瘴气，无法自然消散的阶段为第一级灵灾。瘴气造成物理性损害的阶段为第二级灵灾，瘴气实体化后形成动态灵灾为第三级灵灾。动态灵灾散发出的瘴气立刻形成另一个灵灾，使灵灾连锁发生的状态为第四级灵灾。

这样的分类只是判断灵灾「状态」的标准，即使是同等级的灵灾，在「强度」上也有很大的差别，不过依然可以用来充当评估灵灾危险性的标准。

达到第四级的灵灾要是继续扩大，造成灵灾的灵气偏离将不再是局部性的「偏离」。这样的状态将变成「正常状态」，成为充满万物的新型灵气，继而普及。

这就是第五级灵灾，通称最后阶段。

关于最后阶段的说法，是从未得到证实的假说，而这不是别人，正是夜叉丸——大连寺至道生前提倡的理论。至于夜叉丸与蜘蛛丸在世时隶属的阴阳厅御灵部，也正是进行第五级灵灾相关研究的部门。

——左右「神」的咒术吗……

在现代咒术的咒术体系里，过去被当成神佛信仰的存在统一归类为灵性存在，构造上与灵灾相同，只有是否造成危害的分别。

此外，『泛式阴阳术』中没有提及，但是在『泛式』视为基础的『帝国式阴阳术』中，存在许多现在几乎全被指定为禁咒，将「神」视为一灵体并且加以利用的咒术。夜叉丸的话如果属实，『泰山府君祭』也是属于这样的例子之一。

铃鹿受到委任的就是这样的研究，也难怪监视始终相当严密，毕竟这属于犯罪的行为。实际上，她没想过出面自首后，明显怀有二心的自己会忽然接到这种触及核心的工作。也许这可以看出对方有多么小看自己，不过确实是她求之不得的工作。

——光是这道命令就可以用来当作证据，循法律途径控告仓桥源司。

只是天海也说过，负责逮捕咒术犯罪者的是咒捜部，也就是阴阳厅。

铃鹿进行的研究是否触犯法律，不是阴阳师无从判断。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将仓桥逼得无路可逃，这对铃鹿来说仍是有待解决的课题。

——另外还得找出他们的「目的」。

夜叉丸等人早已在进行『泰山府君祭』，但是仍然需要铃鹿帮忙研究，可见他们还没有完全理解『泰山府君祭』的咒术系统。为了更深入、广泛，并且正确了解『泰山府君祭』，他们将这项研究交给铃鹿。

只是，他们的目的应该不只如此。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只是铃鹿的直觉，但她总觉得——

——另外有其他『真正的目的』。

铃鹿的研究不过是目的的其中一环，至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有一点过去没有深入思考过，却忽而成为重要关键——那就是有关他们的「血缘」。

也就是相马家的血脉。

「…………」

铃鹿用马克杯遮住嘴边，喝着红茶。她一边这么做，一边观察着坐在眼前的多轨子，和站在她背后的蜘蛛丸。

铃鹿以前完全不知道有关「相马家」的事情，而且不只铃鹿，大多数的阴阳师都一样。不同于土御门家和仓桥家，相马家是在咒术界背后延续的名门。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为支持夜光介入军部，后来因为战败溃散，家道也随之中落。如果是出生在战前，或是与他们有关系的部分人士可能还有印象，否则几乎所有阴阳师听见「相马」这名字，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如同「相马」多轨子出现在春虎等人面前的那个时候。

不过，有资料留了下来。

相马家渊源久远，虽然不为人知，但历史相当古老。尽管正统性略逊一筹，不过相马家的历史远比土御门家还要悠久。

如同土御门家的祖先是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相马家的祖先也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至少历史上面如此记载。

那位人物现在被当成「神明」供奉，而且就在「东京」这个地方。

「…………」

铃鹿啜飮了一口红茶，视线始终紧盯着多轨子——还有蜘蛛丸。

蜘蛛丸与夜叉丸是多轨子手下的「八濑童子」，但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八濑童子是用来指某个「鬼的集团」的称呼，也可以用来指隶属于集团里的鬼。在这个国家，只有某个「特定血脉」可以使役这些鬼。一生侍奉那个「血脉」而殉死的死者灵魂在死后成为护法，继续侍奉那个「血脉」，而这个护法正是八濑童子。

他们是——侍奉天皇家的鬼。

——但是这些人自称是「八濑童子」，这表示……

事实上，在日本的历史当中，仅有一位自称为「新皇」的人物。那是个图谋从朝廷中独立，引发史上著名乱事的人物。

新皇，平将门。

同时也是荒御魂，以御灵闻名的「神」。

传说中，他是相马家的祖先。

「…………」

铃鹿沉思，认真地思考。

相马是奉自称新皇的平将门为祖先的咒术集团，在继承嫡系的多轨子身旁，服侍的是夜叉丸和蜘蛛丸这些八濑童子。

此外，平将门现在以「神」的身分在东京受到祀奉，本质是过去国内三大怨灵之一，以力量强大闻名的御灵。

夜叉丸，也就是大连寺至道，和心腹蜘蛛丸也就是六人部，过去同样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在那里研究『泰山府君祭』——也就是与「神」接触的咒法。

另外还有一点，夜叉丸和蜘蛛丸称多轨子「公主」，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会称呼她「巫女公主」。没错，正是巫女。

不消说，巫女为侍奉「神」，听取神意的人物，是自古以来负责与「神」联系的角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意义？

「…………」

一个一个。

一个一个。

原本散落各地的拼图绘起一个巨大咒纹，在接近他们之后，铃鹿终于也逐渐看出这一点。

不对，不是她自己看出来，而是他们故意让她看出这一点。他们假装露出破绽，一点一点地把「真相」放在铃鹿面前。

这是他们正逐步达成目的的证据，显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让人知道也不成问题」的阶段。

而且正如蜘蛛丸所说，也是他们企图「拉拢」铃鹿的证据。

实际上，回到阴阳厅后，铃鹿有一段时间没有察觉到一个事实。

父亲的旧姓是「相马」至道。

换句话说，铃鹿也有相马家的血统。

「……铃鹿。」

「…………」

「铃鹿？」

再三的呼唤声终于让铃鹿回过神来，她连忙恢复注意力，多轨子见状像是觉得好笑，噗啮笑了出来。

「你看起来果然很累，而且好像睡眠不足。」

「……罗嗦，我根本不觉得累。」

「是吗？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离开让你休息。」

「我哪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过要回去就快回去，你们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嗅咦？这话真过分。」

多轨子对于这种程度的贬损似乎也能若无其事地做出回应，只见她蹙起眉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露出只有在面对亲昵的友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铃鹿还不习惯这种直接的亲昵态度，说不知道如何应对也可以，尤其是疏忽大意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微笑的多轨子，「……啧。」咂了一声后逃避似地转过了头。

——『「情」束缚的不是「头脑」，而是「内心」。』

蜘蛛丸说过的话掠过脑海。这么做确实有效果，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铃鹿恼怒地回想起这些话，咬紧了唇。

与死而复生的父亲再会时，夜叉丸理所当然地把铃鹿视为和自己同一阵营的人。铃鹿——女儿的去向对他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理由的话，既然铃鹿无庸置疑是他的女儿，等于是同意让父亲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或者比起父亲与女儿的关系，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两人「同样出身自相马家」，自古连绵的古老血脉枷锁如今也同样绑缚着铃鹿。

——蠢死了，开什么玩笑，谁要受到这个红头发的束缚啊……

铃鹿这么说服自己，接着她像是为了表现出不想再聊下去的态度，打开了一度关上的电视。

然后，她不由得僵在原地。

『接下来登场的是新春会的压轴，由塾生行使的式神使役术。请看，现场有雄壮威武的式神，也有纤细美丽的式神，各式各样的式神在场上展现英姿。』

电视里，新闻节目疑似正播出转播画面。

阴阳塾。

那是位于铃鹿过去就读的阴阳塾塾舍的地下咒练场。

「啊，糟糕，这么说来今天有阴阳塾的新春会。佐竹之前告诉过我，我居然忘记了。」

多轨子一脸像是做了错事的样子，但是她马上兴高采烈地盯着电视萤幕。

「阴阳塾地下室啊……真怀念。在那里和夏目进行咒术战都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

她有些感伤地喃喃说着，过往的痛苦回忆和对之后自己引发那些事件的愧疚感，此时想必正在她心中来去吧。

不过，萤幕上一出现某个人，多轨子忍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京子！铃鹿你看，京子出现在电视上了！」

多轨子手指的地方确实照到了京子的身影。她身穿阴阳塾纯白的女生制服，宛如挺身作战般，吃立着操纵两具护法式，白樱与黑枫。时隔一年半再次见到伙伴的身影，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她看起来比以前成熟许多，原本就姣好的身材好像又成长了不少。什么嘛，真是太狡猾了，她身上甚至多了一份过去没有的魅力。不过，并不让人讨厌，不只如此还十分美丽。或许是因为神情严肃，让她看起来更加成熟，说不定她笑起来没有多大改变。她肯定会和以前一样跑来烦人，脸上表情一再变化。活泼开朗又贴心，喜欢把人当玩偶一样抱在怀里，偶尔又会装出一副前辈的样子，高高在上地向人说教——

电视画面滋的一声消失了。「咦？」多轨子惊讶地朝铃鹿转过头。

铃鹿依然维持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弯腰驼背低着头。她低头伸出右臂，把遥控器笔直对准了电视机。

握着遥控器的右手拇指正按在电源键上。

「铃、铃鹿？你怎么了？好不容易照到京子……？」

多轨子不明所以，惊慌失措。铃鹿缓慢放下手臂，把遥控器丢到桌上。

「……我要开始工作了。」铃鹿低着头说。

「什么？」

「……别在这里碍事。」

她的语气冷漠，而且十分微弱。多轨子难掩困惑，杵在原地。

这时，「——公主，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站在背后的蜘蛛丸委婉催促着她。

多轨子像是依依不舍，不过她还是表现出顾虑铃鹿的模样，老实点了下头。

「……铃鹿，谢谢你的红茶，我改天再来。」

说完，她和蜘蛛丸一起离开了研究室。

多轨子等人离开后，铃鹿感觉研究室忽然变得宽敞许多。她放下脚，接着在椅子上抱住膝盖，蜷缩起身体。

她没料到自己会出现这么强烈的动摇，光是相隔一年半再次见到伙伴的身影，就把铃鹿的壳——为了在敌营中保护自己的壳一击粉碎。平常铃鹿甚至对自己隐藏的心情，此刻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寂寞、哀伤、难受，想与他们见面。

她再也按捺不住，拼命紧闭眼睛，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卯足全力咬紧牙，抑制住就要脱口而出的呜咽。太奇怪了，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这么拼了命地努力，只是看见伙伴的身影就如此心痛？对伙伴的亲昵之情化成一把利刃，一刀刀划着铃鹿，让她恨不得抛下一切，逃离这个地方。

无视监视，尽全力打倒阻碍自己的人，现在马上飞奔向京子所在的阴阳塾，这甜美又激烈的诱惑令她目眩，是幸福的剧毒，同时也是重挫那天晚上的决心，击败她的陷阱。铃鹿强忍着，她在椅子上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让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拼了命地极力忍耐。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战战兢兢地伸展起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的身体。

她慢慢地深呼吸。

脸上很烫，眼睛大概红了吧，不过没关系，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反应格外强烈。铃鹿把视线落在丢在桌上的电视遥控器。

犹豫不决。

现在要是打开电视，自己会因此屈服于诱惑喁？必须重新张起的壳会不会变得比以前更脆弱？不知道。得不到答案。铃鹿盯着遥控器，一会儿过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用左手拿起了遥控器。

她闭上眼睛，别开脸，把遥控器对准电视，伸长了拇指。

接着她再一次按下按钮，要是电视没开，她打算马上放下遥控器，重新开始工作。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试运气，不对，是占卜。

「……！」

她按下按钮，传来电源开启的声音。

正当她的身体不由自主颤动的时候，听见记者慢了半拍而且莫名激动的播报声。

铃鹿忍不住惊讶，睁开眼睛转过了头。

那时候出现在电视萤幕上的画面有如实际的景色，既鲜明又美丽地映入铃鹿眼中。

★

在华丽但有些虚伪的气氛中，阴阳塾新春会顺利开幕。

关于虚伪这个评价，或许是因为京子戴上了有色眼镜。新春会是为提升阴阳师形象而办的对外宣传活动，但活动内容绝对没有因此降低程度。实际上，用来充当会场的咒练场里挤满了

充当观众的一、二年级塾生以及媒体，显得热闹非凡。

典礼流程依照昨天的排练，先是塾长致词，然后是鬼气祓除仪式，最后由三年级塾生进行式神的召唤与操作。

京子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昨天碰巧观测到大友星相的事情仍盘旋在她的脑海。

关于大友，冬儿和天海应该还在继续找寻他的行踪。受到监视的京子和美代没有与两人取得联络，不晓得他们目前掌握到多少线索。根据在宅里私下流传的少数谣言，大友潜入咒术界的地下社会，暗中活动。昨天看见的不祥星相总让人觉得很不放心。

另外还有一件事，昨天读星时掌握到的那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今仍清楚留在京子心中。

老实说，要不是今天有新春会，她肯定会故意装病向塾里请假。她想趁还记得那种感觉的时候，再一次挑战读星。一方面是因为大友的星相让她担心，另外她对说不定能掌握读星技巧的欲望也愈来愈强烈。

如果可以靠自己的意志重现当时的感觉，代表她的能力前进了一大步。想到这里，总觉得现在实在不是配合这种活动的时候。

可是在今天的式典上，京子被分配到使役式神的团体表演，而且她不是集团演舞成员，是负责在一开始个别操纵式神。由于此时需要扮演完美的资优生，翘课或是装病都不被允许，只能老实参加式典。

——我想想，新春会上午结束，在午休的时候假装肚子痛……不，不如说一早就身体不适，是抱病参加式典……

京子在队伍里观赏肃穆的鬼气修祓仪式，送出拜托快点结束、拜托快点结束的念力。当然这种乙级咒术毫无效果可言，仪式以扎实的步调缓慢进行。

太阳该不会快下山了吧，正当京子这么怀疑的时候，仪式终于结束。她忍不住在最后用力鼓掌，又连忙调整力道。

她既焦急又烦躁。

不过和昨天相比，她稍微有了点精神。京子自己没有察觉，终于见到训练出现成果的徵兆，光是这样就让她充满活力。

接着，轮到京子出场，她和其他选出的成员一起走出队伍。

途中，不同班的天马进入她的视线。奇怪？她不由得停下目光。

天马是集团演舞的成员，出场顺序在京子等人之后，可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他的脸色看来很差。这么说来他在昨天的预演好像也出过几次差错，似乎还是一样不擅长实技。

天马一如往常的模样让京子的心情放松了一点。

然后，如同排练时的那样，京子召唤出自己的护法式白樱与黑枫。

那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名为『M2·夜叉』，各自装备有日本刀与长刀。京子让白樱与黑枫分别配置在自己左右，场内一放出音乐，式神们立刻配合曲调表演起剑舞。

现在的京子不只专心在读星的修行，进行其他甲级的练习态度也是前所未有地认真，操纵白樱与黑枫的技巧比以往还要纯熟。事实上，两具护法的动作明显不同于其他塾生操纵的式神，不单纯只是快速，也很俐落。

等待时间虽长，实际开始操纵后一转眼就结束了。乐声停歇，京子指挥式神收起武器，接着与式神一同向观众席鞠躬致意。较鬼气修祓仪式时更盛大的掌声在场内此起彼落，京子等成员就在热烈的掌声中离开舞台。

最后，终于轮到新春会的重头戏，由数十具人造式式神表演的集团演舞。包括天马在内共有数十名塾生，各自快步移动到自己的定位。

广播告知接下来的表演内容，一、二年级的塾生和媒体无不全神贯注地注视竞技场中央。京子回到原本的队伍后，找寻起天马的身影。找到了。他因为紧张而脸色苍白，冷静点，她忍不住在内心帮忙打气。

然后……

——啊。

又来了。

事情发生在连眨眼也来不及的短暂瞬间，意识浮现，广阔的宇宙出现在视野之中，视线前方闪耀微弱光芒，那是天马的星。

那是在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京子最先「观视」的星。

「……！」

这时候的观星如一阵风吹过，造访过后没有停留便兀自离去。京子的心脏剧烈跳动，幸好没有表现在态度上。

心脏跳个不停，如波涛汹涌。

不知不觉中，场内再度响起音乐。接着在怀有某种预感的京子面前，塾生们齐声吟诵。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

没问题、没问题，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新春会开始后，天马不下百次这么告诉自己。

天亮前，所有准备都已完成。幸而先前早就暗中备妥用来当成机关的式符，虽然没想过会是这种用途，但他心里有种此时不用更待何时的感觉。只是，用一个晚上调整完全部的术式这种事情，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费力，结果他彻夜未眠，反倒更担心自己的灵力。

——不过……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紧了藏在里面的御守。

在鬼气修祓仪式结束后，新春会的表演节目接着轮到式神使役。此时进行表演的是三年级当中最擅长操纵式神的一群塾生，其中也可以见到京子的身影。

在另外选出的成员当中，京子格外醒目。不只是操纵式神的技巧高明，最重要的是她整个人显得「光鲜亮丽」。听说今天有电视转播，说不定拍摄时画面会以京子为中心。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京子的气氛与以往有些不同。也许是多心了，不过她的气色看来也比平常好一点。

——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这是个好预兆，一定是这样。天马暗自点头。

长达一年半的等待。

终于收到的那封信想必是等待已久的「变化」前兆，而且那变化必定是「好的变化」。

接着，京子等人的演舞结束，咒练场内响起掌声。天马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但是轮到自己表演时，紧张感又再度升高。

没问题、没问题，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紧张。

京子等人走下舞台后，一声号令传来，天马等负责集团演舞的塾生急忙赶向各自的定位。移动时，天马感觉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剧烈。

就定位后，他深深一呼吸。

在这时候，他想起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自己在早乙女凉的指示下只身潜入阴阳厅的事情。

当时天马虽然心神专注，但也理解自己正走在一条多么危险的钢索上。事实上，他现在仍不时会梦见当时的情形。不只是早乙女，还有天海的帮助，他不过是因为各种要素交互作用，好不容易成功罢了。

不过，至少他是靠着自己的双脚，走过那条危险的钢索。

——和那个时候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没问题、没问题，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他正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场内响起音乐。

事到如今，天马终于下定决心。

真要说起来，机关早已设置完成，等于是木已成舟，只剩最后的步骤。

然后，音乐的曲调改变，四周的塾生吸了口气后提升咒力，天马也不例外。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结果，天马壮烈失败了。

★

「哦，没想到能用这种方式确认啊。」

「就是说啊。」

天海说得愉悦，冬儿也同意他的意见，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他们目前的藏身处，水仙正好外出采买日常用品。因为只是暂时用来隐匿行迹的地方，室内几乎没有家倶，唯一放置在屋内的只有一张折叠式的小桌子，现在冬儿正在那张桌上打开笔记型电脑，和坐在轮椅上的天海一同收看电视转播。

萤幕里播出正在举行的阴阳塾新春会，画面中央照出大大的京子。京子神采飞扬地指挥白樱与黑枫，凛然而且绚丽的模样夺去了观者的目光。她一再出现在画面上，他们很能理解摄影师这么拍摄的心情。

「本来我以为就算看了美代的下一任塾长召开的式典，也只会觉得是装模作样……可是能像这样看见京子精神奕奕的模样也不坏……可恶，怎么觉得眼角热了起来……」

天海看着转播，如他所说的双眼有些湿润。这对泰然自若而且严以律己的天海来说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不过……一年半了，而且不是普通的一年半，是从未经历过的漫长又黒暗的一年半，在经历过这段期间后见到伙伴的身影，冬儿同样无法平息内心的激动。昨天晚上，不过数小时前对镜的怨恨，似乎片刻间便烟消云散。

冬儿坐在轮椅旁的地上，一只脚往前伸，另一只脚立起膝盖，把手靠在上面，悠闲地看着萤幕，心情很久没有这么平静。

「简直像看到被迫拆散的孙女啊，对于偷偷摸摸在地下暗中行动的人来说，实在是感激涕零。」

「……我从以前就有这个疑问了。」

「什么疑问？」

「您以前该不会喜欢塾长吧？」

「哈，少胡说了。美代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清秀的美女，不过她可是受到土御门夜光一手提拔并且认证的『占星术士』。战败后，名门仓桥家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那时候我只是个初出茅芦的小人物，哪敢喜欢对方。」天海咯咯笑着，像是觉得非常怀念。

「不过……我只跟你说，京子比美代漂亮多了，身材又好……欸，听好了，你可别说出去哦？」

「——知道啦。」

冬儿暗中偷笑，答应了极为严肃地叮嘱着他的天海。

接着，京子的演舞结束，她敬了个礼后离开舞台。天海送出热烈掌声，冬儿其实也是同样的心情，只是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因此只是目送京子退场。

「这个转播……」

「嗯？」

「也是仓桥厅长的指示吗？」

「……不，我不觉得他会插手管这种小细节。不过从业界的开放路线这层意义看来，这样的活动确实符合他期望的方向。也就是说，这可以视为用不着厅长一一指示，四周也开始配合同一个方向行动的证据。」

阴阳法修订后，业界的气氛逐渐转向与以往不同的方向。至今仍保有许多旧习而且封闭的咒术界变得愈来愈畅通，这绝非坏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仓桥厅长的功绩。

可是仓桥另有企图，而且是不容允许的企图。

在此同时，他促进当今业界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许多人因此获得利益，势必会使得他的势力更加壮大。与他刀剑相向，等于是和那些因为他而受惠的人作对，而且对这些人来说，冬儿他们是绝对的「恶」势力。

「……我们实在是找上了很麻烦的对手啊。」

「……你厌恶这种事了吗？」

「怎么可能，这个样子正合我意。」

他半是逞强，又半是认真地说。不论是咒术界的将来也好，阴阳师的未来也罢，冬儿都不关心。天海也许会在意这种事情，但是和冬儿没有关系。事情朝好的方面发展或许是好事一件，不过如果是建立在某些人的牺牲——冬儿和他的伙伴们的牺牲上，他可管不了其他大多数人的幸福，只会尽全力抵抗。

萤幕另一头的京子也在奋战，绝不能输给她。

接着，会场内响起播报声，一大群塾生接替京子等人的位置开始行动，看样子应该是由这些塾生操纵式神进行集团演舞的表演。

「……京子看过了，接下来不晓得能不能看见天马，就算只照到一下也好。」

「谁知道，那家伙很不起眼。」

冬儿苦笑着说，视线却在萤幕里游移，四处找寻着友人的身影。

天马确实是低调又不起眼，冬儿姑且找了一下，果然没找到他。

没找到天马的「身影」。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萤幕另一头，塾生们同时掷出式符。

然后——

「嗯？欸欸，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转播的天海诧异地喃喃说着。

「这不是集团演舞吧？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天海惊讶地睁大眼睛，从轮椅上稍微往前探出身体。

相对的，冬儿猛然站了起来。

他像是被人踢了一脚，没办法继续坐在地上。睁大的两只眼睛差点裂开，双唇紧抿成一直线，握紧的拳头不住颤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萤幕。「冬儿？」天海惊讶地叫着他，但他就算听见了也没有余力回应。体内的细胞彷佛燃烧着熊熊火焰。

冬儿一时间默不吭声——

感动与喜悦让他全身发抖。

「厉害……真有一套，天马……」

冬儿的嗓音有些嘶哑，哑然仰望着他的天海听见后问道：「天马？」连忙把视线转回萤幕上。不过，他似乎找不到天马，只见他眯细双眼，蹙紧了眉间。

不过，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冬儿也没有找到天马。不过，冬儿在眼前的转播画面中发现了「天马」。

不只天马，还有另外一个人。

「……您看不出来吗？」

「看、看出来什么？」

「您看不出来啊，这样的话阴阳厅那些人也不可能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真有你的……！」

「欸，冬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冬儿终于转过头，面向愈来愈不解的天海。

他的脸上浮现欣喜若狂的笑容。

「那是天马传来的讯息，夏目回来了。」

3

盛夏白昼的气息逐渐强烈，洋馆的客厅内，坚定的决心一个接着一个成形。

京子与仓桥塾长一同回到仓桥宅邸，进行『读星』训练。

冬儿与天海一同在暗处潜伏，追逐春虎与大友的行踪。

铃鹿回到阴阳厅，从内部打探夜叉丸等人的目的。

这些决定说来简单，但其实是非常艰难，而且严峻的选择。所有人都将投入严苛的环境，而且不晓得何时才有结束的一天。

最难受的是，伙伴们必须各分东西。过去他们可以互相弥补彼此不成熟的地方，挺身面对各种困境，但是今后他们再也没有伙伴可以依靠，要帮助对方也有困难。

『你们最好当成以后再也没办法联络，只要一联络，肯定会走漏风声。不只是自己，也会危害到联络对象，这一点你们必须铭记在心。』

今后除了潜伏的两个人，其他人势必会遭到阴阳厅监视，轻举妄动只会引来敌人的严加戒备。

当然，一旦有状况发生的对应方式——尽管简单——也事先决定好了。比方说，要是状况出现什么变化，就由还能自由行动的冬儿与天海这边应对，其他人则是按兵不动。虽然是单方面的沟通方式，不过暂且还是以伪装成日常生活为优先。

即使孤立无援，也要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取得胜利，伙伴们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你们就算分开也一定不会有问题，不过小心别努力过度了。身处在逆境之中，保持内心的从容更重要。」

听见塾长衷心的建议，塾生们纷纷点头答应。

「……下次见面就是大家再集合的时候，到时候我们要聚集起来揍春虎，教训夏目一顿。」

冬儿耐人寻味地慢条斯理说着，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京子和铃鹿或许也是相同的想法。

只是——

「……我……」

一直没有开口的天马像是按捺不住，喃喃开了口。

伙伴们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脸色相当凝重。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虽然我也思考过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可是……」

天马歉疚地说。

遗撼的是，天马的实力在这群人当中明显是最差的一个。他既没有『读星』的才能，也没有生灵的力量，更不是『十二神将』，只是一介平凡的塾生。这并不是需要谴责的事情，但天马就是无法停止责怪自己。他甚至想不出可以用什么方式帮助其他伙伴，内心深感愧疚。

不过，「天马，你负责『待命』。」冬儿说得干脆，「什么？」天马忍不住吃惊地回问，看向冬儿。

「以后我需要在暗处潜伏，京子回到仓桥府——搞不好就这么直接关在宅邸里面，就算没有被监禁，也会遭到贴身监视。铃鹿要是到阴阳厅自首，对方很有可能限制她的行动。换句话说，如果春虎或夏目试图联络我们，能成为窗口的人只有你。」

「——！」

听见冬儿指出这一点，天马赫然睁大了双眼。

他说得确实没错，要是所有人不是行踪不明就是遭到监视，春虎和夏目根本无从与他们接触。虽然不知道两人会不会试图联络，但不能完全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所以你负责回阴阳塾，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并且装作不在意我们的存在，这就是你的任务。」

「可是大家以后那么艰辛，只有我……我、我的处境没有大家那么危险，至少让我帮忙分担。」

「怎么分担？」

「这……」

天马在一开始就明白表示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后的战斗属于个人的战斗，没有可以帮助其他人的余地。

看见天马垂头丧气的样子，冬儿往他走了过去，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

「听好了，天马。我们没有惨遭歼灭，现在还能像这样讨论今后的去向，都是因为有你的帮忙。在我和京子、铃鹿横冲直撞的时候，只有你采取和我们不同的行动，所以我们才能成功把春虎救出来。」

「那、那是因为早乙女学姐……」

「不，情形还是一样，天马。你是我们之间的『异数』，我们不管是『十二神将』、『占星术士』还是生灵——是土御门家出身也好，夜光转世也罢，每一个人的个性都很强硬。反过来说，是拥有『特殊』这个共通点、由相似的人聚在一起的集团。相似的人组成的集团一旦陷入败局，就会因为相似而全灭，昨天晚上就是这样的情形。」

这话在某种意义上是冬儿的忏悔。昨天晚上最先提出潜入阴阳厅这个提议的人是冬儿，虽然他没有邀其他人与自己一同前往，但就结果来看，他险些害得伙伴陷入全灭的危机。这么看来，昨天晚上是天马救了冬儿。

「我们没有全灭，是因为集团里有个『异数』，在『特殊』的一群人里面有个『平凡』的塾生。你没有必要和我们做一样的事情，假设你成为我们的负担，我们也会全力支援你。所以你就用自己的方式——我们没有一个人做得到的方式帮助我们，这才是『团队』的意义。」

「……冬儿同学……」

天马喃喃说着。冬儿说完这些话后点了下头，放开双手。

「冬儿说得没错。」接着京子也朝天马露出了微笑。

「在我们这群人里面，能成为春虎和小夏联络窗口的人确实只有天马，这不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情。」

「……再说，什么叫做『大家以后那么艰辛』？讲得好像别人的事情一样，你以后一样会遭到阴阳厅的监视。」

接着开口的人是铃鹿。「我吗？为什么？」看见天马惊讶的反应，铃鹿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严重的事情吗？昨天那起事件中，唯一瞒过厅长他们的只有你哦？……虽然说你只是『平凡的塾生』，不会像我们一样遭到严密的监控……但他们也不可能再放着你不管。」

昨晚天马入侵阴阳塾的事情迟早会曝光，阴阳厅不会无能到放过这件事情。「我也会被捕吗？」天马困惑地说，『——不会。』这次轮到天海表达自己的意见。

『逮捕未成年塾生不算什么大功，而且如果由咒捜部主导，应该会故意放着不管，观察情形吧。』

「咦，这样要是春虎或夏目同学来找我，不是反而危险吗——」

『今后不管要做什么——或是什么也不做，都经常伴随着危险。不过对方在这件事上理应会谨慎行动，否则什么事也做不成。』

「…………」

天马再次陷入沉默。

他希望可以帮助伙伴，却又不知道自己可以派上什么用场。尤其自己也一样遭到监视，要是轻举妄动，恐怕只会危害到其他伙伴。

冬儿要他待命，他也明白需要留下联络窗口的意义。可是只有自己伺机而动，这件事还是让他心里很难受。

「天马同学——」

塾长正要开口，就被天海轻轻举起手挡了下来。

『……放手去做吧。』

也许是看出天马内心的纠葛，天海坦率地说。

天马「咦？」了一声，完全摸不着头绪。

『小子，你刚才烦恼了那么久，也想不出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吧？既然这样就别行动，继续思考。』

天海说到这里就看向冬儿、京子和铃鹿，并说：『其他人也一样。』

『以后我们没办法联络对方，要怎么办只能靠你们自己判断，依自己的想法行动。状况瞬息万变，到时候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你们就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仔细思考过后再做出决定，所谓「独当一面」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天海说这番话的语气莫名轻快，为原本沮丧的天马纾解了紧张的情绪，而且确实稳固了他摇摆不定的内心。

自己目前能做的事情，他确实也只想得到「待命」。但是绝不能就此满足，必须时常思考是不是有其他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状况千变万化，今后要如何行动，想必天海也无从预料。到时候，孤立无援的天马等人只能凭自己的力量找出最佳对策，并且同时为其他伙伴设想。

天马等人如今俨然是命运共同体，其中一人的行动结果不论是好是坏，都会波及到其他人。

不过，要是因为害怕产生不好的影响而畏缩不前，就失去了组成团队的意义。所以天海要他们持续思考，要他们在思考过后自行做出决定。

不只自己，也要负起对伙伴造成风险的责任，在这样的基础上展开行动。要做到这一点，「团队」才算发挥功能。

「…………」

从天马的瞳孔中，天海确认到他已经下定决心。天海咧嘴微笑，天马接着转头看向冬儿、京子和铃鹿，默默地对他们点了个头。

可以说就是从这个时候，他们的战斗正式开始。

★

逃亡生活的基本原则是静观其变，一有事发生就异常忙碌，没事的时候基本上是过着销声匿迹的生活。懒散的秋乃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只要她想，就算是发呆数小时，她也不以为苦，而且三餐都能温饱，在她看来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环境。

不过，这仅限于她一人独处的时候。

逃亡生活的难处在于很少有一个人的时间，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可以懒洋洋地整天看着天空，可是只要身旁有人在，她就不能自甘堕落到这种程度。

「秋乃，今天来练习隐形术吧。」

「咦，又要练习？」

用完早餐后，她正坐在榻榻米上看电视——这个家里留下的唯一可以称作家电的电器——的时候，洗完碗盘并且结束打扫工作的夏目从厨房走出来叫着秋乃。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秋乃歪着头往斜后方转去，仰望向夏目。不满的眼神让夏目好不容易忍住苦笑，「秋乃？」如此训斥着她。

「你明白我们的立场吧？趁现在练好隐形术，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能派上用场。」

「没、没关系，万一发生事情的话我可以逃，我跑得很快……」

「不行，逃跑和隐形应付的是不同场面，必须两种都会。」

「我不会靠近危险的地方……」

「不行，危险会主动找上门。」

「不、不然，让我晒一下太阳……」

「不行。」

看见秋乃下巴皱出奇怪的纹路，夏目终于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一起生活之后，秋乃才知道自己的第一个朋友是个无比认真的少女。相对于一个指示一个动作的秋乃，她不等别人指示就会接连完成所有自己应该做的事，而且只要抓到一点空档，她会跑去请教鹰宽或是千鹤，磨练自己的咒术实力。别说玩乐了，要不是周围人提醒，她甚至会忘记休息。秋乃觉得不可置信，那个样子看在她眼里简直和圣人没两样。

夏目也用自己与生倶来的认真态度要求秋乃，一开始和朋友共度的时光，让秋乃觉得很新鲜，也乐于配合。只是如果是以玩乐的感觉进行也就算了，但夏目的练习相当严谨，她很快就累得受不了，厌倦了练习。可是就算这样，夏目也不可能放过她。

「天气这么好，我们在庭院练习吧。秋乃你的灵力不弱，只要掌握诀窍，马上就能学会了。」

「……好啦。」

秋乃有些不情不愿，在夏目的催促下走到庭院。

在寺里长大的秋乃虽然会闹别扭，但其实非常听话，而且和夏目在一起让她觉得非常快乐，只是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希望偶尔可以一起玩耍。

「呜呜，好冷。」

「从之前的复习开始，你还记得手印吗？」

「唔……」

秋乃交叉双手手指，接着就这么练习了一个小时。

夏目提议差不多可以休息的时候，秋乃早就累瘫了。

隐形术是很朴实的咒术，只是在还不习惯的时候必须持续集中注意力，造成精神非常大的

负担。对初学者来说，持续练习一个小时想必相当辛苦。

秋乃还在星宿寺的时候，常目睹师父和前辈们修行的景象。由于有过去的经验可供参考，她发现夏目的练习乍看温和，实际上却相当艰苦，大概是因为夏目总是全力以赴，不曾松懈吧。她的神情温柔，做起事来却很严苛。

「累死我了……夏目你太严格了啦……」

「呵呵，不过秋乃你跟上练习进度了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已经是极限，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好像是这样呢——你的耳朵冒出来罗。」

被夏目这么一提醒，秋乃忽然涨红了脸，举起双手试图藏住头顶，可惜只是徒劳无功。高举的双手底下，从秋乃头上冒出了一对实体化的长耳朵。

白银皮毛覆盖的兔子耳朵。

臀部则是冒出一球小小圆圆的兔子尾巴。平常她会解除实体，藏起这两个部位，可是只要一慌张或一不留神，或是像现在这样疲倦不已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冒出来。

秋乃是极为罕见的「兔子」生灵，她的脚程快，灵力强，全是这个原因。

「好久没看见秋乃的耳朵了呢。」

「真讨厌，都是夏目的训练太严厉了啦。」

「对不起。不过真的很可爱呢，很适合你。」

夏目一脸天真无邪，嫣然微笑着称赞秋乃。秋乃至今还不习惯被人称赞，眼镜底下的双眸有些泛红。

虽然夏目称赞可爱，但这对耳朵正是秋乃自卑的根源。光是兔子生灵就像珍禽异兽一样了，从头顶冒出兔子耳朵看起来更有种傻呼呼的感觉，所以在一起生活之后，她还是习惯把耳朵藏起来。

不过如果对方是夏目，她最近就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在意，再说忽然藏起来也很奇怪，于是她决定先这么维持一段时间。

两人并肩在檐廊坐了下来，夏目的个子比秋乃高，不过在露出耳朵的时候，加上耳朵的高度是秋乃比较高。夏目看着摇来摇去的兔子耳朵，露出愉快的微笑。秋乃还是一样觉得难为情，不过看见夏目那么开心，她也很高兴。

秋乃久违地让双耳自由伸展。

「欸，夏目。」

「什么事？」

「你觉得这对耳朵和我的亲戚有关系吗？」

「这……」

看见夏目欲言又止的模样，秋乃心里暗呼不妙。

秋乃自小在星宿寺长大，在东京疑似有远房亲戚，而且是自古与咒术相关的传统世家。她现在受土御门家的人照料，但名义上只是在她找到亲戚前暂时帮忙照顾。

那个亲戚姓「相马」，据说秋乃的本名是相马秋乃。

自从听见相马这个名字后，土御门家的人——包括夏目在内——提到秋乃的亲戚就含糊其辞。他们是有帮她找，只是解释得很不清楚。毕竟秋乃以为自己，生孤苦伶仃，就算是远亲，知道自己有亲戚在世上也让她很在意。只是因为大家的反应是那种态度，平常她不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夏目这时候的表情也很阴郁，「对、对不起，这种事情问了你也不知道嘛。」于是她匆匆忙忙结束话题。

尽管在意，但因为从来没见过面，又是最近才相信真的存在远亲，要说秋乃认为哪一边重要，那肯定是夏目这个朋友，和受到诸多照顾的土御门家的人。

虽然她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泰纯往来，但是不管鹰宽还是千鹤，土御门家的人都很亲切善良。这些人会把话说得不清不楚，肯定是有难言之隐。既然这样，自己也用不着特地积极提起这个话题，秋乃这么认为。

「啊，对了，昨天真是太好了呢。」

「咦？……啊啊，你说那封信吗？」

秋乃有些强硬地转移话题后，夏目似乎也——或许是多心了——松了口气。

「那个人真的会读信吗？」

「天马同学一定会读，因为他是个亲切又很为朋友着想的人。」

「说得也是，虽然只聊了一下，但他确实是个好人。」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我听叔父说，你的样子很紧张，而且连眼睛都闭上了，也没好好看对方的脸……」

「没、没这回事！我是有一点紧张没错——可是我有确实看着对方的脸，也真的有讲到话，不然怎么把信交出去？」

秋乃摇着耳朵为自己辩解，夏目的眼神有些促狭，不过还是温柔地轻轻笑了出来。

帮忙交信的人是秋乃，不过那个时候鹰宽也与她同行，负责在暗处警戒周围是否有人监视。交完信后，为了谨慎起见，也确认是否有来自阴阳厅的接触，听说他也观察了天马上下学的情形。相反的，夏目没有跟去。她犹豫再三，最后被「万一让敌人发现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理由劝退，留在家里。既然想见又见不了面，至少去看一下对方的样子也好，秋乃这么心想，但是夏目的心情也很复杂。

那个少年是夏目过去的同学，也是其中一位挚友。因为秋乃只有夏目这个朋友，在要去见夏目除了自己以外的朋友前，其实她心里一直忍不住在意。不对，她现在也以样在意。夏目以前和那个少年不知道聊过什么事情，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心慌，或许自己在吃醋也说不定。

「真讨厌，难得我终于可以帮上夏目的忙。」

「没这回事，秋乃你……帮了我很多忙呢。」

「……你刚才停顿了一下哦。」

「啊，不是的，我只是想举些具体的例子。」

「……可是想不出来吗？」

「不、不是，唔，昨天你不是帮忙把洗好的衣服摺好吗？前天也和大家一起打扫家里……」

夏目的笑容僵硬，不着痕迹地避开秋乃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的视线。反正自己就算下了山，一样是个窝囊废，所以才会特别在意夏目的朋友，一定是这样。

「读了你的信后，那个人不知道有什么想法。」

「我也很在意这件事……不过我更希望他不会因为收到那封信，而惹上什么麻烦。」

「又来了……用不着担心啦。鹰宽先生不是也说过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昨天回来后，他们聊了很多有关那封信的事情，可是今天的话题又回到那封信上面，可见对秋乃——尤其是对夏目——来说，这不只是「交完信就结束」的一件事。

那封信中委婉交代了夏目的现况，也在某种程度上传达了夏目的心情。

不过，这样并不能纾解夏目对伙伴的思念。

至于为什么——

「……好不容易写了封信过去，真可惜没办法收到回信。」

秋乃安慰似地说，夏目微微点头同意。虽然对秋乃露出微笑，却是个落寞的微笑。

从秋乃交出的信中虽然可以推测出写信的是夏目，但除此以外的讯息都被慎重地藏了起来。这么做是为了万一信落到其他人手上，可以避免情报泄漏出去。当然信上没有提到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对方就算想回信也没办法。

秋乃没有读过那封信，不过夏目告诉过她大致的内容。

信里几乎都在道歉。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抱歉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抱歉之后有很长

一段时间没和大家联络，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抱歉只能像这样写信，无法和大家见面。

和自己扯上关系只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对不起。在短短的一封信中，夏目一再道歉，并且强调用不着为自己担心。

夏目说过自己一直想向对方道歉，昨天那封信姑且算是达到了道歉的目的。

不过，夏目没办法更深入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因为事前受到鹰宽叮嘱，她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就算知道，她心里还是一样难受。

「……说不定那封信会造成天马同学的困扰。」

「困扰？」

「事情都过了一年半，忽然收到道歉信……何况天马同学也有自己的生活……」

夏目的语气一如往常沉稳，不过秋乃也听得出她在逞强。不对，与其说是逞强，不如说是故意借着否认这件事，来取得心理的平衡。

类似的事情秋乃也常做，为了忍耐预料中的疼痛，人们常在事先设下防线。借由伤害自己习惯痛楚，也算是这样的一道防线。

秋乃想说没这种事，却又说不出口，因为她不认识百枝天马这个少年，也不认识夏目的其他朋友——伙伴。秋乃什么都不知道，就算随口说些安慰人的话肯定也没有意义。

……不过，就算只是表面上的安慰，也总比什么都不说来得好吧？不知道。夏目是秋乃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朋友难过时该如何应对，这种事情她还没学到。

可是至少……

「……嗯。」

她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头顶，那对伸长的兔子耳朵，接着她稍微把头转向坐在一旁的夏目，用一边耳朵轻轻摸着夏目的头。因为难为情，她始终把脸面向庭院。不过，为了确认夏目会不会受到惊吓，她瞥了一下身旁。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夏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看见红着脸望向前方、努力安慰自己的秋乃，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秋乃终于松了口气。

当然，夏目内心的忧愁不可能因此消失——

「小夏。」家里忽然传来千鹤的声音，接着本人直接冲到檐廊，向吃惊转过头的夏目和秋乃说：「电视正在转播阴阳塾的式典！现在拍到的塾生好像是你的同学京子，仓桥家的京子。」

夏目瞠目结舌，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爬上檐廊，接着从千鹤身旁跑进家里。秋乃也急忙追上。

电视放在客厅里，秋乃赶到时，夏目正杵在电视机前，一旁是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电视的鹰宽。

萤幕上照出穿着和百枝天马身上的制服相同设计——不过不是黑色而是白色的制服，样貌和模特儿一样美丽的少女。少女的左右两旁分别站着黑白式神，优雅挥舞着曰本刀与长刀。

「对吧？这是京子没错吧？」随后回到客厅的千鹤说。

夏目一时间没有回应，说不出话来。她像是全身僵硬，茫然盯着电视萤幕。然后，她忽然湿了眼眶，点头回应千鹤的问题。起先只是微微点着头，接着大大点了好几下头，「……对。」最后用颤抖的嗓音这么回答。

秋乃也把眼睛睁得老大，注视电视萤幕里的少女，然后转头看向夏目。夏目的鼻子红通通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各种情感同时涌现在她的脸上。

她脸上分不出在哭在笑还是在生气，不过要是用一句话形容她现在脸上的表情，必定是「感动」。秋乃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情感如此深厚又强烈的表情。

「……京子同学……看起来很有精神……」夏目泪汪汪地说。

秋乃把视线转回电视上。这个少女就是仓桥京子，她常从夏目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和百枝天马一样是夏目的朋友。她不只貌美如花，又很帅气，而且既然夏目这么重视她，她一定也是个好人。嫉妒又开始在秋乃的内心蠢动，不过看见夏目现在的表情，她也就把这种心情抛到一边去了。

「夏目，太好了，终于能看见朋友了呢。」秋乃说完后，「嗯。」夏目点头，秋乃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开心了起来。在两个孩子背后，鹰宽和千鹤也望向彼此，相视而笑。

也许是中途赶来的缘故，京子的演舞很快就结束了。少女在掌声中鞠躬退场，紧接着其他塾生成群冲上舞台。

接下来是什么表演呢？秋乃紧盯着萤幕。

「啊，夏目，昨天那个叫做百枝天马的人可能也会出现哦。虽然没办法见面，但说不定可以在电视上看见他呢！」

如果可以看见收到信的朋友，也许能稍微纾解夏目内心的哀伤。秋乃这么心想，提出了这个可能性，但是夏目噙着泪水，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苦笑。

「说得也是，不过场上有那么多塾生……而且天马同学他……他是个不太起眼的塾生。」

夏目这么回应时，电视里传来塾生们齐声吟诵咒文的声音。秋乃连忙把脸转向电视——注意到夏目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后，她停止了动作。

原本为看见朋友而感激涕零，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的表情忽然变得苍白，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所有情感全部消失。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秋乃吓了一跳，不过她在寺里也见过夏目此时的反应。原来人们打从内心受到强烈冲击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夏目——」秋乃唤了一声。

★

「——你不要紧吧？」

夏目觉得似乎听见秋乃担心自己的声音，但是她无法做出回应。

「哎呀？」千鹤也是一样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是集团演舞吗？动作一点也不合——简直是乱七八糟嘛，该不会是同时失控了吧？」

她说得错愕又有些担心，但这些话就算进入夏目耳中也没进入她的心里，头脑无法理解。「唔。」鹰宽一边沉吟，一边摩娑下巴的胡子，看着电视的双眸异常锐利，但这一幕也只有进入夏目的视线一角，没有进入意识。

夏目的魂魄被牢牢钉在电视的影像里。

塾生们操纵式神表演集团演舞，舞台上生成的是『M1·舍人』和『M3·阿修罗』，两种都是市售的泛用式式神，数量总计将近五十具。原本预定将用这五十具式神，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表演演舞。

然而，式神的动作杂乱无章，也许是因为共用术式，动作相同，只是每个个体的动作都很生硬，其中甚至有个体出现裂核反应，负责转播的记者也很困惑而且情绪激动。

「……这是有人恶作剧吧。」注视着电视萤幕好一会儿之后，鹰宽说。

「恶作剧吗？」

「对，看起来是原本没有设定的式符混入了集体施展的术式里面，导致咒力供给追赶不上，而且因为增加多余的式神，基本术式也出现错乱。那恐怕是之后改写了术式，可是疏忽细微的调整……不过，从这种程度的恶作剧看来，犯人应该人数不多，没办法事先启动术式确认。」

鹰宽说出自己的感想，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听完他的解释后，千鹤疑惑地蹙起了眉间。

「不过……很漂亮。」秋乃看着萤幕说。

这句话传到了夏目心里，她也是相同的感想。没错，很漂亮。从那年夏天的夜晚之后，再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光景。

也许是为了秋乃单纯的感想哑然失声，鹰宽与千鹤面面相觑，「恶作剧啊。」千鹤喃喃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谁知道。」

「是谁做出这种事情？」

「欸欸，孩子的妈，我又不是千里眼还是侦探——」像是要打断鹰宽苦着脸说出的这句话一般，「是天马同学。」夏目斩钉截铁地说。鹰宽、千鹤和秋乃全吓了一跳，看向夏目。

「那是天马同学的回信。」夏目专注地看着电视说。

电视上，『舍人』和『阿修罗』的动作生硬，毫无秩序可言。

在舞台上是如此。

不过，环顾整座竞技场会发现，宽敞的空间里，有娇小的式神正优雅自在而且轻盈地飞舞。

青蓝色的燕子群。

威契夫公司制的人造式式神，『WA1·燕鞭』。

『燕鞭』和泛用式不同，不是所有个体都以相同的动作飞行。它们各自绘出不同的轨道，时而旋转，时而俯冲，随心所欲地在空中飞翔。尽管如此，整体的动作相当协调，看似奔放，其实在飞行中也考虑到其他个体的行动。行动相异，却带有整体性，看上去宛如某种讯息。

而且，『燕鞭』的外观稍微被修改，所有燕子的尖喙上都叼着一个东西。

又细又长，随风飘扬的那个东西是——

粉红色的缎带。

夏目的表情顿时扭曲。

这样的成果有多少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说不定咒力不足和术式错乱并非计算错误。也许他现在在会场上正铁青着脸，惊慌失措，还是他干脆豁出去？

朋友真诚不造作的呼唤声彷佛从萤幕的另一头传来。

欢迎回来。

以及，我们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燕鞭』属于捕缚式。

这些式神是天马为了不让夏目试图与伙伴拉开距离，独自在夜空飞翔而使出的乙级咒术。就算不能见面也无法联络，也要把夏目和伙伴系在一起。

身处在同一会场的京子也看着相同的景象，透过电视转播，或许冬儿和铃鹿正看着这一幕，说不定春虎也一样。也许一年半前的伙伴们正看着相同的光景，收到同样的讯息。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希望他们真的看见了。

斗大的泪珠扑簌簌落了下来，不过夏目连眨也没眨一下眼睛，与伙伴们注视着相同的光景。

『燕鞭』盛大的乱舞没有结束的迹象，始终愉悦地在空中飞舞。

4

「……找到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铃鹿仅靠着一支小手电筒的光源，找到了那份资料。

阴阳厅厅舍里有数不清的书库，毕竟是公家机关，收藏的资料和文件数量庞大，并且藏有多不胜数的咒术书。咒术相关资料并未进行数位化，厅内恐怕没有人能确切掌握所有东西在什么地方。无数的书库中，甚至可能有至今仍不见天曰的神秘咒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沉睡。

不过，铃鹿此时找出的是和这类神秘色彩无缘的报告书，属于咒搜部的资料。

铃鹿坐在地上，嘴里叼着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快速翻阅资料。

「…………」

距离早上多轨子带着刚出炉的面包来到研究室后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厅舍里几乎空无一人，关掉书库的灯光是为了保险起见。铃鹿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步，就有式神随身监视，于是她使出术式作为诱饵，暂且牵制住式神。虽然不保证不会东窗事发，但总之她就是无法忍受继续待在研究室内。

促使铃鹿展开行动的是早上的电视转播画面，在阴阳塾新春会的压轴节目，式神集团演舞时，在空中飞舞的『燕鞭』肯定是阴阳塾计划之外的演出，至于是谁做出那种事情，同样没有需要怀疑的余地。

火点着了。

看见那一幕，她不可能还有办法静下心来。

现在的铃鹿逐渐可以看见敌人描绘的蓝图，这也是敌人的目的即将达成的证据。不能再坐以待毙，那个放肆的眼镜男使出的乙级提醒了铃鹿这件事情。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过去散落的拼图正绘出巨大的咒纹，不过铃鹿之前疏忽了一个重大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在过往所有活动中规模最大的「行动」。

灵灾恐怖攻击。

『上已大祓』和『上已再祓』。在东京以人为的方式二度引起同时发生的连环灵灾，天海把这视为借由提升双角会的威胁性，图谋以扩大阴阳厅的权限作为对抗手段的谋略，也就是自导自演，而且这毫无疑问是真实的一面。

然而，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要扩大阴阳厅的权限有很多种做法，为什么他们特地选择引发灵灾？而且两次都在同一天，在五节中的上已。

「…………」

铃鹿埋头在书库里已经三个小时，脸上显露出疲态，不过浮现在眼中的热情始终没有冷却。她决心坚持到底，继续阅读资料。

然后，「……啧。」她咂了一声，抛开手中的资料。她从嘴里放开手电筒，身体向后倾，双手撑在地上。

「也不是这个……果然咒搜部也没有扣押到御灵部的资料吗……」

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事件发生后，咒搜部闻入当时为双角会根据地的宫内厅御灵部，将所有成员一网打尽。只是听说那个时候，御灵部的资料已经销毁得差不多，因此在强制搜查后，

双角会仍能以神秘的地下组织继续存在。

「……灵灾恐怖攻击的目的……」

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都是借由操纵东京的灵脉，破坏都内灵性的稳定状态所引起，因此在修祓恐怖攻击发生的灵灾后，自然发生的灵灾次数有增无减。关于这一点，她已经在祓魔局的资料库确认过了。

奇怪的是，在灵脉稳定下来后，一度增加的灵灾发生次数并回到原本的平均值。虽然没有灵灾恐怖攻击刚结束时多，但也没有回到灵灾恐怖攻击之前的数字，平均值确实提升了。『上已大祓』时已往上提升一个阶段，而『上已再祓』时又再往上提升一个阶段。

「……这么说来，这几年一直在说祓魔官不足……也是在灵灾恐怖攻击发生之后的事。」由于灵灾发生次数的平均值上升，使得祓魔官整体的工作量激增。

关于灵灾恐怖攻击与之后灵灾发生次数的关系，当然祓魔局也——至少修祓司令室早就看出来了吧。但是，又有多少人看出背后的意图？就算有，双角会遭到扫荡已经过了一年半，在意他们过去为什么引起灵灾恐怖攻击的人，恐怕是一个也没有了。

双角会确实遭到歼灭了。

不过，在背后操控的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

另外，还有一件让人在意的事情。

『上已大祓』的主谋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他因为卷入自己引起的灵灾恐怖攻击丧命，后来以夜叉丸的身分复活。

『上已再祓』的主谋是父亲的部下，六人部千寻。他在引起灵灾恐怖攻击后自尽，后来以蜘蛛丸的身分复活。

这个事实和他们的目的不晓得有什么关联，又或者他们单纯只是死后变成式神而已？

又一年过去，『上已大跋』已是四年前发生的事情。灵脉大乱，灵灾发生次数急遽增加。在那两年后，凌乱的灵脉稳定下来之后没多久，他们引起『上已再祓』，促使灵灾发生次数再次增加。

然后，到今年又是两年过去了，两年前因为灵灾恐怖攻击而扰乱的灵脉完全恢复稳定。

另一方面，他们的目的疑似接近完成，到达「让人知道也无所谓」的阶段。

不祥的预感。

当然，这只是预感，铃鹿尚未掌握到「确切证据」，不能在这个时间点急着下结论。

话虽这么说，也不能以逸待劳。

毕竟距离下一次的上已剩没多少时间了。

「……其实只剩两个月了……」

这时——

「工作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你了，你很认真呢，铃鹿。」

书库的灯点亮了。铃鹿顿时浑身僵硬，接着毛骨悚然，有如被冰块砸中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回头，只见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青年，一个散发出精明干练气质的年轻男子，同时他也带给人佣懒颓废犹如放荡贵族的印象。他身穿衬衫搭配背心和长裤，系着领巾，手上戴着白手套，右眼的圆形镜片——单片眼镜闪烁着光芒。

那是多轨子的式神，曾是铃鹿父亲的夜叉丸。

「……」

铃鹿脸色惨白，盯着夜叉丸。夜叉丸一如往常，露出「温柔的冷笑」看着铃鹿。

「最近没什么机会见面呢，新年快乐。」

「…………」

铃鹿没有回应，猜想恐怕是对监视用式神耍的小花招被拆穿了。她早有面对风险的觉悟，只是或许自己的确待得太久了。

讽刺的是，铃鹿瞒过式神，溜出研究室，却没有得到满意的成果。找出的资料全不是足以揭穿他们计划的关键证据，夜叉丸等人在任命铃鹿的时候早知道她怀有二心，既然如此，说不定对于逃过监视但一事无成的愚蠢俘虏，他们只会稍微惩罚一下就放过她。

铃鹿正这么料想的时候——

「答对了，下一次就是正式实行。」

夜叉丸说着露出浅笑。没有任何预兆，她的心脏彷佛让人捏在掌中。

「你的研究也得认真跟上，我们很期待你的表现。」

夜叉丸说完这句话后便消失身影，解除实体离去。不过在他离开后，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彷佛仍触碰着铃鹿的心脏。

铃鹿一时间动弹不得，一动也不动地杵在书库。呼吸微微抖动，无法靠自己的意志控制。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强忍着疼痛，咬紧牙，闭上了双眼。她在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重现着那时候见到的青蓝与粉红的轨迹。

一次又一次，在触碰心脏的触感消失前，一次又一次。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后记

本集为连接第一部和第二部的『东京暗鸦11 change：unchange』，副标题的意思是「变与不变」。自那之后一年半——第九集的发行是在去年三月，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中也过了整整一年。第十集的内容与以往较为不同，因此本集是睽违已久的「伙伴们」再度登场，让各位久等了。

因为是串联前后时间顺序的一集，本集的故事情节较偏向技巧性的表现形式。

本来笔者打算给每个角色一集的时间，深入而且细微地刻划他们与夏目的再会，可惜……

蔻蒂：「也就是说和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四个人再会要花四集罗。」

笔者：「对。」

蔻蒂：「这样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笔者：「说得也是。」

最后决定在一集里面把全部故事串联在一起……话说回来，如果最后一个人要等到下下下一集才有出场的机会，认为这样太夸张的确是适当的判断。

只是这次的故事结构因此变得很难处理……毕竟相隔了一年半的期间，要交代的事情也很多。如果全部写出来，份量将长达数集，所以只能挑重点解释与描写，最后大胆地把全部内容压缩在一集里面交代完毕。

视角虽然一再转变，但笔者已经注意尽量避免混乱。不过多亏如此，除了那些同班同学，也顺利加进了成人组战斗的场面。第十集里没有机会活跃的各个角色在这集里面算是扬眉吐气了吧？笔者在描写时也觉得稍微放下了肩膀上的重担（笑）。

只是，这么一来惨的是第一部和第二部的主角。如今俨然占据黑幕一角的春虎姑且不提，在夸下豪语说夏目是「第二部的主角，将主导故事情节」的下一集，她的戏份马上大幅减少……这样好像不太好吧？但因为故事结构的缘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其实笔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在这一集里面，夏目的身世终于揭晓了。

接下来是关于本篇的内容……

有关夏目的身世，在第八集春虎的身世揭晓后，夏目的身世便成了谜团。或许有读者猜想其中有什么隐藏设定，或是与其他角色有什么渊源。毕竟她是女主角，而且还是第二部的主角。

不过，夏目的出身「一点也不特别」，「也没有特殊关系」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因为『东京暗鸦』里面的设定是咒术者的资质受血统左右，咒术者多出身自代代与咒术相关的世家。

事实上，故事发展正是以土御门家、仓桥家和相马家这些传统世家为中心，尤其在第二部里面，将会更进一步关注这些血缘关系，和自上个世纪延续至今的时间份量。

因此，笔者在撰写第二部时希望主角可以摆脱这一类的血缘束缚，处于「自由」的立场。当然，夏目一样是「土御门家」的人，只是至少她的出身没有这些拘束。

书中冬儿也有提到，「异数」偶尔可以成为打破僵局的契机，今后或许夏目也有这样活跃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夏目没有依赖血统这种「关系」的必要，真正的「关系」将在今后由她亲手建立。

接下来聊一下动画的话题。

*在写下这篇后记的时候，动画仍在播放。不过，在各位读者读到这篇后记的时候，动画应该也播映结束了。各位觉得动画最后的结局怎么样呢？看了之后有热血沸腾的感觉吗？只要能让各位读者稍微有乐在其中的感觉，笔者也就满足了。（编注：指日本出版时间。）

毕竟动画在写下后记的这个时间点还没结束，实在没有总结的心情（笑）。

不过，想到长达半年的时间——祭典般的时光就要结束，总觉得很寂寞。尤其这一次笔者受邀参加过多次脚本会议，与导演、编剧统筹、各位编剧、制作人和制作公司等有长期直接沟通的机会，因此感慨特别深刻。

虽然说长时间的制作非常辛苦（笑），但是也很快乐。结果完成了精采的作品，并且让许多人观赏到了这部作品。笔者在此由衷感谢与动画『东京暗鸦』相关的所有人员，也衷心感谢喜爱这部动画的各位观众。

……这么一写，最后一集的气氛好像都出来了（笑）。故事还会延续下去，接下来请各位继续支持小说！

说不定在读着这篇后记的读者当中，有些人是在看了动画之后知道这部作品的吧？小说中的插图不会动也不会发出声音，不过观赏过动画的读者一定能在脑中重现动画场景！老实说，笔者在撰写本书原稿的时候，脑中也是以各位声优的声音重现台词（笑）。

难得有这缘分，请各位一起为以春虎与夏目为首的各位登场人物的命运守望到最后。

……什么？动画已经播映结束，没办法重现那种感觉？

如果各位有这样的疑虑，笔者在这里推荐热烈发行中的B1U—RAY&DVD！每一集收录三话，预定将发行八集。现在已经发行到第四集，第五集预计在本月发售，每一集都附赠有精采特典～心情和钱包有余力的读者，请一定要购买哦（笑容满面）！（……之前的系列好像也这么推荐过，笑。）

顺带一提，在EX2的后记中也稍微提到过，特典里面收录了笔者全新创作的番外篇。第一集的初回限定版收录的是『东京暗鸦LOST-GIRL WITH CAT』，描写『神童』大连寺铃鹿成为『十二神将』之后的故事，木暮和天海也有登场。此外，今后的特典小说预定将收录大友老师过去的轶事。每个故事都很精采，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一读。

……话说回来，两季实在很长，真的是很愉快的一次经验。

关于动画，不只B1U—RAY&DVD，也发行了片头、片尾曲和各种商品。

身为原着作者，很高兴可以看见作品像这样有各种商品问世。机会难得，说不定各位在确认发行了哪些商品的时候，能得到意外的收获哦。

·『东京暗鸦』动画官方网站tokyo-ravens.com/

接下来是和漫画有关的通知。

现在包含外传在内，『东京暗鸦』共有四部作品（！）正在连载。

首先是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东京暗鸦』漫画版本篇，目前正在『月刊少年ACE』连载，漫画已经发行到第八集。

接着是由月ケ濑ゆり老师执笔的『东京暗鸦ANOTHER×HOLIDAY』，内容以春虎与冬儿为主，描写塾生们的曰常生活，在电子漫画杂志『S；L/7V』上连载中。

另外是由待田堂子老师负责故事构成，漫画作者是横山コウヂ老师的『东京暗鸦 -Girls Photograph-』，是以夏目、京子、铃鹿和空等『东京暗鸦』的女性角色为主的欢乐喜剧，在『月刊Dragon Age』连载中。

此外，由笔者负责剧本创作，漫画作者为久世兰老师的『东京暗鸦SWORD OF SONG』是以描写春虎等人在阴阳塾的学弟八云晓兔为主角的王道少年漫画，目前正在『月刊少年RIVAL』（讲谈社）上进行连载，上个月发行了漫画单行本第一集。除了春虎、夏目和冬儿这些阴阳塾的成员，仓桥塾长和木暮等人也有登场，推荐各位读者配合本篇一起阅读。

『东京暗鸦』的漫画另外还有已经结束的『东京暗鸦东京FOX』，以京子和空为主，由COMTA老师执笔的外传，以及描写阴阳塾里巫女班，由望月あづみ老师执笔的『东京暗鸦RED&WHITE』。也就是说，总共（居然）推出了高达六部作品！嗯，真厉害呢，不知不觉也累积了这么多部作品（笑）。

不晓得有多少读者看完全部的漫画作品，无论如何，能有这么多部作品推出，笔者感到十分光荣。欢迎各位读者随自己的喜好挑选，希望各位能从中得到不同的乐趣。

·『东京暗鸦』原着特设网站tokyo-ravens.jp/

在长篇后记最后，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在本集也提供了精采的插画！和动画相关的工作想必让您忙得不可开交，您辛苦了。小说方面还会继续下去，今后也请您继续关照。

责任编辑蔻蒂，感谢你在推特上面帮忙宣传！在和媒体相关的工作逐渐增加的时候，感谢您详尽的联络，帮了我很多的忙。遗憾的是我老是在截稿期限上恩将仇报……实在非常抱歉！我会尽量努力，还请、还请不吝继续给予协助……！

接着是各位读者。

感谢观赏动画的读者这半年来的支持，没来得及观赏动画的读者可以购买热烈发售中的B1U—（以下省略）。

这一集当中，终于可以向各位读者交代在那个烟火的夜晚过后，各个角色的近况。其中有变有不变，也有人试图改变，不晓得各位读者读完后有什么样的感想？啊，对了对了，这一集里面不只有老朋友，也出现了新角色，各位对他们又有什么样的想法呢？就笔者个人来说，马面写来愉快极了（笑），简直是下笔有如神助（笑）。

另外，故事内容在这一集里面没有特别明显的动向，但是不知道各位是否感受到了巨大的「胎动」？有很多事情已经明朗，不过还是有很多事实有待揭晓，也请各位读者继续期待。接下来，故事会再度加速，敬请期待下一集！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四年 三月 あざの耕平

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插图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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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晓姐姐

星辰闪烁，流星交错。

接近、远离、孤立、聚集。

无法完全解读各种星相，他如此认为。

「不可能完全解读。」土御门泰纯沉吟。

所以需要祈祷，他如此认为。

「因此诚心祈祷更显得重要。」土御门泰纯低语。

祈求——

让他与她的星路能够达到阴阳协调。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一章 飨宴的征兆

1

二月的夜晚，空气严寒，宛如飘浮着寒冰。

穿梭在大楼屋顶的寒风扬起长发，冻结身体，不过飞车丸刻意现出实体，让身体曝露在寒风之中。刺骨的寒风可以让自己这个欠缺稳定的存在上紧发条，她有这样的感觉。

东京都，池袋。

这栋老旧的大楼位于离闹区两条街外的巷弄内，同样老旧而且冷清的大楼在附近林立，使这一带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光景。

这栋八层楼高的建筑物几乎每个月都在更换租户，唯一的例外是一楼的中式餐馆，以及附近药妆店用来充当仓库的七楼，和对外声称是「空屋」的顶楼八楼。八楼的租屋资讯没有登记在任何一间房仲的资料库里，是复杂交错而且瞬息万变的大都市里一块小小的空白地带。

这小小的空白地带，同时也是「某只鬼」长久以来徘徊于东京暗夜中的其中一个巢穴。

「…………」

夜风吹抚，摇曳着飞车丸的秀发。

她当然施下了隐形，不过如果有人看见她的身影，想必会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身穿旧式军服、姿势凛然的年轻女子是个拥有深蓝色瞳孔的絶世美女。优美的身材曲线与人类相似，除了几个不同的地方——她的样貌美丽聪颖，头上长出犹如野兽的一对耳朵，背后有树叶形状的尾巴悠然摆动。寒夜里，美丽妖艳又异于人类的身影站在老旧的大楼屋顶，那幅情景看来实在虚幻得不像是现实。

这时，妖艳的「狐精」头上那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朝下方投去冰冷的视线。

楼下——主人正在这栋大楼的八楼进行咒术仪式。飞车丸遵照指示，分散周围溢出的咒力余波，隐瞒仪式。

事情曝光的可能性很低，但还是小心为上。这是主人的说词，只是飞车丸很难不在意隐藏在背后的意图。此时主人进行的是非常特殊的咒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其影响波及飞车丸，所以才刻意支开她吧。隠匿仪式只是借口，主要是为了保护责任感强烈的护法所下的指示。

「……主人的用心虽然让人感谢……」

老实说，她很不服气，不过她更痛恨自己的窝囊。

飞车丸过去为侍奉土御门夜光的式神，是世人誉为夜光双璧的护法，威名至今仍在现代的咒术界广为流传。夜光死后，她一直在等待主人转世。主人转生后——土御门春虎诞生时，她随即赶到他的身边。

不过，飞车丸无法立刻侍奉春虎，因为春虎的父亲，也就是现任土御门当家的土御门泰纯禁止这样的行为。泰纯希望尽可能斩断儿子与夜光之间的「因縁」，将他抚养长大。因此，他不允许夜光的式神飞车丸随侍春虎。

不过，泰纯没有禁止飞车丸「陪伴」在儿子身边，同时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儿子出于自己的意志面对自己的宿命之前，她的力量、身形、人格甚至是记忆都必须遭到封印。飞车丸同意这个条件，选择不惜欺骗自己也要服侍春虎的道路，成为年幼的少女式神·空。

这道封印在前年夏天解开了，只是解开过程并不算「顺利」。在与『十二神将』镜伶路对战时，飞车丸为抢救春虎而强行破坏封印，结果造成自身灵体严重受损。她一度将自己解体，借此冲破封印的束缚，后来虽然尝试进行自我重组，但灵性变得处于极为不稳定的状态。春虎会顾虑飞车丸的身体状况，特地让她远离仪式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不对，也许不只是这个理由。

虽然觉醒成为夜光，但春虎毕竟还是春虎，过去在身旁服侍自己的空摇身一变成了飞车丸，他的态度似乎还有一些窘迫。空是飞车丸孩提时的模样，忽然长大成人，也难怪他会感到困惑。

另外还有记忆。

飞车丸解除封印时，不只灵体受到伤害，也失去了部分记忆。那些不是以空的身分留下的记忆，而是飞车丸遭到封印的记忆，是与夜光一同度过的那些记忆。飞车丸自己没有放在心上——更正确来说是「无从察觉」，但是从春虎和角行鬼的态度看来，消失的记忆似乎不少，这说不定也是春虎顾虑飞车丸的原因之一。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半……

回首过往，才发现岁月如梭。

她不后悔做出破坏封印这个决定，甚至为此感到非常自豪，只是此时她身为式神却力不从心，这样的状态让她不禁恼怒。

飞车丸取回了自己的意志与力量，原本正是为主人赴汤蹈火的时候，可是她不只无法竭尽全力，反而必须让主人为自己担心，实在让她备感羞愧。

不过，在不甘心的背后，隐藏的是不安。

现在的自己在灵性上欠缺稳定的基础，这点飞车丸很清楚。此外，起先她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不稳定的状态越来越严重，现在则是有相当确实的把握。

而且，这恐怕是无法好转的变化。

只要与春虎在一起，飞车丸的状态就无法避免更进一步恶化，去年在暗寺就是个明确的例子。飞车丸的灵气随着时间经过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每上一次战场，状况就急遽恶化。老实说，自己还能禁得起几场战斗，飞车丸并没有把握。

对于自身存在消失的恐惧当然有，只是她更害怕与主人分开，尤其是在与阴阳厅处于敌对关系的现在。

灵性方面就算不稳定，她照样是主人身边宝贵的战力。这样的自己可能在紧要关头脱离战线的不安，以及自己若不在可能会为主人带来致命危机的恐惧——一想到这些最坏的情形，飞车丸实在无法保持平静。

「…………」

飞车丸再一次看向楼下的咒力。

在集中精神进行仪式的春虎身旁，还有另一位护法角行鬼随侍。

由于飞车丸的行动受到限制，近来角行鬼活跃的机会大为増加。在飞车丸心中，角行鬼是侍奉同一位主人的伙伴，也是同样被誉为双璧的竞争对手。在自己像这样被支开的时候，虽说有他随侍在旁可以确保主人的安全，但她一方面觉得遗憾，同时也感到嫉妒。就算没有这些复杂的心情，她也希望可以经常而且尽可能地待在主人身旁。

「……这个藏身处也是角行鬼安排的呢……」

由于被封印长达十年以上的时间，飞车丸完全没有这一方面的人脉。相对的，角行鬼是古老得可与土御门家祖先匹敌、传说中的「鬼」。他独自度过漫长的歳月，不论知识、经验还是社会历练，飞车丸都难以望其项背。

事实上，不只是潜伏场所，春虎等人的生活资金也是由角行鬼想办法筹措。打从以前，飞车丸——不只是她，甚至连主人夜光也一样——就认为角行鬼像是个深谙世事的「大哥」。

「要是他再多一点忠义，或是礼仪更周到就无可挑剔了。」

角行鬼对春虎的「忠节」不知道可以信任到何种程度，他没有像飞车丸这样的忠诚心，更接近有兴趣或是关注的心态。因此在夜光死后，他没有和飞车丸一样追寻主人的下落，而是爽快地选择退隐江湖。

春虎觉醒时，角行鬼再度出现，主动行礼，重新成为他的式神。也就是说，他的兴趣现在还在夜光——在春虎身上。

很少有比他更可靠的伙伴，角行鬼愿意跟随春虎这个事实，是飞车丸料想中「最坏的情形」得以避免的最重要原因。

——再说……

不只是强大的式神，春虎还有「朋友」——想到这里，飞车丸唇边不知不觉掠过一抹微笑。

她想起上个月电视转播的画面，那是在阴阳塾举行的新春会式典。在这个藏身处，飞车丸与主人一同目睹了式典途中发生的那场意外。

蓝色的燕子群在咒练场中央飞舞，捕缚式『燕鞭』的喙上飘扬着粉红色的缎带。

美丽的光景，看在了解其中「意义」的人眼里，是幅相当动人的景象。

如今阴阳塾里只剩下仓桥京子与百枝天马，京子是参加前面的式神演舞节目，因此设下「那个机关」的应该是天马。老实说，她很惊讶，不过她更觉得痛快，忍不住赞赏他居然能在受监视的状况下安排出这样的桥段。

天马的行动是为了向受到监视的京子、回到阴阳厅的大连寺铃鹿，以及疑似仍在继续潜伏的阿刀冬儿这些分散各地的同伴，告知土御门夏目与自己接触的事实。

不对，不只是这样。从状况看来，夏目单方面与他接触的可能性非常高。换句话说，那说不定是给夏目的「回信」。更进一步来说，那个讯息同样也是给下落不明的春虎，告诉他夏目回来了。

——夏目大人现在应该和泰纯大人他们一起行动。

这一年半之中，受托照顾夏目的土御门一家在各地辗转，逃避阴阳厅的捜索。夏目与天马接触，可视为土御门家展开行动的证据，夏目他们现在肯定是回到东京了。

那么——

大家又再度聚集在东京的这片天空下……

飞车丸仰望夜空，接着静静合上双眼。

以空的身分生活时的记忆还留在脑内，那些令人怀念的脸孔，现在在她心中也是重要的友人。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再次相聚，相互嬉笑。她由衷如此盼望，只是——

到时候我……

忽然间，眼前浮现夏目的脸。

泪眼汪汪地伸长手臂，抓住春虎的夏目。以及同样湿了眼眶，紧抱住她的春虎。

飞车丸合着双眼，握紧了拳头，无能为力的心情刺痛内心深处。

或许自己……飞车丸心想。

——干脆在那之前……

她正想到这里的时候——

「……你好像有烦恼呢。」

虽然是自己大意，但尾巴上的毛仍不自觉竖了起来。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飞车丸板起脸孔，露出锐利的目光，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声音来自通往屋顶的门扉，站在门前的是一位存在感薄弱、身材娇小的少女。

从外表看来顶多是国高中生的年纪，然而实际年龄其实更加年长。她是阴阳塾的第三十六期生，和过去春虎班上的导师大友阵以及『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同期。

样貌虽然端正，但由于面无表情，因此给人人偶般的印象。她的双眼始终凝视着飞车丸，飞车丸却看不出她脑中在想些什么。春虎表示「习惯就能了解了」，但至今飞车丸还没能看穿她那张扑克脸底下的想法。

早乙女凉。

这名女性自从春虎觉醒的「那天晚上」之后，就与飞车丸他们共同行动。

「……你的隐形技巧还是那么高明。」

「这是我最擅长的一招。」

「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晚上出来散歩。」

早乙女悠然应道，漫歩走到飞车丸身旁。

即使距离这么接近也感觉不出她的灵力有多强，甚至可说是破绽百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隐形术特别高明，更准确来说，她极为擅长钻进人类意识的死角。尽管飞车丸确实因为沉思导致一时轻忽，但能攻其不备的术者依然是屈指可数。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阴阳塾毕业后，早乙女与同学大友和木暮同时进入阴阳厅。她原本是研究夜光的专家，后来也待过双角会根据地的宫内厅御灵部。不只如此，她曾有一段时间师事芦屋道满，并在那个时候与角行鬼见过几次面，实在是非常特殊的经历。

而且早乙女从以前——在飞车丸以空的身分服侍春虎的时候起，就常以阴阳塾学姐的名号来捣乱。虽然说毕业生也算是「前辈」，她并未谎称自己的身分。

——回想起来，她从那个时候就是神出鬼没……

「那天晚上」，早乙女指使天马夺取『鸦羽』，制造出让春虎觉醒成为夜光的契机。另外，早一步读出春虎打算以『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先行做好准备的也是她。此时，这位面无表情的夜光研究者在自己的研究对象身边潜伏，与阴阳厅视为恐怖份子的集团一同行动。如果早乙女做出这一连串的举动是为了研究夜光，只能说她实在是位执着的学者。

当然，早乙女会加入一行人的行动，是经过春虎允许的。春虎与早乙女之间疑似达成了某种协定，详细内容不清楚，只知道基本上她可以自由行动。

对春虎的护法来说，潜伏时让她擅自行动只会带来困扰，不过关于这一点，对方不愧是道满过去的徒弟，她在潜伏时的生活态度完全不需要担心。就算要限制行动，她的隐形技巧如同刚才展现出来的一様，非常高明，根本无从监视。

她找角行鬼商量过这件事，结果得到「用不着管她」这样的回应。

到头来，早乙女虽然来历不明但也不会造成危害，于是她决定暂且不予理会。尤其春虎既然允许，飞车丸也没有异议。虽然没有……但想起空那时候的回忆，她实在有很多意见。

「……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你不去观看春虎大人举行仪式吗？他是你的研究对象吧？」

「之前看过很多次了。」

「说不定今天能找到新的东西呢。」

「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反正他还会再举行仪式。」

早乙女答得若无其事，在屋顶找了个小台阶，动作俐落地坐了下来。接着，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凝视着飞车丸。

飞车丸暂且无视她的举动，继续遵照命令进行伪装工作。不过，在早乙女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两分钟后，她终于认输，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看着而己。」

「拜托别看了，会让我分心。」

「实在不太乐观。」

「什么？」

「灵气，状况又恶化了。」

被人平淡地指出这件事情，让飞车丸忽而勃然变色。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采取对策？」

早乙女面不改色地把脸往前凑，两人之间相隔约两公尺远的距离，飞车丸却忍不住胆怯。她稍微别开双眼。

「……我在努力了。」

「现在没有吧。」

「我、我会视情形进行。」

「现在已经不是可以让你这么悠哉的阶段了，你应该随时采取因应对策，阻止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早乙女难得说得如此激动，飞车丸觉得很厌烦。她厌恶早乙女的热心，更重要的是她说得确实没错。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般——「就现状看来，有比我更好的提议吗？」早乙女追问：「你需要担负身为春虎护法的责任，不是吗？」

「……是。」

「为了完成责任，必须保持在最佳状态，我有说错吗？」

「……没错。」

「我提出这样的建议是为了你和春虎着想，绝对不是出于私心。」

「这是骗人的吧？」

她感到越来越厌烦，可是……早乙女说得没错。

让人不甘心的是，为了处理飞车丸灵性不稳定的问题，早乙女以前提议的对策确实有效。看来晚上出来散步只是个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说服飞车丸。早乙女一反常态，说得滔滔不绝，而且故意在飞车丸面前高谈阔论起「护法的责任」。

春虎的咒术仪式仍在进行，接着飞车丸深深叹了口气，提升咒力。

★

那是个乍看之下有如废墟的房间。

那是春虎他们的据点之一，位于复合式商业大楼的八楼。一层楼拆除了大半墙壁，几根粗重的四角柱曝露在外。墙上和地板到处有毁损、剥落的痕迹，放置在房间角落的建材用塑胶布覆盖。

虽然房间的样貌是这样，内部却打扫得很干净。这是飞车丸为了尽可能改善主人的居住环境，经过一番辛苦奋斗的成果。

房间里搬进简单的床铺以及几样家具，基本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只是这些大多是抛弃式的物品或是露营用具。房里没有装上电灯，只能靠台灯或是电子提灯提供光源，使这间像废墟一样的房子越来越有「潜匿」或是「秘密基地」的气氛。

在这间房的最后面，土御门春虎正盘坐于铺在地板的地毯上面。

他合上右眼，左眼斜斜地缠着一条色彩鲜艳的眼罩。他集中精神，安静而且慎重地根据事先准备好的术式行使咒术。由于是大范围的咒术，虽然已经命令飞车丸掩饰咒力，但为了避免让阴阳厅察觉异状，还是需要高度警觉。

盘腿坐在地上的春虎面前摆着一只木箱，上面停着一只乌鸦。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乌鸦长出三只脚，那是出现在神话里的八咫乌，阴阳道里太阳的象征·金乌。

这是过去土御门夜光依据神话生成的式神『鸦羽』。春虎穿上它时如同披上漆黒的外衣，其他时候它就像这样呈现三足乌鸦的模样。

春虎坐在金乌对面，相对于合上双眼的春虎，金乌始终张着金黄瞳孔，笔直注视着主人。

当然，乌鸦的思考无法理解，金色的眼珠却能唤起观者近似畏惧的本能。

稍远处，有道人影倚在梁柱上关注着这一幕。

那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穿着夹克的壮汉。他的右手插在长裤□袋，没有左手，夹克的手肘下方失去厚度，只有一条衣袖往下垂挂。

那是鬼不是人，而且是活了长达数百年的「真正的鬼」。他是春虎的护法，角行鬼。他维持着让人感受不出庞大身躯的从容站姿，压抑自身的气息，注视着主人进行仪式。

春虎集中精神进行了十来分钟的咒术，接着他睁开右眼，沉重地叹了口气后垂下肩膀。

角行鬼微微露出苦笑。

「结果……看来是不用问了。」

春虎没有回答，只是无力摇了摇头。

金乌俐落地拍打翅膀，停在门口附近的衣帽架上，它总是习惯待在那个地方。它瞥向坐在地上的春虎，接着像是为了表示进展不顺利不是自己的错，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这已经是第十次召唤了还没有反应，看来不是消失就是遭到封印……」

角行鬼语带嘲讽地说。听见护法这样的意见，「不知道。」春虎回应的语气相当凝重。

「一般来说，夜光的遗物保管在阴阳厅的可能性最高。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就算那个东西遭到封印，仓桥厅长他们也不可能没注意到我们的召唤，照理来说不可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完全没有出现那样的迹象啊。」

春虎一脸严肃，点头同意角行鬼的话。

春虎他们过去多次捜索——半是袭击——阴阳厅的研究设施，这也是阴阳厅将春虎他们视为恐怖份子的原因之一。他们没有胆大到前往调查位于秋叶原厅舍的封印保管室，不过根据曾经隶属于开发研究部的早乙女表示，春虎找寻的东西没有保管在里面。当然，早乙女并未掌握所有封印在厅舍里的咒具，只是她参与过关于夜光的研究，如果有与夜光相关的咒具，她不可能没察觉。实际上，只有她看出厅舍里的『鸦羽』是赝品。

「就像塾长把『鸦羽』藏起来，说不定那个东西也在某个人手上，又或者是有人不明就里，把那当成单纯的咒具丢到一边……那东西和『鸦羽』不同，没有强大的咒力，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原来如此，姑且不提仓桥家，相马家曾经一度离散，应该断绝了不少情报。」

「是啊，因为战后那阵混乱导致下落不明也不奇怪。」

「这么一来可真的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了。」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一再召唤啊。」

春虎一脸不満，瞪向说得事不关己的鬼。

太平洋战争时，仓桥家与相马家共同扶持着土御门夜光。

仓桥家相当于土御门家的分家，不过与当时已经衰落的本家土御门家不同，在政经界始终维持相当广泛的人脉。另一方面，相马家为自中世纪以来延续至今的咒术者集团，在旧帝国陆军内部暗中建立起势力。唆使军队高层重建原本遭到关闭的阴阳寮，并且招聘夜光担任最高指导者的也是相马家。为了让夜光的才能显现于世，这两个家族可说是不可或缺的两大助力。

然而战败后，受到与军队之间的密切关系牵连，相马家分裂成数个家系。嫡系的公主正是制造出春虎觉醒契机的相马多轨子，旁系则有她的式神夜叉丸——大连寺至道等。

除了他们以外，理应还有数个家系存在，其中或许也有与咒术断绝关系的家系。毕竟日本战败早已过了半个世纪之久。

「话说回来，春虎，假设在战后因为混乱下落不明，也有可能流落到东京以外的地方。万一发生这种情形，像这样召唤也没用。」

「没错，这也是个问题。不过仓桥家也好，相马家也罢，根据地主要都在关东地区，所以不在东京的可能性很低……我是这么认为……」

一旦讨论起可能性就别想得到确切的结论。春虎按捺不住啐了一声。

「……『月轮』到底在哪里……」

面对难得如此烦躁的主人，角行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烦躁是受到不安与焦虑的影响，这是主人与命运奋战的证据，也是他选择面对困难而非逃避的证明。既然做出这种选择，就避免不了这样的苦痛。

寂静的房间里，闹区的喧哗宛如在远处举行庆典的热闹气氛，只有些许嘈杂声传进屋内。彷佛受到外界的气息挑动，衣帽架上的金乌摆动身体，发出轻声鸣叫。

「真困难啊。」

「…………」

「结果千老头的非时也没有成为解决问题的线索吗？」

「是啊，虽然不完全是白费工夫，只是没办法用来从根本解决问题……说来也是，毕竟我们不知道最关键的『原因』，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春虎沉吟，眼瞳深处蕴藏着锐利而且疯狂的光芒。那道光芒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不曾消失——应该说无法消失。

自那之后经过了一年半以上，春虎始终在追寻这个谜题的答案。

「某人的咒术使然——有可能吗？」

「那个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再说，这种事情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

「『泰山府君祭』不就有可能了吗？」

「我们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一直在找那个东西吧。」

「的确是。」式神佯装糊涂，朝恼怒瞪着自己的主人点了下头。

「结果只能求神啊，看来你也走投无路了。」

「少多管闲事。」

「说不定该说是回归原点，阴阳师本来就是求神的专家。」

「……真是讽刺，我可是除去这方面的根基，打造出『帝式』来的人啊。」

春虎轻哼一声，接着他改变坐姿，竖起一脚膝盖，把下颚顶在膝上，轻声说着「没有时间了。」望向远处的目光显得虚无缥渺。

「夏目到东京来了，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泰纯先生读星的结果。这么一来，应该会有什么动静……不对，说不定早就有什么动静了。」

「……阴阳厅吗？」

「那里无庸置疑是所有事件的中心，可是不只是这样。各种想法制造出各自的动向，蠢动着促使事情朝同一个局面发展。问题在于，我们该在这样的状况中扮演什么角色，做出什么选择……」

沉吟的噪音不知不觉变得激动，春虎又继续说了下去，犹如说着梦话。

「飞车丸也是……她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再这么下去支撑不了太久，不知道能拖到什么时候……」

说到后来，他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角行鬼面无表情，凝视着这样的主人。

房里笼罩着沉默，过没多久，「反正……」角行鬼率先开口。

「也不能放任阴阳厅——正确来说是仓桥和相马继续为所欲为。那叫做早期灵灾探测网是吗？老实说，他们比你那个时候准备得还要周到，看来是经过了仔细的调査。」

「…………」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也无计可施，他们已经领先太多罗。」

「我知道，可是现在……」

春虎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角行鬼吁了口气后，终于从柱子离开，脸上浮现出猖狂的笑客。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这次没有『保卫国家』这种任重道远的课题，你可以随心所欲放手去做。」

「角行鬼……」

听见角行鬼这么表示，春虎不由自主抬起头来，但是式神面不改色，又继续说：

「不过要是无聊，我随时会离开。」

阴阳师板起脸孔。

「什么嘛，真是无情的家伙。」

「我是鬼嘛。」

听见这合理的回答，春虎的神情依然凝重，只是少了些先前的苦恼。

这个时候，「可以进来吗？」轻细的敲门声响起，对方没等回应就打开门，进屋里来的是早乙女。「学姐。」春虎往后转了过去。

在如今这样的状况下，春虎依然称呼早乙女为「学姐」，这不是春虎的意思，其实是本人的要求。

「结果……看来是不用问了。」

「……受不了，我身边怎么全是一群不懂得体贴的家伙。」

「瞧你讲得这么过分，我这么说已经很委婉罗。」

早乙女不服气地说，只是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来有多不服气。

出于种种原因，早乙女一直跟随在春虎他们身旁。对潜伏中的他们来说，有她在非常方便，因为阴阳厅方面并不知道她与春虎他们一同行动的事实。

据说早乙女表面上佯装失踪，咒搜部也仍在持续搜寻她的下落。不过和遭到通缉的春虎等人相比，她受到的压力轻了不少，行动自如。从食粮调度这种小地方，到潜入各种设施的秘密行动等，她表现得比飞车丸和角行鬼更灵活，或许这也是因为她受过芦屋道满薫陶的缘故。

「总之这次也落空了吧。」

「……是啊。」

「真遗憾，我也想赶快见到『月轮』呢。」

她说话的语气一点也听不出遗憾，「说到这里。」接着她迅速转移话题。

也许是多心，她的模样有些得意。

「春虎，我稍微减轻了你的烦恼哦。」

「烦恼？这次又是搞什么鬼？」

「你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我可是说服成功了呢。」

「说服？」早乙女的话让春虎忍不住纳闷。

接着，一道娇小的人影战战兢兢地跟着早乙女进到屋内，春虎原本严峻的脸庞有如让阳光融化，绽放出笑容。

「空。」

「春、春春、春虎大人……！」

走进门来的是飞车丸，只是身材缩小许多，从妙龄美女变成顶多只有小学生的稚嫩模样。她的耳朵和尾巴没有变化，身上的服装却从凛然的军服变成了水干与指贯。

这个模样是飞车丸遭封印时，她年幼的样子，空。

春虎笑逐颜开。

「怎么啦？好久没看见你这模样了。」

「是是、是，用、用这个样子出现实在很难为情……啊啊，不是！这这、这是为了避免万一遇上紧急状况无法使出全力……那、那个……！」

飞车丸的耳朵惊慌失措地抖动，尾巴不知所措地摇晃。她不敢和春虎对上眼，整张脸红通通的。

早乙女代替说得支支吾吾的飞车丸帮忙解释。

「很遗憾，飞车丸的灵性不稳定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劝她至少在潜伏期间维持小空的模样，对吧，小空？」

「别叫我小空！」

飞车丸露出怨恨的眼神，斜眼瞪向早乙女。

这正是早乙女思考出来的「对策」，事实上，飞车丸在这种状态确实较能维持灵性稳定。飞车丸是强大的护法，在『泛式』的分类当中属于使役式，其灵体自然是以强大的灵气组成。一旦灵体产生混乱，矫正时不只需要相当的力量，混乱扩张的速度也很迅速。

关于这一点，由于空的灵性型态是让泰纯封印大部分力量的状态，如果仿效这样的形式暂时冻结力量，本人的灵性既能借此稳定下来，也能抑制混乱扩大的速度。

「这可以说是一种省电模式呢。」

说这句话的人是思考出这种方式的早乙女。

实际上，春虎当初听见时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只是当事人飞车丸拒绝恢复空的模样——毕竟意识是飞车丸，本人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之前除了状况真的过于严重的时候，她始终没有付诸行动的意愿。不过……

「在在、在下身为护法不仅无能，近来甚至让春虎大人操心，实深感歉疚……汗、汗颜至极，还恳请允许在下维持这副模様！抱、抱歉必须展现出如此幼稚的样貌，请、请请准许在下继续随侍在旁……！」

飞车丸说着，单脚跪在地上，深深地鞠躬致意。树叶形状的柔软尾巴因为紧张变得僵硬，接着又左右晃个不停，晃得都快断了。

早乙女见机不可失，握紧了拳头。

「快，春虎，让她见识你的男子气概。」

「没什么好见识的吧，况且之前我也说过希望飞车丸可以维持空的模样。空——啊啊，应该称呼你飞车丸吗？抬起头来，用不着这么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

「虽虽、虽然春虎大人您这么说，但在下这个样子实在……！在在、在下不只说话不流利，连说话方式也这么失礼……！」

「你变大只的时候也是一样吧。」

「闭嘴，角行鬼。再说『大只』是什么意思，你可没资格说我！」

「太好了，小空，我们无私地说服成功了呢。」

「喝，要是没有私心，别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我的尾巴……居然连『鸦羽』都这个样子！简、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许笑，失礼的家伙！」

角行鬼再次让背倚在柱子上，早乙女的双眼始终追逐着飞车丸的尾巴，金乌在衣帽架上蹦跳个不停，发出呱呱叫声，飞车丸摇晃着尾巴，斥骂这些「同僚」。

不过，听见笑声时，这些式神和食客自然而然地闭上嘴，视线转向笑声的来源。主人像这样笑得这么开心——不知不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高兴能有你们陪在身边。」

「春虎大人……」

飞车丸呢喃着，一脸惊讶，接着她板起正色，再度屈下单膝，跪在地上。她凶狠地往旁边一瞪，角行鬼只好无可奈何地露出苦笑，同样跪下单膝。金乌不再随处跳动，早乙女默不吭声，悄悄往后退开。

「……这么说来，木暮先生说过一句话，『禁咒是以世界作为抵押的游戏』，确实是真知灼见。」

春虎说着，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伸展了一下筋骨。

「我也告诉过角行鬼……现在我的行动是出于一己之欲，不会得到赞赏，也不会有人感谢，反过来的情形倒是有可能发生。所以——」

他又继续说，双眼笔直凝视着自己的式神。

「最后的最后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论是什么选择我都欢迎。」

听见主人的命令，飞车丸这么回应。

「相信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你还不是一样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角行鬼接着说。

金乌发出鸣叫声，早乙女静静观望眼前的主仆。

面对这些可靠的式神，春虎缓缓地点了下头。

2

空气冰冷，寒风冷冽。

夜里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热闹的活动始终没有遭到冻结。人们彷佛自行散发出热气，驱离了逼近的寒冬。

副都心，新宿。

走出JR新宿站的东南口后，土御门夏目、相马秋乃以及土御门鹰宽一同走到明治通，接着往靖国通的方向走去。

晚上十点过后，街上人潮完全没有散去的迹象，车流量也是一样。倒不如说现在才是夜生活的开始，气氛显得热闹蓬勃。

夏目他们现在潜伏在吉祥寺一间老旧的民宅，会像这样在新宿闲逛，主要是为了替秋乃训练隐形术。鹰宽觉得秋乃的隐形技巧相当高明，最好能以实战的形式累积更多经验。平时讨厌咒术训练的秋乃这次一听见要到新宿——「新宿？我要去！」马上一口答应。

由于阴阳塾与宿舍位于涩谷，夏目早已习惯繁华的夜生活，只是新宿与涩谷的夜晚又是不同的气氛。

新宿没有涩谷给人那么密集的感觉，但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年龄层稍高，随处可以看见穿着西装或套装的人。

实际上，在隐形术的使用中，感受这种些微的气氛差异也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实力坚强的人不论身处在什么场合，都能使出避开他人注目的隐形术，但是所谓「高超」的隐形，不只是藏起自身的气息或灵气，更重要的是让自己「融入」周围环境。掌握周围气氛，并且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是行使隐形术的第一歩。

夏目身穿夹克搭配短裤、裤袜与靴子，注重实用性，这是她平常的外出服。只是这类朴素的服装反倒突显出夏目娇柔纤细的身体曲线，要不是使出隐形，她恐怕不晓得已经被搭讪多少次了。正如秋乃所说：「美女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而秋乃穿着毛衣加上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打扮得比较有女孩子可爱的感觉。话说回来，这样的搭配不是出自秋乃，而是鹰宽的妻子土御门千鹤。由于夏目坚持拒絶，千鹤那股「要把年纪足以当自己女儿的女孩子打扮得很可爱」的热情全部投注在秋乃身上。尽管当事人有些困惑，不过夏目认为她很适合那样的装扮。

顺带一提，陪在两人身旁的鹰宽穿着朴素的大衣与西装。平常他总是穿着轻便的工作服，但偶尔穿上西装也不至于显得格格不入。这或许是来自他担任咒搜官时的经验，而且夏目会这么认为，不是因为他完全消除了自己的气息，主要是因为他隐形「融入」周围环境。实际上，在这样的人潮中完全消除气息，不小心撞上别人的可能性很高，反而更加危险。要学会适度「调节」，只能靠在实践中累积经验。

走到一半，鹰宽忽然停了下来。

「——欸，秋乃！」

走在前方的夏目也往后转过头，发现不知不觉中落后他们的秋乃停下脚步，望向远方。

她愣愣地杵在原地，隐形也解开了，不只如此，平时隐藏的耳朵——从头顶伸出来的那对兔子耳朵也现出实体。被鹰宽这么喝斥，她一时间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发现耳朵冒出来后赶紧解除实体。

「怎么回事，你在发什么呆？」

「对、对不起。」

秋乃不停低头道歉，夏目藏住脸上的苦笑，往她走了过去。

「秋乃，你要道歉没关系，不过还是先重新隐形吧。」

「噢，好。」

秋乃点头后结成手印，低声吟诵起咒文，接着灵气随即获得控制，混入周围环境。完成度虽低，但已经达到实用的水准。尽管是因为没有其他事好做，每天被强制进行练习，但秋乃的优秀表现让教导她的夏目也忍不住吃惊。

刚才的耳朵就是证据，秋乃是极为罕见的「兔子生灵」，而且她天生就是如此，灵气因此比一般人更为强大。此外，因为她是在咒术者的修练场星宿寺中长大，灵气的基本操作技巧她略知一二，除了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技术面还不纯熟外，她其实已经具备成为咒术者的基本条件。只可惜她粗心大意，注意力又散漫，导致迟迟不见显着的成长。

「我们可不是来玩的，这一带是灵视官的管辖范围，随时有可能被他们『视』见，尤其你的灵气特殊，必须时常提高警觉。」

「是、是，对不起。」

被鹰宽这么严厉指导，秋乃忍不住垂头丧气。

鹰宽这些话完全正确，尽管理解这一点，夏目还是于心不忍，出面缓颊。

「秋乃是第一次在晚上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当然容易分心嘛。」

虽然她自己在指导秋乃的时候也很严厉，不过在他人面前却很纵容。鹰宽斜眼瞪了过去，夏目避开秋乃的注意，向鹰宽轻轻低头道歉。

不过，听见夏目这么帮自己找借口，「不、不是那样的。」当事人秋乃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否认。

「我会发呆不是因为觉得路上的景色很稀奇……虽、虽然这种景象我只有在电视上见过，确实觉得很壮观。」

「不然是为什么？隐形累了吗？」

「为什么？唔，该怎么说呢……」

「啊，我知道了，你是肚子饿了吧？」

「夏目！我才不是因为肚子饿，出门前不是吃过晩餐了吗！你怎么老是——」

秋乃面红耳赤，大表抗议的瞬间，少女的肚子像是迫不及待般，发出了健康的声响。

因为时机太过刚好，本来只是打算开玩笑的夏目惊讶地张大了双眼，鹰宽更是噗哧笑了出来，惹得秋乃整张脸涨得通红。

「讨厌！夏目这个大笨蛋！」

秋乃气得甩起辫子，夏目向她道歉，却又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她的肩膀忍不住颤抖，极力向秋乃低头道歉。

虽然是寻常的互动，但夏目能像这样轻松谈笑，还是从上个月的那起事件——也就是她拜托秋乃交信给天马，并且透过电视画面亲眼确认对方的回覆之后首次见到的。

漫长的时间——经过严峻的潜伏期间，始终没有改变的伙伴。那勇敢的回覆让夏目重拾勇气，即使身处在逆境之中也能不时欢笑。

过去的伙伴们此时也在这个地方，在夏目所在的东京某个角落思念着她。既然如此，就算现在见不到面也说不到话，夏目也能勇往直前。

鹰宽忍住笑，看了下手表确认时间。

「好啦，时间很晚，我们差不多该走了。还不熟练的时候最好尽量避免长时间进行隐形，以免养成不好的习惯。」

说完，鹰宽猛然板起脸孔，转头看向背后。夏目也察觉异状，惊呼了声「啊」，往同一个方向「视」去。只有秋乃一个人摸不着头绪，错愕地仰望着两人。

「……夏目你也注意到了吗？」

「是……有灵灾发生，而且扩大的速度非常快……」

灵灾位于明治通往东新宿的方向，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还能「视」见，可见灵灾已经进入第二级。另外从灵气迅速偏离的速度看来，预料将直接演变成第三级，出现动态灵灾。

「咦，那、那不是糟了吗，得快逃才行！」

「用不着担心——啊啊，虽然还是必须提高警觉，不过这附近是新宿分局的管辖范围，应该会在酿成大祸之前修袯吧。」

「……可是万一灵灾修祓部队来到这个地方，我们行踪曝光的可能性也会提高。」

「嗯，虽说不能掉以轻心，但也不需要过分警觉。祓魔官在出勤时一般只在意眼前的灵灾，该注意的反而是附近的灵视官。一旦有灵灾发生，照理来说他们也会往那里聚集。」

鹰宽凝视灵灾发生的方位，这么提醒她们。最近发生灵灾这种事稀松平常，目前看来并未造成混乱。

「没问题吗？」

「至少不需要太惊慌。」

鹰宽说得极为自然，耸了耸肩。看见他这样的态度，秋乃有些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可是……那是灵灾吧？刚才我不过发一下呆，你就要我提高警觉，发那么大的脾气。」

她似乎对鹰宽的反应落差无法释怀，鹰宽苦笑着摸了摸少女耳朵消失的头顶，用简单的方式向她解释。

「听好了，秋乃。对咒术者来说，遇上困难时大多只要正确判断状况，都有办法对应。最危险的是疏忽大意，忘记随时提高警觉，结果遭到出其不意的突袭。」

鹰宽说这话时不只看向秋乃，也看向夏目。

「咒术和格斗技那些体术不一样，术者必须保持专注的意识才能发动。所以说，不论是多么高明的咒术者，要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到突袭也无计可施。所谓的护法，说起来也就是为了因应突袭产生的式神。随时随地提高警觉，这对咒术者——尤其是对麻烦缠身的咒术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知道了吗？鹰宽再一次叮嘱秋乃。由于有前咒搜官的经历，鹰宽这番话非常有说服力。秋乃认真地点头表示知道，夏目也带着同样的心情凝视着她。

无论如何，一旦有灵灾发生，不只祓魔官，媒体往这里聚集的可能性也很高，另外交通也有可能受到管制。刚好他们正考虑离开，或许立即撤离新宿才是明智之举。

鹰宽这么提议，「——嗯？」却在走往车站的路上停下脚步，仰望头顶的方向。

夏目和秋乃也循着他的视线往上空望去，结果看见有个小东西穿梭在大楼栉比鳞次的狭窄夜空之间，街灯照出的那个东西是只鸟——不对，看起来像是大型的遥控飞机。

「啊，那是什么东西？」

「……式神吗？」

秋乃和夏目正兀自猜测时，「是『迦楼罗』。」一旁的鹰宽这么说道，语气里听得出些许的惊讶。

「滋岳吗？原来他在新宿分局啊。」

「你们认识吗？」

「没那么熟——你们不知道吗？他是独立祓魔官，『十二神将』的『大佐』。」

这外号夏目也曾耳闻，「只听过名字。」她点头说。

滋岳俊辅为取得国家一级阴阳师资格的祓魔官，也就是一位独立祓魔官。

现在总共有五名独立祓魔官，其中木暮从祓魔局调至咒搜部，因此可以亲自到现场进行修祓的独立祓魔官共有四位，滋岳就是其中一位。

夏目刚到东京时，常在新闻里面听见『大佐』这个称号。两年前的『上已再祓』——夏目他们忘也忘不了，双角会利用鹤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不久前，他暂时退出第一线，据说是在修祓灵灾的过程中受伤出现灵障。

之后，滋岳努力复原，前年秋天正好在木暮离开时重回工作岗位。之后祓魔局便以滋岳、『结姬』弓削麻里和『食鬼』镜伶路三人为中心，在『炎魔』宫地磐夫的率领下修祓都内灵灾。

「……『十二神将』是像之前到星宿寺来的那三个人吗？」

「啊啊，没错，你还记得那时候有个叫做弓削的女性吗？她也是其中一位独立官。」

「也就是说那个人很厉害罗。」

「是很厉害没错，可是和弓削又是不同类型——」

鹰宽回应秋乃的问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嗯，我想想……那是个有点麻烦的家伙……只是身为『祓魔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其他独立官更优秀的阴阳师，祓魔局应该也很欢迎他归队吧。」

「咦？他比那个祓魔局的室长还要优秀吗？」

「你说宫地吗？他的马力太强了，虽然适合用来应付第四级灵灾，但其实很难处理祓魔局平常的工作内容。比方说，切菜的时候比起斧头或锯子，小而锋利的菜刀其实更方便吧？」

「……菜刀吗？」

虽然明白鹰宽话里的意思，可是无法确切掌握具体的含意，夏目不知该如何反应，于是把视线转向式神前往的方向，发生灵灾的东新宿。

「你很在意吗？」

「……是。」

鹰宽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嗯」地点了下头。

「好，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就在回去前到灵灾修祓的现场参观吧。一方面可以当成学习，事先了解独立官也不是坏事，毕竟他们搞不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而且还是『强敌』。」

3

泛用式『ML28·迦楼罗』由阴阳厅开发研究部第三课开发，为型号「L」——限量系列的人造式。

归类为泛用式的『迦楼罗』为特殊式样，实际上是探测式，与运输式也很接近。换句话说，是在与『WI2·枭眼』一样用来充当术者耳目的同时，和『WT2·飞鸥』一样以运送物品为主要用途而设计出来的式神。操纵虽然麻烦，但用途广泛，也具备相当高的基本性能，是为了独立祓魔官滋岳俊辅——同时也是因应他的要求——特地打造的式神。

『迦楼罗』上面搬运数十张式符，是由滋岳自行设定术式，特别制作的护法式『G1·仁王·改』和『G2·夜叉·改』。

滋岳与『迦楼罗』共享感官知觉，带着式符赶往现场。他透过『迦楼罗』掌握现场状况后，将式神当成咒力的中继站，接连生成运至现场的式符。

护法式基本上需要二十四小时随侍在术者身旁，保护主人，不过在灵灾修祓现场，护法式常活用于修祓灵灾，用来充当祓魔官的盾或矛。滋岳的『仁王』与『夜叉』都是为了「修祓灵灾」这特定的目的，量身订做的式神。

滋岳首先让必要的——能満足需要数量的——『仁王·改』实体化，包围发生的灵灾，抑制灵灾继续扩大。接着，他让『夜叉·改』实体化，与『仁王·改』形成的包围网合作，进行灵灾修祓。

他将展开的式神群进行同时而且灵活的操作，这次生成的式神换算成灵灾修祓部队约有两个小队的数量，不过要是滋岳有意，要同时展开比这多一倍的数量也不是不可能，简直有如术者独自率领一支式神部队。

在上空盘旋的『迦楼罗』指示下，式神部队充当滋岳的手脚，包围灵灾并且进行修祓。他在『迦楼罗』抵达后不过五分钟，灵灾发生的警报传至祓魔局还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进行灵灾修祓。尽管是因与现场距离较近，但这也是其他人不可能达到的效率。这正是被誉为「祓魔官的楷模」，『大佐』滋岳俊辅的灵灾修祓方式。

「……任务完成。」

在前往灵灾修祓完成的现场，灵灾修祓部队的运输车后座中。

透过式神确认现场状况的滋岳低喃，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

现场终于开始实施交通管制。

原本顺序应该相反——通常是先进行交通管制，接着部队进驻，修祓灵灾，可是只要滋岳出动，便常常发生像这样顺序颠倒过来的情形。总之，他的效率远高于一般的灵灾修祓速度。交通管制与疏散周围群众——即使在灵灾修祓完成后——的手续虽然没有省略，但这仅是为了事后进行现场调査所做的处置。

灵灾发生地点在新宿六丁目的东方广场旁，赶至现场的祓魔官和灵视官匆忙来去，滋岳则是将双手负在背后，站得直挺，专注地打量眼前的景象。他没有下达指示，只是在一旁监视部下的动作是否迟滞，或是发生执行效率低落的情形。

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滋岳是个固执的男人。

年龄约在三十来岁，长相有些冰冷而且神经质，不论他的心情是好是坏，总摆出像忍着轻微牙痛的阴郁神情。他将印上祓魔局徽章的贝雷帽斜斜戴在头上，笔挺地穿着平整的漆黑防瘴戎衣。

不过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他身上的防瘴戎衣在某些小地方经过加工，和一般的不太一样，再搭配头上那顶贝雷帽，使得他那套防瘴戎衣给人军服的印象。事实上，『大佐』这个称号除了来自他独特的灵灾修祓方式，更主要是来自他的装扮以及平常的言行举止。

「……太慢了。」

他喃喃抱怨着，一分钟过后，「独立官！」其中一位部下赶到滋岳身边。他站在滋岳面前，双脚并拢，直挺挺地站着。

「报告！」

「——在你报告之前。」

「咦？」

「把领子扣好。」

听见他不耐烦的指责，「啊。」部下赶紧重新整理防瘴戎衣的衣领。

滋岳露出锐利的眼神，瞪着部下。

「服装仪容不整也就是纪律不整，尤其防瘴戎衣不只是普通的衣服，更是我们的『装备』，可以用来阻挡瘴气、防止咒力流失。衣领上的扣子有没有扣好，或许效果没有『极大的差距』，不过还是有『差别』。要是轻忽这些微的『差别』，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専业人士。」

「是。」

「而且只要有一点怠慢，导致状况恶化，总有一天会造成致命危机，再说……」

滋岳仍在继续训诫，部下始终挺直背脊，一边说「是」、「是」地在各个重要的地方认真回应，最后低头鞠躬说：「感谢您的教诲，今后属下会更加留意！」由于这种事情时常发生，被说教的属下也早就习以为常。

不过这种习惯成自然的态度也让滋岳不太满意，部下有些制式化的反应让他稍微扬起了右边眉毛。

只是训诫已经结束，于是他清咳一声，转换思绪。虽然挑剔的都是一些小细节，但绝不会将不必要的调侃或是挖苦的话说出口，这就是滋岳的个性。

「……报告。」

「是。」

部下立刻报告起抵达现场后的情形，内容周详而且缜密，因为滋岳平时就常仔细教导他们关于情报传达的重要性，以及具体的方法。

滋岳始终维持相同的姿势，不发一语地聆听部下详尽的报告。「很好，马上进行事后处理。」最后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句话。部下鞠躬敬礼，接着动作俐落地跑了出去。

滋岳稍微卷起黒衣袖口，伸出复古造型的手表确认时间。戴着手套的指尖停下手表的计时功能，从接到灵灾发生的警报后开始移动的秒针在手中灵敏地震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喀答声后停了下来。

滋岳再次稍微扬起右边眉毛。

「……距离这么近，应该可以再节省两分钟的时间才对……」

至于延误的原因——当然，除去花在说教上的时间——他试着找出根本问题。比方说，一个是交通管制的迟延。由于灵灾修祓已经完成，人员缺乏足够的临场感，耽搁了现场调查和稳定现场灵气的工作。他从过去就担心这点，看来和警视厅交通管制课的合作还有改善的空间。

滋岳从外套夹层口袋取出一本笔记，飞快地写了起来，那是为了向高层陈情的备忘录。正好经过一旁的部下苦笑说：「又来了。」当然滋岳没有察觉。

灵灾为充满万物的灵气产生极度偏离，五气与阴阳失调发生的灾害。灵灾的性质有很多种，基本上除非是人为引发的灵灾，否则这世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灵灾」。

因此灵灾修祓的工作很难订定一套规则，现场的祓魔官每一次都必须随机应变，自行摸索正确的修祓方式。极端来说，现场每一位祓魔官个人的能力决定了修祓能否成功，拥有压倒性实力的独立祓魔官正是因为这样而格外受到重用。

尽管如此，灵灾修祓还是需要系统化，这是滋岳的论点。

实际上，他要求自己率领的直属部队彻底配合他的灵灾修祓方式，进行修祓。除非是相当特殊的灵灾，否则不需要等滋岳下达指示，部队便会自行采取必要的行动。虽然说很难立即改变，但其他部队也应该效法这样的方式，滋岳心想。不对，他不只是心里这么想，为了实际改善祓魔局的工作方式，他一直锲而不舍地向高层提出陈情。

滋岳是位大器晩成的独立祓魔官，『十二神将』大多自年轻时就拥有优越的才能，出社会后没几年——大约二十来岁就取得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资格。其中，滋岳取得『阴阳一级』的资格是在三十岁过后，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不像其他『十二神将』那样天赋异禀。当然，他的灵力远比一般人强，使用咒术的才能也很优异，只是和通过『阴阳一级』测验的强者相比就是差了一截。

尤其他生来体弱多病，体能方面完全没有值得夸耀的地方。尽管拥有优秀的灵力，但他在灵性方面的抵抗力却很弱。滋岳会暂时离开现场是因为修祓灵灾时遭受灵障，不过身为祓魔官的他像这样被迫脱离战线的情形，这并不是第一次。「玻璃剑」——在他担任一般祓魔官时，身边的人甚至为他取了这么一个绰号。

滋岳能像这样担任独立祓魔官指挥灵灾修祓，是他基于自己的信念，摸索出最有效率而且适合一己的灵灾修祓方式，并且苦心钻研的成果。真要说起来，他能有现在的地位是拜自己的努力与执念所赐，所以就算他唠叨又相处，依然赢得了大多数祓魔官的尊敬。

「那根本不是*『大佐』，是『军曹』。」只是祓魔官们常像这样私下调侃他也是事实。

（编注：大佐相当于上校，军曹则相当于中土。）

「滋岳独立官！」

滋岳正把自己的想法记下来的时候，其中一位部下冲上前来。报告已经结束，这算是意料外的行动。滋岳立刻收起笔记本，蹙眉看向部下。

「抱歉打扰了，其实是……」

赶上前来的部下把脸凑上去，在滋岳耳边悄声报告。滋岳听见报告，右眉高高抬了起来。

「你说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

「详、详细情形属下也不清楚。」

前来报告的部下也是一脸疑惑，滋岳暂时陷入了沉思。

「……残留的瘴气完全驱散了吧？」

「是，这里目前没有危险。」

滋岳点头，「回去工作岗位上。」简短交代了一声后，自己也走了出去。

他走向马路，可以看见在管制区内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只要曾经在祓魔局本部工作，一定都看过这辆轿车。滋岳踏响脚下的靴子，一走到轿车旁，经过雾面处理的后座车窗马上滑动下来。

车内探出一张脸，那是位华贵的女性，脸上浮现从容自在的开朗笑容。

「晚安，滋岳独立官，真是美好的夜晚呢。」

「除了刚刚发生过灵灾。」

「灵灾已经修祓了吧，本来我以为可以参观久违的修祓现场呢。」

「你不是每天都在观视灵灾吗，再说也没有人像你们那么常视见灵灾。」

「哎呀，从远方『视』得灵气和用肉眼直接观『看』的魄力完全不同呢。」

女性笑咪咪地点着头，她的用字遣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语气却极为严肃。连日应付灵灾的独立官不禁暗自摇头，在内心叹了口气。

那是位看起来年轻——其实是从外表看不出年纪的女性。她的年纪确实比同僚弓削还要年长，应该是在二十后半。但由于弓削有着超乎年齢的成熟稳重，使得眼前的女性看起来较为年轻。

尤其她身上穿的是以大量荷叶边装饰、可爱的白色上衣与裙子，卷发上面甚至搭配花朵造型的发饰，而且她非常适合这样的装扮，并不显得突兀。

老实说，滋岳很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人，不过他绝不会表现在脸上。

「……所以呢？」他重新切入正题。

「你们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幸德井特视官。」

「嗯，其实是——」

「——我们是来看『守人』的，滋岳独立官，因为我们还没见过工作中的『守人』呢。」

另一位女性从车内探出头，接过了话。她的长相与前一位女性一模一样，噪音也是如出一辙。身上的服装除了第一位女性是白色，第二位是黑色以外，设计完全相同。

她们是双胞胎，姐妹俩同为『十二神将』，是在日本仅有三人的祓魔局「瑰宝」特别灵视官——『天眼』三善十悟调走后，如今只剩下她们两人——幸德井白兰和幸德井玄菊。

对祓魔局来说，在灵灾修祓工作上，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特别灵视官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两人平常驻守在祓魔局本部，工作时很少有外出机会。

不过，听见黑衣女子——玄菊的话后，「啊啊……」滋岳也点头接受了她的说法。两人外出的理由意外正当，只是依她们的立场，还没见过『守人』这件事更让他觉得惊讶。

「这附近的话……那边的十字路口。对面有个红绿灯，应该设置在那下面。」

「咦？……啊啊，是那个啊。」

「咦？在哪里啊，姐姐？」

「喏，那里有个小神社，就是那个罗。」

「啊啊，是那个吗？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能让车子再开近一点吗？」

姐妹俩同时从车窗探出头，眯细双眼，伸长了脖子。

她们像两个发现野生小动物的小孩子，而且那副模样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她们的「本性」就是这个样子。也就是说，她们是会让人觉得「没想到现在这个时代竟还有这种人存在」，真正的养在深闺无人问、不懂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不过，她们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是其来有自。

提到代表日本阴阳道的两大氏族，有以安倍晴明闻名的安倍氏，以及晴明的师父贺茂忠行与贺茂保德等阴阳师辈出的贺茂氏。前者后来改称为土御门，后者称为勘解由小路，为一同振兴阴阳道的氏族。

然而，官位曾一度高升至阴阳头的勘解由小路家在室町时代后期没落，在战国时代断绝。之后到了江戸时代，一支旁系取代断绝的勘解由小路家，成为贺茂氏宗家，那就是幸德井家。

自江戸时代初期后，贺茂氏在阴阳道的世界里常追随安倍氏的脚步。只是相对于安倍氏宗家土御门家在太平洋战争前后经历过盛衰荣枯，以及其分家仓桥家奠定阴阳厅的基础，引领现今的咒术界，成为贺茂氏宗家的幸德井家没有加入世间的动乱，只是默默传承阴阳术。其间栽培出许多优秀的阴阳师，在现代俨然是无庸置疑的名门，也是咒术界广为人知的传统世家。幸德井白兰与幸德井玄菊正是这幸德井家出身的千金。

由于是名门出身，她们如此不谙世事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受环境的影响，只是她们两人的情形其实是更有特殊的原因。

基本上，只有见鬼才能优异的阴阳师能成为灵视官，而见鬼才能的优劣——尽管并非没办法靠训练获得成长——但有极大一部分是来自天生资质。尤其特别灵视官这职位可说是真正的「得天独厚」，优异的才能和先天的资质常在年幼时就崭露头角。幸德井家为阴阳道的名门，对这样的「价值」更是有高度的理解。

名门幸德井家将白兰与玄菊这对双胞胎姐妹视为上天赐予的神童，自她们懂事前就施加英才教育。她们是家族的荣耀，受到细心的呵护与栽培。双胞胎姐妹的才能后来顺利开花结果，光耀门楣，只是……另一方面，她们幼稚得让人不敢置信！正确来说是不知世事又骄纵，就这么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

「你们果然也很在意『守人』吗？」

「当然罗，那可是我们的工作伙伴呢。」

「虽然现在是弥补我们的不足，在背后支援的形式，但据说以后将会由我们居于辅助地位，主要工作都交给『守人』呢。」

「这么一来说不定我们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呢，自从三善先生调走之后，我们一天到晚都忙着工作呢。」

「真的是这样呢，姐姐。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除了三善先生，这世上没有其他像我们这样的天才了呢。」

「三善先生真是可怜，居然被调去取缔咒术犯罪这种野蛮的工作……希望他能尽快调回灵视系。」

「就是说啊，姐姐。等我们可以放假之后，不如邀三善先生一同前往旅行如何？」

「哎呀，真是个好主意。要去什么地方呢，玄菊？温泉好吗？还是滑雪？」

「姐姐，难得有休假的机会，我想出国呢。」

「哎呀，真不错，要到巴黎还是夏威夷呢？实在让人充满了梦想呢。」

双胞胎姐妹不知何时忘记了这趟前来的主要目的，兴高采烈地谈笑着。虽然这是美好的光景，但实在不适合出现在灵灾修祓的现场。滋岳不着痕迹地咳了一声，当然，她们完全没有察觉。

两人谈到的是阴阳厅现在全力推动的「早期灵灾探测网」，如今已经有八成开始运转，只是现在这个时间点顶多只能算是测试阶段。

这是将目前以人力——配置在都内各地区的灵视官，负责监「视」是否有灵灾发生的工作由式神代替的计划。在都内灵脉各重要地点设置式神，随时向本部回报灵气的状态，这个式神正是双胞胎姐妹前来参观的机甲式『AR4·守人』。

『守人』是阴阳厅为探测网特别开发的人造式，与阴阳厅制作的其他式神类型相当不同。

首先由于是机甲式，必须以具有实体的形代作为式神的躯体，『守人』的外形是高度不到一公尺的小神社，给人的印象接近祭祀地藏的地藏堂，这样的设计主要是考虑到融入街道景观。

由于专门用来进行灵气的探测与报告，式神无法自行行动，也没有特定的主人，属于极为特殊的类型。不过，只要注入一次咒力便能长时间运转，因为没有特定的主人，不论是谁的咒力都能接受。也就是说，可以不经由「个人」，而是透过「组织」使役，这在式神来说可说是划时代的发明。真要说起来，比起式神，『守人』的分类其实已经半接近「咒具」。

老实说，滋岳很期待这个探测网的完成。他认为灵灾修祓应系统化，这正是最适合他论点的政策。等探测网正式运作后，灵灾修祓的方式也会跟着改变，他认真地如此认为。

当然，『守人』能做的事情有限，要用来取代灵视官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不，说不定不需要那么久。」

事实上，原本领导特别灵视官的资深特视官三善十悟就从祓魔局调到了咒捜部。如果是在以前，将为数不多的特视官调到其他部门根本是难以想像的事情，但是祓魔局现在便是以两名特视官的体制进行日常工作。

而且，这样的改变不只为灵视官带来变革，负责修祓灵灾的祓魔官也需要因应新的体系，进行进一歩的调整。

滋岳瞥向轿车后座，双胞胎姐妹像是完全忘记『守人』，和乐融融地讨论着旅行计划。

拥有耀眼的才能，当代顶尖的阴阳师，『十二神将』。

往后，这些人——包括滋岳在内——不被需要的时代将会来临，而且滋岳认为，这确实是正确的转变。

为了把自己扫地出门，滋岳今后也会继续默默努力。

★

后来，滋岳的部队撤离现场时，白兰与玄菊也决定回祓魔局本部。

她们在像这样外出的期间，也持续监控着都内的灵气，以防备新灵灾发生，只是在本部待命必定能监控得更周严。虽然有灵视官在各地巡逻，以及测试中的探测网运转着，但特别灵视官的「双眼」可说是出类抜萃。高层内心想必希望她们可以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这也正是她们很难休假的原因。

无论如何，虽然遗憾没能亲眼见识灵灾修祓现场，但两人好歹也是见到了『守人』。

「只要我们人在都内，就不会有人对我们发脾气，偶尔像这样外出也不错呢。」

「是啊，在远处观察不到的各种灵气也很新鲜呢。」

「就是说啊，只是这附近人太多，我有些晕了。」

「啊啊，确实是这样，不过其他阴阳师都不要紧吗？」

「其他人不像我们的感觉这么敏锐呢。」

「才能太出色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呢，三善先生不要紧吗？真让人担心。」

坐在轿车后座的白兰与玄菊用手掌捧住脸颊，担心起以前的上司。

两人这么说既没有恶意，也不是自尊心作祟。特别灵视官不只和一般人不同，就算和专业阴阳师相比，感觉也有极大的差异。与其说她们认为自己优秀，其实她们是认为自己「异于常人」，而且这确实也是事实。

灵视官大多是怪人，其中最怪的当属特视官——阴阳厅里常有人这么揶揄。当然这只是开玩笑，不过并不是毫无根据。

「啊，对了，姐姐。难得有外出机会，回去的路上去一趟便利商店好吗？」

「哎呀，好啊，我们很久没去了呢。」

「我最喜欢便利商店了，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每次去都有新发现呢。」

「我也喜欢，只是有点紧张，有时候在里面会遇上很冷漠的店员呢。」

「这种时候就要摆出坚决的态度，因为我们是客人呢。」

「哎呀，玄菊真勇敢。」

要是滋岳听见她们的对话，想必会觉得蠢话连篇，连咳嗽打断也会错失时机。不过，两人的神情非常严肃，认真讨论要到哪一间便利商店。

两人正讨论时——「……哎呀？」白兰忽然停止对话，瞳孔没有对准焦点，原本独特的气质又变得更加异样，宛如人从座位往上浮起了数公分高的距离。

「怎么了，姐姐？」

玄菊问道。这个问题不是针对姐姐的状态，姐姐现在在做什么根本不需要问，她正在探视灵气。只是玄菊大致视了一下，并没有发现能够引起姐姐注意的事物。

「又有地方发生灵灾吗？可是灵脉没乱呢。」

「不是灵灾，可是……玄菊，我有点在意这个灵气，帮我一下好吗？」

「哪一个？」

「喏，就是那个。」

白兰在车内伸直手臂，指向某个方位。玄菊指示司机停车，往姐姐指的方向眯细双眼，集中意识。

起先她没有察觉，因为那股灵气施下了隐形，而且是专业咒搜官程度的隐形术。一般灵视官不可能察觉，白兰会发现也是碰巧，尤其她们灵视官的工作是防备灵灾，很少观视人类的灵气。

不过一旦发觉，对方不管再怎么隐形都逃不过她们的注意。

「……我知道了。那么，姐姐。」

玄菊说着稍微举起双手，让手掌面向姐姐。白兰也摆出相同的姿势，握住玄菊的手，十指交扣。

两人的灵气共鸣、増幅，提升见鬼的感应度。这是只有她们双胞胎姐妹才能展现出的特殊技巧，白兰与玄菊借由互相提升彼此的力量，可以展现出甚至比『天眼』三善十悟更强大的见鬼能力。

「……姐姐，这灵气……该不会是龙吧？」

「对……而且那不像式神……难不成是附身？被龙附身的生灵吗？」

白兰说完后，为了自己的话心头一惊。

「这么说来，去年三善先生在某个地方的寺庙……」

白兰喃喃说到一半，不发一语凝视着灵气。「姐姐？」玄菊唤了她一声，但是她并未因此转移注意力。

龙的生灵似乎在刚才的灵灾修祓现场附近，目前正往车站的方向移动，大概是打算搭乘电车。

白兰默不作声，追踪着那股灵气。

然后……

「……抱歉，玄菊。便利商店我们改天再去吧。」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1

无计可施了——自从出现这个念头后不晓得过了几天，不知不觉中二月接近尾声，离最后期限几乎没剩多少时间。

东京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

铃鹿颓丧地待在自己的研究室内。

她胡乱套上一件白袍，在沙发上抱紧膝盖，烦躁地瞪着放在桌上的桌历。最近她光是看见月历就忍不住恼怒，那里不存在姑息与纵容，只有一律平等的残酷现实。

当然，她并不是整天游手好闲。为了摸索与其他伙伴取得联络的手段，她甚至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只可惜徒劳无功，她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是眼睁睁看着时间消逝。

「……可恶……」

铃鹿咒骂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再一次在脑中摸索所有可能的方法，不过没几分钟她就放弃思考，自暴自弃地再度倒回沙发。

这种模拟过程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过去她恐怕不曾经历像这样穷途末路的日子。

铃鹿掌握到情报是上个月的事情。

也就是天马传递讯息给其他伙伴的那一天半夜——翌日凌晨的时候。令人气恼的是，铃鹿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而是「敌人」主动肯定她的疑惑。

即将到来的三月三日，五节之一的上已。

那一天他们打算再次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继四年前的『上已大祓』和两年前的『上已再祓』之后，进行第三次『修祓』。

而且，按照他们的说法听来，下一次才是「重头戏」，而且这不是在开玩笑。

「那些家伙……」

过去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都是由夜光的疯狂信徒集团双角会发动，第一次的主谋是铃鹿的亲生父亲大连寺至道，第二次的主谋则是他的部下六人部千寻。灵灾恐怖攻击过后，两人同样丧失了性命。

不过，策划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的正是他们两人。

大连寺至道与六人部千寻以相马多轨子的护法，分别为夜叉丸与踟蛛丸的身分复活。不对，恐怕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在相马的计划之中。二度扰乱首都东京灵脉的相马终于要真正完成他们的目的——达成他们的宿愿。

了解到这种地步却无能为力，这样的现状让铃鹿懊悔不己。

为了探查情报，铃鹿重返敌人所在的阴阳厅。她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营，就这层意义上看来，获得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也算是一大战果。只可惜，获得的情报如果不能传达出去，敲响警钟，等于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地方说是自己的研究室，但实际上是软禁室——是监狱。原本她就不能与外界联络，在掌握到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后，监禁措施变得更加彻底。比方说，过去是式神在研究室外监视，现在则换成了蜘蛛丸。为了监视铃鹿，对方甚至不惜把他调离主人多轨子的护卫岗位。

蜘蛛丸为八濑童子，是连夏目使役的龙北斗也不敌的强大式神，不是咒力受到限制的铃鹿可以孤身奋战的对手。不只打不倒他，就连突破他的看守也不可能。

既然如此，说不定可以故意引起骚动，趁机向其他职员警告目前的危机。铃鹿目前被关在阴阳厅的厅舍内，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歩，外面就是一般职员与阴阳师平常工作的场所。如果与蜘蛛丸一边交战，一边高声喊出他们的阴谋，说不定会有人听见。

只是不管铃鹿多么认真呼吁，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毕竟她有「前科」在身，而且是触犯阴阳法、行使禁咒的前科。高层虽然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但那顶多只是对外，不可能连厅内的谣言也全部封锁。在厅舍工作的人，大多都知道她过去引起的那次骚动。

她是『十二神将』之一，也是阴阳厅形象代言人『神童』。然而阴阳厅的职员对她最直接的印象，恐怕是因为年轻与才能而被纵容的麻烦人物。这样的铃鹿不管再怎么警告，他们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更重要的是……

在夜叉丸这些相马家的人物背后，是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

仓桥为名门仓桥家的当家，与铃鹿同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于名于实皆为现今咒术界的顶尖人物。与他敌对等于与咒术界为敌，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真要说起来，仓桥不只是敌人的同伙这么简单，他也是主谋之一。也就是说，灵灾恐怖攻击其实是「阴阳厅犯下的罪行」，因此就算向阴阳厅提出警告，也不可能有人当一回事。

——天海老头也说过，真的有办法证明是那些家伙引起恐怖攻击的吗？

一般人要揪出咒术犯罪极为困难，当然这个国家的司法机关也是一样，能证明咒术犯罪的只有阴阳厅的咒术犯罪搜查部，而咒捜部的部长正是由仓桥兼任。

仓桥在咒术界独揽大权，要是违逆他又想求助咒术界的组织帮忙，不论公家机关还是民间组织恐怕都是难如登天。

——从多轨子的话里听来，相马家和政治界也有关系……

多轨子表示，现在的执政党，也就是新民党的议员佐竹益观为相马一族。不只如此，他是父亲的外甥——也就是比铃鹿年长许多的表哥。两人素未谋面，不过想到自己身上也流着相马家的血液，就让铃鹿觉得痛苦难受，忍不住打起寒颤。

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深入军队高层，私下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当时的手法到了现代社会似乎依然有效。

而且不只相马家与政治界的关系深厚，仓桥厅长也是一样。这几年来，他从未直接参与灵灾修祓或与咒术犯罪相关的捜查，也几乎不曾亲自坐镇指挥，而是利用这样的时间在厅外为扩展阴阳厅的权限东奔西走。在现今的政治界，他可说是人面最广的阴阳师。

面对势力如此强大的仓桥与相马一族，铃鹿和她的伙伴们到底该如何对抗？

「……现在烦恼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

当务之急是阻止准备在下一次上巳时进行的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为此铃鹿必须把手中的情报传递出去，传给真正愿意相信她情报的人，那些潜伏中的伙伴。

「就是因为做不到，我才这么苦恼啊……可恶。」

在阴阳厅的生活过了一年半以上，自言自语的习惯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严重。尽管明白蜘蛛丸守在走廊外，必须谨言慎行，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很难改棹。

——看来只有强行闯出去这一招了……

这也是她在好几天前就得到的结论。

但蜘蛛丸是式神，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饮食，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监视铃鹿，要冲出这道防守极为困难。她为了找到或是制造机会而绞尽脑汁，可惜至今依然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得快点才行……要是再不快点……

无意间，铃鹿的视线再次转向桌上的月历，脸上因为气愤——甚至泫然欲泣——而扭曲。

这时——

「我进来罗。」

一听见那个声音，铃鹿顿时全身僵硬，接着从沙发跳了下来。

她用意志力压抑反射性涌起的恐惧，尽可能摆出横眉竖目的脸孔，转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穿着衬衫搭配背心、长裤再系上领巾，那副模样使他看来有如古代贵族。只是他给人的印象冰冷阴郁，完全感觉不到贵族般的诚恳与高贵。那是多轨子的式神夜叉丸，也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转生后的模样。

「…………」

「哈哈，用不着瞪我，我只是来关心一下进度而己。」

「……你至少敲一下门吧。」

「啊啊，抱歉抱歉，因为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办法开门了。」

夜叉丸微笑着说。

铃鹿的研究室以咒术设下了用来隔绝内外的坚固结界，原本是铃鹿自己设下的结界，现在则是由夜叉丸他们变更术式，他能轻易侵入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呢？」夜叉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研究进行得如何？」

「……上个星期我提出报告了吧，难道你没看吗？」

「看是看了，只是本人的想法也很重要。有些地方要是不直接与本人沟通，实在读不出背后的意思。」

夜叉丸走向沙发，铃鹿也跟着往后退，拉开距离。他完全没把女儿这冷淡的态度放在心上，只是稍微往后倚着沙发背面，接着转身越过肩膀看向铃鹿。

铃鹿回到阴阳厅后，夜叉丸交给她一份工作，那就是进行「灵魂咒术」的相关研究。原本铃鹿就是阴阳厅的研究员，专门研究土御门夜光建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与人类灵魂相关的咒术现被指定为禁咒，不过在夜光的时代——在『帝式』当中确实存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春虎帮助夏目复活的『泰山府君祭』。

铃鹿也曾经打算利用『泰山府君祭』让死去的哥哥复活，因此对「灵魂咒术」进行过一番研究。不适，在接到夜叉丸命令，浏览过相马与仓桥隐匿的那些咒术书与资料后，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当时获得的知识不过是冰山一角。比如说，让大连寺至道和六人部千寻分别以夜叉丸与蜘蛛丸身分复活的咒术，同样也是『泰山府君祭』。当时的铃鹿根本无法想像可以做到这种事情，『泰山府君祭』不是单指一种咒术，而是土御门夜光——正确来说是土御门家以经年累月的时间建立，用来操纵灵魂的「咒术系统」。

关于『泰山府君祭』，夜叉丸的认知似乎比铃鹿更深入。即使如此，他还是命令铃鹿进行研究，针对『泰山府君祭』的系统进行全盘分析，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应付不来吧，尤其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这样好吗？」

「嗯？什么意思？」

「你可以随便离开多轨子身边吗？现在不是蜘蛛丸，是由你负责随侍吧？」

「这件事啊，那边正好结束，没那么快醒过来。」

「……看来『特训』很顺利嘛。」

「当然，她可是继承相马家千年血脉的正统贵族，天之骄子啊。」

夜叉丸说着，不可一世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中不带有敌意，也没有恶意，却让铃鹿感受到无以言喻的压力，彷佛就要将她压垮。

今年多轨子造访铃鹿研究室的频率不如以前多，或许是因为铃鹿获得了关于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不过她不常来访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她已经进入正式「准备」阶段。

为了相马一族的宿愿，相马嫡系的巫女公主终于要发挥自己真正的价值。

「总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铃鹿。我这边的结论是到头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希望至少可以尽可能深入了解『泰山府君祭』，毕竟——大战时的那一次失败了。」

夜叉丸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单片眼镜的圆形镜片底下，反射出骇人的冰冷光芒。

2

控制还是一样不够稳定，不能说是成功驾驭。

不过已经能逐渐明白「操纵方式」，虽然不是件简单的事，但至少终于能掌握到那种感觉。

「嘎啊啊啊啊啊啊！」

从咽喉发出的嘶吼声宛如来自他人口中，冬儿将紧绷的精神状态集中在眼前的战斗。

第三封咒解除，化为烈焰的鬼气缠身，他化身成铠甲武士的模样力抗强敌。

场所一样是之前的训练场，与阴阳塾塾舍旧址邻接，如今已经关闭的甲级咒术练习场。担任冬儿对手的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独立祓魔官镜伶路，他泰然自若地应付眼见就要鬼化的生灵的猛烈攻击。

尽管表现得泰然自若，但镜其实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战斗。冬儿驱使着鬼，以全力进攻，好不容易才得到一点空档，让他有余力赞叹对方的表现。如同冬儿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堕入鬼道，充当他对手的镜也是只要出一点差错就有可能丧命，然而镜只是悠然发挥自己最佳的实力。

对方既没有手下留情，也绝非游刃有余，从冬儿能了解到这一点看来，他终于也能冷静观察战况。镜单纯只是抱着可能会死的觉悟，平心静气应战。他这样的态度在战场上确实有效，只是这并非谁都模仿得来。

不只是力量，而是控制战斗本身。

——没错。

冬儿将鬼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奠定实战的基础。他冒着鬼化的风险，总算走到了「这一歩」。虽然附加上几个危险至极又严重限制自由的条件，但他还是尽量汇集「足以应战」的力量。

下一步就是如何运用以及驱使这些准备好的力量。

重点在于战术和战斗方式，如果只是让逼近爆炸的引擎全速运转，使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那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说实话，光是维持现在的速度就已经让他卯足了全力。不过速度只是手段，或者该说只是「必要条件」。

真正的挑战现在正要开始。

「喔喔喔！」

他如野兽般啦哮、疾驰。冬儿全神贯注操控着鬼，同时拼命思考战术。令人目眩的速度中，在只要一点小差错就会粉碎的世界里，让「冬儿」而不是「鬼」的意志一点一点、一歩一步反映在战斗之中。

接着，镜的行动也逐渐出现变化。他不再只是一味闪躲，开始不时发动正面攻击。遭受攻击的冬儿一时险些控制不住鬼，好不容易才重新握紧缰绳，夺回支配权。感觉犹如驾驭一匹脱缰野马，或是骑着一辆马力强大的机车，粗暴地向前狂奔，在慌乱中控制方向，让力量爆发并且持续战斗。

面对冬儿现在的状态，能正面应战的阴阳师屈指可数。冬儿感受着强烈的冲击，贪婪地吸收宝贵的战斗经验。

不过——「……啧。」镜忽然啐了一声，解除架势。使出全力攻击的冬儿一时停不住攻势，但是镜以迅速而且毫无破绽的动作往后退开，接着说：

「冬儿，重新封印，再这么下去结界会撑不住。」

「——！」

镜这么说之后，冬儿连忙「视」向结界，这才发现镜说得没错。设置在竞技场的常设结界——当时算是全国最坚固的结界——扭曲，彷佛随时可能瓦解。

「再封印！」

大喊声一出，施在冬儿身上的封印重新作用，束缚住猛鬼。

冬儿身上的铠甲与几乎实体化的烈焰一同出现裂核后消失，宛如生气遭到连根拔除的感觉袭来，体力迅速消耗殆尽。

他不由自主一个踉跄，「——！」就在险些摔倒的时候，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他咬紧牙，

让身体呈现く字形，双手按住膝盖，重新取回身体平衡。

接着冬儿硬是克制住直接坐下、倒在地上的冲动，整个人气喘吁吁，如今俨然只剩尊严支撑住他的身体。

第三封咒解除后，即使重新封印也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行动。可不能容许这么巨大的破绽一直存在，至少必须做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走。

这时——「冬儿大人。」身穿和服的妙龄女子从训练场角落急忙赶了过来，那是负责照料冬儿他们的式神·水仙。

水仙来到冬儿身边，取出治愈符后贴在他身上。这时冬儿终于能喘口气，只是身体还是一样动弹不得。他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可是要克服这种「折磨」需要相当的毅力。

另一方面，水仙以佩服的眼神守望着自己的主人，冬儿事先命令过她不需要帮额外的忙。

水仙是冬儿的式神，但双方的契约是以提供她咒力为目的所缔结的，实际上她照料的是与他一同潜伏的另一个人。

「呵呵，这是你第一次打成平手吧，冬儿。」另一个人愉快笑说，清脆地拍响手中的扇子。

那是与水仙一同待在竞技场角落，坐在轮椅上的瘦削老人。他身穿一套笔挺的三件式西装，将一顶绅士帽斜斜戴着，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是位非常适合这种「绅士风格」装扮的老人家。年事虽高却感觉不出年纪，或许是因为他的双眸始终散发出凌厉的英气。

他是前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如今咒力遭到完全封印，不管到哪里都要靠轮椅移动的他正是冬儿现在的「老大」。

冬儿低着头，在拼命调整呼吸的同时往天海看了过去。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还撑得住」的状态下结束训练，平常训练总是在冬儿到达极限时结束。

只是要说平手未免过于乐观，尽管镜确实认真对战，却没有像冬儿这样积极取胜。虽然没有手下留情，但却刻意采取正面进攻的攻击方式，如果他单纯想要「击败」冬儿，应该不愁找不到手段。

事实上，相对于贴上治愈符还是一样站不起来的冬儿，中止训练的镜只是稍微喘了一些。他没有理会天海的话，捡起了脱下的大衣。仔细「视」的话可以发现，只有凌乱的灵气显露出激战的痕迹，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异状。老实说，冬儿觉得很不服气。

——不过总算稍微接近了一点……

原本不论怎么追赶也望不见的背影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终于能实际体会到自己与镜之间的实力差距，至少这次对战让他有这种切实的感受。

自己有战斗的能力。

冬儿怀着坚定的信念，凭着一股意志力挺直了身体。

「话说回来，这里的结界发出了哀鸣啊。原本就算一般的灵灾实体化后在里面肆虐，也不至于影响到结界的强度。」

天海钦佩地说，然而镜只是哼了一声，接着视线透过墨镜瞥向冬儿。

镜的脸上浮现瞧不起人的嘲讽之意，很有他个人的风格。

「假鬼终于表现出一点真样子，虽然说只有马力可取就是了。」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话里的内容却让冬儿和天海难掩惊讶。毕竟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很难听见镜称赞别人。

「哦？能得到独立官的认可，冬儿也挺厉害的嘛。」

「要成为我的式神，至少得要有现在这种程度的表现才像话。否则要是我心情不好，随便揍一顿就把你揍死也很麻烦。」

镜高傲地奚落着他。

成为他的式神——这是镜在答应替冬儿特训时提出的条件之一。万一冬儿在训练时堕入鬼道，自己将降伏他，收作自己的式神使役。冬儿与天海答应了这个条件，一边戒备镜耍出什么花招，不过镜一次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故意让鬼失控的举动。训练内容虽然严苛而且粗暴，但镜确实是以令人惊讶的认真态度训练着冬儿。

事实上，今天把他们叫出来的也正是镜。

镜与冬儿他们交换的条件是，由镜训练冬儿，冬儿他们负责提供目前手中有关春虎与大友的情报。换句话说，冬儿他们只有得到情报的时候会与镜联络，以交换情报为代价接受训练。

然而今天镜特地指定上班前的时间，没有要求提供情报便主动进行训练。与镜交易这一年多来，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

——说不定这是他的真心话……

随随便便就死了会很麻烦，这句话或许不只适用于成为式神的情形。进行过这么多次模拟战后，冬儿也稍微摸清了镜的个性。他对咒术的态度相当严谨，认真而且真挚。今后镜与冬儿不晓得是否会站在敌对的立场，但到时候希望能「痛快地」打一场，镜肯定是这样想的。

然后……

「再说你们就要展开行动了吧？这样的话，训练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啧，少跟我装傻，臭老头。你们从上个月起不是挺兴奋的吗？也就是说状况出现变化了吧？」

听见镜指出这件事情，冬儿与天海不由得面面相觑。镜说得确实没错，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会让镜察觉。

正如同镜指出的，现在自己的心态与去年相比有极大的不同。

冬儿原本搏命的表现是基于冷静的判断，他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得到这种程度的拼搏是必要的结论。如果为了达成目的需要拼命，他会毫不犹豫地拼上自己这条命，这就是冬儿的个性。

不过，现在驱使冬儿的不只是冷静的算计，还有狂乱的思绪——以无法按兵不动的冲动作为根基。热情如炽火燃烧，这是那天天马透过电视转播点燃的火焰。

夏目回到东京的事实，以及天马通知众人的气概。

经过漫长的潜伏，即将有大事发生的预感在冬儿心中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绝不是乐昏头……

不，不对。

自己的确乐昏了头，无法否认心中确实涌起庆典来临前的雀跃，恐怕天海也是类似的心情。甚至连只是偶尔碰面的镜，都能看出两人高亢的情绪。

不过——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两人为了迎接这一刻而潜入地下，忍耐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就算真是这样，还真是感谢您的费心啊，特地帮我『结训』。」

冬儿说得有些挑衅，但是镜没有回应。他的唇边浮现残酷的冷笑，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

「……用不着客气，我也想确认『现在的状态』。」

「什么意思？」

「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镜说着耸耸肩，坐在轮椅上的天海盯着他，像是很在意他这样的态度。冬儿也一样露出怀疑的目光看向镜，可惜终究看不出资深阴阳师内心的想法。难耐的沉默笼罩着竞技场，水仙不安地环顾在场这些男人。

「欸，冬儿。」

短暂的沉默过后，镜亲昵唤着。

「等行动开始之后，你可别出丑，一下子就败下阵来，不然训练你一年以上的我岂不是像个笨蛋一样。」

这种事情用不着他提醒。

冬儿默不吭声，瞪了回去，然后他静静地点了下头。

「啊啊，你就擦亮眼睛等着瞧吧。」

3

真受不了。京子尽量注意不让内心的苦笑露在脸上，姿势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尽可能摆出和善的微笑。

阴阳塾塾舍的会客室里，包括京子在内共有四个人围着桌子聊天。

京子隔壁坐着一位身穿西装、体格健壮的老人家，他正是阴阳塾现任塾长。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对面的是位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的年轻女记者，她旁边则是坐着一位拿着单眼相机的摄影师，身体前倾，不时把镜头对向京子。桌上摆着四杯冷掉的绿茶，另外还有一枝小型录音笔。

她正在接受杂志探访。

「京子小姐的父亲是仓桥源司厅长对吧？也就是说，京子小姐是名门仓桥家的千金。」

女记者微笑着确认已知事项，「没错。」塾长也得意地笑着做出回应。

「仓桥厅长本身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他的千金京子同学也继承了仓桥家优良的血统。本塾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优秀人才，其中她的表现最是杰出……」

「不仅如此，样貌也很出众呢。京子小姐，您肯定很受异性欢迎吧？」

「不，您过奖了……」

「哈哈哈，毕竟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嘛，其他男同学恐怕是不敢高攀。」

「哎呀，身为女孩子，这样不是反倒会造成烦恼吗？」

「没这回事……」

由于必须刻意陪笑的缘故，脸部肌肉差点抽筋。幸亏塾长会帮忙回答这些问题，自己用不着回应，也就不需要费心思考发言内容。虽然觉得塾长应该回答得正经点，但塾长看起来却是心满意足。

现任塾长是在祖母仓桥美代卸下阴阳塾塾长的职位后，由阴阳厅退下来的人物。他疑似是父亲的信徒，不过比起信奉什么主义，他单纯只是想讨好父亲这位权力者。就这层意义上看来，他可以说是个平和而且「规矩」的人，万一让他知道父亲是双角会的幕后黑手，说不定他会马上昏倒在地。

他大力协助父亲推动的咒术界开放路线，为改善阴阳师的排外形象，对阴阳塾进行大刀间斧的改革，像这样让一介塾生接受杂志探访，也是改革的一环。

京子瞥向桌上一角，那里放着一杯自己的绿茶，和女记者在探访前递给她的名片。

杂志的名称是『阴阳师月刊』。

名称看来冷硬，但其实并非一般所谓的专业杂志，而是一本提供社会大众关于咒术与阴阳师这些话题的杂志。类似的杂志不少，这是其中历史最久远的一本。将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称为『十二神将』的习惯就是从这本『阴阳师月刊』开始。

京子以前就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神童』大连寺铃鹿的特刊现在应该还收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想起那篇报导把铃鹿塑造成完美的偶像，京子差点露出与刚才不同意义的「苦笑」。

「原来是这样啊～正是所谓的才貌双全呢。老实说，上个月那场新春会，我彻底受到京子小姐的式神演舞吸引。不只美丽又优秀，京子小姐很有魅力，将来想必能成为『十二神将』，是新世代的明星呢。」

「那是当然，本塾的毕业生里面有好几位在后来成为『十二神将』，阴阳塾这块招牌可不是浪得虚名。对吧，京子同学？」

「不，您过奖了……」

京子谦虚地做出回应，疲劳逐渐累积。

照对方的话里听来，上个月透过电视直播的阴阳塾新春会在『阴阳师月刊』的读者之间，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在电视直播时发生状况，那些读者肯定觉得十分稀奇。

由于式神集团演舞时出现不在预定计划内的式神群，导致演舞表演失败。

最后终究没有查明原因，因为塾长选择保住颜面而非追查原因，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祖母辞去塾长职务的同时，过去指导京子他们的藤原老师也辞职了。这么一来，如今知道那起「事件」的「犯人」是谁的，阴阳塾内恐怕只剩下京子一个人。

想起当时发生在眼前的景象，京子的内心深处彷佛燃起了温暖的光芒。

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遭到牵连。

据说『阴阳师月刊』原本打算采访关于新春会发生的意外，只是不想提及这件事的塾长自然不可能答应，于是上个月没有刊载关于新春会的报导。不过，对方似乎希望能趁话题还在延烧时推出相关报导，于是退而求其次决定探访京子——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女记者表示，杂志读者渴望能有人取代久未露面的『神童』，成为业界的偶像——拜托放过我吧，京子不禁在内心求饶。

——如果可以像天马那样，在接受探访的时候传递出什么讯息就好了。

可惜她是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放学后要接受探访的通知，事先根本没办法做好什么准备。何况『读星』的训练还在继续，她并未得到关于春虎、夏目或是大友的新消息。在言行举止遭到监视的状况下，最好别轻举妄动，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猜疑，尤其是她心中隐藏着真正的叛意。

「京子小姐，两年前『神童』大连寺铃鹿有一段时间以特等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就读，你们之间有来往吗？」

「咦？啊，是。」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京子脸上的微笑瓦解，下意识地点了个头。

女记者见状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笑盈盈地说：

「两位同样是资优生，果然会有来往吧？」

「是，我们讲过几次话……小鹿——大连寺同学似乎也很仰慕我这个学姐。」

「原来如此，这就叫做物以类聚吧。」

女记者看着京子，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下文字。

「大连寺小姐现在已经回到阴阳厅，在她离开阴阳塾后你们还有联络吗？」

「没、没有，因为她也很忙……再说塾生在阴阳塾外与国家一级阴阳师来往太密切好像不太好。」

无法与铃鹿取得联络确实是事实，毕竟铃鹿和京子都是处在实质遭受监禁的状态，不只是联络对方，连与外界接触都极为困难。

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问题让京子第一次感激起眼前的女记者。

「您有什么话要对回到阴阳厅的大连寺小姐说的吗？」

不能单刀直入，不过还是有可以在这种场合传达的事情。

「……虽然见不到面，但我会永远支持她。」

★

放学后开始的探访到结束总共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在塾生大多已经回家的塾舍大楼内，京子独自走向后门。京子现在的生活受到管制，必须乘车上下学，当然也禁止绕到其他地方。车子每天只是往返宅邸大门和塾舍后门，虽然是让人备感压力的环境，但久了也就习惯了。

走廊上，没有塾生向在塾里被孤立的京子搭话。京子一路默默无语，快步走向后门。

「啊啊，太好了，找到你了！」

「奇、奇怪？您是刚才的……」

京子正要走向通往后门的走廊时，忽然被人叫住。那是刚才她接受探访的『阴阳师月刊』的女记者，同行的摄影师不在旁边，现场只有她一个人。

「听说你都从后门搭车回家，所以我特地在这里等你呢。」

「噢……」

女记者朝困惑的京子露出嫣然微笑。

「抱歉忽然叫住你，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又是采访吗？探访需要获得塾长的许可……」

「啊啊，不用那么大费周章，这件事和新春会没有关系。」

「可是……」

京子的视线转向后门，只要一出那道门，马上会有家里的人来把京子押上车。「过来这里吧？」不过女记者一边这么询问，一边相当强势地拉着京子的手，擅自把她带进一间空教室，而不是塾舍外面。她好歹也是媒体工作者，对未成年人采取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傻眼。

也许是这样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女记者恶作剧似地笑了起来。

「一出去就会被你家里的人发现吧？喏，给你。」

「……罐装咖啡？」

「来这里之前买的，大概冷掉了吧。」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记者把咖啡塞进了困惑的京子手中。

那是个应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记者，身穿不起眼的西装裤装，看上去和一般的上班族女性没有多大分别。

不过，她那生动多变的表情仔细注意会发现很有个性，尤其那一双灵活的眼睛，光是看着就让人充満活力，只是反过来说也容易带给人压迫感。她自己似乎也有自觉，刚才进行探访时也保持了适度的距离。

她把咖啡塞给京子后，打开了自己的罐子拉环，「对不起哦。」接着用亲昵的口吻向京子道歉。

「本来我想请你到咖啡厅喝杯咖啡，可是你好像没有那样的自由。能有这样的进展真是费了我很大的工夫呢，因为几乎没有可以和你接触的时机嘛。这种生活换作是我肯定受不了，你真能忍呢。」

「…………」

京子的眼中终于升起戒心。

对方只是对一介塾生进行探访，如果是调查仓桥家千金的背景还说得过去，但实在不可能在事前对所处环境进行这么详尽的调查。

「……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啊啊，不用担心，『阴阳师月刊』记者的这个身分不是造假，刚才的名片也是真的。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编辑部的若宫理香小姐。」

「噢，真厉害，不愧是资优生。啊，顺带解释一下，我和仓桥家的远亲若杉家没有关系，因为我不是若『杉』，是若『宫』。编辑部里碰巧也有叫仓桥的，在这个业界里工作实在很容易搞混，不然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面对京子高度警觉提出的问题，女记者——若宫随和地这么说道。

若杉家确实和仓桥家有亲戚关系，更正确来说，仓桥家和若杉家同样是土御门家的分家。不过，和如今位居咒术界中枢的仓桥家不同，若杉家的知名度极低。特地搬出这种知识，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业界人士」。

尽管如此，这样依然不能让京子放下戒心。

「找我有什么事？」

京子提高警觉，又问了一次。若宫一时间像是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不过她马上下定决心，拿着咖啡罐，用食指指向京子。

「我想知道关于你以前的同学——土御门的事情，包括春虎和夏目。进一步来说，还有阿刀冬儿，以及刚才提到的大连寺铃鹿，尤其是前年夏天——隅田川烟火大会前后发生的事情。」

京子反射性地咽了下口水，张大了双眼。

她隐隐约约猜到会是这件事情，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

若宫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凝视京子的双眼却很严肃。

「阴阳厅彻底封杀了关于那起事件的消息，不过现场关系者当中抱持疑问的不在少数，你在网路上看过相关的网站或是讨论区吗？」

「……没有。」

「这样啊，不过我也不推荐你去看就是了。那些几乎都是来闹的，大部分只是推测和猜想。可是从客观的角度看来，阴阳厅的发言确实有不自然的地方。而且阴阳厅勃然大怒——不惜将独立祓魔官和特别灵视官调离原本的工作岗位，持续追捕土御门春虎也是不争的事实。因为他还未成年所以没有对外公开，但阴阳厅内现在把他当成土御门夜光转世的恐怖份子。」

不过——若宫向屏住气息的京子继续说下去。

「这种事情我想不用说你也知道，因为你和土御门他们是朋友吧？」

这话比起疑问更像确认。若宫露出锐利的眼神，注意的不是京子的回答而是她的反应。京子紧抿双唇。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态，京子努力保持冷静，在身体僵硬的情况下让思绪运转。然而她终究想不出好主意，最后只得放弃，消沉地垂下肩膀。

——只能这么做了。

这不是自己的错，说起来就像意外。京子轻叹一口气，接着神情变得严厉，没有拿着咖啡罐的左手结成剑印，若宫吓得睁大双眼，反射性地往后退开。不过，京子没有使出咒术的意思。她稍微提升咒力，然后转身朝背后挥出手臂。

她手一挥，在略高过她头顶的位置上，有个东西对她施出的咒力产生反应，空无一物的空间出现裂核。

「——咦？怎、怎么回事？」

「那是式神。」

「式神？你的吗？」

「不是。」

京子放弃先前的演技，唇边堆起嘲讽般的苦笑。

「这是父亲用来监视我的式神，也就是说你刚才那些问题全部泄漏出去了。」

虽然它没有隐形，可以视见灵气，但由于没有实体化，要是没有见鬼的才能就没办法发现这个式神。在确认裂核反应，听见京子的解释后，若宫似乎终于察觉是怎么一回事，马上惊讶地变了脸色。

面对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的女记者，京子苦笑说了声对不起。

「可是我也无能为力，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个式神的事情，这样够用来付这罐咖啡的钱吗？」

京子一口气把话说完，接着耸了声肩。

实际上和刚才想的一样，这属于不可抗力。到头来，对于京子的监视可能会再度强化，而『阴阳师月刊』或许会收到来自阴阳厅的警告，若宫也会遭受某种程度的处分。不过，这种事情无法避免，只能接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若宫一时间默不吭声，只是默默盯着出现裂核的空间。接着，她把视线转回京子身上，「谢谢，你很好心呢。」微笑着向京子道谢。

她的口气平静又沉稳，而且露出比刚才更自然的笑容。

「老实说……我早就料到了。」

「……咦？」

「在调查你的时候，我发现你遭受彻底监视……也得到了一些相关情报，所以我早就做好事情曝光的觉悟。之前我不知道被主编训了多少次，尤其是关于这件事情。」

她说着双手一摊，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她的态度轻浮，眼神还是一样严肃。京子再一次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你要……」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和工作没有关系吗？」

「当然和工作也脱不了关系。这社会上有为了讨生活赚钱的工作，也有不是这样的工作。真要说起来，工作其实包括了两种层面，该怎么说呢，就像完成自己的使命那种感觉？等你哪天出社会工作后自然就会懂了。」

若宫的态度落落大方，说得若无其事，反而让京子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而且说实话，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个人因素。」

「……个人因素？什么个人因素？」

「其实我的姐姐是阴阳师，不过她工作的地方不在阴阳厅，而是在这里。」

「这里……难不成是阴阳塾吗？」

「对，她担任这里的讲师，虽然好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听见对方过世，京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过，说出这件事的若宫身上没有散发出阴郁的气氛，倒是因为吐露出自己的心声，神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姐姐的死和你在追查的事件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联，应该吧。只是打从姐姐死后，我心里一直对阴阳厅抱持怀疑，而且在从事这份工作之后，我发现同样不相信阴阳厅的人不只是我而已。我认为追查这世上所有可疑的事件是我的使命，虽然主编怒骂说我要做这种事情还早了十年。」

最后她苦着脸加上这么一句话后，喝起了手中的咖啡。她一口气喝下半罐咖啡，然后吁了口气，重新转向京子。

「我也不想给你带来太多麻烦，总之今天就到这里先撤退了。抱歉今天打扰你了，不过希望你记住，这世上还有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之后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由于有式神监视，听见这种话的京子也不能老实答应对方。若宫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说了声「再见。」并稍微挥了下手，打算先行走出教室。

不过——「对了。」她在走到门前时停了下来。

「京子小姐，我姑且问一下，如果是同学以外的情报就能说了吗？」

「……你想知道谁的情报？」

「你们以前的导师大友阵，他也在那起事件发生后失去下落了吧？」

她口中冒出令人意外的名字，果然是调查得相当仔细。只是京子也不知道大友的行踪，反倒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相关的情报。

京子沉默不语，慎重地摇了摇头。「是吗？」若宫微微一笑，感觉不出她有多么失落。

「……大友老师怎么了？」

「嗯，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告诉你吧。刚才我提到的『个人因素』和你们没有关系，其实是和他有关。」

刹那间——

——！

意识瞬间浮起，出现视野变得开间的奇妙感受。

眼前的光景与无限宽广的宇宙重叠，可以看见微弱的星光点起美丽的灯火。

这是读星的征兆。京子为最近终于习惯的感觉感到慌乱，同时立即投入状况。她让自己随波逐流，并且把持住自己的意识，轻轻地让意识往上飘浮——接着着地。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实际上若宫完全没有察觉异状。她浑然不觉，以和之前相同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在大友阵还是阴阳塾塾生的时候，姐姐是他班上的导师。除了他之外，还有后来成为『十二神将』的木暮禅次朗以及另一个人……总之姐姐在家里常抱怨『那三只黑鸦又～』，当然那是她生前的事情了。」

若宫说得落寞，神情有些感伤。

京子的心脏此时终于惊觉异状，开始激烈跳动。

4

民间咒具公司的先驱者威契夫公司的新地址位于日本桥，自创立后使用的旧址则是位于早稻田。

旧公司如今用于咒具的开发研究，名称也改为开发研究中心，公司员工之间习惯将这地方称为「工厂」。这里原本是买下改装汽机车的工厂后改建的建筑物，现在仍可以从外观和部分的内部装潢找到当时的影子。

开发研究中心只是栋小建筑物，规模完全比不上全新的公司大楼，不过天马比较熟悉的还是旧公司。孩提时——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常黏着两人到这地方玩耍。

双亲后来在一场意外中丧命，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造访这个地方。不过，最近他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一次。

「噢，天马你来啦，快进来。」

「您好，鹤叔叔，打扰了。」

特地到户外迎接天马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年近四十，身材高大，结实的身体不见一点多余的赘肉。他的肌肤在这个季节依然是晒得一身黝黑，而且发型居然是飞机头。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个阴阳师，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他其实是这个研究中心的主任。

他的名字是鹤田龟雄，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确实是他的本名。另外还有一件听起来像是玩笑的事情，公司当初决定录用他，只是因为他的名字听起来很吉利，而以这种理由雇用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马的双亲。他是威契夫公司其中一位创业元老，也是天马双亲的直属部下。

鹤田将天马带进工厂，接着直接往最里面走去。

途中遇见的社员们看见天马，纷纷喊着「哟」、「嗨」随和地向他打招呼，这大概是受到直率的职场上司，也就是鹤田这位主任的影响。而且因为他常来这里，大家都已经认识他了，其中说不定也有人听说过天马的事情。天马一一应和，一路跟随鹤田沿着走廊前进。

鹤田把天马带进自己位于二楼的主任办公室。虽然说是主任办公室，但实际上是用工作桌取代车辆的车库，工具和咒具随处散落，里面也有一台电脑，不过疑似是自己组装的，主机外壳一直没有装上。

天马在多年后到访时简直是大吃一惊，这地方的气氛和父母当年使用的时候几乎没有改变。

鹤田先让天马在椅子上坐下。

「要来杯咖啡吗？可是砂糖刚好用完了。」

「好，谢谢。」

「要奶精吗？」

「这样就好。」

「哈哈，你可以喝黒咖啡啦……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喝了杯黑咖啡，结果吐得乱七八糟。」

「这么久以前的事早就记不得了。」

「居然不记得，亏我还帮你清理，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鹤田笑着拿起一个塑胶杯，从咖啡机倒入咖啡。「给你。」天马道谢后，接下递到眼前的咖啡。起先天马表现得彬彬有礼，后来发现太见外反而会让鹤田伤心，态度也就不再那么拘谨。

威契夫是天马双亲创立的公司，当时年纪还小的天马只有一部分模糊的印象，但对两人昵称为「鹤龟」，并且疼爱有加的青年，他的印象非常深刻，而且鹤田好像也记得他。去年夏天，鹤田主动打了通电话到百枝家，问他有没有兴趣进入威契夫工作。

天马的双亲亡逝后，鹤田似乎一直惦记着孤身留在世上的天马。他知道天马的目标是成为专业阴阳师，因此进入阴阳塾就读，于是他一直在等待适合与天马联络的时机。

「你的父母对我来说是恩重如山。」

面对多年未见的天马，鹤田这么说。

「公司虽然变了很多，但如果你能在这里工作，相信你的双亲也会感到欣慰。」

老实说，天马一开始很困惑，不过喜悦的心情更胜于困惑。他没想到除了自己，如今还有其他人仰慕自己的父母。旧公司也很让他怀念，在睽违许久再度造访的时候，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后来，天马接受鹤田的好意，常假借「求职」的名义到双亲留下的「工厂」露面。

「状况如何？『阴阳二级』的考试没问题吧？」

「嗯，其实我没什么把握。」

「欸欸，太悠哉了吧，考试不是下个月吗？」

「那是个大难关，本来就没那么简单可以考过。」

「振作点啊，就算有我帮忙推荐，但公司不可能录用没有考取资格的家伙。」

鹤田泡着自己那一杯咖啡，豪爽地笑着天马的胆怯。

对于鹤田邀请自己进威契夫公司的邀约，天马还没有给予明确的回覆。他现在在百枝家与外祖父母同住，那两人与他母亲的关系恶劣，几乎是断绝亲子关系的状态。

母亲的娘家百枝家为自江戸时代起延续至今的阴阳师家系，身为独生女的母亲原本应该招赘继承百枝家家业，然而母亲拒絶，与父亲私奔离开家里。个性自由奔放的母亲无法接受百枝家传统的家风，后来直到意外丧命之前，她一次也没回过娘家。

双亲死后，外祖父母决定扶养无家可归的天马。在与他们一同生活的日子里，天马慢慢能体会外祖父母对母亲的心情。两人并不气恼或是憎恨背叛百枝家的母亲，只是为了母亲的行为惊讶、受伤，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在永远失去和解机会的现在，外祖父母对母亲的思念无法痊愈，就这么断绝在过去。

威契夫说起来是母亲背叛外祖父母创立的公司，天马实在无法下定决心进入这样的公司。鹤田似乎也了解这方面的情形，因此没有催促天马尽快做出决定。

——而且……

比起是不是能顺利考取资格，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今后会遇上什么状况。搞不好——不对，是有很高的机率可能遭到阴阳厅追捕，要是在这里工作，恐怕只会带给公司和鹤田麻烦。

——其实已经算拖累他们了……

上个月，天马收到疑似回到东京的夏目来信，于是他趁阴阳塾举办新春会时的式神集团演舞节目，让大量式神混进里面并且实体化，在遭到咒搜部监控的状况下，向其他伙伴秘密告知夏目归来的消息。

当时使用的式神是青蓝燕子外型，由威契夫公司制造的『WA1·燕鞭』，因为『燕鞭』最符合天马试图传达的讯息内容。

不过，人造式的式符价格昂贵，原本不是天马可以轻易购买数十张的东西。再说，『燕鞭』属于捕缚式，威契夫公司主要供应的客户是阴阳厅咒搜部，除此以外鲜少对外贩售，因此购买本身就有困难。

而天马之所以能够取得这种式神的式符，其实正是鹤田给他的。他收下开发研究中心作为实验使用的式符，或是预定废弃的中古式符，一个一个亲自维修术式。他辩称这么做是为了学习，其实正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

幸亏没人深入追究那场骚动，只当成是某人的恶作剧。不过，万一有人怀疑来历不明的『燕鞭』而着手展开调查，非常有可能牵累鹤田。那个时候因为时间紧迫，没空细想，后来想到这一点，天马不禁深刻反省自己的思虑不够周到。

只是……

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对，但他自问如果在实行的前一刻注意到「使用『燕鞭』或许会害到鹤田」，难道自己会因此中止计划吗……答案是不会。无论是什么情形，天马都会以自己的目的为优先，即使这样会给照顾自己的人惹上麻烦。

——真是不好的倾向啊。

说穿了，这种想法和恐怖份子也没什么分别。尤其在「为了目的」这个前提底下，最后推动的还是「乐得轻松」的心态。所以他一边拖拖拉拉地被拉着走，一边害怕要是迟迟不划清界线，有一天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话虽然这么说，结果我还是来这里叨扰了一杯咖啡，真不要脸啊。

不论怎么说，他很高兴能和鹤田见面。「工厂」可以让他回忆起与双亲相处的欢乐时光，以及当时的气氛，让他觉得很自在。

「对了，天马。我这里还有几张不用的式符，你要带回去吗？」

由于天马正在反省自己将别人卷入麻烦的行为，心头不由得一惊。

他脸上浮现有些僵硬的笑容。

「谢、谢谢，不过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嘛，不用跟我客气啦。」

「之前拿到的还没用完……而且您也知道，现在我还得忙着准备考试，拿回去也没时间研究。」

天马胆战心惊，坚持拒絶。鹤田听了之后摆出疑惑的表情，「这样啊。」豪迈笑说。

——这么说来……

天马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想问问鹤田知不知道新春会直播的那件事。在这个业界，尤其是像鹤田这种立场的人，在寻找优秀的新人时，首先关注的就是阴阳塾。事实上，阴阳塾的毕业生也有不少进入威契夫公司。

假设鹤田不知道，但「工厂」里工作的员工应该至少有人知道新春会的那场骚动。这么一来，那场骚动就算在职场里引起讨论也不奇怪，应该说机率非常高。

万一鹤田知道那件事，他肯定能马上察觉真相，毕竟那使用的是他亲手交给天马的式符。不过在天马面前，鹤田完全没提及关于新春会的话题。

他是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如果是后者，为什么鹤田绝口不提这件事？

天马不愿意思考对方背地里与咒捜部勾结的可能性，不过现在的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可能的因素。至于相不相信，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力。

保持距离应该是最「轻松」的，但是天马越是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越是希望能得到相信他人好意的力量。

「算了，不要我也不勉强，况且比起使用其他人的式神，我倒比较想看你自己制作式神。」

「在威契夫吗？」

「能进来我们这里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场所在哪里不重要，我单纯只是想看看你亲手打造的式神。」

「我的才能没有父母那么优异哦。」

「你以为只有优秀的人才可以制作出有意思的式神吗？这种想法太天真罗，天马。有时候笨蛋意外可以做出厉害的式神，说起来你的母亲还算优秀，但你的父亲可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了。」

「是吗？」天马觉得意外，忍不住回问。「没错。」鹤田也兴高采烈地点了下头。

「否则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啊啊，没事。」

鹤田正得意地说到一半，忽然慌慌张张地敷衍过去。

天马的母亲在这个业界相当有名，过去为威契夫公司的首席设计师，表现相当活跃，公司的代表作品『燕鞭』等式神皆为她的杰作。

不过，她留下最大的功绩是制作出「用于特定的用途，因此能在不受个人力量左右的情形下发挥性能」的式神。人造式如今有泛用式或捕缚式等分类，像这样以用途作为分类的方式，是从她开发出各种类型的式神之后才开始的，简直是有足以放入日本咒术史教科书般伟大贡献的人物。

只是在母亲的光环背后，父亲的工作成果鲜为人知，连天马也不清楚。

天马记得他的职称为首席工程师，常在「工厂」与机械为伍。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可能是在制作机甲式的形代。不过比起开发者，父亲给人「创立公司的经营者」印象更加强烈。

「……父亲也有制作式神吗？」

「当然罗，数量上可是比你母亲的还要多上一倍，只是成功的不到你母亲的一半……应该没这么夸张。毕竟大部分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鹤田笑说。

「你想看吗？这里还留着一些测试品。」

「好，麻烦您。」

天马答应后，鹤田拿出来的那些形代果然都是些无聊又莫名其妙的东西。里面有引人发噱的东西，也有些让人忍不住错愕，不过没有一个不是精心制作的形代。父亲亲手打造的形代充满了玩兴，而且每一个都制造得相当精密。

「……真亏这些东西能留到现在，没有丢棹。」

「嗯？公司在这方面的管理很松散，要说管理不周也可以——不过这就是公司的风格，毕竟这是你父母创立的公司啊，对吧？」

鹤田开心说着，听不出有几分是开玩笑。

像这样观赏父亲的作品后，不知不觉时光飞逝，注意到外面就要日落的天马急忙告别「エ厂」。

「谢谢，今天非常开心。」

「噢，不过可别这样就满足罗，改天再让你见识见识你父亲的精心杰作。」

「比今天看到的还要夸张吗？」

「保证让你的嘴巴合不起来。」

看见鹤田自信十足的样子，天马回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啊啊，对了。不好意思，天马，麻烦你在回家路上帮忙把这袋东西丢棹。」鹤田说着拿出一个纸袋，天马接过后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式符。

「鹤、鹤田叔叔……」

「没关系，就『丢』了吧。这些在文件上已经『报销』了，谁叫我们这里的风格这么松散嘛。」

鹤田若无其事地说着。天马虽然犹豫，但老实说这次他实在「拗不过」对方，所以他尽可能坦然笑着，干脆地点头应了声：「好。」

5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西山，专心整理咒符的鹰宽走到客厅，发现没有人在后，他接着走进厨房。

「夏目和秋乃到哪里去了？」他问着正在准备晩饭的妻子。

「她们刚才出去了，说是要到车站那附近练习隐形术。」千鹤咚咚切着砧板上的葱，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她们两个吗？」

「有小夏在不需要担心啦，那孩子的实力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一般咒捜官也应付得来，再说小秋逃跑的速度也很快呢。」

虽然没有在本人面前提起过，但千鹤对两人的评价相当高，而且对她们有高评价的人不只千鹤。听见妻子说得轻松，鹰宽尽管神情凝重，却也没有反驳。

事实上，两人的实力大幅超越了她们这年纪应有的程度。虽然因为年轻，行事还有些惊险的地方，但要消除这种不安最好的方式是不依赖大人，靠自己的实力累积经验，正如同两人现在的行为。

「可是就算没被抓住，要是让人发现行踪就糟糕了。」

「到时候再搬到别的地方不就得了，替孩子们着想太周到可不是好教育哦。」

「……你知道准备一个住的地方很辛苦吗？」

「这就是大人发挥实力的时候啦，对吧，老公？」

与体格高大的鹰宽相比，千鹤是位身材娇小，仍残留着少女气息的女性。不过，成人间的实力高低和体格大小没有关系，男女之间更是如此。

「……今天的菜色是什么？」

「火锅。」

「期待你的手艺哦，老婆。」

「敬请期待罗，老公。」

鹰宽没有再对嫣然微笑的妻子多说什么，就这么走回客厅。

他走出檐廊，进入庭院。孩子们——尤其是秋乃不在，显得格外安静。真要说起来，平常的生活实在热闹得不像逃亡。

「……这样的生活也过了很久啊。」

鹰宽喃喃说着，从狭窄的庭院仰望夜空。天色幽微，一轮朦胧的明月如幻影，以让人感觉不到质量的模样浮现在东方天空。

前年夏天，土御门本家的宅邸烧毁，鹰宽与千鹤和泰纯因此过起潜伏的生活。后来他们一度进入东京，接回因为禁咒复活的夏目。接着他们立刻离开东京，之后便在各地辗转，逃避阴阳厅的追捕。

泰纯、鹰宽、千鹤和夏目，这四个人再加上自星宿寺那起骚动后加入的秋乃，则是在去年初冬时发生的事。今年初，他们再度回到东京，简直是一趟颠沛流离的旅程。

如果只有自己这些人也就算了，不管是生于土御门家，还是嫁进土御门家，早有觉悟会遇上考验与动乱。就他个人的感想，其实内心深处反而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大显身手，坚决与权力作对的生存方式也不坏。他也不是对乡下阴阳医的生活不满，只是自从春虎离开后，生活一时间顿失重心也是事实。

不过考虑到夏目和秋乃，鹰宽也不能当个任性的大人。尤其是秋乃，她甚至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虽然在星宿寺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但考量到她的将来，这样绝非长久之计。

可以的话就算只有秋乃也好，希望能趁现在交给其他可以信赖的人，鹰宽心里这么盘算。不过秋乃是所谓的生灵，最好可以托付给与咒术相关的人士。然而，现今咒术界几乎完全在阴阳厅的掌控之中，也就是受到仓桥以及相马的操控，而且秋乃不只是生灵，还与相马家有血缘关系。

——真是奇妙的因縁。

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为实现一族的宿愿而集聚，与以夜光为当家的土御门家携手合作。战败后，相马家分崩离析，远离中央权力。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秋乃家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了相马一族。

之后，秋乃不知道为什么被托付到了星宿寺，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相马家的中枢——相马多轨子身边的人想必也没有掌握到秋乃那一支家系的情形。

——就这层意义看来，幸好秋乃进到了星宿寺……不对，难不成是秋乃的双亲为了不让相马本家知道秋乃的存在，故意把还是婴儿的她送进星宿寺？

这种情形非常有可能。无论如何，这么做确实是明智之举，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里面，秋乃应该不可能被其他相马家的人盯上。

但是……

——兔子生灵实在太稀奇了，要是拜托别人照顾，难保这消息不会走漏传到阴阳厅。

而且要是知道这个生灵是「相马家」的人，潜藏在阴阳厅的相马本家必定会前往与秋乃接触。总而言之，交给受到阴阳厅监控的「正派」阴阳师，风险实在太高。

话虽如此，又不能把秋乃交给地下社会的阴阳师。

——托付对象最好是乡下地方的阴阳师……可是我们现在潜入的地方又是东京。

实在是令人苦恼的难题，不过最让人伤脑筋的还是秋乃本人的意愿。

共同生活的这几个月以来，秋乃与鹰宽他们相处融洽，尤其和夏目简直像是真正的姐妹一样亲密。如果把她单独托付到别人家里，她肯定会大受打击，再说她也不可能轻易接受这种单方面的决定。

当然，如果真的有这个必要，他将不惜采取强硬的手段，只是不论千鹤还是夏目，明显都会和秋乃站在同一阵线。泰纯大概不会过问，只是就算他赞成鹰宽的意见，老实说也帮不上什么忙。要是鹰宽孤军奋战，与三个女人为敌——他没有什么自信能战胜对方，而且其实他自己也不想把秋乃交给别人照顾。

「真让人头痛啊。」

虽然希望可以让泰纯读秋乃的星相，只可惜生灵的星相难以解读，没办法运用咒术得到答案，而且他也找不到其他对象商量这件事。到头来，他只能帮忙训练，让秋乃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明白，秋乃越有自信，越是会紧紧跟随自己这一群人。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吗？

万一有一天这样天真的想法反过来害了秋乃，鹰宽肯定原谅不了自己。

不过，现在的鹰宽确实想不到其他方法。深思熟虑后，他不得不判断最好是维持现状，视接下来的情况变化临机应变。他叹了口气——接着微微苦笑说：

「带小孩真辛苦。」

这么看来，春虎倒是不怎么让他操心。当然春虎也不是完全没有让人担心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相信「春虎一定不会有问题」。也许是因为了解春虎的个性，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从春虎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看着他一路成长。

这么说来，很久没见到春虎了。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

夜空中不知何时除了月亮，也点亮了繁星的光芒。

鹰宽打了个喷嚏。因为穿着家居服，冻着了身体，于是他稍微擤了下鼻子，从庭院回到客厅。

正巧在这个时候，泰纯激动地踏响楼梯，从二楼走下来。

那是个身穿和服，戴着眼镜，经常保持神情阴郁的男人。不过在走进客厅时，他的脸色异常严峻。

鹰宽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鹰宽，我们得马上换地方。」

「什么？要离开这里了吗？」

「对。」

泰纯似乎是认真的，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会开玩笑的男人。

也许是察觉客厅的气氛，千鹤暂时放下厨房的事情，用围裙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走了过来。看见两人的模样，她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星相吗？」

「对。」

「是之前看见的那个变动吗？」

「不，应该不是，恐怕是那个的前兆——只是危机已经逼近了。」

鹰宽他们会潜入东京，是因为泰纯读星，察觉东京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出现变动。像这样潜伏在这个地方，主要也是为了等待变动发生。

不过，泰纯现在提到的似乎不是之前看见的变动。鹰宽沉思了数秒。

「前兆……也就是并非完全无关罗？」

「恐怕是。」

「什么时候要离开？」

「不知道，只是越快越好。」

「泰纯，该不会是出现奇怪的星相吧？」

「没有明确的征兆，如果有，至少可以更准确地预测时期……」

泰纯为优秀的『占星术士』，只是他并非能预知所有未来的事。读星只是大致读出未来命运走向的感应能力，要如何解释只能仰赖个人的感受与经验。

「现在读到的星相配置相当不妙，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危险的流向正在逼近，最好是小心谨慎为上。」

不消说，他其实不怎么有把握。传达读星结果的泰纯本人看起来也很烦恼、痛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

不过，听见泰纯的话，看见他的态度后——「我明白了。」鹰宽没有继续追问，果断地点了下头。

「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千鹤，快去做好准备，马上叫夏目和秋乃回来。」

面对丈夫的决定，千鹤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从以前就是这样，泰纯的读星和鹰宽的判断过去曾多次帮助土御门一家度过危机，只可惜——

这次迟了一步。

「真是敏锐的直觉。」

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檐廊的另一头。

先前鹰宽所在的庭院里站着一名青年，他身穿衬衫与背心，脖子上系着领巾，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插在长裤口袋。青年看着他们的双阵冰冷，右眼戴着的圆形镜片——单片眼镜散发着光芒。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青年，不对，在他生前其实有过几面之缘。

他们从春虎托付夏目时留下的信里得知他的存在，只是一时间没办法判断出那个人就是「他」。

前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大连寺至道，如今已经关闭的宫内厅御灵部部长，双角会的首领。四年前，引起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祓』，自己也化为灵灾，是位恶名昭彰的阴阳师。

后来他以八濑童子夜叉丸的身分复活，如今是相马多轨子的护法。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鸦羽』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年半啦，还真是难找到你们……不过只要露出一点马脚，要找到你们就容易多了。」

他咯咯笑着，反方向——从玄关的方向也有个隐形的式神显露出自己的气息。

那是和眼前的青年夜叉丸类似的气息，是另一位八濑童子。

遇上对方的突袭、夹攻，鹰宽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脑中掌握事态的速度慢得有如在泥土中爬行。

「劝你们别做无谓的抵抗。」

夜叉丸以冷冽的语气告知，接着把双手从长裤口袋抽了出来。

「——其实这才叫无谓的劝告吗？总之这就开始吧。」

★

约一个小时前，夏目察觉到气氛不太寻常。

吉祥寺车站附近不存在与咒术相关的公司或设施，然而今天这里的阴阳师特别多。虽然不是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但由于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形，更让她不由得在意。

那些阴阳师大多为西装打扮，其中也有人穿着不同的服装，不过都一样是不起眼的装扮。要不是夏目在潜伏生活中培养出无意识观视灵气的习惯，不可能察觉这些阴阳师的存在。

——难不成是咒捜官吗？

虽然不想这么认为，但又否定不了这样的可能性，因为他们的气息和夏目认知里的咒搜官有些相似。

「夏、夏目……」

「……不要紧，继续隐形。」

夏目一边安抚不安的秋乃，一边继续在车站附近徘徊。

她一方面留心别因为过度的反应引起对方注意，不过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又会招来致命的危机。幸好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她早一步发现了对方的踪迹。既然如此，不如活用这份幸运，在回到鹰宽他们那里之前尽可能收集情报。夏目慎重地与对方保持距离，观察这些来历不明的阴阳师动向。

后来在某个时间点，这些阴阳师忽然有了动静。他们变得慌慌张张，除了少数几个人留在原地，其他人全移动到别的地方。他们彼此装作不认识，不过动作明显看得出关联。这时夏目终于察觉，他们全用围巾或是帽子掩饰疑似无线通讯器材的东西。

——那些人果然是咒搜官。

这时，夏目传了封简讯告知鹰宽目前的状况。接着她更慎重地提高警觉，观察车站附近的情形。

留在原地的阴阳师不时从耳机接受指示，恐怕是在与其他移动到别处的阴阳师取得联络。之后，他们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是持续在原地待命。

难不成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夏目衷心期盼这一切只是自己白忙一场。

「…………」

稍微确认过附近状况没有变化后，夏目决定先回到潜伏处。她会这么判断是考虑到如果出现进一歩的状况，带着秋乃同行过于危险。而且接下来如果要采取行动，也需要仰赖鹰宽他们的判断。

夏目谨慎地抑制住气息，与秋乃一起离开车站。离开车站后她才惊觉，刚才传出的简讯没有收到回覆。

「奇怪？」

她自认将状况描述得十分紧急，难不成是还没看见简讯吗？不对，也有可能是因为报告的内容过于危急，造成对方犹疑，不敢贸然回信。突然的来电可能会扰乱隐形，昨天一起到街上时鹰宽才提醒过这件事情。如果是这样，说不定鹰宽现在正直接过来这个地方找寻夏目她们。

为了解释刚才的情形是误会一场，夏目急忙拨打电话到鹰宽的手机，可是打不通，似乎是没有开机，这么看来他果然是出来找夏目她们。夏目暗叫不妙，怀着过意不去的心情拨打千鹤的手机。

无人接听。

「……奇怪？」

这个时间千鹤应该在准备晩饭，尤其夏目她们晚归，晩饭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难不成千鹤也和鹰宽一起出来找夏目她们吗？可是两人的手机都没电，这不会太奇怪了吗？

「…………」

她想起刚才那些慌忙移动的阴阳师——

莫名的不安在心头乱窜。

——父亲应该会接。

泰纯一定会留在家里，夏目再一次按下养父的电话号码。

可是——「夏目！你、你看那里！」秋乃忽然拉住夏目的衣袖，发出轻细的惨叫声，伸长了手臂。眼镜底下的双眸睁得老大，脸色惨白。

秋乃指向马路对面的电器行，一楼橱窗陈列着小型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夏目把手机贴在耳边，凝视着电视萤幕。

在路人穿梭来去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见熟悉的风景。那是夏目原本准备回去的双层楼老旧民宅，门前有警察阻挡媒体记者继续接近，画面底下可以看见字幕打出「吉祥寺」、「土御门」等字眼。

以及「逮捕」。

电话无人接听，父亲没有接电话。

「……骗人。」

电视上播出鹰宽等三人遭到逮捕的新闻。

告知电话无人接听的语音系统犹如说着异国语言，从手机传了出来。夏目茫然自失地杵在原地，愣愣望着陈列在橱窗里的絶望情景。

众多星辰正要同步开始转动。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三章 奋起

1

那天早上，仓桥到厅里后最先接到的报告，让他重新调整了一整天的行程。

报告表示目击到土御门夏目的行踪。

「……发现她的是幸德井家的姐妹，时间是昨天深夜。」

在阴阳厅厅舍宽敞的厅长室内，急忙把夜叉丸叫过来的仓桥劈头说道，夜叉丸咻地吹了声口哨。

仓桥年过五十，是个外表严厉，给人钢铁般印象的男人。另一方面，夜叉丸看起来不超过二十歳，是个放荡贵族风格的纤瘦男子。两人看起来格格不入，但他们过去确实是同僚，为一同走在染血的阴阳道上的同志。

「确定吗？那对双胞胎找到土御门夏目，这报告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她们视见的是龙的生灵，一位十来岁的少女，符合这条件的不可能还有其他人。」

仓桥说得平静，他也不是没有感到惊讶，只是他不是会把这种程度的惊讶表现在外的男人。

提出报告的白兰与玄菊为特别灵视官，基本上平常工作时都待在祓魔局本部内。昨天晚上两人心血来潮，出了趟远门去参观目前测试中的早期灵灾探测网，就是在那个时候碰巧发现龙生灵的灵气。

「地点在哪里？」

「新宿，不过最后移动到吉祥寺。」

「哦……吉祥寺的哪一带？」

「没有掌握到这么详尽的情报。」

土御门夏目施下隐形，幸德井两姐妹虽然坐在车上追踪，但由于对方在人群中进行中长距离的移动，她们实在很难追踪到最后。况且虽然说是稀奇的灵气，但能在人潮汹涌的新宿碰巧发现隐形的人，已是令人惊叹的表现了。

前年夏天，土御门夏目牺牲自己的性命，帮助因『鸦羽』附身而失控的土卸门春虎恢复正常。后来，觉醒成为夜光后的春虎行使操纵灵魂的禁咒『泰山府君祭』，让她复活。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夏目让自己使役的龙附身了，这是去年冬天咒搜部的山城隼人目击并且接触到出现在星宿寺的夏目后得知的事实。

话说回来，即使是龙的生灵，夏目也并未因此构成威胁。尽管被施下阴阳法禁止的禁咒，但她的存在本身没有多么重大的价值。

不过对阴阳厅现在追捕的两大人物，土御门春虎和大友阵来说，夏目是重要的王牌——可以用来当作人质的人物。由于有这层意义，再加上考虑到她远比那两位容易捕缚，夏目便成了阴阳厅锁定的目标。

另外，在星宿寺的报告中也得知夏目现在正与土御门家——在『鸦羽』遭夺后潜伏于地下的土御门泰纯、鹰宽与千鹤等三人共同行动。这么一来，捕缚夏目说不定能成为一网打尽土御门家的大好机会。

「我们应该立即采取行动。」仓桥下了这样的决定。「这是『上己』计划实行前的绝佳机会，就算需要投入咒搜部全部的人力，也要趁现在抓住他们。」

「——可是目前只知道他们潜伏的场所在吉祥寺吧？他们肯定会设下严密的隐形，真的找得到他们吗？」

「这方面可以请求警视厅的协助，毕竟本家屋宅烧毁那件案子到现在还没有解决。只要拜托他们确认是不是有可疑人士出入，应该可以缩小捜寻范园。」

土御门家的三人当中，鹰宽是前咒搜官，深知咒搜部的手法，因此与其耍些小手段，不如利用组织采取正面攻击或许更为有效。

不过如果只是防备鹰宽，无法保证能捕缚他们。

「只要泰纯读星，马上能察觉我方的动向，请求外部支援实在不是个好方法。」

「所以这件事情得在今天解决，要是拖越久，对方越有可能察觉异状。」

「什么时候解决都一样，他们可是带着小孩子逃离咒搜部的追捕长达一年半以上的时间。不管行动再怎么快，只要一接近就会让对方察觉。不，不只是这样，说不定我们就连打算行动，他们也会马上发现。虽然说行动越快越好，但是光靠速度逮不到他们，必须一举咬住他们的要害才行。」

也许是模仿蛇，只见坐在沙发上的夜叉丸伸长手臂，用指尖在空中迅速抓住了空气。

夜叉丸这番话确实有理，不过大前提是不能放任土御门家的人不管，这一点夜叉丸理应也很明白。

看见盟友一脸严肃地瞪着自己，夜叉丸露出了狂妄的笑容。

「式神的星相读不出来。」

仓桥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只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他就已经听出来夜叉丸话里的意思。

「这件事交给我吧。公主的准备差不多完成了，我也终于闲下来了。只要我和蜘蛛丸一起过去，应该不一一解决这件事情。」

「大连寺铃鹿的监视怎么办？」

「现在应该以这件事优先吧？」

夜叉丸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举止彷佛和平常一样只是要出门散歩。

他朝仓桥咧嘴一笑。

「其他事就拜托你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这里没有人丧命。他们三个现在没有意识，可以下令待命中的咒捜部人员展开行动了。」

在土御门一家潜伏的民宅稍远处，夜叉丸正在与厅舍里的仓桥联络。

比方说，另一位『占星术士』仓桥美代也是一样，『读星』基本上读的只有人类的星相与命运，无法读出式神的星相。而生灵的星相之所以难以判读，主要是因为附身在对方身上的灵性存在阻碍了星辰的光辉。

正因为如此，泰纯无法预知身为式神的夜叉丸与蜘蛛丸将会展开突袭。虽然他从周围可疑的举动读出征兆，但这次是夜叉丸他们技高一筹。

由于三人抵抗，展开了咒术战，造成不小的骚动。夜叉丸会像这样稍微移动场所，也是因为附近出现好奇的民众围观。向仓桥报告的夜叉丸身旁，可以看见前来协助的蜘蛛丸身影。

他们耗了一番工夫，最后终于在日落时锁定地点，幸而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对周围的损害也控制在最低程度。从战略上来看，在预定于上已执行的计划之前捕缚『占星术士』泰纯，意义相当重大。

话虽如此，但事情并非完全顺利。

『土御门夏目逃了？』

「正确来说是她一开始就不在那里面，看起来是出门去了。这得怪我疏忽大意，以为三个大人都在，她一定会跟在他们旁边，也没事先确认就闯了进去。」

『在咒搜部人员进入现场之前，最好先等她回来吧？』

「你打算埋伏吗？很遗憾，刚才那是一场相当激烈的咒术战，房子稍微遭到破坏，周围也有人群聚集，要期待她傻呼呼地回来自投罗网是不可能的事。」

夜叉丸感到最可惜的是在咒术战时，他们的手机和电脑遭到破坏。鹰宽在中途便不以逃亡，而是以破坏电子器材为优先。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情报外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断绝找到夏目的线索。就即时反应看来，实在是令人赞叹的敏锐判断。

但就算失去线索，夜叉丸他们也不可能放任夏目在外逃亡。夜叉丸打算立刻开始捜索她的下落，只是——

「这一次我认为应该尽可能活用这样的状况，所以我有一个提议，可以把捕缚土御门家三人，以及与他们共同行动的未成年人正在逃亡这件事透过媒体报导出去吗？报导越耸动越好，而且要马上进行报导，做得到吗？」

『不是不可能，只是……你有什么企图？』

「嗯，原本我们想要逮到土御门夏目，是因为她对土御门春虎和『黒子』来说有当成人质——或是诱出他们的『诱饵』价值。如果是后者，不一定需要事先捕缚。」

假设夜叉丸他们抓到夏目，便能利用这件事劝服春虎以及大友投降。

在这种情形下，春虎和大友尽管不可能无视，但也很难预测他们具体来说会如何行动。此外，一旦对方采取行动，如果他们有沟通的意愿还不打紧，如果没有的话，事态将有极大的变动——更确切来说，势必会引发激烈的战况。毕竟他们是为了夺回阴阳厅的俘虏而来，肯定会用尽各种可能的手段，以万全的准备应战。届时夜叉丸他们就算不可能落败，也需要为了防备他们的到来耗费不少资源。

相对的，只捕缚了泰纯等三人，但夏目仍在逃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春虎与大友的选择必定会受到局限。

一是视为陷阱，无视这个消息。

另一个是「立即」展开行动。在阴阳厅掌握到夏目的行踪之前，率先确保她的安全。

大友不晓得会做出什么决定，而春虎在看见这条新闻后，马上行动的可能性非常高。他将不惜犯下禁忌也要使其复活的夏目托付给土御门家，而不是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做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原因，但至少他肯定是认为夏目在泰纯等人的身边能保证安全，才把她交给他们保护。如今泰纯等人遭到捕缚，只有夏目独自逃亡，春虎不可能按兵不动。

而且既然「必须马上采取行动」，那么春虎的行动不可能太谨慎。他的行动必须大胆，当然就容易产生破绽。

『换句话说，你打算用这条新闻引诱出土御门春虎——』

「没错，我要一口气收拾掉他，虽然是场赌注。」

虽然是鲁莽的作法，不过今天早上也说过，在现在这个时期发现夏目是绝佳的机会。在上已的计划执行前，夜叉丸希望能尽可能排除不确定的因素，于是决定就算手段稍嫌强硬，也要赌上这一把。

仓桥对于这个提议的决定也很迅速。

『好，我马上安排。』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接下来将出现一场预料之外的总体战，情形不晓得会如何发展——正因为如此才有意思。

夜叉丸与仓桥当场决定大致的战略，接着夜叉丸挂断电话，与蜘蛛丸一同捜寻起夏目的下落。

2

他毫无迷惘。

看见那则新闻快报后，天马立刻走回自己的房间，从衣橱里拿出一个大背包。

一年多前，他就已经准备好这个背包，里面事先放进了换洗衣物、现金、咒符，以及各种需要的物品。接着只要再把今天放学后从「工厂」拿回来的式符放进背包里，就完成了离开家里的准备。

他将意识集中在稍远处的公寓一室，「视」察里面的灵气。留守在那间房里的咒搜部式神仍在持续监视天马，没有见到其他特别的变化，看来在那则新闻报导出来后，监视体制依然维持原状。

不过，维持原状只是暂时的，只要夏目还在逃亡，自己作为她过去的伙伴，身边势必将遭到严密监控。因此要离开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可是与其思考这种事情，现在最要紧的是采取行动，其他人恐怕也是相同的心情。

只是，自己还有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天马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回家后换下的阴阳塾制服，重新穿好制服。

他深深一呼吸，然后走出房间，前往客厅。外祖父不在那里，他又接着走向厨房，也没看见外祖母的身影。难不成是洗澡时间到了吗？可是两人都不在屋里实在不太寻常。

「外公？外婆？」

这时间就寝还太早，他姑且走到寝室，结果果然没找到他们。为了慎重起见，他也找过浴室和厕所，但是到处都没看见他们。难道他们在这时间瞒着天马，一起外出了吗？天马心存怀疑，接着拉开了待客室的纸门。

他赫然一惊，手停了下来。

待客室为铺上榻榻米的和室，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矮桌。矮桌后方，外祖父母背对壁龛，并肩跪坐，外公身穿束带装扮，外婆也穿上了陈旧的巫女服装。两人简直像在这里等待天马到来——不，他们肯定是在等天马来到这里。

他们发现了。天马惊觉事情曝光，杵在原地。

接着——「坐下。」外公唤道，瞧也没瞧他一眼。

天马依照吩咐，有气无力地来到外祖父面前坐下。他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按住膝盖。

外祖父老当益壮，目光也很锐利，是位神情严厉的老人家。相对的，外祖母是位慈祥和蔼，散发出良家妇女气氛的老妇人。

然而，两人现在神色异常严肃，他们特地换上正式装扮，想必和天马换上制服是一样的心情。

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应该是自己在前年夏天接受阴阳厅调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吧。他不想添麻烦，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一心保持沉默，或许这样反而伤了外祖父母的心。

天马坐下后，外祖父母有很长一段时间沉默不语。双方都是稍微低着头，没有看向对方的脸。

不过，就算没有言语或是视线上的交会，祖孙之间的「对话」依然成立。天马能感觉到，外祖父母试图劝戒将闯入极大危险的外孙，让他明哲保身的声音。

保护者担心天马未来的心情、对百枝家继承人难掩的期待，以及在失去女儿之后，不愿意再失去外孙的心意。更重要的是，即使没有出色的表现，也希望天马能过着安稳生活的强烈心愿，这些念头每一个都比语言更明确地传入天马心中。

另一方面，在漫长的沉默中，他也明白外祖父母清楚感受到了自己的意志。

天马幼稚、不谙世事又单纯，因此有临危不惧的勇气。

外祖父母比谁都了解天马的体贴，以及对两人由衷的谢意。他是个从无半句怨言，始终坚定地仰慕着两人，为外祖父母着想的孙子。这样的外孙如此坚决地保持沉默，他们不可能没感受到背后的含意。

双方相互推测对方的心情，加深对彼此的理解。沉默的对话缓缓交流，这是长年来同住一个屋檐下，由衷为对方着想的人才能达成的沟通。

接着，外祖父终于沉重地开了口：「……你的心意没有改变吗？」嗓音有些嘶哑。只有活过漫长岁月的人，才能发出如此百感交集的嗓音。

天马用力握住自己的膝盖，他认为自己不配也没有价值，让对方为自己发出这样的嗓音。尽管如此，他的决心完全没有动摇。

「对不起。」

他试图说得斩钉截铁，可惜轻细的嗓音既微弱又听得出颤抖。面对自己这不中用的表现，他差点苦笑出来。

他再一次深呼吸，这次他缓缓吸了口气。

「对不起，我要走了。」

说着，他终于抬起了垂下的头。

眼神与外祖父母交会，不知何时抬起头的外祖父母以透彻而且安详的目光凝视着他。

「这样啊。」

外祖父用和刚才一样的嗓音回答，天马顿时心头一热。

「血缘果然是无法违抗的啊。」

「……就是说啊。」

外祖母呢喃着说。

接着，外祖父端正坐姿，板起神情，老而弥坚的信念让外祖父摆出了百枝家当家的架势。

「天马，百枝家从今天起将你逐出家门。」

听见这严厉的宣告，天马微微颤抖，但他毫不畏惧。不能畏惧，这样的态度只会对不起外祖父母与自己的决心。

「是。」

他坦然接受外祖父的宣告，接受后给了这样的答覆。

看见外孙这样的反应，外祖父严厉的脸庞掠过一丝骄傲的神情。

「所以……你用不着在意我们，不需要顾虑百枝家，可以尽管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

「外公……」

天马瞠目结舌，忍不住吃惊。

外祖父朝坐在隔壁的外祖母使了个眼神，外祖母露出落寞的微笑，接着站起来拿起放在壁龛的一个小盒子，然后回到桌边。

外祖母将盒子递给外祖父，外祖父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

盒子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把这拿去吧，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父亲吗？」

天马惊讶地从外祖父那里接下钥匙，那是把很大的钥匙，只是乍「视」之下不像是咒具。

见外孙用困惑的眼神看向自己，外祖父说：

「详情你可以问威契夫的鹤田先生，他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鹤田先生？为、为什么？」

「你的父母死后，把这交给我们的人就是他。刚才我打电话过去确认过了，他还在早稻田的研发中心等你。」

「居然有这种事，可是……！」

外祖父母自不必说，他也不想让鹤田卷进自己惹出的麻烦。

不过，天马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心情说出口，外祖父先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就像你贯彻自己的意志，我们也有自己的决心，就算会因为这样卷入麻烦也不后悔。」

被人抢先说到这种地歩，天马无言以对。再说既然先打电话过去确认，可见外祖父早预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

最后，外祖母以一如往常的温柔语气说了声：「保重身体。」

天马强忍住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紧握手中拿到的钥匙，让双手按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头致意。

★

「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简短的道别，不论是对京子还是祖母美代来说，这都是她们期待已久的别离。虽然经过漫长的等待，但事情一旦开始，就让这段等待的时光彷佛变得极为短暂。

两人在美代隐居的仓桥宅邸别馆道别，京子的态度坦坦荡荡，美代则是泰然自若。她们在不到一个小时前看见土御门一家遭到逮捕的新闻，准备早已完成，接下来只剩付诸行动。

京子原本不希望祖母留在这里，但两人又无法一起离开。软禁的生活使得祖母的体力衰退不少，尽管表现得不明显，但由于天天见面，再不愿意也会察觉。她实在不可能撑得住躲避阴阳厅——亲生儿子的逃亡生活。

虽然有这层顾虑，但京子还是想带美代离开这个家里。祖母要是行动不方便，自己可以尽量帮忙。

只是，美代绝不愿意做出这种拖累孙女的行为。正因为美代知道自己无法再帮上京子的忙，才能以坚定的神情目送她离开，而京子也不愿意玷污祖母体贴又崇高的心意。

「要我带什么礼物回来吗？」

「我想想，好久没吃到千年堂的最中饼了。」

「……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要求这么昂贵的礼物，再说祖母，没人警告你别吃太多甜食吗？」

「我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家了，至少让我吃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拜托别说这种触霉头的话，祖母您要是走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应付父亲罗？您可得负起责任，活着看见自己的儿子改过自新。」

「说得也是，好不容易活了这么久，我也想看看曾孙的脸呢。」

两人和平常一样调侃着对方，不约而同轻声笑了出来。

京子明知自己的神情自在，理应没有其他留恋，脚步却迟迟无法移动，下不了踏出第一歩的决心。

看出孙女的遅疑后——「京子。」祖母平静地催促着她。于是京子放松双肩，拿起准备好的小行李箱。

「嗯，我走了。」

「好，再会。」

简短地互相道别后，京子离开了别馆。

位于仓桥宅邸最深处的别馆四周有小片竹林围绕，视野不佳，但一到外面——正确来说是在走出竹林前，就能感受到潜藏在庭院各处的气息与灵气。

从远处监视的是在仓桥宅邸工作的仓桥家门生，毕竟现在是那则新闻播报后，尤其她又在深夜里拖出行李箱，他们自然会有所警觉。佣人大多是一般人，其中也可以感觉到陌生的灵气，恐怕是特地过来这里支援的吧。自己说不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京子忍不住心想。

她不逃也不隐匿踪迹，堂堂正正地走向正门。石灯笼在庭院里点起灯火，她拖着行李箱一路从宅邸旁绕到正门。

在她走到宅邸正面时，对方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其中一位门生挡到了京子面前。

「京子小姐，请您回房，拜托您！」

这么劝她的是从小照顾她的佣人，彷佛受到那个人的鼓舞般，另外又有两个人站了出来。三人挡住京子的去路，堵在她面前。

京子姑且停步，盛气凌人地说：

「让我过去。」

「恕难从命！」

「是吗，这样的话……抱歉了。」

京子一边陪罪，拿出了咒符。

然而，对方快了一步，后来出现的那两个人在赶来的时候早已准备好术式。

「束缚，急急如律令！」

两人同样掷出木行符，这是为在束缚京子的行动时不伤害到她的符术。此外，由于两人同时出招，就算有一边被京子击落，另外一边也能成功捕缚。

不过，两人的符术没有消失，藤蔓蠕动着缠住京子的身体。京子发出轻声惨叫，跌倒在地上，手中的行李箱也摔到一旁的草坪。

「京子小姐。」一开始叫住京子的佣人连忙冲上去，「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京子的身体在被藤蔓束缚而倒在地上的瞬间出现裂核，接着身影消失，现场只剩下人形的式符。

那是简易式。

「糟糕，所以她才特地绕到正门来吗？」

「在后门！」佣人拿起式符，住背后的两人大喊。

「这边是诱饵，京子小姐打算从后门出去。」

使出术式的两人急忙冲了出去，而且不只他们，那些在远处观望的人们也同时往后门狂奔。佣人握紧手中的式符，也跟着跑过去。「后门！」、「到后门去。」号令声此起彼落，在宅邸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等到周围人群散去后，隐形躲在庭院树后的京子取回了掉在地上的行李箱。

离开别馆时，她先让简易式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趁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式神身上后，再走到庭院，尾随式神前进。接着她把门生们诱导至反方向，这次才真的往正门走了过去。

不过，她正要冲出宅邸前的门口时，可怕的灵气悄然接近，那是这一年半来，在宅邸外随时监视她的式神。式神身上的术式为一发现京子的灵气后便展开行动，但式神毕竟是式神，只是忠实执行陚予的任务，不管生气还是愤恨都没有意义。

虽然明白这种事情——

「……老实说，我做梦都会梦到这一幕呢。」

美丽而危险的笑容掠过，京子迅速结成手印。手指动作行云流水，比起先前的简易式更加俐落。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不动金缚。

监视用的式神虽然没有实体化，但京子的咒术以咒束缚灵性的存在。式神出现裂核，停止动作，京子接着间不容发地翻动手腕。

她掷出咒符，动作犹如抽刀劈斩。

「急急如律令！」

咒力霎时凝聚，火行符燃起蓝白火焰，以咒力之火烧毁式神。束缚、燃烧，整个过程发生在转瞬之间，但是先前冲向后门的门生当中想必会有几人察觉这边的异状。京子重新制成简易式充当诱饵，留在原地，心里也明白这样的障眼法马上就会让人识破，接着她隐形从正门冲了出去。

在不受监视的状态下出门，光是这样就让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感动于重获的自由。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首先要找到公共电话。如今很少有地方设置公共电话，不过只要仔细找一定找得到。这一年半来，京子在来往塾舍的车子里面仔细确认过公共电话设置的场所，于是她拖着行李箱狂奔，冲进离宅邸最近的电话亭。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使用公共电话，她拿起听筒，投入零钱，拨出记忆中的那个电话号码。

所有同伴里面，只有一个人没换电话号码。在别馆进行最后一次观星时，她「视」见那个人是第一个展开行动的伙伴。

铃声响了两声后，电话接通了。

「天马？」

『京子！你是京子吗？你从哪里打来的！』

他们在塾里碰过几次面，不过自前年夏天以来就没有像这样交谈过。光是听见熟悉的嗓音，京子就感觉胸口发烫。

「我在家里附近的电话亭。我知道你离开家里，我也出来了，能找个地方会合吗？」

门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过来！」足子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快速交代要事。因为京子的手机遭到没收，会合需要事先指定地点。

『京子，你知道夏目在什么地方吗？』

「对不起，我没读出小夏的星相，不过要接近她应该不成问题。」

不晓得为什么，不管训练再多次，京子就是无法读出夏目的星相。

尽管如此，也不是完全无计可施，比方说可以借由俯瞰其他星相的运行，间接预测夏目的行动。尤其在现在的状况，吉祥寺附近的咒捜官想必正在集体追捕夏目，换句话说，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应该可以找到夏目。

『好，我们找个地方会合，京子你在家里附近对吧？』

「对，天马你在哪里？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在新宿——」

『不要紧，我这就过去你那里。』

「咦？可是——」

『这么做比较快。』

——嗯？

天马的话让京子觉得不太对劲，然而现在分秒必争，必须指定一个门生们不会发现，天马又能立刻明白的场所。

京子在脑中浮现附近的地图，告知天马会合的场所。

最后，天马比京子的预想还要迅速到达指定地点。

★

铃鹿知道土御门一家遭到逮捕的消息，是在新闻出来的三十分钟过后。虽然气恼这三十分钟的延误，但她马上下定了决心。

为了捕缚潜伏中的土御门一家，阴阳厅，尤其是咒搜部现在势必动员了相当的人力。如果夏目现在还在逃亡，那些人将有一段时间需要为了这件事情奔走。

当然，不能忽视父亲与仓桥设下陷阱的可能性。说起来，眼前这则新闻就是诱出春虎的绝佳诱饵。只是就算是陷阱——不对，正因是陷阱，阴阳厅更会为了迎战春虎派出强大的战力。无论是哪一种情形，现在厅舍的防守薄弱，铃鹿要逃只能趁现在。

——看我怎么逃出这个鬼地方……！

铃鹿立刻着手准备离开研究室，虽然说她几乎是身无长物。

离开这里之后，首先要展开什么样的行动，前往什么地方，自从铃鹿决定逃出这个地方就在烦恼这个问题。不过，现在目的地很明确，也就是吉祥寺那一带。看见这则新闻，所有有反应的人不论敌我，必定都会前往吉祥寺，而她也决定主动投身于这场风暴。

「……好，走吧。」

铃鹿所在的研究室以结界封锁，在咒术层面上与外界隔絶，不离开结界无法确认负责监视的蜘蛛丸是否在外面走廊。另一个逃走的路线是窗户，不过只要一出窗户，蜘蛛丸马上会察觉。这么一来，与其在悬空的场所迎击，不如在走廊上奋战。

——虽然情形也没变得多有利……

要是正面交战，铃鹿肯定敌不过蜘蛛丸。她唯一可能的胜算是，蜘蛛丸和夜叉丸一样，至今仍没有在一般职员面前露过脸。

她打算暂且冲破蜘蛛丸的防守，接着大吵大闹引起职员们的注意。这么一来，蜘蛛丸——也许——无法实体化攻击铃鹿。蜘蛛丸一旦无法行动，还有派出咒捜官阻止铃鹿这个方法，可惜咒搜部此时正大举出动——应该是这样。

靠猜测与臆测制定计划也没有意义……

——反正想破头也得不到答案。

只能放手一搏了。

铃鹿站在门前深呼吸，她取出咒符，把手放到门把上，将精神集中在门的另一头——走廊的气息。

接着她转动门把，开门冲了出去。

可是——

「！」

——没有人在！

感觉不到蜘蛛丸的灵气，她连忙「视」向周围，还是一样没找到那股灵气。她找寻起走廊前方的灵气，同样没有发现。

「为、为什么……」

碰巧……不可能，难道是陷阱吗？这样的念头窜过脑海，然而事到如今再对她设下陷阱也没有意义才对。

——啊，我、我懂了！

这是因为夏目那件事情的缘故。蜘蛛丸在这个时间点离开监视铃鹿的岗位，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也在处理吉祥寺那件事。

仔细想想，这是为了捕缚知道仓桥和夜叉丸等人「恶行」的人，对他们来说肯定是迫在眉睫的问题。现场不晓得会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况且土御门家的人想必实力相当坚强，一般咒搜官很难轻易捕缚他们。

关于这一点，如果有强大的式神蜘蛛丸在现场暗中相助，必定能帮上大忙。如此一来，此时不只蜘蛛丸，夜叉丸可能也不在厅内，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幸运机会。

——趁现在！

铃鹿立即隐形，沿着走廊一路跑向厅舍出口。

意料之外的情形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双脚轻飘飘的，踏着熟悉的走廊，感觉却像在陌生的建筑物里。冷静下来，铃鹿安抚自己的情绪。虽然想以全力奔走，但现在应以隐形的完成度为第一优先。她抑制激动的脚步，全神贯注，一边探索周围的灵气，一边以最短的路径前进。

走下楼梯来到一楼，铃鹿没有选择厅舍正门，而是走向员工专用的后门。路上她与好几位职员擦肩而过，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加速。铃鹿最后顺利抵达后门，虽然有警卫常驻，铃鹿的咒力又受到限制，但阴阳厅内并不存在可以看穿『神童』大连寺铃鹿隐形的职员。最大的问题在监视摄影机，幸而咒术相关的机构常容易轻忽机械设备，即使有警卫从撮影机画面看见铃鹿而赶来，也不可能「现在马上」抵达这里。

铃鹿屏气凝神，穿过后门，就这么成功离开厅舍。

戸外夜幕低垂，她没有解开隐形，跑在街灯点亮的人行道上，接着在远离厅舍的地方转弯进入旁边的道路。转弯前，她回头瞧了一眼，没发现异状。然后，她一路直走，越走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她茫然杵了一会儿，调整呼吸。

她逃出了阴阳厅。

——这是真的吗？

由于完全不费吹灰之力，铃鹿差点再次怀疑起这是陷阱。她带着虚幻的感受，在久违的自由面前难以自持。

——不、不行，现在不是出神的时候，我得尽快赶去小夏那里！

夜叉丸和蜘蛛丸甚至为了这件事不惜放弃监视铃鹿，可见敌人对这件事情非常重视。铃鹿尚未能掌握正确状况，只能以速度弥补之前的延误。

以前的银行帐户还能用吗？手上虽然也有现金，但不知道搭计程车从秋叶原赶到吉祥寺需要多少钱，还是搭乘电车更快？夜叉丸和蜘蛛丸目前暂时离开，不知道在他们得知铃鹿逃亡之前还剩下多少时间。

——啊，对了。既然太阳已经下山，干脆用式神飞过去……！

铃鹿抬头望向大楼林立的夜空。

虽然几乎是空手离开厅舍，但她不忘携带用来生成自己擅长的摺纸式神的式符——仿似圣经的咒具。在空中可以笔直冲过去，而且只要施下隐形，也用不着担心被人发现。问题在于距离，虽然需要横跨整个东京都，但也不是做不到——

「不许动。」

太大意了。

警告声伴随迸散的咒力，铃鹿还来不及反击就遭到施放的咒术吞噬。

脑中一片空白，不过身体没有受伤。急忙间，她「视」见不管前后左右还是头顶，都有结界封锁。

「……好久不见，大连寺。」

「弓、弓削麻里」

铃鹿过来的路上——阴阳厅厅舍的方向出现一位女性跋魔官，她把身上的防瘴戎衣改成了一件短夹克。

那是独立祓魔官弓削，『十二神将』里的『结姬』。铃鹿见过她几次面，但是两人几乎不曾交谈。

「我接到仓桥局长的通知，表示你很有可能因为土御门夏目那件事情擅自行动，所以今晩我不在祓魔局，而是负责在本厅待命。」

「可恶……！」

她因为蜘蛛丸不在就掉以轻心，可是不管吉祥寺那边的局面多么紧急，他们也不可能松懈监视，对知道重大秘密——知道上已时将举行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这件事情的铃鹿置之不理。

阴阳厅尽管倾全力追捕夏目、迎击春虎，也不可能暂停都内的灵灾修祓工作。平常祓魔局就是以吃紧的人力进行日常的工作，假设需要迎战春虎，『十二神将』中灵力格外强大的独立祓魔官必定是不可或缺的战力。尽管如此，将这些独立祓魔官全部调离原本的工作岗位实在是天方夜谭，因此留下来进行日常工作的人同时也负责监视铃鹿。

——惨了。

面对独立官，铃鹿的胜算很低。虽然说走为上策，但不巧的是已经让对方先发制人了，而且偏偏是被阴阳厅内最强的结界术者弓削关进结界里面，如今要展开反击实在是难如登天。

——差一点就成功了！

铃鹿忍不住懊悔，但脑中冷静的部分察觉离成功不只「差一点」。弓削一开始就发现铃鹿逃出厅舍，而且为了不让她有机会耍花招，一直在等待可以确实捕缚铃鹿的瞬间。简单来说，她太天真了，悔恨差点让她掉下泪来。

「……大连寺，我知道你和土御门夏目是朋友，我能了解你的心情。」

弓削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对年少的铃鹿充满同情，不过她的口吻始终平静而且公事公办。

「可是既然你也是专业阴阳师，就该识时务安分地回到厅舎。」

「啰嗦！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少在那里装腔作势！」

铃鹿的怒骂让弓削吓了一跳。由于弓削与铃鹿不熟，对她在担任阴阳厅形象代言人时的印象格外强烈。

「……这么说来，木暮前辈好像说过她『很有活力』……」

弓削嘟囔着，神情不禁凝重。

不知不觉间，路上没有行人经过，大概是设下了隔离结界，实在是位无隙可乘的祓魔官。在逮住铃鹿的现在，她还是一样小心谨慎。

——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

铃鹿无计可施，思考空转，只有焦躁不停膨胀。

「没错，我的确不清楚你的情形，不过命令就是命令，我得完成自己的工作。」

「你真的明白自己接到的命令正不正当吗？」

「身为组织成员，不管接到什么样的命令都必须服从。如果怀疑命令的正当性，可以采取规定的手续确认。要是现场人员全凭自己的想法擅自行动，组织不可能成立。」

「这是那些高层的歪理吧！而且他们自己还不是为所欲为！」

「就算这样还是要遵守规定。我再说一次，放弃抵抗跟我走。」

弓削的语气冰冷，与关在结界内的铃鹿逐渐缩短距离。

如果在这时候揭穿仓桥他们的计划，不晓得能有多大的效果，而且弓削与父亲他们狼狈为奸的可能性不知道又有多高。

或许该赌上弓削毫不知情的可能性，至少告诉她灵灾恐怖攻击的计划。然而，铃鹿现在就算说得口沫横飞，弓削都不可能相信。而且要是在被捕后说服她，到时候夏目也已经遭到逮捕。万一对方拿夏目出来当挡箭牌，届时铃鹿也无计可施。

必须找方法脱离现在的困境，只是成功逃脱的机率几近于零。铃鹿只好无助地向神明祈祷，希望能发生让弓削必须立刻赶到现场的大规模灵灾。

「来吧，乖乖跟我走。」

「啧！开什么玩笑，死老太婆！」

「老——」

弓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露出了极为不满的表情。她差点鼓起脸颊，又急忙制止自己。她轻咳着说：

「我说你啊，说话用不着这么难听——」

「就是说啊，刚才那确实是铃鹿不对。」

弓削疑似和铃鹿一样受到惊吓，反射似地转头望向背后，遭结界囚禁的铃鹿同样也循着弓削的视线望去。

无人的街道上，弓削背后站着一位少年。不对，那不是少年，应该称为青年。年轻剽扞的站姿、无所畏惧的狂妄神情、闪耀坚定光芒的瞳孔，他那挑衅的视线直盯着弓削。

「不过祓魔官抢咒搜官的工作算什么职业阴阳师？既然是祓魔官就要有祓魔官的样子，不如别管那个小鬼头，来应付真正的『鬼』吧。」

冬儿这么宣告，慢条斯理地取下额头上的头巾。

★

夏目正独自逃亡，得知这个消息时，冬儿恨不得马上冲去夏目身边。

在所有同伴里面，自己无庸置疑是行动最无拘无束的一个。既然如此，自己有率先找到夏目的义务。不对，不管是位于什么样的立场，在不知道春虎行踪的状况下，能救夏目的只有自己。

不过，在冬儿正打算采取行动时——「……慢着。」天海制止了他。

「这是陷阱，除非是故意放出消息，否则不可能这么快报导这则新闻。」

「你的意思是这是假消息吗？」

「不，新闻内容恐怕是真的，可是阴阳厅现在肯定在吉祥寺那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无所谓，总之我只要比他们早一步找到夏目就行了。」

如果夏目还没被捕，就不能让她轻易落入敌人手中，与镜的特训就是为了替这一刻作准备。这次就算天海阻止，他照样会付诸行动。

「先等一下嘛，我没叫你不要去，只是这次的行动对他们来说也是场豪赌。这样的话，就这么一头栽进陷阱实在太可惜。」

天海盯着播出新闻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以冷静的噪音这么说道。他的目光如刹刀般锐利，露出与咒术犯罪交手半个世纪以上的前咒搜部部长脸孔。

「本来在逮捕土御门夏目之前，应该会有报导限制。在这个阶段解除限制，等于是要那些潜伏中的人『立刻出面』。不过要说他们已经安排妥当也不对，时机、地点都不知道，恐怕就连他们也无法预期会发生什么状况，正好让我们拿来利用。」

「……也就是说？」

「对方也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这样的话更要以速度取胜，这正是兵贵神速的场面吧？」

「如果只有我们的话。」

天海简短地说，冬儿猛然察觉他的意思，反应了过来。

冬儿朝天海投去疑问的视线，催他继续往下请，但天海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年老策士的意识集中在播出新闻的萤幕——更准确来说，是集中在荧幕后面那些相关人士看不见的举动。

「……就这一次的情形看来，兵贵神速的是对方。无论是人数、时间、地理条件，要是速战速决，对方无疑拥有较大的胜算。只有我们的话，胜算虽低也只能赌上逆转获胜的可能性……但这一次，棋盘上的棋子不只我们。既然那些基本上要死到临头才肯行动的家伙看出今后事情发展，采取行动，我们也不是没招可出……」

天海的嘀咕声一方面是向冬儿解释，但一半以上是自言自语。一旁的水仙瞥向冬儿，冬儿只是不发一语，凝视着天海。

接着，天海忽然向冬儿转过头。

「冬儿，你会下将棋吗？」

「不会，我只知道一些规则。」

「这样的话你应该下过一、两次吧？下棋的时候，你会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王吃下来吗？不可能吧？如果你认真想要获胜，必须综观整个战局。如果不布好制胜的局面，不可能获胜。」

「……这意思是？」

「你先到秋叶原厅舍与铃鹿接触，视情形把她带出来。」

这是出乎意料的指示。不过在天海大善的手下工作，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惊讶。

「……方便知道理由吗？」

「不只是铃鹿，听见这个消息后，你那些伙伴们不可能沉得住气。到时候最难采取行动的当属人在阴阳厅的铃鹿。」

「这意思是要我过去帮她逃走吗？」

「没错。」听见冬儿这么确认，天海给了他肯定的答覆。

「再说对咒搜部来说，土御门家那些人其实是*鬼门。分家的鹰宽过去是我的属下，非常熟知咒搜部的手法，是个相当难应付的对手。再加上当家的泰纯是美代赞誉有加的高明『占星术士』，对方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全逃不过他的掌握，不是能轻易逮捕的对手。」（编注：源自风水用语，在棋类术语中代表禁忌的走法。）

「……可是土御门家的三人被抓了……」

「没错，换句话说，仓桥他们使出不同于咒搜部的手段，而且是能瞒过『占星术士』注意的方法。」

听天海这么故弄玄虚，冬儿蹙起了眉头。前者姑且不论，后者——瞒过『占星术士』的方法真的存在吗？

像是看出冬儿内心的疑惑般——「八濑童子。」天海的解答大出冬儿意料。

「式神的星相无法判读，所以能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对方。尤其他们很会耍小聪明，这是最难缠的地方。要是他们出其不意展开突袭，土御门家的人再厉害也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

「也就是说，真正逮捕土御门一家的不是咒搜部，其实是夜叉丸他们吗？」

「……可以这么认为。换言之，他们现在不在厅舍，咒搜部那边应该也为了土御门家忙得人仰马翻。对方特地制造这个『破绽』给我们，我们也用不着客气，尽管利用吧。」

于是冬儿听从指示，立刻从六本木的潜伏处前往位于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舎。

接着，他在厅舍前方发现隔离的结界——

碰上已经逃出厅舍的铃鹿，以及准备抓住她的弓削。

「没了八濑童子，跑来一个『十二神将』，这种事可没人告诉过我。」

冬儿取下头巾，一边抱怨下指示的天海。

他当然记得独立祓魔官『结姬』的长相，也知道她擅长施展结界。老实说，铃鹿与弓削实在是出人意表的组合，不过她们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开心聊天的状况。

——至少没有错过就该庆幸了。

「冬儿！」遭到结界囚禁的铃鹿惊愕大叫。

也许是多心了，之前还是个小鬼头的铃鹿变得多了点女人味。自从在仓桥家别馆分别以来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她会有所成长也是理所当然。这么说来自己又是如何，稍微变了一点吗？

不过从她马上泄漏出自己名字这点看来，她还是一样莽撞。

「冬儿——阿刀冬儿吗！」

弓削转向冬儿，摆出防御架势。看来不只咒搜部，祓魔局也获得了与冬儿相关的情报。

「能让『十二神将』记住区区一介前塾生的名字，实在备感光荣。」

他讽刺地说，谨慎地让咒力在全身循环。

弓削除了设下隔离的结界，并未带部下同行。她只身前来阻止铃鹿，为的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事实上，『十二神将』之间的咒术战要是传出去肯定会引起外界哗然，这就成了冬儿可以利用的破绽。

——居然第一战就要应付等级这么高的对手……

总之现在分秒必争，虽然知道自己不够资格与『十二神将』，尤其是和独立官对战，事到如今也只能充一下场面。

「铃鹿，几分钟可以解开？」

铃鹿和弓削马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五——四、四分钟！」

「两分钟内解决。」

说完，他一鼓作气冲向弓削。

面对他的攻势——「……你是认真的吗？」弓削冷冷地说，接着毫无预警使出不动金缚。冬儿掷出护符，同时往一旁跳开。

弓削的金缚撞上冬儿展开的咒壁。冬儿原以为成功阻止对方了，没想到咒壁连带后面的空间同时遭到束缚。万一刚才没有躲开，等于是一击就出局了。

——没有事先准备就能使出这样的结界吗……？

冬儿汗水直流，虽然不是什么大绝招，但说起来就像拳击里面，以直拳般的沉重威力击出刺拳，是足以见识到独立祓魔官实力的高出力咒术。

「难不成你打算跟我战斗吗？」

「恕我逾越。」

「劝你别不自量力，只会害自己受伤而己。」

「如果能解决这件事，受点伤只是小意思。」

他再度奔走，接着——「第一封咒，解除！」冬儿全身溢出鬼气，形成闪烁不定的铠甲。蹬上地面的力气倍增，身体变得轻盈，行动也变得更加快速。很久没有在训练场外解除封印，自由活动的解放感増强了冬儿的斗志。

然而，弓削面不改色。她知道他的名字，同样也知道他是生灵。

她的手一挥，在冬儿反射似地避开时，生成将敌人固定在空间的咒壁。生成的咒壁不只一道。弓削结成手印的手有如挥舞指挥棒，每动一下就有咒壁随之生成。要是碰上这些咒壁，冬儿将马上遭到束缚，于是他以生灵的反射神经接连避开弓削的攻击。

铃鹿惨叫着：「冬儿！」但是冬儿头也不回，「还有一分三十秒！」如此吼了回去。

他拼命回避攻击，不只是依赖反射神经，同时也凝「视」弓削的灵气波动，事先预测攻击方向。可以用来应付镜的这一招不可能对付不了弓削，他这么激励自己，总之是全力回避。

另一方面，看见冬儿的行动，弓削稍微板起了脸孔。

也许是认为再这么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她立刻改变战术。她俐落地把手臂举到头上，接着一口气释放咒力。往上空延伸的咒术如牵状向外扩散，用结界完全覆盖冬儿他们所在的街道。

意料之外的攻击让冬儿心头一惊，仰望向头顶，接着弓削朝做出这种反应的冬儿挥下高举的手臂。

覆盖街道的结界依照临时组成的术式，朝冬儿急速缩小范围。无处可逃。而且范围越是缩小，咒力的压力越是增加，带给冬儿的行动巨大的负担。

「啧！」

结界范围缩小到只有冬儿一个人大，他束手无策，不知不觉中已经遭到结界的束缚。

——厉害……！

像冬儿这种小角色也许没有资格赞叹，但实在是不愧『结姬』之名的精采手法。看着受到咒压推挤，单膝跪在地上的冬儿，弓削稍微噘起嘴，像在骂「真受不了」。

她与镜的类型完全不同，但同样可以窥见『十二神将』的「厉害」之处。剩下一分钟，他本来打算撑到三十秒，可惜她果然不是个可以保留实力的对手。

「第三封咒，解除！」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凶恶的鬼气溢出，从内侧轰飞『十二神将』的结界。

「什么！」

弓削以及铃鹿全惊愕地张大了双眼。

冬儿全身缠绕化为火焰的鬼气，吼出发自丹田的撕吼声。他的额头上长出一对尖角，獠牙撕裂嘴唇，整个人如射出的箭一鼓作气攻向弓削。

他以蛮力扭曲弓削反射性设下的咒壁，并且往后推挤。弓削不禁哑然后退，冬儿立刻间不容发地展开追击，持续进攻，不让对方有恢复冷静的时间。

弓削的脸色铁青，连续生成咒壁，冬儿则是一个接一个破坏这些咒壁。弓削试图生成多重结界以拖延冬儿的速度，又让蛮力逼得连连后退。这样的突击力与爆发力正是驱使鬼的冬儿最大的武器。

「混帐——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晓得！详情就问你那个『厅长的朋友』吧！」

咚，他踏碎柏油路面，接着让爆发的鬼气加在拳头上挥出，如炮弹发射。弓削的双手手指以神速结成手印，展开特殊结界。她好不容易歪斜着避开冬儿的攻击，像是把自己的身体抛出去一般。

避开的那一击击中后方大楼，外墙粉碎，地面震动宛如发生地震，大楼和路面皆出现裂痕。

冬儿化成紧咬住猎物的野兽，再度追逐起弓削。冬儿再一次踏地，弓削啐舌，一口气往后退开，拉开距离，重新摆好架势。

不过，在确认弓削往后退开足够的距离之后，冬儿也立即后退。

弓削正感到错愕时，「——两分钟到了。」铃鹿解开弓削的结界。冬儿抱起铃鹿，卯足全力脱离战场。

「糟了！」

弓削急忙间想追上去，遗憾的是冬儿解除封印后的体能比起人类更接近式神。他把附近的街灯当成踏板，一口气跳上大楼屋顶。弓削立刻试图以结界进行妨碍——「急急如律令！」可是结界与铃鹿的护符抵消，她忍不住啐舌。

冬儿与铃鹿的身影消失在大楼的另一头，冬儿的鬼气再度封印。而在一分钟过后，弓削彻底失去两人的踪影。

3

夏目只是一味地逃。

车站有刚才那些咒搜官在监视，因此她拉着秋乃的手徒步往前走，尽可能远离车站。她甚至连奔跑也觉得害怕，就这么埋头走个不停。

——怎么办？

头脑无法运转，思绪混乱，血气尽失，胃部绞痛。

她的视线摇摆不定，不停往前走的双脚彷佛踩不到地面。全身倦怠，有些发烫，似乎只要稍不注意，随时可能双膝一软，摔倒在地上。

刚オ看见的新闻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简直和乡下宅邸失火的那时候一样……不对，现在的情形更糟糕。那时候一旁有春虎、冬儿和其他伙伴，有阴阳塾的大人们保护自己，然而现在夏目独自一人，无人可以依赖。

——怎么办？

泰纯、鹰宽和千鹤被阴阳厅逮捕了，虽然得去救他们，但又想不出具体的方法。该回去看看情形吗？不过逮捕三人后，阴阳厅现在必定正全力捜索唯一逃过追捕的夏目，回去无疑是飞蛾扑火，此时应该以逃命优先。

话说回来，对方是如何发现他们？敌人逼近到什么程度？应该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逃得越远越好？

再说，如果能成功脱逃，接下来该怎么办？手上没有任何关于春虎所在地的线索，今后究竟该何去何从？

——怎么办、怎么办……

视线扭曲，耳朵嗡嗡作响，喘不过气。

身体变得沉重。

今后自己该怎么办……

「——目、夏目！」

手臂遭到用力拉扯，夏目终于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发现秋乃正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眼镜底下的浑圆瞳孔蒙上一层担心的阴影。

「夏目，没事吧？」

「……没事。」

「你骗人。」

「我没骗人，真的没事。我们一定可以成功逃出去，所以秋乃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担心的是『夏目你』没事吗！你一直走个不停对吧？可是你究竟要去什么地方？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

现在不是冷静下来的时候，她马上就想这么反驳。

——不对。

秋乃说得对，夏目这么告诫自己，对秋乃点了个头。

她先是强迫全身的力气放松，双脚颤抖，恐怕是悄然逼近的危险和疲劳累积的缘故。尽管施下隐形，走路却意外消耗体力，这正是内心平衡瓦解的证据。不过，正是在这种时候，更应该发挥出自己最佳的表现。

夏目闭上双眼，让呼吸和缓，脑中浮现「阿」字，凝「视」自己的灵气，使紊乱的心灵平静下来。

这是向千鹤学来的冥想法，阿字观。以足够的时间——虽然说大概也只有一、两分钟——调整灵气流向后，夏目缓慢睁开双眼。眼前，感觉得出担心的秋乃在看见夏目的表情时松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用不着向我道歉，更重要的是……大叔他们被抓了吧？我们也会遭到追捕吗？」

「对，他们肯定会追上来。」

阴阳厅不可能在这时候放过夏目，必定会调派人力追捕。

夏目重新确认起自己的所在地。

这地方是民宅与公寓林立的住宅区，宽度勉强能让两辆车交会的狭窄巷弄如棋盘交错。家家户户透出明亮的灯火，路边的街灯也亮了起来。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风景，令人愕然。之前焦躁驱使着她，只希望能尽早远离吉祥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夏目拿出手机，利用GPS定位系统确认现在的地点。她大致往东——往新宿的方向逃，以为自己走到了荻漥，结果还在西荻漥附近。还不到能放下心来的距离，虽然说不管逃到哪里都无法安心，但至少要是不逃出东京，势必难以逃离阴阳厅的搜索。

——可是逃出东京也无法解决问题……

话虽如此，与秋乃一同在都内潜伏，一边逃离阴阳厅的追捕这种事情，夏目不可能做得到。两人都还没成年，也没有可以用来充当身分证件的东西，缺乏必要知识、技能与人脉。两、三天或许还没问题，若要长期潜伏的话怎么想都有困难。

——而且也不能就这么抛下父亲、叔父和叔母……

如果能救出泰纯他们，就能继续潜伏，只是由夏目与秋乃单独闯入阴阳厅救出三人这种事简直是痴人说梦。比起救出三人，说不定找出行踪成谜的春虎还比较有希望。

——啊，对了，看见那则新闻，春虎或许会展开行动！至少得逃到那个时候……

然而，春虎不一定会有所反应，也无法想像他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展开行动，况且自己到时候又该如何配合行动？

「…………」

焦躁与不安再次悄悄爬上心头，如同在无垠的黑暗中，独自摸索前进的恐惧。过去泰纯等三人为她驱离了这样的情感，如今她更实际感受到自己受过的「庇护」。独自翱翔的夜空有时冰冷刺骨，夏目终于体会到这一点。

「我、我说啊，我们不能去找之前收到信的那个百枝天马吗？」

「……什么？」

秋乃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夏目吓了一跳，秋乃仰望着夏目，「不行吗？」又问了一次。

「不行的话，另一个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京子？找那个女生也行，毕竟这是紧急状况嘛。之前收到的『回信』是『我们还是伙伴』的意思对吧？那么看见刚才的新闻，他们肯定很担心你，你就去拜托他们吧。」

「不、不行，不能做这种事！这样会给大家惹麻烦的——再、再说他们两个应该都遭到阴阳厅监视，尤其现在对方说不定正为了我可能出现而加强戒备，这么做不管对我们还是他们来说都太危险了。」

「可是信成功交出去啦，鹰宽叔叔也说过，阴阳厅肯定还不知道我的存在。由我来居中联络，我们这就去拜托他们帮忙吧。要是你被抓到，他们一定会很伤心。」

秋乃说得非常认真。她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希望能够帮助夏目。夏目反射性地否决了她的提议，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光凭夏目与秋乃两人什么事情也做不到，这一点无庸置疑。

然而此时的夏目等于移动中的炸弹，显而易见的是，一旦她接近过去那些伙伴，就会害得他们卷入麻烦。大家或许会说这样的担心太见外，可是万一接受对方好意结果反而拖累他们，她实在过意不去。况且，一旦卷入麻烦，「必定」会造成危害。

「…………」

做不到，不能依赖他们。她冷静做出这样的结论，但内心的纠葛依然无法平息。

秋乃凝视着夏目，眼镜底下的瞳孔映照出夏目动摇的身影。

秋乃的眼神坦率，忽然间，那样的目光与某个人重叠。

——『鼓起勇气，尽管依靠我们吧。』

冰冷的电流窜过身体。

那是春虎。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情，当时春虎与冬儿刚转进阴阳塾。

那时夏目遭夜光信徒的咒搜官绑架，春虎前来营救夏目时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后来，这句话成为让夏目一改之前的态度，往伙伴们踏出第一歩的契机。

夏目的眼里散发出下定决心的觉悟，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秋乃的神情终于不再那么沉重。

可惜……

「看来幸运之神站在我们这一边呢。」

说话声忽然响起，夏目的心脏猛然一震。

不知不觉中，在秋乃背后稍远处，有位陌生青年把双手盘在身后，姿势端正地站在那里。那是位衬衫搭配背心，脖子上系着一条领巾，装扮高雅又复古的青年，其中最奇特的当属那副戴在右眼的单片眼镜，模样犹如一位年轻贵族，整体装扮与现代格格不入。

不过，问题不在青年的打扮。夏目——秋乃也是一样——还没有完全解除隐形。一般人要是经过，不会意识到她们的存在，再说如果只是接近，她们也不可能没发现。

夏目浑身僵直，青年对着她和秋乃露出平稳但又给人冰冷印象的微笑。

「今天我的表现真是活跃。初次见面，你好——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毕竟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死了。我叫夜叉丸，过去主人给你们添麻烦了，土御门夏目。」

「——！」

夏目不禁愕然，张大了双眼。

——八濑童子？可是——为什么？

逃亡生活中，她从泰纯那里听说了有关代代服侍相马家当家的八濑童子的事情。与多轨子在阴阳塾的咒练场比试，以及『鸦羽』附身在春虎身上时，夏目都曾亲眼目睹八濑童子的身影。

在春虎写给泰纯的信里，提过「夜叉丸」这个名字。他与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狼狈为奸，是其中一位敌人首领。这样的大人物忽然出现在这个场所，她一时间难以置信。

另一方面，夜叉丸露出饶富兴味的眼神，观察着夏目。

「……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双唇因为愉悦而扭曲。

「确实是遭到龙附身，不过……说是附身，其实是利用了某种术式吧。而且这个术式相当复杂。既然特地让人还魂，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处置？说不定春虎把你托付给泰纯，原因就在这里。呵呵，原本以为你只有当成诱饵的价值，没想到居然这么让人好奇。」

「……」

夏目咬紧牙，瞪着夜叉丸。

单片眼镜的镜片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青年这时候给人的印象不像贵族，反倒像极了疯狂科学家。扭曲的知性与高贵的人格支撑起深不见底的阴森气息，宛如一条拥有美丽鳞片与凶恶毒牙的巨蛇，让人涌起不只是恐惧与厌恶，甚至还有近似敬畏的情感。

夜叉丸以冰冷的视线观察夏目，接着目光忽而转向秋乃。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还有『同伙』，她的身上好像也有东西附身，而且是很奇特的种类。你特地带她一起走，难不成她是土御门家的秘密武器吗？要是那样就有趣了。」

被夜叉丸盯上的秋乃脸色苍白，身体不住颤抖。但是看见秋乃那副畏怯的模样，反倒让夏目鼓起了勇气。

「……父亲呢？」

「嗯？」

「土御门泰纯他们没事吧？」

「啊啊，用不着担心，他们还活着。我这个逮到他们的人亲口向你保证，不会有错。」

「是你……」

夏目的神情变得凶狠，夜叉丸却刻意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时，「——快投降。」夏目吓了一跳，把视线转到背后。那里不知何时又出现另一位青年。

身穿军衣外套搭配牛仔裤，一头卷发扎在背后。他拥有剽悍的长相与精壮的体格，是位令人联想到士兵的青年。然而，青年看着她们的瞳孔相当理智，和散发出堕落气氛的夜叉丸正好形成对比，自制的氛围相当强烈。

夏目见过他，那是多轨子身边的八濑童子，蜘蛛丸。

「之前也说过……我不想伤害你们。」

「怎么搞的，蜘蛛丸，伏兵怎么自己曝露行踪了。」

「现在还有更优先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蜘蛛丸以严谨的态度，叮嘱着不满的夜叉丸。

当然，夏目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出现两位八濑童子！而且正包围着我们……！

蜘蛛丸是可以轻易击倒北斗的式神，夜叉丸的实力想必不输给蜘蛛丸，夏目如今正遭到这样的对手前后夹攻。如同蜘蛛丸的规劝，在这絶望的状况下，除了投降别无他法。

夏目同时注意双方动静。

「……多轨子也来了吗？」

「没有，主人目前正在修行，再说这一次我们是擅自行动。」

「…………」

「你果然还是很恨公主呢，不过这也怪不得你。」

夏目没有回答夜叉丸。她对多轨子确实抱着强烈而复杂的心情，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没有主人陪伴在两位护法身边这个事实。

没有主人指使的式神通常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虽然这样多少削弱了八濑童子的实力，但夏目的胜算也没有因此提升。尤其多轨子不在现场，也失去了与她而不是与夜叉丸交涉的余地。而且如果期待夜叉丸有可能像多轨子那样手下留情，无异于请求饥饿的野狼饶过自己一命。

尽管如此。

——无所谓。

夏目紧张到了极点，心境却是豁然开朗。

虽然不到豁出去的程度，但不同于茫然的不安，她决心挺身面对眼前的威胁。或许这种行为鲁莽又幼稚，但这同时也是形成年轻力量源泉的精神所在。

「……第一封咒，解除！」

夏目大喊，自行解除封印，「阴气」立刻自全身溢出。

这是高纯度的阴性水气，是附身在夏目身上的灵兽北斗的灵气——龙气。「嗅。」夜叉丸双眸一亮，一副忍不住赞叹的模样，蜘蛛丸也板起了脸孔。

「因捺罗也、婆娑诃！」

夏目短促吟诵出掌管雷电的帝释天真言，往前后敞开双臂。庞大的龙气依循五行相生的原理——也就是水气与木气相生转变为雷气，一口气释放。

操纵雷的雷法，原本是需要复杂术式的招数，但在没有实体化，遵从主人的命令行使咒术的护法式霹雳的协助下，让夏目可以瞬间使出这一招。

雷击撕裂夜晚的道路，耀眼的光芒闪烁接着爆炸，在没入夜幕的住宅区中响起落雷般的轰声。

攻击几乎是瞬间发动的，但夜叉丸以咒壁防御，蜘蛛丸也避开了攻击。不过，这是使出龙全部的力量，接近全力的一击，就算回避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两人遭到雷电的威力波及，身体不约而同出现裂核。

——趁现在！

夏目抱起因为突如其来的雷击而头晕目眩的秋乃，以生灵的脚力一鼓作气跳上半空中。接着她在空中一蹬，又跳向更高的空中。夏目每往上跳，脚下就有金黄龙气洒落。她跃过民宅，远离夜叉丸他们所在的巷弄，沿着低空狂奔。

身缠龙气在空中飞行，这是借由龙北斗的力量使出类似飞行的能力。

「哎呀，佩服佩服，土御门家的守护兽果然厉害，而且运用方式也很高明。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不愧是土御门家的人。」

夜叉丸他们从下方追了上来，在建筑物的屋顶上奔跑，轻松跳过一个又一个屋顶，动作轻盈而且敏捷，完全感觉不到重力的存在。

「龙的生灵吗？有意思，不过使用过度恐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吧，你好像『撑不了』太久哦？」

「呃……！」

夜叉丸他们从容追逐着在空中狂奔的夏目，但在使用龙气时无法隐形。

夏目于是心一横，改跳向正上方。她想起和蜘蛛丸交手时的情形，八濑童子的「飞行」能力绝不算高。她踏着夜空往上逃，突破夜晚的空气，一路往上爬升。抱紧了她的秋乃「咿咿咿！」发出了惨叫声。

龙气原本就容易引人注目，要是没有尽可能往上空移动并混入云层之中的觉悟，不可能逃过两位八濑童子的追逐。即使是在那样的高度，只要展开结界应该能耐得住。

然而，此时忽然有数道影子从旁边追过夏目，接着飞往高空。

「燕鞭？」

十只青蓝色的燕子组队挡住夏目的去路，它们在上空盘旋，接连向夏目展开攻击。

夏目急忙踹踢空气，忽左忽右闪避那些捕缚式的攻击。不过，『燕鞭』以整齐划一的灵活动作通力合作，在划破天空的同时逼近夏目，整体行动宛如单一的生物。

「夏夏夏、夏目！要摔下去了！要摔下去啦！」

「忍耐一下，抓紧我！」

夏目大叫，用力抱住秋乃。

——这是八濑童子操縦的吧？而且一次发动十只！

论在空中的灵活度，『燕鞭』占上风，夏目实在不可能甩掉它们。

「既然如此！」

夏目停止释放龙气，让龙气在体内凝结。在空中奔驰的力量消失，她直接呈抛物线从空中摔了下来。

秋乃的惨叫声撕裂夜空，但马上让狂风卷起的轰声盖了过去。由于夏目忽然往下坠落，『燕鞭』急忙追了上来。夏目便趁它们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的瞬间——「急急如律令！」使出符术。

掷出的木行符如避雷针般诱导雷电，窜入燕群中的咒符让电击爆炸。闪电呈放射状延伸，化为锐利的烟火，点缀着夜空，一击将式神一扫而空。

然而，身上不再缠绕龙气，意味着防壁的效果也消失了。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呀！」

从旁使出的不动金缚一举束缚夏目与秋乃，是蜘蛛丸。他疑似趁夏目的高度不再上升时，从下方跳了上来。

不过，他说不想危害她们的话似乎是认真的。术式并未牢牢束缚她们。夏目再度放出龙气，一边小心别伤到秋乃，一边从全身释放电击，烧毁咒术网。

在夏目重获自由的同时，接着轮到下方飞来符术。她立刻在空中一蹬，好不容易闪过攻击。这一击是夜叉丸使出的。她与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对方却完全掌握她的位置。只要她运用龙气，在幽暗的夜空以电击为武器战斗，就不可能逃过他们的注意。

——可是我也无处可逃了！

她以电击牵制往这里接近的蜘蛛丸，这时第二群捕缚式出现。它们这次不再聚集于一处，而是彼此保持距离，肆意攻击夏目。夏目一边控制着威力，一边连续释放电击，但全让它们闪了过去。大气焦灼，闪电的残像徒劳无功地污浊澄澈的夜空。

现场展开了空战，而且夏目被迫陷入消耗战。附身在夏目身上的北斗发出力量逼近极限的警告，雷法也好，利用龙气飞翔也罢，都是消耗剧烈，无法连续使用的招式。

像是看出夏目的力量到达极限——「快住手，你撑不下去了！」蜘蛛丸移动到夏目的面前，朝她大喊。

接着——

他露出狐疑的神色，「……那是什么？」喃喃说着。

「那是……兔子吗？」

听见蜘蛛丸这么说，夏目连忙看向自己用双臂环抱的秋乃。

受到激烈的空战与龙气影响，秋乃早已是昏头转向。她在模糊的意识中紧抓住夏目，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平常藏起来的兔子耳朵和尾巴就这么现出实体。

「……真是惊人。」

这么说的是不知何时升上夜空的夜叉丸，他大概是打算出其不意展开攻击吧，但他没看向惊慌中转过头来的夏目，只是凝视着她手臂里的秋乃。

「该不会……不对，可是这是……为什么会在这里？难不成那个女孩子是相马家的人吗？」

夜叉丸的眼神与先前截然不同，呢喃的嗓音也带有激动的情绪。夏目出自本能抱紧秋乃，试图从夜叉丸的视线中保护她。

——惨了！

夏目一时轻忽，忘记夜叉丸——大连寺至道和多轨子同为相马一族，和秋乃是同一族人。

不过，为什么秋乃的身世会曝光？

「这下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碰上面，这也是相马家的血脉牵起的缘分吧。」

「部长？」

「蜘蛛丸，逮住她们！暗、地哩底曳、娑婆诃！」

夜叉丸以戴着白手套的手结成罗刹天印，在夜空中生成黑雾，往夏目逼近。夏目立刻使出雷击，可惜力量薄弱，无法完全击散黑雾。逼不得已之下，她只能蹬着空气逃往上空，接着蜘蛛丸绕到了她背后。

也许是因为接到夜叉丸的指示，蜘蛛丸的攻击不再手下留情。

「喝！」

他怒喝一声，挥出拳，巨大的咒力随之袭来，让夏目来不及闪躲，直接遭到攻击。

全身承受的冲击力道让她不由得咳了口气。这是依据她身上缠绕的龙气，使出逼近她忍耐极限的一击。全身痉挛，手臂使不上力，抓住她的秋乃从她的手臂中滑落。

「秋乃！」

她马上伸出右臂，好不容易抓住秋乃的手。几近昏厥的秋乃又一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两人倒立着从空中落下，这时第二群『燕鞭』也冲了上来。

——呃！

没有余力重整架势，夏目用右手抓住秋乃，大动作挥舞左臂。雷击划过夜空，烧毁了一半的『燕鞭』。

然而，剩下一半的『燕鞭』在雷击间穿梭，逼近夏目。她再也没有使出雷击的余力，只能在坠落时绞尽仅存的龙气，稍微踹踏空气，改变轨道躲避攻击。

地面越来越接近，北斗仍在持续发出警告。这是已经迎向极限的证据，春虎施在夏目身上的咒术——北斗让夏目的身体与灵魂连结的力量荡然无存。

不过——

要是这么摔下去，两个人都别想得救！

她使出最后的龙气抵销坠落的冲击，打算在那之后再重新启动封印。当然，接下来完全没有胜算，但是至少要让秋乃独自逃走。夜叉丸不晓得对秋乃有什么了解，不过从他的反应看来绝非小事。

秋乃逃跑的脚程极快，只能赌上这一点了。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主人的计划，北斗的警告越来越急迫。这种感觉在暗寺也经历过，那时候鹰宽赶来为她重新封印，这次她得靠自己的力量辨别出极限——

「要是让你死了，我们这边也很麻烦。」

追着夏目往下落的夜叉丸使出不动金缚，直接缠住夏目。不同于蜘蛛丸，他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痉挛窜过全身，夺去身体的自由。

「再封印……！」

夏目瞬间进行封印，将龙气关进体内。北斗随即让夏目的灵气恢复稳定，只是这时夏目已经彻底遭金缚囚禁。

——啊！

秋乃的手从夏目失去握力的手中滑落，「夏目！」秋乃哭喊着，发出了惨叫声。然而，夏目脑中没有冒出必须想办法救人的念头，夜叉丸的不动金缚同样试图束缚她的精神，遭咒术监禁的内心逐渐失去意识。

「用不着担心，我会让你安全降……」

夜叉丸的话再也听不见，地面逼近，再过数秒就会撞上。急速变得狭窄而且黑暗的视线里，她看见了逼近眼前的建筑物屋顶和摔落的秋乃。

——这样……

在甚至夺走絶望的咒术中，夏目缓慢合上了眼睑。

只是……

在视野完全消失前，一只乌鸦滑进了夏目微弱的视线前方。

★

「夏目！」

惨叫声瞬间淹没在轰隆作响的空气之中，伸长的两只手臂猛然分离，夏目看向这里的瞳孔甚至逐渐失去光芒。

——不要！

比起向下坠落和八濑童子逼近的恐惧，她更害怕夏目这时候的反应。由于之前那番折腾，秋乃早已经分不清楚上下，但她还是拼了命地朝远方的夏目伸长了手臂。

「——夏目！」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两位八濑童子为抓住夏目与秋乃，往两人接近，但是他们几乎同时赫然一惊，停下了动作。

接着，在坠落的夏目与秋乃之间，一只乌鸦撕裂夜空飞了过来。

——咦？

看见那只乌鸦的瞬间，秋乃感觉体内似乎有东西在剧烈跳动。

那是只巨大而且壮硕的乌鸦，伸展着如沾上露水，充満光泽的漆黒羽翼。羽毛的表面洒着光粉，每次拍打翅膀，金粉就有如星屑散落。

那只乌鸦有着金黄色的瞳孔。

那只乌鸦有着三只脚。

乌鸦激烈地拍打空气，以轻盈的动作往坠落的夏目下方飞翔。虽然是高速俯冲，但乌鸦的动作极为优雅。接着，乌鸦洒落光芒，展开巨大的双翼，如抱住夏目似地裹覆着她——

忽然间，秋乃的身体遭到强大的力量往上拉扯。她的视线一转，又开始搞不清楚方向，应该是由自己发出的惨叫声从头顶落了下来。

然后……

唰，确实——但是与坠地不同的冲击袭来，她不再向下坠落。

她降落在马路正中央，四周是寂静的住宅区。一旁有一座小桥，和刚才的场所呈现类似的景象，可见距离并未相隔太远。

不过，秋乃的双脚没有踏上地面。她像是让什么东西勾住，身体在半空中摆晃。不对，她其实是被人抓住了。秋乃反射性地挥舞手脚，虽然手脚在空中乱挥，但秋乃隐约察觉自己像只小猫一样，被人从后面揪住衣领。

她转过头，仰望自己背后。

陌生的高大男子伸长手臂，用一只手把自己拎了起来。

对方穿着西装但是没有系上领带，而且留着一头金发。秋乃发出了轻细的惨叫声，认定那人绝对是流氓。

可是……头上的那对兔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地跳个不停。兔子耳朵跳啊跳的，当然，动的人不是秋乃。不对，说不定是秋乃——内心以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动着那对耳朵。这是她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形。

男人一脸错愕地说：「难怪没有反应，你怎么会变成这副德性？」噪音凝重又低沉，不过语气相当亲昵，像在和老友聊天。

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表情，秋乃对他的恐惧也随之消失。原先的压迫感直接转为信赖，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明明自认怕生的程度无人能比。

接着，她终于注意到他少了一条左臂。

——这个人……

是谁？正当她这么猜疑的时候，一道风带着光粉掠过秋乃鼻尖。

她大吃一惊，转过头望向马路前方的那座小桥，上面有只巨大的乌鸦在那里降落——

——不对。

那不是乌鸦，那是个人。那个人身穿黒色——有如以乌鸦羽毛织成的漆黒外衣。他衣摆一翻，背对着这里降落在桥上。

那人疑似是个少年。

翻飞的黑衣衣摆如收起羽毛，裹住主人的身体。同时，丝绢般的乌黑长发从少年的手臂垂落。那是夏目。少年用双臂抱起失去意识的夏目。

秋乃屏住气息，凝视着他们。少年轻轻转过头，看向夏目的脸。少年的左眼缠着一条锦缎，因此从这个角度很难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

「……对不起，又让你等了这么久，夏目。」

一听见这句话，秋乃立刻察觉少年的身分。

传说中的阴阳师转世、阴阳厅通缉的恐怖份子、破坏星宿寺的罪魁祸首，也是夏目不停寻找的青梅竹马。

土御门春虎终于回到了夏目身边。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四章 流星乱舞

1

事情发展确实如当初的预定计划。

只是——

「……厉害，真是让人讨厌的登场方式啊。」

夜叉丸发着牢骚，从夜空落到马路上，蜘蛛丸也紧跟在他背后落地。

用不着回头也能感觉到蜘蛛丸有些紧张，这也怪不得他，毕竟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他」与一年半前不可同日而语。

春虎站在桥上，夏目躺在他的怀里。她遭到夜叉丸使出的不动金缚束缚，尚未恢复意识。另外在桥的另一头，可以看见拎着兔子生灵少女的角行鬼。

夏目与少女疑似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救走，虽然遗憾，不过想到可以再见到对方，求知欲带来的兴奋更胜于惋惜。尽管抛弃了人类的身分，但阴阳师大连寺至道可是将毕生心血投入在与「他」相关的研究。

生于乱世，在动乱中创立庞大咒术体系的大阴阳师土御门夜光。

之前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夏目躺在夜叉丸他们背后，春虎为寻回夏目而出现在他们面前。此时，看见春虎把夏目抱在怀里的模样，简直让人产生时光相连的错觉。

那个时候碍于主人，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不过这次不一样，四周设下了隔离的结界，没有人能来碍事。

夜叉丸克制激动的情绪，端正姿势，「北辰王。」如此呼唤。

他知道蜘蛛丸在背后情绪激昂，他——六人部千寻同样也是拜倒于夜光魅力之下的其中一位阴阳师。

「之前没能向您行礼，实感抱歉。在此恭贺您顺利觉醒，小的有幸能与名垂青史的伟大先贤见面，实在是——」

「住嘴。」

夜叉丸的双唇扭曲，一时说不出话。

春虎侧脸面对夜叉丸，右眼投去冷酷的视线。中招了，是甲级言灵。尽管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有破绽，但这实在是正中要害的高明技巧。

蜘蛛丸立刻提高警觉，夜叉丸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要他别轻举妄动。

——实在是惨痛的教训。

虽然是不由分说的一击，但他心中并未涌起愤怒或是苦闷。自己不知轻重，试图耍花招诱导转世的夜光，会遭到这样的报应也是理所当然。不仅如此，他甚至认为这是亲自接下北辰王招式的宝贵经验。

——虽然知道无可救药……

在深受咒术深渊吸引的人心中，土御门夜光就是如此特别的存在，即使是对自己这种上了年纪、历练丰富又狡黠的人也一样。

半个世纪多前，掌管各种咒术，无畏禁忌，一脚踏入最深处的阴阳师。

话虽如此，赞叹他的伟大，以及单纯只是畏惧他的存在不可相提并论。夜叉丸由衷尊敬土御门夜光这位阴阳师，但绝非崇拜。

制止蜘蛛丸的夜叉丸为了表示自己无其他用意，以缓慢的动作结成手印。甲级言灵一解除，他再次深深地一鞠躬。

「抱歉失礼了，多嘴是小的的恶习，然而赞扬您的那些话绝不是虚情假意。身为当初与您一同奋斗的相马家族人，王的归来令小的不胜欣喜……即使立场不同也一样。」

「…………」

春虎板着脸孔，没有回应夜叉丸的话。

这时，从意料之外的方向传来了反应。

「咦？相马？你刚刚说了相马家吗？」

生灵少女惊讶大喊，身体还让角行鬼悬在半空中。接着她像是为了自己的喊叫感到惊慌，用双手捂住了嘴。

不过，她的双眼依然睁得老大，用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看向他们。

少女果然也有相马家的血缘，而且似乎没有从土御门家的人那里得知详情。

「自己站起来吧。」

说完，角行鬼把少女放到地面。

少女站在护法身旁，脚步有些踉跄。要不是有头上那对兔子耳朵，身高甚至不及他的胸膛。她在地上站好后，不知所措地仰望角行鬼，接着把视线转向春虎，然后再抬头看向角行鬼。她看上去惊慌失措，头上的耳朵却是摇曳得相当悠哉。

「那、那个，我是夏目的朋友……和、和夏目一起逃到这里的时候……所以、那个……！」

从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的模样看来，本人还没明白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定她真的一无所知，反过来说，她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曾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也就没有落入相马的情报网，真不晓得土御门家的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个少女的。

抱着夏目的春虎翻动『鸦羽』衣摆，走向惊慌的少女。少女顿时闭上嘴，一动也不动。春虎朝身体僵直的少女笑说：「嗨，你叫什么名字？」语气相当直率。原来如此——夜叉丸眼睛一亮。

「咦……啊，我、我叫相马秋乃……啊啊，不过我和那位相马没有关系——不是，我、我是说我不认识那个相马！我这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知道了，你叫秋乃是吧。你说你是夏目的朋友？」

「对、对，我真的是她的朋友，没有骗！」

「我知道你没有骗人，只是有点惊讶而己。」

「惊讶？」

「很难想像之前的夏目会主动交朋友，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认为，不过这家伙很不擅长和人来柱。」

春虎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夜叉丸冷静而且仔细观察他那副模样。

实际上，针对觉醒后的他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夜叉丸和仓桥曾不只一次讨论过这件事。夜叉丸本身是由人转变为式神，意义上和所谓的「转世」不一样。现在的土御门春虎究竟是「什么人」，对他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要素，必须正确而且尽可能迅速判断出这一点。

接着，不晓得夜叉丸内心盘算的春虎以随和的态度，面对少女——秋乃。

「秋乃，抱歉有件事要麻烦你。我的式神已经清空前面的道路，你可以带夏目离开这里吗？」

「咦，我、我吗？」

「我看你是夏目的朋友，所以拜托你这件事。」

「可、可是……」

秋乃犹豫了一下，最后在胸前握紧拳头。她下定决心，凝视着春虎。

「你、你是夏目的青梅竹马吧？夏目她一直……她一直在找你！你们好不容易见到面……！」

少女控诉的嗓音里稍微带着责备春虎的意思，春虎则是露出平稳而严肃的神情。

他裹覆着夜色的外衣，手里抱着失去意识的夏目说：「……说得也是，这我也知道，不过还是拜托你了。」以坚定的噪音如此请求。

他语气中的坚定并非刻意强人所难，而是身处逆境之中仍不动摇，甘于承受痛苦的那种坚定。秋乃尚未说出口的反驳霎时失去目标，烟消云散。

「……部长。」默默关注事情发展的蜘蛛丸从背后低声提醒。「——无所谓。」然而夜叉丸斥退了蜘蛛丸的担忧。「……那两个人可以之后再来处理，仓桥应该已经安排好了，眼前最要紧的是土御门春虎。」

夜叉丸一边让精神集中在春虎与秋乃的对话，一边悄声做出回应。

从两人的对话中可以得知，春虎打算让夏目与秋乃先行离开，自己则是留在现场。他似乎没有带着夏目一起离开这里的意思，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对夜叉丸他们来说算是令人满意的发展，还不到需要立即阻止她们逃亡的阶段。

而且在春虎与秋乃身旁，角行鬼唇边挂着嘲讽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要是在这时候发动攻击，阻止两人逃亡势必需要冒上相当程度的风险。

——最重要的是……

我方的准备尚未完成，此时只能静观其变。

之后，少女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她终于战战兢兢地点下头。「谢谢。」春虎向她道谢，让她背起手中的夏目。

「没问题吗？」

「没、没问题。」

「不愧是生灵，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健壮，我的手臂都快抱不动了……啊，要是夏目醒过来，千万别告诉她这件事哦？」

笑闹的口吻想必是为了让少女放松心情，从远处也可以望见秋乃的神情轻松了一些。

接着，他稍微改变口气。

「——交给你了，『月轮』。」

秋乃听见后眨了眨眼，头上的耳朵猛然动了一下。果然没错，夜叉丸眯细了双阵。

背起失去意识的夏目后，秋乃以提高警觉的眼神朝夜叉丸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她向春虎点了个头，随即冲出马路。

她展现出惊人的速度，明明是在地面奔跑，但一溜烟便不见踪影，怪不得春虎放心将夏目交给她。

然后——

春虎终于再次把头转向夜叉丸。

住宅区的巷弄内，春虎与角行鬼、夜叉丸与蜘蛛丸，双方人马隔着一座小桥对峙。少年的单只眼睛注视着两位八濑童子。

真是魄力十足。正当夜叉丸打算采取行动的时候，「——飞车丸。」春虎忽然以斥责的语气喝道。紧接着，春虎面前出现一位长着狐狸耳朵与尾巴，身着军服的女性，她正是与角行鬼并称夜光双璧的飞车丸。

「不得无礼。」

「可是……」

「飞车丸。」

「……是。」

经过再三警告，飞车丸终于退了下去，在春虎的斜后方待命。

虽然知道她不可能没有跟来，但如同刚才春虎向秋乃说的，她或许是确认过逃亡路线上是否有阴阳厅的埋伏后过来的吧。只是她确认完后没有离开，而是施下隐形接近这里，恐怕是打算展开突袭。

当然，夜叉丸他们没有迟钝到防备不了这种程度的突袭，只是更让人在意的是飞车丸的状态。

——奇怪，她的灵气很不稳定。

过去他们在祓魔局灵安室也对峙过一次，那时候由于刚经过一场战斗，又是在解除封印之后，飞车丸的灵气非常混乱。不过她现在的灵气和「混乱」又有所不同，彷佛在完美的表面底下出现裂痕，欠缺稳定性。

——是因为这样阻止她发动突袭的吗？

不过，从她打算枪先展开突袭这点「视」来，飞车丸的战意相当高昂。春虎支开夏目与秋乃，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为了避免她们卷入之后的战斗。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

——演员全部到齐了。

虽然希望可以先讲个几句话，但现场气氛疑似没有容许对话的余地。夜叉丸正思考该如何开口时——

「……相马打算重蹈覆辙吗？」

春虎率先打破沉默，而且単刀直入。虽然有些意外，但这可是夜叉丸求之不得的发展。「这是误会。」夜叉丸立即抓住机会回应。「北辰王您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少来了。」

「您的意思是？」

「你的说话方式。你打算朝我施展乙级吗？之前见到你的时候，态度可不是这个样子，至少没有表现得这么敬畏。」

春虎声色倶厉地说。「抱歉。」夜叉丸听见后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您忘记了吗？现在在王面前的是率领双角会的男人，那些狂热夜光信徒的首领。」

夜叉丸指出这件事，春虎听见后摆出厌恶的表情，板起了脸孔。我们还真是惹人厌啊，夜叉丸忍不住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过……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用你来称呼吧。只是，我的敬意絶无虚假，更正确来说是钦羡。」

「你不是也转生了吗？」

「我钦羡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过去的生存方式。」

夜叉丸知道自己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快活地说着。

「那是个科学当道，咒术濒临灭亡的时代。你挖掘出逐渐消失的古老技巧，并且加以钻研，让这些技巧重新散发光芒。不仅如此，甚至是让这些技巧有长足的进歩，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壮举！你为国奉献，接受军方的全面支援，挥霍似地运用资金、人才、权力甚至是武力。身为一介咒术者，还有比这更大快人心的事情吗？你可是开创了咒术的黄金时代啊。」

「…………」

「哈哈，用不着表情那么凝重，难道是过去的丰功伟业让你不好意思了吗？」

即使这么询问，春虎也没有回应。夜叉丸不以为意，「——如果。」又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让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希望可以和过去的你生在同一个时代，和你一同体会你感受到的兴奋。从日本各地收集咒术，进行精细的解析，再加以改良，汇聚到一个巨大的体系。这对咒术者，尤其是解读世间常理的阴阳师来说，是等同于创造世界——不对，是让世界『转生』的重大革命。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咒术仪式，而且是世上罕见的伟大咒术！能将人生奉献在这样的伟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真是羡慕各位先祖啊。」

这确实是夜叉丸的真心话，而且他深信这是所有钻研阴阳之道的人共通的想法。正因为如此，上个世纪的土御门夜光门下聚集了来自各地的咒术者，众人怀抱相同的理念，专心致志地向前迈进。

比方说，夜光创立——正确来说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私塾夜光塾，那里正是充满了年轻优秀人才的咒术殿堂。

在濒临灭亡的咒术界，土御门夜光无疑是救世主。当然，有不少人反对改革也是事实，只是到头来，那些人险些在毫无自觉的状况下带着咒术一起灭亡。正是因为舍弃他们，才能将他们守护的咒术留存至后世。

夜光不只是让咒术复活、进歩，更打破多种徒留形式的禁忌，探索咒术的精髓，试图以自己建立起来的咒术体系揭穿世界的神秘之处。

然后……

「……你确实是失败了。」夜叉丸不苟言笑地说，「不过需要把那说成是『过错』吗，为什么要用那么令人哀伤的说法？失败后再挑战不就得了，总有一天能够成功。」

「……为了这个目的，东京再度发生大灵灾也无所谓吗？」

「当然。」

夜叉丸说得斩钉截铁，他发现春虎第一次锐气受挫。

「自古以来，只有极少数人生来可以『视』得灵气，拥有见鬼的才能。为什么？原因正是为了『视』，为了『视』见并且了解其他人无法『视』得的现象。当然，这么做难免会失败，甚至是导致牺牲，可是从宏观的角度看来，借此得到的知识可以为人类带来利益与进步。因为对人类这种种族整体有必要性，所以拥有见鬼才能者一再诞生在这世上，既然如此，放弃自己的使命与被赋予的任务，岂不是天理不客。」

夜叉丸自知自己说得热血沸腾。

尽管认为这么做有违自己的风格，但他根本不打算停下来。他必须知道春虎内心的想法，也希望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些——继承夜光遗志者的志向。

——也就是说我心里还是希望可以和转世后的土御门夜光携手合作，一同走在阴阳道上。前年夏天，春虎拒絶了盟友仓桥提出合作的要求。不过，现在的他理应与以前不同，夜叉丸因此仍不肯放弃希望。

「你失败了。」

夜叉丸再次强调。

「不过正所谓失败为成功之母，如今我们正以你那次的失败为教训，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你早就察觉了吧？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可是……如果能得到你这位『过来人』的帮助，肯定能为我们的成功打下更稳固的根基。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合作，不管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尽量配合。」

此时自己正走在夜光过去开辟的道路，「今后」如果能与他同行，没有比这更令人雀跃的事情了。

土御门春虎难以说服，因为他是远离咒术，在现代社会的价值观中成长的少年。但是土御门夜光不一样。

「如果你对过去的失败感到懊侮，那就更应该帮助我们。你转世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为了完成自己未竟的使命。」

夜叉丸始终没移开视线，向春虎——「他」问道。

在他背后，蜘蛛丸屏气凝神，听着两人的对话。飞车丸瞥向主人的背影，角行鬼只是悠然静观事态发展。

数道目光注视下，春虎轻轻吁了口气。

这声气息吐露出难以言喻的心情，宛如过往那不幸的命运从他身上滴落了下来。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夜光信徒会跟随你，乙级……正确来说是领袖魅力吧。」

「……你太谦虚了，过去的你应该不是这个样子。」

春虎无奈地耸耸肩，态度有些放肆，噪音却很诚挚。

「你说得没错，咒术者存在的理由或许正是为了『视』。」

「！」

听见「他」这样的回答，夜叉丸不禁心跳加速。

然而——

「而阴阳师存在的理由是为了维持阴阳调和，运用『视』的能力，使人类与大自然在灵性上能够调和，而非扰乱。」

夜叉丸的脸庞难看地扭曲，「无法说服对方」的气恼让他罕见地涌起焦躁情绪。

「为什么要像这样局限可能性？阴阳的技巧蕴藏着广大的可能性，当初不正是你扩大了范围吗？」

「即使如此，阴阳师的责任依然没有改变。我承认自己过去一时『冲昏头』，走歪了路。虽然不想这么说，那也是『时代』所趋。不过，为了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而搬出我来，劝你们还是别这么做。」

春虎说得直截了断，豁达的态度让夜叉丸不由自主握紧拳头。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世界的灵性构造吗？难道你不想尝试咒术的可能性吗？明明是你亲手开启了通往新世界的门扉啊！」

夜叉丸激动大叫。

「正是因为这样。」春虎答道，「……还记得夏目说过，当世上还存在诚心的『祈祷』时……生于当时的人，在当下的时代行使，咒法才会见效——她说得非常有道理。你们打算做的事情不是为了符合时代需求，只是根植于自身的欲望。别说是土御门夜光，我以一介阴阳师的身分也无法容许你们的行为。」

「…………」

夜叉丸的灵气如气场般上升发散，双眸冒出有如火焰凶猛的视线。

相对之下，春虎的那只独眼如湖面清澈，悠然回望烈焰般的目光。

险恶的沉默气氛弥漫着现场。

彼此交织出的沉默彷佛升高了双方的灵压，蜘蛛丸与飞车丸各自绷紧神经，角行鬼仍无动静，始终静静观察着双方之间的沉默。

接着，夜叉丸放松了下来。

「欲望啊……我不能否认确实有这样的因素，不过至少可以称作宿愿吧。不论在哪个时代，相马家存在的这千年来，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虚幻又落寞的微笑掠过式神脸上，但他立刻重整姿势，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轻快地击了下掌。

「好，我知道了。我早就明白希望渺茫，没想到一不小心谈了这么久。不过这段对话很有意义，我本来就想和你聊上一次，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也不能勉强，嗯。」

实际上，这段对话的意义确实重大。夜叉丸非常满足，恢复了目中无人的模样。那张脸上浮现出老谋深算的冷笑，是很有他个人风格的表情。

「那么……恕我斗胆，我们换下一个问题吧。你打算如何解决『这个场面』……」

刹那间——！

唰的一声，蜘蛛丸摆起了架势。

飞车丸昂首挺立，青蓝双眸变得锐利，绘出优美曲线的尾巴勇猛地摇摆着。角行鬼像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慢条斯理地往前踏出一歩。

实力坚强的式神中间隔着一座小桥，双方都释放出先前抑制的庞大灵力。夜里的街道飘散着危险的灵气，笼罩着骇人气氛。

两名死亡骑士、妖艳的狐妖、独臂鬼和黒衣阴阳师。街灯照亮的那个角落有如于现代复苏的百鬼夜行。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容许你们的行为。」

春虎这么宣告。

「虽然『容许』这种说法太嚣张……但如果为你们的行为点燃火苗的是以前的我，由我来扑熄这场火也是天经地义。再说，还有土御门家的事得解决，他们对我来说是『子孙』也是『家人』。」

春虎迅速眯细一只眼睛，漆黒的『鸦羽』底下，春虎的咒力猛然上升。

「把人还来。」

霎时，『鸦羽』的下摆往前方晃动，两位护法化为疾风，从主人的两侧冲了出去。

飞车丸袭向夜叉丸。角行鬼对付蜘蛛丸。

双方距离瞬间拉近。

「唔！」

「呃！」

拳头与拳头，手肘与手肘激烈碰撞。

巨大的灵气相互冲突，灵压猛烈上升。灵压始终没有降低，现场拳脚交加，夜叉丸与蜘蛛丸努力闪避、架开，反击飞车丸与角行鬼的猛攻。

式神的身体为灵性存在，由坚固而且精密的术式组成。换句话说，式神注入本身咒力的一拳一脚都是「咒术」。而且和一般咒术相比，咒力在转换时的浪费极少，如果把重点摆在「打倒敌人」，可说是相当有效的手段。

「一开始就是肉搏战不会太没意思了吗？」

「死而复活的亡灵少口出戏言！」

飞车丸以神速挥出手刀，掠过及时闪开攻击的夜叉丸鼻尖。同一时间，夜叉丸一边闪躲一边使出刺拳，在飞车丸闪躲时划过她的发梢，扬起一头秀发。

尽管是肉搏战，但式神并无血肉，式神间的打斗等于是让彼此的灵气与意念相互冲撞。

「我们还有一笔帐没算！现在就来算清楚！」

「帐？我有什么……啊，难不成是『坐下』那个……」

「闭嘴！」

飞车丸化为旋风，展开怒涛般的攻势。夜叉丸一副说错话的样子，全力回避美女的猛攻。另一方面，蜘蛛丸的战况比夜叉丸还要惨烈。

式神的格斗中重视咒力强弱，更重要的是灵力是否强大，而在场四位式神当中，独臂鬼的灵力可说是雄霸一方。

「可恶……！」

虽然不同于夜叉丸的拳击，但蜘蛛丸对格斗技也颇有心得。实际上，和相互闪躲攻击的夜叉丸他们不同，他有几拳确实击中对方。

不过，角行鬼几乎没把蜘蛛丸的攻击放在眼里。他光是以体术就能封杀对方全力的攻击，甚至刻意让对方的牵制击中，再以体内的灵压反弹回去。

「我可是只用了一条手臂，还要再放水吗？」

角行鬼咧嘴笑着挥出正拳，若是对方防御便直接打在防御上，一旦闪避就以溢散的咒力攻击，光是这样就足以使蜘蛛丸身上出现裂核。总之双方力量有天壤之别，至少肉搏战没有胜算。

夜叉丸稍微确认了—下蜘蛛丸陷入的困境。

——实在厉害。

他冷静地评价着。

原本夜叉丸这些八濑童子的实力远非一般护法可以比拟，是以拥有压倒性灵力为傲的式神，驱使灵力展开肉搏战不过是小事一件。

然而，此时没有主人在场。

八濑童子是以守护主人为使命而由人转生的式神，为相当典型的「护法」，因此主人不在场便无法发挥原有的实力。如果接到「敕命」也许情形又不一样，可惜夜叉丸他们这次是擅自行动，并未征得多轨子同意。在主人的意念不及的场所，无法获得加护。

无论如何，依蜘蛛丸现在的实力很难赢过角行鬼，只能靠夜叉丸使出咒术声东击西。

这时——「居然敢分心！」带着魅惑曲线的右脚发出轰鸣声，往上踢了过来。夜叉丸后仰闪过这次攻击，接着用右手支撑住地面，往后翻了个筋斗。他以跳跃避开飞车丸的追击，逃往上空，飞车丸当然也飞着追了上去，但双方已经拉开到不是肉搏战而是咒术战的距离。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他同时处理复数的术式，从头顶一口气使出八个不动金缚。咒术如霰弹散落，飞车丸躲避不及。她啐了一声，刻意接住攻击，接着打算用蛮力扯断咒术束缚时——

「什么——！」

一双湛蓝的眼睛睁得老大，身上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

夜叉丸看出飞车丸的灵气不稳定，使出在外部拘束之外更强化内部束缚的术式。那和先前用在夏目身上的是同一种术式，为看准对方灵性方面不稳定的弱点，专攻内部的咒术。

果然飞车丸称不上是万全的状态，虽然原因不明，但这正是大好机会。

趁这个机会——

「蜘蛛丸，换手——」

可惜做不到。

烈焰渲染夜空，熊熊燃烧着正要移动的夜叉丸。

被咒术火焰烧灼的夜叉丸无力坠落，最后他勉强扑灭身上燃烧的火焰，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地。

火界咒。和起先的甲级言灵一样，这一击正中要害，是一次俐落而且毫不留情的攻击。

「有人好像在等独立官赶到这里，我可不打算拖那么久的时间。」

黑衣衣摆微微摆动，春虎傲然告知。

看来随便应战好拖延时间的计划让对方发现了，然而夜叉丸大胆地露出苦笑。

——很好。

抱持起与现场战况格格不入的感想。

尽管只是行使两次咒术，也可以窥见春虎的战斗方式。他并非豪爽地以蛮力取胜，也没有灵活地运用谋略，只是平静又明快地在最适当的时机使出必要的力量，属于性格干脆的内行人钟爱的战斗方式。技巧越是高明的人，越能感觉到其「无庸置疑的强大」。从类型来说，或许近似老友仓桥源司。

不过……

「……不，用不着再拖延时间，好像已经抵达了。」

听见夜叉丸旁若无人地说出这句话，春虎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眼里浮现出警觉心——遗憾的是为时已晚。

「看来我之前滔滔不绝说的那些长篇大论不是白费唇舌。我生成的『燕鞭』共有二十只，其中土御门夏目击落的有十四只，在你们出现后，我马上派出的那一只现在终于抵达那里……蜘蛛丸！」

夜叉丸立即发号施令，与角行鬼缠斗的蜘蛛丸一口气往后退。春虎赫然察觉气息，抬头仰望。同一时间，停留在上空盘旋的五只『燕鞭』同时飞舞交错，拖曳着灿亮的咒力光痕。

夜空中描绘出五条咒力线，线条画出巨大的咒印，是五芒星。

「飞车丸、角行鬼！回来！」

春虎下令，神情显得相当恼怒，裂核平息的飞车丸与打算趁胜追击的角行鬼立刻撤退回到春虎身边。

紧接着，天空中的五芒星从春虎等人头顶使出强大的咒术。

耀眼的光芒镇压视线，春虎及时设下的结界迅速遭咒力的瀑布吞没。

密教系大咒法，大威德法。

而且——

「可恶，这是……角行鬼！助我一臂之力！」

春虎挡不住攻势，下令护法提供支援。然而，施出的咒法彻底捉住春虎等人，无法轻易脱身。

「如何啊？」

夜叉丸站了起来，敞开戴着手套的双手。

「由人们誉为当代最强阴阳师，『炎魔』宫地独立官施展的远距离咒法，你们就细细品味吧。」

令人怀念的触感。

被强而有力的手臂抱在怀里，缓缓下降的感觉，夏目、夏目，耳边似乎能听见青梅竹马的声声呼唤。

那是与死相关的记忆，也是说出长年来秘密的、关于勇气的记忆。在虚无与丧失感的侵蚀中，品尝着一丝甜蜜的记忆。

黑暗温柔地包围，夏目发觉自己极度疲累。安详的歇息感觉很舒服，彷佛身体与心灵暖洋洋地融解、融化。

最好能就这么委身于睡意，休息到满意为止，不要再回到那个艰困的场所。既然自己如此疲累，休息一下应该也无妨。

夏目就这么沉眠在心爱的人怀里，任由甜美的空白渲染她的脑海。忽然间——「撑住啊」，某人的声音传进耳中。

夏目反射性地涌起厌恶与敌意，强迫自己继续「努力」的意志令她不由得抗拒。

不过，对于表现出强烈抗拒的夏目，那个声音始终沉稳，完全感觉不出逼迫的意思。

不仅如此——

「说得也是。」

回应的嗓音里听得出包容般的柔情与体谅，深深体会夏目的艰苦、痛楚与哀伤。

在这样的理解下，那个嗓音说：

「再努力一下。」

为什么？夏目问。那个嗓音明知自己有多艰苦、痛楚与哀伤，为什么要求自己再「努力」下去，为什么要说出这么让人讨厌而且严厉的话？

面对夏目的问题，那个嗓音如此回答：

「要是现在不努力，将来你一定会后悔。而且不管之后休息再久，也绝对无法摆脱这后悔的念头。」

夏目赫然心惊，打消了睡意。她从温柔的黒暗中移开双眼，目光转往原来的场所。

视线前方是那个艰困的场所，不管如何努力永远有下一个考验，满是挫折与绝望的世界。

「不过……」

那声音又继续说。

「早在好几年前，你就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所以你一定能努力下去。」

事实正如那声音所说，夏目追求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不是在温柔的黑暗中，是在艰困的那个场所，在挫折与絶望的彼端。

脸颊彷佛碰触到某个轻柔的东西，一种轻盈又娇弱的柔软触感。

那是……

★

——咦？

意识猛然惊醒。

起先感觉到的是强烈的震动与飘浮在空中的感觉，接着是在耳边呼啸的风声。

「咦？」

她张大双眼，景色往后方急速飞逝。

她正在移动，而且是高速移动，速度非常惊人。

然后，碰触到她额头的是毛质松软的——兔子耳朵。

「咦？秋、秋乃？」

夏目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正在秋乃背上。而且秋乃让一对兔耳朵现出实体，发挥过人的脚力全速奔驰。

她不只在马路上奔跑，不时也跨越栏杆，从围墙跳到屋顶上，肆无忌惮地随处奔驰。而且她似乎也解开了隐形，正巧从旁经过的路人发现夜晚的路上有个少女以超乎常识的速度狂奔，纷纷发出惊叫声。秋乃像是惊慌失措，她用力一跃，跳上红绿灯，改变方向往转角弯了进去，简直像极了摔角里的空中杀技。

「等下，秋、秋乃！」

夏目兀自惊愕时，秋乃再度使出全力奔驰。前方可以看见宽敞的主要干道，秋乃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反而一口气加速。

夏目的叫喊声淹没在卷起的狂风中，秋乃一再加速，接着在接近马路时跳跃，然后她踩上人行道上的邮筒，又再次跳了起来。

——咦？不会吧、这不是真的吧！

车辆往来的主要干道上，秋乃背着夏目大幅度跳跃。

车子从脚下经过，夏目甚至发不出惨叫声，全身僵硬。秋乃绘出抛物线，在另一边的人行道着地。唰唰，鞋底的橡胶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焦味。一连串的冲击让夏目完全清醒了过来。

「秋、秋乃！秋乃！」

「咦？啊，夏目？你醒了吗？」

「对，那个，放我下来……」

秋乃急忙放下夏目。夏目双脚落地，总算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发现与先前的景色相比，这地方没什么民宅，大多是公寓与大厦。好几辆车点亮了车灯，在眼前的主要干道穿梭，幸好秋乃那疯狂的穿越马路方式没引起其他人注意。

夏目再一次调整呼吸。

脑中的混乱尚未平息，但至少就眼前所见，没有出现迫切的危机。

不过，不可能有这种事。

「秋乃，那些八濑童子怎么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在空中战落败，遭夜叉丸的不动金缚束缚，和秋乃一起从空中坠落，并且在途中失去意识。

当然，夜叉丸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下坠落，但是也不可能像这样放走自己。话虽如此，秋乃独力逃离危险，背着夏目甩开两位八濑童子——也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夏目简直是一头雾水。

秋乃听见这问题后仰望夏目，脸色显得相当兴奋。

「救我们的是你的青梅竹马！」

「什么？」

「喏，就是那个叫春虎的人啊！」

「…………」

各种表情从夏目的脸上滑落，然后她记了起来。即将失去意识前，一只乌鸦飞到向下坠落的自己面前，以及朦胧中感觉到的熟悉触感。

「春虎他……」

「没错！他要我背着你离开，所以——」

遗憾的是，秋乃拼命地解释，但夏目几乎没有听进耳里。

——春虎他……！

回过神后，她发现自己紧抓住秋乃的双肩，盯着秋乃惊讶的脸孔。

「在哪里！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咦咦？刚、刚才那里……夏目！」

夏目立刻折返回原来的路，秋乃急忙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往回走。「放开我！」夏目大喊。

「春虎在那里对吧？我们好不容易能见到面了！」

「就、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行！」

春虎来了，听见这话的瞬间，她的脑袋再也无法思考，一心只想甩开秋乃的手，过去与他相见。

不过，秋乃坚决不放手。

「不行啦！春虎现在正在和刚才那两个人战斗！」

「这样我更要过去！」

「不行就是不行！你过去只会碍手碍脚，所以春虎オ会要我带你『离开』！」

夏目的动作顿时冻结，僵直在原地。碍手碍脚这句话宛如从她头上泼了桶冷水。

北斗的龙气早已耗尽，尽管现在多了点余力，但只要再使出一次雷法，很快又会马上枯竭。毁灭星宿寺的春虎等人正与两位八濑童子对战，若是使不出龙气的夏目在场，说不定就连保住自身安全也有困难。

——可是……！

春虎在那里，春虎就在附近。

理性承认秋乃说的确实有理，心情却是恨不得立刻飞奔至春虎身旁。夏目低下头，咬紧唇，秋乃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纤细的双肩颤抖的模様。

春虎支开了自己，他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一定有他的根据。要是搞不清楚状况就这么跑回去，恐怕下场不只是碍手碍脚这么简单。春虎正在与夜叉丸他们奋战，自己任何草率的行为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危机。

……这种程度的事情她也能够理解。

只是……

「……我、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只要离远一点……」

秋乃彻底推翻前言，诚惶诚恐地讨好夏目。

夏目忍不住苦笑。虽然是哀伤的微笑，但形式上也是露出了笑容，内心压力稍减，她感觉轻松了一点。

「……谢谢。」夏目坦率地向她道谢。「不过不用了，我现在过去也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内心有如千刀万剐。

自己潜伏、逃亡，一路追逐春虎，拼命地努力训练自己，真正遇上状况时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实在是滑稽又凄惨，自己都觉得可怜，险些落下泪来。

既然如此……

——所以你一定能努力下去。

夏目稍微张大眼睛，抬起低垂的头。

她看向秋乃，秋乃吓了一跳，问道：「啊，真的要回去吗？」头上那对显露在外的兔耳朵轻轻摇晃。

「……秋乃，刚才你在奔跑的时候是不是对我……」

「咦？什么？我做了什么事吗？」

「……不，没事。应该吧……」

「应该？」

秋乃显得大惑不解，夏目也一样困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刚才清醒前，我在和谁……

不行，想不起来，只觉得好像有个温暖的东西慰藉、激励着自己。犹如梦里的记忆，感觉十分暧昧。

「…………」

夏目凝视着秋乃。「咦？咦？」秋乃的表情从疑惑与困惑逐渐转为焦虑。

忽然间，秋乃的双耳直挺挺地竖了起来，转向马路另一头——夏目她们刚才前来的方向。

秋乃往那里转过头，夏目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

远方夜空中绘出五芒星的光芒，那是咒印，而且夏目印象非常深刻。过去芦屋道满袭击阴阳塾时，大友为了迎击他而准备的咒法，大威德法的咒印。

「为、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咒印？难不成是祓魔局出动了吗？」

「那、那附近不就是刚才那里吗……」

听见秋乃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夏目顿时脸色一变。

事实恐怕正如秋乃的猜想。在密教系的咒术中，大威德法属于高难度的大咒法，没有那么轻易能够见到。这咒法肯定与春虎他们和八濑童子的战斗有关，问题在于那是『哪一边』准备的咒术。

——春虎……！

冲上前去的冲动再次涌起，甚至连秋乃也拉住夏目的袖子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催促着她。

不过——

「……不，我们不回去。」

她心意已决。这是春虎的判断，既然如此，她选择相信春虎，这是自己目前所能尽的最大「努力」。

——春虎，你绝对不能出事。

春虎来了，那么有一天两人一定能再相会。夏目抛开依依不舍的心情并说：「秋乃，我们走吧。」拉起秋乃的手。

不过，夏目正要移动时，忽然有煞车声响起，她不由自主停住了踏出的脚步。

一旁，一辆摩托车穿过两人身边的马路，在十公尺左右的前方靠边停了下来。

「果然没错。」跨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转过头，投来愕然的视线。「是夏目……吗？」

「木暮先生！」

夏目大受冲击，浑身僵直。

不过，木暮的反应也是一样。

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现在的他不再是祓魔官，而是咒搜官，和夏目过去的导师大友是同僚也是好友。『上已再祓』的灵灾恐怖攻击时，他负责担任夏目的护卫。道满来袭时，赶来发动致命一击的也是他。虽然贵为『十二神将』，但他对不过是一介塾生的夏目等人相当随和，和大友一样是真正发生状况时可以依赖的大人。

许久没见到木暮，他的模様和记忆中相比似乎有些消瘦，神情变得严厉，看不见过往那种洒脱的气氛。

不过，看着她的目光并无变化。

——惨了！

木暮现在隶属于咒搜部，而夏目正遭到咒搜部追捕。在现在这一瞬间，即使有不动金缚袭来也不奇怪。一旦木暮施展出不动金缚，以一般的方式势必无法阻挡。

木暮骑着摩托车，可以使用恢复的龙气往上窜逃，或是……不，不行。木暮的式神是四只乌天狗，就算逃到空中，也逃不过式神们的追击。既然如此，或许更应该避免与木暮直接交锋，由空中移动，说不定面对追来的乌天狗还能有一点胜算。夏目的脑袋快速运转。

不过，她只是动也不动。

与木暮敌对，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事情」。

然后——意外的是，木暮也没有采取行动。

木暮不可能没听说刚才那则新闻，他要不是看见那则新闻赶过来，就是接到命令赶来这里。对木暮来说，夏目是他必须捕缚的对象。

然而，木暮没有行动。

双方杵在原地，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时间。从秋乃没有开口看来，时间最长顶多只有十来秒——或是更短。

打破这漫长沉默的，既不是夏目也不是木暮，更不是秋乃。

「水气封锁！急急如律令！」

忽然有多张水行符化为浓雾袭来，包围三人。

秋乃惨叫，木暮啐舌。姑且不论夏目，木暮鲜少遭人突袭成功，可见他内心有多么慌乱。不过，这时候的夏目没有多余的心力留意秋乃和木暮的样子，而是关注着施放符术时的咒文，那嗓音让她感到极为熟悉。

浓雾同样溢到马路上，惨叫声与煞车声接二连三响起。忽然间，引擎声轰隆作响，一辆大型车从对面车道穿过中央分隔岛开了过来。

那是一辆有如装甲车的重型车，是悍马。悍马义无反顾地冲进浓雾，以华丽的动作闪过路上惊慌的车辆，笔直往夏目她们驶近。「视」见那辆悍马的木暮不禁大喊：「怎么回事？」惊讶张大了双眼。

接着，一名少女从车窗里探出身子。

棕色秀发在浓雾中飞舞，凛然的嗓音贯穿浓雾。

「白樱！黒枫！」

「京子！」

夏目兴奋大叫，接着在夏目与秋乃背后出现一具式神。外型犹如欧洲骑士的『G2·夜叉』，那是改造过的式神，京子的护法式，白樱。

白樱不由分说，用双臂抱起夏目与秋乃。「呃。」木暮急忙发动摩托车，让车身呈一百八十度回转，改变行进方向。不过，木暮面前挡着另外一具挥舞长刀的『夜叉』。那是黑色『夜叉』，黑枫。

悍马发出响亮的轰声，掠过人行道旁，在马路狂奔。同一时间，抱着夏目与秋乃的白樱跳上逼近的悍马车斗。「哇啊！」秋乃再次头晕目眩，发出了惨叫声。

另一方面，「京子！」让式神抱住腰间的夏目几乎是用哭声大喊着。

从车窗探出身体，一头秀发胡乱飞扬的京子转过头。她望向夏目，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小夏！你还好吗？」

「是！我回来了！」

悍马始终没有放慢速度，冲出了浓雾。车子俐落地赶过周围车辆，在主要干道上奔驰。

最后回过头时，木暮依然停留在原地。他没有追上来，只是定睛凝视着夏目等人。

★

悍马离开后，黒色『夜叉』也解除实体，消失无踪。

他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只要派乌天狗飞过去——即使是那辆悍马——也能轻易追上。

不过，木暮终究没有下令。

「……夏目。」

虽然说得怪自己轻忽，不过确实是意料之外的冲击。前年夏天，木暮在祓魔局本部的灵安室见过夏目最后一面。当时阴郁而且沉重的情感至今依然鲜明，和她那时候一样——木暮心中的愤怒与哀伤无处宣泄，只能苦尝着打击自己的无力感。

这样的夏目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当然知道夏目经由『泰山府君祭』复活这件事，也从同僚山城那里听说过在星宿寺碰见她的事情。

不过，再见到照理来说已经丧命的少女，依然带给他超乎想像的冲击。以当机立断为行动方针的他，甚至因为冲击当场杵在原地。

这时——

一辆厢型车在跨坐在摩托车上的木暮身旁紧急煞车，副驾驶座的车窗往下拉，驾骏座上的人叫了声：「木暮先生！」

那是木暮现在的队员，『十二神将』的山城。

「您待在这里做什么！宫地独立官的咒法早就发动了！」

木暮等人的队伍接到捕缚土御门的消息，是在对外发表的十分钟前。由于土御门夏目仍在逃，他们接到立即赶往现场的指示。

不过，用不着明讲，他也察觉得出来夏目不过是诱饵。木暮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有可能出现在夏目身边的土御门春虎。

不久之前春虎出现，宫地室长发动远距离咒法。春虎被咒法困住，无法逃离现场，要捕缚神出鬼没的春虎，现在正是绝佳机会。

只是——

「……三善先生。」

木暮从副驾驶座的车窗唤向后座。

回应他的呼唤，从副驾驶座的座位后方探出头的，是与山城同样为队伍成员的三善十悟。他拥有『天眼』的称号，是前特别灵视官。

「有什么事？」

「从这里可以知道现场状况吗？」

「这个嘛，因为宫地独立官的咒法，没办法『视』得灵气，不过——如果单从发动前的状况推测，被大威德法困住的确实是土御门春虎、飞车丸和角行鬼这三位，他们的灵气和星宿寺那时候一样。

木暮听着三善的报告，点了下头。接着，他陷入沉思。山城难掩焦躁地瞪着他，但他只是埋头思考。

——夏目不在现场，而是在这里……

关于宫地使出的咒法特性，由于木暮两年前曾亲自用来对付芦屋道满，因此非常清楚。『泛式』的大威德法不是容易调整的咒术，无法攻击移动中的目标，由远距离发动咒法更不用说。为了找寻夏目，春虎一定是不时移动。发动咒术攻击移动中的春虎这种事，就算宫地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到。

如果要让大威德法确实击中目标，必须暂时拖住春虎等人的脚步，并且把咒术诱导到那个场所。原本以为是把夏目拿来当诱饵，牵制春虎的行动，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可能在这里——更不可能放任她自由行动。

这么一来……

「……三善先生，现场有咒捜部的人吗？」

「……附近没有。」

「不然有谁在那里？和土御门春虎他们交战的是谁？」

「怎么，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果然不出所料，木暮的眼神变得锐利。另一方面，「什么意思？」山城把头转往三善的方向。

「咒搜部以外的人在和土御门春虎他们对战吗？」

「不是。」

「不是？」

「不是人，是式神。有两位式神在现场，附近没有发现疑似他们主人的术者，而且在土御门春虎他们出现之前，那两位式神正在和土御门夏目交战，从龙气看来绝对不会有错。」

听见这番解释，木暮总算理解来龙去脉。简单来说，春虎不是在找寻夏目时遇上敌人，而是为帮助战斗中的夏目而出现在现场。然后，春虎为了让她逃走选择留在现场，结果遭到咒法囚禁。

山城脑子里一团混乱。

「等一下，所以土御门夏目还在现场吗？」

「不，双方交战后，她的气息就消失了……似乎正与其他灵气一起移动……」

三善的视线没有对着提出疑问的山城，而是转向木暮。

三善平时总是面无表情，感情的起伏也——除非面临迫切的危机——几乎不会显露出来。然而，三善这时候望着木暮的眼神似乎更胜于雄辩。

这样好吗？他的眼神提出这样的质疑。

木暮佯装不知，这就是他的回答。

「知道那些式神的底细吗？」

「完全不知道，不过那确实是非常特殊的式神。在我看来是使役式，目前只知道这一点。」

三善和平常一样以制式化的口吻回答，木暮重重点了个头。听着两位前辈的对话，山城的神情异常困惑。

「……那是咒搜部的式神吗？」

「不知道……」

木暮慎重回应山城的提问，脑中开始加速运转。

能将带着飞车丸与角行鬼的春虎绊住的两位使役式，而且那个使役式还能诱导宫地的咒法。换句话说，那是在祓魔局或阴阳厅指挥下行动的式神。

他大致能想到几个满足前者条件的式神，不过要满足后者的条件，他唯一想到的只有镜的式神雪佛，而且这也无法满足「两位式神」这个条件。

也就是说，现在在现场的是木暮不知道的式神。拥有与飞车丸和角行鬼不相上下的实力，与阴阳厅也有关系，但就连『十二神将』的木暮也不知道其存在的式神。

木暮的双唇扭曲，显现出讽刺而狂暴的笑意。

「……我记得自己是为了弥补『战力不足』调来这里的。」

怪不得逮捕土御门一家的报导会那么早出来，阴阳厅大概打算不等咒搜部做好迎击准备，自行捕缚春虎，派出木暮他们只是为「保险起见」，而且与其说是为了春虎……

「……哦。」

三善忽然惊呼一声，虽然噪音还是一样平板，但他只有在发生异状时才会主动开口。

「怎么了？」

木暮询问的语气尖锐，三善不慌不忙，回应了他的问题。

「现场又有其他人出现，很遗憾，今天晚上可能有得忙了。」

★

「可恶！」

春虎维持着结界，忍不住唾骂。

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样的绝招。与夜叉丸他们是以接近遭遇战的方式爆发冲突，大威德法虽然是强大的咒法，术式规模也很庞大，但不是会在遭遇战中使出的咒术，结果他就这么栽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上。

能使出这种空前绝后的应用方式，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操纵这个咒法的术者实力无比高强。

大威德法通常是需要多人——多达数十位阴阳师行使的大咒法。然而，此时由头顶落下的咒术只有来自一人的咒力，正因为如此，才能发动得这么迅速。

「『十二神将』的宫地磐夫吗……实在是不容小觑的家伙！」

阴阳厅厅舍发生骚动时，春虎曾亲眼目睹厅舍遭火海吞噬。不过，那时候的春虎只能大致猜想『炎魔』强大的咒力，这时候的他则是亲身体会。潜伏时，他听说过不少传闻，照目前情形看来那些似乎没有一个是谎言或是夸大不实，实在是非人的灵力。

「……难怪可以用蛮力压制荒御魂。」

要是只有春虎独自一人，肯定会连人带结界遭到箝制。遭受大威德法的直击还能维持住结界，全多亏有角行鬼的协助。角行鬼的灵力转换为咒力，强化了结界。

然而，角行鬼的神情同样也是无比险峻。

「……欸，情形很不妙。」

「我知道。」

春虎一脚跪在桥上，结成手印，尽力维持结界。角行鬼则是吃立在旁，一边将力量分给主人，一边仰望从天落下的咒术。

实际上，要是角行鬼拿出真本事，要挣脱这个咒术并非难事。

说到灵力的强大程度，角行鬼与和宫地爆发过冲突的芦屋道满不相上下。毕竟他是日本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古老又实力坚强的「鬼」，即使『炎魔』的实力超乎想像，光靠以远距离传送的咒力也不可能赢得过他。

只是一旦角行鬼以真本事击垮大威德法，周围势必会卷入狂烈的咒力风暴。春虎自己有自信可以用咒术避开这场风暴。

但是……

「春、春虎大人！请别在意小的！」

在单膝跪立的春虎身旁，飞车丸正倒在桥上喘不过气。她的脸上失去血色，身上持续出现裂核。

她原本就处于灵气不稳定的状态，又直接受到大威德法的影响。要是角行鬼恣意肆虐，从正面攻破咒术，她实在不可能承受住攻击余波。不仅如此，万一这样的状态持续太久，很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下场。

春虎急忙把『鸦羽』脱下，披在飞车丸肩上，但『鸦羽』是春虎的式神，除了春虎以外的人无法穿上，无法期待能有如同穿在春虎身上时的灵性防御力。

可恶，春虎不禁后悔。

感应到空中出现术式时，立刻唤回飞车丸难道是错误的决定吗？不过，万一她就那么遭到大威德法攻击，后果肯定不堪设想。尤其那时候她刚从裂核中恢复，不可能瞬间展开能耐住大威徳法的坚固结界。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反省也于事无补，不如尽全力克服眼前的难关。

不过——

——该怎么克服？

春虎拼了命思考，始终想不出解决方法。在春虎束手无策时，夜叉丸他们继续展开追击。蜘蛛丸在空中移动，绕到对面，从桥的两侧夹击春虎等人。接着，他们各自掷出三张咒符，掷出的咒符以咒力静止在半空中，等距离包围春虎他们所在的那座桥。察觉夜叉丸他们的企图后，春虎忍不住啐舌。

「八阵结界吗！可恶，设想得还真周到……！」

下一瞬间，蓝白色的咒力线条串联起六张咒符、夜叉丸以及蜘蛛丸。这是遁甲术中用来应付灵灾的八阵结界。结界形成之后，基本上无法由内部击破。原本这是需要八位术者展开的封印结界，但夜叉丸以咒符代替。虽然因此牺牲了结界威力，但就难以攻破这层意义上来说，差别并不大。

「……春虎。」

「我知道！」

假如结界完成，角行鬼破坏大威徳法时，破坏力将会在结界内部肆虐，这么一来，结界内的人不可能获救。再说要是让对方继续拖延时间，其他独立官很快就会赶到，战局势必只会更加恶化。

——怎么办！

该放手一搏吗，春虎咬紧了牙。

这时——

「——急急如律令。」

一张咒符不知从何处飞来，附在形成八阵结界的其中一张咒符上。

紧接着，迥异的术式侵入结界，差点完成的八阵结界如紧绷的丝线断裂，弹飞了出去。精神集中在术式上的夜叉丸等人一时踉跄，然后连忙后退。

春虎哑然失声，望向咒符飞来的方向。

桥下有条河流，咒符从下游的方向飞来。旁边的桥上站着三道人影。

其中一个是身材修长而且凹凸有致的女性，另一个是矮小肥胖的男性，在两者中间，最后那道人影乍看之下有三只脚。春虎很快就察觉那不是脚，其实是拐杖，人影中有一只脚是义肢。

由于过于怀念，他忍不住嗓音嘶哑。

「大友老师……」

「……嗯，终于见到你哩，春虎同学。」三只脚的男子——大友面对过去教导的塾生，怀念地眯细了眼。

3

夏目与摩托车骑士四目相交，忽然间，一阵浓雾笼罩周围，一个机器人般的式神把自己抱起来之后，马上往和卡车一样大的汽车抛，丢进狭窄的车斗。这样要人不头晕目眩也难，秋乃头昏眼花地想着。

把秋乃和夏目放下之后，式神随即解除实体。车斗顶多只能容纳两人，而且摇晃得非常剧烈，似乎正以高速行进。秋乃不习惯搭车，但也感觉得出来这样的震动与轰声绝非小事。她怕得站也站不起来，只是屁股越来越疼。

忽然间，盖在背后的那块布掀了起来，出现车子后座的座椅。仔细一瞧，这辆车从车顶到车尾用车篷盖住，在秋乃心中的印象因此从「和卡车一样大的车」变成「巨大的吉普车」。

「小夏，过得来吗？」

「可以！」

夏目回应车内的呼唤声，跨过座椅，从车斗移动到后座。秋乃也借助夏目的帮忙，胆战心惊地移动到后座座椅上。途中，没有收起的兔耳朵抖了一下，像是碰触到什么东西。

车里似乎设下了结界。一钻进结界，轰声立刻变得极为轻细。两人移动到车里后，覆盖整个车斗的车篷便自行关了起来。

车里的空间相当宽敞，如果以秋乃的体型来说，后座大概可以坐四、五个人不成问题。前面的座位也是一样，驾驶和副驾驶座中间隔得极远。要是叫秋乃在这里生活，里面的空间绰绰有余。

长度甚至到车中央的仪表板上充满各种莫名其妙的计量器，另外还有类似飞行员座舱的驾驶座、宛如钉上带窗铁板的车门。头顶是组成车身骨干的粗重支架，上面盖着帆布材质的厚重车篷。这和所谓的「家用车」相去甚远，即使是秋乃也明白这一点。

车子似乎是左驾，秋乃右前方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女。那是之前在式典直播时看见的，夏目以前的同学京子。京子转过身，回头看向后座。

「小夏。」

这一声呼唤声中带着颤抖，似乎是百感交集。「京子……」夏目回应的嗓音也听得出哭腔。

京子本人比电视上看见的更美丽，她理应与夏目同年，看起来却比夏目更有成熟女性的气质。

然而，那张端正的脸庞如今扭曲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太好了，真的……早乙女学姐打电话来说你复活了，可是……我们一直很不放心。这下终于见到你了，终于……」

京子感慨地说，然后——「欢迎回来。」说出了这句话。

——啊，原来如此。

夏目一度丧命，后来借由咒术复活，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复活之后的夏目。她记忆中的夏目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此时时间再度开始转动。秋乃看着这幅情景，莫名觉得心跳加速。

「对不起，我一直没和大家联络，结果变成这样……」

「真是的，大家好不容易见到面，别说这种扫兴的话！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对吧，天马？」

京子泪眼汪汪，笑着发起了脾气。接着，她向一旁的驾驶座征求同意。

「京子说得没错。」

回应的嗓音不只夏目，秋乃也有印象。

「不过这样很符合夏目的个性，真的是一点也没变。」

「天马……！」

夏目早就发现他在那里了吗？只见她开心得眉开眼笑。

果然没错，那是百枝天马。秋乃以前帮忙夏目交信的对象。对方似乎也记得秋乃，两人在后照镜对上眼。「嗨。」天马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上次谢谢你了，那时候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啊，没有，那个、这个。」

平时怕生的个性又开始作祟，秋乃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另一方面，京子的神情有些惊讶，轮流看向天马与秋乃。

「天马，你们认识吗？」

「咦，啊，这、这是，唔。」

「她给了我一封情书。」

「情书？」

「不、不是那样的！」

看着惊讶地张大眼睛的京子和满脸通红、慌慌张张的秋乃，就连随时可能哭出来的夏目也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

「其实是以前她帮忙我交过信。她的名字是秋乃，目前由土御门家负责照料，是我的朋友——秋乃，天马你已经认识了吧。另外这位是仓桥京子，之前在电视上出现过，是我就读阴阳塾时的同学。」

「你、你好……！」

「这样啊。」京子朝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的秋乃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说：「你好，秋乃。我是仓桥京子，叫我京子就行了。」

「好、好。」

「哈哈，用不着那么紧张，你的耳朵都在发抖罗？」

「咦？啊！」

秋乃完全忘记了，她急忙举起双手，藏起耳朵，原本红通通的脸庞这下变得面无血色。虽然多亏了夏目和鹰宽他们，怕生的个性改善不少，但是她至今依然强烈抗拒让人看见兔耳朵这件事。想到让第一次见面，而且还是夏目的朋友看见这对耳朵，她恨不得马上从车上跳下去。

不过——「咦？难不成你在害羞吗？用不着藏起来啊。」京子若无其事地笑着，一副像在调侃对方睡觉睡得头发乱翘的样子，态度自然又不拘小节，终于舒缓了秋乃紧张的情绪。

于是秋乃不由自主说声：「啊，是……」把手放了下来，这反应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秋乃是兔子生灵。」夏目从旁帮忙解释。「而且不只秋乃，其实我也——」

「嗯，老实说，我有点吓到了。那个难不成是北斗吗？」

「对，这件事说来话长……」

夏目说得含糊其辞，不过京子完全不以为意，「这样啊。」这么应道。

「也就是说有隐情罗。没关系，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总之你平安就好。」

京子像是满不在乎，但语气十分真挚而且坚定。听见她那说得理所当然的口吻，秋乃终于明白自己放下手臂的理由。

京子不会以某人是什么的生灵，或是有什么样的过去为由，对人产生好恶的情感。她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只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对这样的人伸出援手。

仔细想想，京子贵为名门千金——而且是阴阳厅高官的女儿，却愿意为夏目赶来这个地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立场。而且，她没有说过一句挖苦或是要人感恩的话，只是表示欢迎回来，衷心欢迎夏目。

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知道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这种人面前藏起耳朵，不只滑稽，简直是失礼的行为。

这个人——

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心胸寛阔、宽宏大量的人。

秋乃熟知夏目的优点和厉害的地方，也清楚她的魅力。至于夏目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慢慢有点了解了。

「——是。」夏目简短地应了一声，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谢谢」。

「那么详细情形等之后……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们也知道关于春虎的事情吗？」

「春虎？春虎他来了吗？」

京子惊讶回问着神情严肃、向他们确认的夏目，似乎是不知道春虎的事情。于是夏目大致解释了下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坐在驾驶座的天马也听得相当认真。

——没、没错。

虽然暂时脱离险境，但秋乃他们还不算真的安全，况且阴阳厅不可能轻易放弃捜索夏目的行踪。

「……也就是说，春虎在那个描绘在空中的咒印底下罗，而且他正在对付夜叉丸和蜘蛛丸……原本我们应该赶过去支援，可惜现在我们也是自身难保。」

听完夏目的解释，京子不甘心地咬紧了唇。

接着，她立刻板起脸孔。

「我们这边采取的方式是读星，不过不是读小夏你的星相哦，读的是阴阳厅和祓魔局那些人。我们用这种方式知道了大致的场所，可是因为是不久前读的星相，能在刚才的时机找到你单纯只是走运。老实说，我们很焦急呢，而且没想到你会和木暮先生在一起。」

「读星？也就是说塾长还很有精神罗。」

「嗯？这次的规模比较庞大，她是有帮一点忙。」

京子说得有些模糊不清，夏目也发觉她的态度不太对劲，但她自己也说过详情之后再谈，因此她只点头说了声：「知道了。」马上转换到下一个话题。

「那么当务之急是逃避咒搜部的追击。但我有个问题，这辆车要开到哪里？这么大一辆车恐怕会很显眼。」

「用不着担心，车子施下了隐形术。」

「整辆车吗？可是目的地……」

听见这个问题，一旁的天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呃，总之先住都心去——大概是这样吧？」

「大概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其实是……」

天马苦笑着朝后座转过头，双手放开方向盘。

夏目与秋乃瞠目结舌，接着正要惊慌大叫出危险的时候，「不要紧。」天马枪先笑说。

「开车的不是我，这辆车的车种是悍马，实际上——」

天马正解释到一半——

『报告主人。』

陌生的说话声忽然从音响传了出来。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不过嗓音非常中性化，缺乏抑扬顿挫，听来相当理性。真要说起来，其实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像人类说话的声音。

『上空飞来的一架式神改变方向，往这里追来。接下来式神以E1代称，E1为原创式神，推测极有可能为阴阳厅的阴阳师所有。』

秋乃原本就觉得奇怪，接着传出的声音更加深了这样的印象。简直像机械在说话，有如电脑合成的声音。

夏目不禁讶异。

「难不成这辆车是机甲式？再说阴阳厅的式神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机甲式为以式神的躯体作为形代的式神，换句话说，现在说话的是以这辆车为形代的式神。秋乃也忍不住在车里东张西望。

——这、这么说来……

这辆车上只有天马与京子两人，他们各自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在这辆宽敞的车内根本没办法把手伸到后面。这么一来，起先把车蓬掀起来，让秋乃她们进入车内的又是谁？

「羽马。」

天马一脸严肃，往仪表板呼叫。

「隐形的状态如何？」

『目前仍在持续隐形，但E1正往这里追来，并且逐渐拉近距离，这辆车疑似遭到完全锁定。』

「不能强化隐形吗？」

『依现在的交通状况，一旦强化隐形，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将超过容许范围，建让继续维持现状。』

羽马流畅地回答了天马的疑问。

夏目猛然望向车顶，越过车篷「视」向天空。接着，她的神情铁青，「怎么会这样。」喃喃说着。

「那是『迦楼罗』！是滋岳独立官的式神！」

京子与天马倒抽了一口气，「咦？」秋乃也微微站了起来。

「夏目，你是说之前在新宿看见的那个叫做『大佐』的人吗？」

之前和鹰宽一起练习隐形术时，就是这位独立祓魔官和他的式神修祓了发生在附近的灵灾。夏目默默不语，对着秋乃点了下头。

『了解，接下来E1将以「迦楼罗」称呼。』

相对于回答得相当平静的式神，人类这边则是慌成了一团。

「为什么会有独立官追过来？」

「他在修祓灵灾……应该不可能——羽马，有办法甩开吗？」

『抱歉，由于对象为飞行物体，速度预估将超过我方的最高速度，不可能成功甩开对方。如果进入地底或是建筑物，或许可以暂时逃离对方追踪，请问是否执行？』

「不行啦，天马！这么做我们就无处可逃了。」

「我知道，我们先看看状况，再来思考其他方法吧。在这种大马路上，相信对方也不会发动攻击——！」

天马这么说，可惜他的想法太过天真。

『报告。』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羽马报告的声音比先前还要急迫。

『「迦楼罗」正急速降低高度，接下来将进行结界强化，采取回避行动，预料会有激烈冲撞，请小心防备。』

单方面宣告后，天马手边的方向盘开始急速转动。车子一边提升速度，一边在其他车辆间蛇行穿梭。引擎隆隆作响，轮胎发出倾轧声，车上的人纷纷惨叫。秋乃从座椅被抛了出去，侧脑不停撞上车门。

「羽、羽马！」

『「迦楼罗」由后方接近中，距离约五十公尺。』

秋乃急忙看向后车窗，他们乘坐的车辆正疾速狂奔，将其他车子抛在后头。不过，在这些车辆上面，距离地面不到十公尺的低空处，可以看见一个飞行物体。飞行物体越来越清晰，笔直往这里飞来。

「……我要迎击！这个车篷可以打开吗？」

「小、小夏，你是认真的吗？」

「羽马，打开车篷！」

『是，进入敞篷模式。』

唰的一声，覆盖在头上的帆布车蓬一口气从挡风玻璃上方往后收。车蓬迅速折叠，只花了雨、三秒便收进后座座椅下方。

车顶收起，只剩下两根支架的车内曝露在外。头顶是广阔的夜空，冷风同时窜了进来，吹乱秋乃等人的发丝。

噪音敲击着鼓膜。

秋乃紧抓住座椅，转头往后面瞧去。式神比刚才更接近这里，她忍不住张大了眼睛，清楚看见『迦楼罗』的外型——是架飞机，而且是架战斗机。飞机敞开双翼，宽约有两公尺。

『「迦楼罗」接近中，即将追上我方，三——二——「迦楼罗」从上方经过。』

在羽马的报告声中，『迦楼罗』高速通过秋乃等人上方。风势凌厉，『迦楼罗』追过车辆，驶向前方——车子前进的方向。秋乃慌慌张张地把头转回前面时，『迦楼罗』早已前进了数十公尺。

「奇、奇怪？」

原本以为『迦楼罗』会展开攻击，结果只是从头上经过。接着，『迦楼罗』不停前进，沿路撒下多张纸片。

纸片接连成「形」——

『「迦楼罗」撒下了式符，正在生成式神。确认有四——七——十一，共计十二具式神，其中六具为「G1·仁王」，六具为「G2·夜叉」，全部经过大幅改造。式神正列队进入攻击模式——主人，请下令。』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五章 繁星齐聚

1

「独立官，现场准备已经完成！」

接到属下的报告后，滋岳默不吭声，举起右手，要属下稍等一下。毕竟此时有强大的咒力正席卷祓魔局新宿分局这个地方，另一栋大楼屋顶上，宫地正在行使大威德法。滋岳再次将意识转向『迦楼罗』，让生成的式神群排列出整齐的阵仗。

目标是初期型的悍马H1，属于美军作为军车使用的四轮驱动轻型多用途军车悍马车的民间版本。不过，那辆车必定经过相当程度的改造，而且从后方观察可以发现，悍马本身是机甲式的可能性相当高。如果真是如此，说不定那是土御门家准备的式神。机甲式虽然难应付，但他个人对式神的性能有非常浓厚的兴趣。

暂且先包围悍马，引导车子的前进方向，可能的话让悍马停下来，滋岳事先向式神下达了这样的指示。接着，他一边接收『迦楼罗』传来的情报，一边让意识回到体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等候的部下们点头后走到走廊，准备立刻前往现场。

「交通管制处理好了吗？」

「已经通报警视厅，只是立即执行恐怕有困难。」

「没办法，就算只有预测的行进路线也好，让式神先过去强行阻止车辆通行，之后再征求对方同意。」

「咦？可是——」

「目标是未成年人也是生灵，以灵灾的方式来处理。」

「遵、遵命，属下立刻安排——欸。」

向他报告的属下使了个眼神，接着随即有人离开现场。滋岳面对前方，从容不迫地沿着走廊前进。

他派出的『仁王·改』和『夜叉·改』同为高机动性的式神，追上悍马的速度不成问题，没有必要为了捕缚目标着急。

「可是……总觉得很不寻常……」

「咦？您是指什么事情？」

走在一旁的部下转头，问向喃喃自语的滋岳。滋岳面不改色，「没什么。」只简短应了一句。

滋岳觉得「不寻常」的是阴阳厅厅长——也是祓魔局局长的仓桥下的指示。换句话说，就是滋岳现在负责的这项任务。

首先，自己身为祓魔官，却被派往捜索逃亡中的夏目，这项任务本身很不自然。当然，视情况的特殊性，如果打算在他待命时活用泛用性高的『迦楼罗』前往捜索，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作法。只要是合理的命令，滋岳并不是个拘泥于职务领域，不知变通的人。

可是除了捜索还得进行捕缚——而且也是在待命时——这事则另当别论。更进一步来说，在捕缚夏目这件事上，仓桥设定在与灵灾修祓相同的危险程度，准许滋岳使用手下的式神群。这么一来，不只是要求其他各相关机关的协助，对周围造成的损害也能容许在与灵灾修祓同等的范围内。只是为了抓住一个未成年人，这样的处置未免太大费周章。

——土御门算起来是仓桥的主家，难不成「本家」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吗？

毕竟双方都是名门，有一、两件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也不奇怪。

不过，还有其他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

先前的新闻报导大概是为了诱出潜伏中的土御门春虎，这一点滋岳也明白。他认为既然要指派自己出动，难道不该将这样的战力用来对付春虎吗？他的式神群确实有改造成专用于灵灾修祓这样的缺点，无法否认的确是「不适合」应付高明的阴阳师，可是战力就是战力，如果说应该派去对付「谁」，怎么想都是春虎，而不是夏目。实际上，虽然是远距离，但仓桥还是不吝惜地派出了祓魔局最强的战力宫地。

咒搜部的行动也明显有不自然的地方。当然，其他部门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毕竟『迦楼罗』也是探测式……

说不定春虎那里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事物或是「人」的存在。这么一来，会采取这种迂回的作法也不难理解。

想到这里，滋岳合上双眼，摇了摇头。

——不行，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自己只是一介祓魔官，这次的任务尽管特殊，也不至于改变他的行为模式。确实完成交代给自己的任务，这正是阴阳师滋岳俊辅的个性。

两分钟过后，滋岳搭上灵灾修祓部队的运输车，离开了新宿分局。

要是他再晚两分钟出发，之后的情形说不定会变得更混乱不堪。

★

『主人，请下令。』

羽马请求指示时，夏目已经从座椅上站起来，抽出咒符。

不过，挡住去路的『仁王』与『夜叉』共有十二具，数量实在太多。而且羽马也说过，那些式神恐怕是『大佐』专用的特殊式神。前几天在修祓现场时，由于时间过于仓促，没能看见护法式采取行动，能力也是未知数。

后方车辆察觉前面的式神，接连踩下煞车，只有悍马一路向前狂奔。

想不出适合的战术，只有距离迅速缩短。夏目拿着咒符的指尖不住颤抖。

率先做出决定的是天马。

「——羽马，将结界强度增高到最强，直接冲过去！」

『遵命。』

天马一下令，羽马立刻服从。排气管发出爆炸般的轰隆巨响，结界与之呼应，随即强化。

副驾驶座上的京子全身僵硬，凄厉地惨叫着：「等一下，天马！」

「用不着担心，应该吧。」

「应该？」

夏目急忙坐回位子上，她发现秋乃受到惊吓，于是抱住她的头，保护她免于遭受冲撞。紧接着，最前面的式神——经过改造的两具『仁王』被悍马一头撞了上去。

铿，车身传来冲击。

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当中，『G1·仁王』属于重量级的式神，透过眼前的挡风玻璃，可以看见和巨人一样高大的两具式神。夏目咬紧了牙。

悍马撞上的『仁王』接触到结界，身上出现裂核反应。式神因为裂核而动作迟缓，一边把手伸向悍马的车头。

然而，悍马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进，四轮驱动的轮胎在原地打转，摩擦着柏油路面。在『仁王』与结界的激烈碰撞中，悍马以压倒性的马力让车身向前——连带笼罩车子的结界也一起往前冲。两具『仁王』耐不住压力，带着裂核往左右两边被撞了出去。

强行冲过两具式神后，悍马一口气加速。接着，车身撞上后方的『夜叉』。和『仁王』相比，『G2·夜叉』属于轻量级的护法式。『夜叉』抵挡不住体型大上『仁王』数倍、向前狂奔的悍马，全身出现裂核，被车子撞飞出去。

——厉害！

基本上，实体化的式神对物理性的冲击格外脆弱，一旦受到物理性的强力干扰，实体便会出现动摇，产生裂核。

不过，机甲式以形代这种物质作为躯体，本身就拥有物理性的「强度」。和其他类型的式神相比，这种式神的破坏力与防御力极高，「军用」式神『装甲鬼兵』就是典型的例子。

但即使算上这些机甲式的特征，羽马的能力仍是极为突出。不但是由于作为基础的车辆性能很高，「式神」的表现也极为优秀。

——高等人造式？不过这种式神是从哪里拿到的？

在夏目吃惊的同时，羽马也确实驾驶着车辆。秋乃在夏目怀里不时发出「啊」、「呀啊」这类打嗝般的短促惨叫声。天马咬紧牙，握紧方向盘。京子依然是全身僵硬，屏住了气息盯着前方。

接着，像是应付不了巨大的悍马车全力冲刺，式神组成的包围网开始出现破绽。

为了立刻弥补漏洞，『仁王』从旁接近，但是悍马随即让轮胎打滑，车身横移。车上的人随着离心力往外甩了出去，车子俐落避开护法式的冲撞。接着，车子由斜后方撞向试图绕到前方的『夜叉』，把式神从前进方向上撞飞出去，强行扩大包围网出现的破绽。

轻盈的奔驰感觉不出巨躯的沉重，多亏有压倒性的马力，重达三吨的车身重量也轻如鸿毛。在十二具式神的包围中，悍马不时冲刺、闪躲，如跳着剑舞般在马路上奔驰。

接着，车子终于突破重园。

「成功了！」

天马不禁喝采，悍马抓住这个机会加速狂奔。

开启的车顶吹来狂风，夏目的一头黑发随风在空中翻飞。轰隆风声中，夏目按住头发，转头看向背后，确认式神的配置。式神群在被车子冲破包围网后，迅速重整起阵仗。他们重新整队，如气垫船在柏油路上滑行，向这里展开追击。那并非一般『仁王』或是『夜叉』可以做到的动作，果然是特殊规格的式神。

「天马，他们又过来了！」

「羽马，这次有办法甩开他们吗？」

『我试试。』

悍马的引擎再次发出巨响，加快速度。不过越是远离战场，一度消失的一般车辆又开始出现在马路上。悍马接连追过路上车辆，可惜悍马庞大的车身遇上这种场面只会碍事。相较之下，展开追击的『仁王』和『夜叉』体型不只比悍马小，也小于一般车辆，行动相当敏捷。悍马维持领先优势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双方的距离再度拉近。

悍马不得已闯过路上的红灯。

然而，路口没有车辆经过，交通遭到了管制。同时，驶向同一个方向的一般车辆全部因为红灯停了下来，只有悍马在路上奔驰，前方也不见行车。

「太好了！这样的话——」

「……糟糕，过来了！」

夏目在天马欢呼的瞬间出声警告。

式神追逐着悍马，位于前方的『夜叉』借势跳了起来。看见跃上夜空的护法，秋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不过，打算攻击悍马的『夜叉』被结界挡了下来。

『夜叉』出现裂核，接着坠落在路面，紧追在后的『仁王』立即将式神收回，改由其他两具『夜叉』逼近悍马。

六具『夜叉』全部装备有长棒——棍棒。这次『夜叉』不再跳跃，直接逼近，两具同时挥出长棍。

震动传来，秋乃又再次尖叫。

攻击虽然被结界挡住了，但『夜叉』毫不在意，继续发动攻击。不知不觉中又出现两具式神，各自绕到车子左右。后方以及左右两侧共有四具式神展开攻击，先前收回的『夜叉』也从裂核中恢复，与剩下的另一具『夜叉』一同和悍马并行，从后方对奔走中的杆马形成半包围网。『仁王』则是在『夜叉』后面列队，准备随时支援前方。

『夜叉』的威力不足以破坏结界，看来羽马展开的结界拥有相当于常设结界的强度。

——可是再这样下去……！

十二具式神明显是通力合作，和夜叉丸操纵的『燕鞭』气氛又有些不太一样。他们的动作不像单一生物，反而令人联想到狩猎中的野兽。更准确来说，他们的行动像训练过的「军队」，现在这种反覆攻击的方式想必目的也是为了消耗我方的战力。

事实上——

『抱歉，主人，结界目前的强度顶多只能再维持一分钟，请问是否可以降低强度？』

「不、不行！强度只要一减弱，车体马上会被破坏，至少得移动到可以避开攻击的地方！」

『无法在时间内离开攻击范围，剩下四十九秒。』

羽马冷静的嗓音让天马更加惊慌，夏目却再次下定决心。

「由我们来应付！可以调整结界，从车内展开反击吗？」

「咦？这个——！」

『结界性质无法改变，但可以改变结界形状。』

「就这么做！京子，拜托你派白樱和黑枫守住两侧！」

「没、没问题！天马。」

「没办法了，准备好了吗？三、二、一，结界变形！」

『遵命，结界立刻变形。』

紧接着，笼罩车身的结界在车顶开了一个洞，洞向外扩张，结界也随之往下移动，最后形成比车身高度稍微低一点的环状防壁。

「白樱！黒枫！」京子召唤出雨具护法式。雨具护法式踏在从车篷掀开的边缘！挡风玻璃及车门边横越过整个车身中央的支架，各自举起日本刀和长刀。

察觉部分结界解除后，『夜叉』有一半继续以长棍攻击，另一半再度尝试跳上悍马。但白樱与黑枫挥舞着日本刀和长刀，不让从空中逼近的敌人有机可乘。

夏目同样跳上座椅，「急急如律令！」掷出咒符。

水行符化为水枪，击向跃至上方的『夜叉』。虽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但至少阻挡了式神的跳跃，让他们纷纷摔落地面。接着她掷出金行符展开追击，尖鋭的金属碎片如霰弾射出，可惜被没有跳上来的『夜叉』挡在前方，用长棍格开了所有攻击。

以长棍防御的『夜叉』就这么直接上前顶替其他式神的位置，他们挥舞着棍棒，牵制夏目。仔细一看，和白樱与黒枫对峙的其他『夜叉』也是采取相同的行动。结界形成防壁，无法直接攻击，于是他们举起长棍撼动结界，在不利的时间点进行妨碍。结界一出现破绽，前方那三具式神立刻跳着扑了上去。

「啧……天马，我们也过去帮忙。」

「好！羽马，车子交给你了！」

京子与天马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站了起来。「秋乃，我们换一下位子！」京子说，她让秋乃换到自己的位子，和天马一起移动到后座。两人分别站在夏目左右两侧的位置，各自以护符和五行符从旁协助夏目、白樱与黑枫。

「急急如律令！」

噪音与咒术纷飞，悍马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六具『夜叉』成群结队紧跟在车后，另外还有六具『仁王』从后方追来。

支架上的白樱与黑枫挥舞利刃，划破夜晚的空气。后座三人各自吟诵咒文，投掷咒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秋乃紧抱住座椅的椅背关注夏目等人的战况，长长的兔子耳朵不停发抖。

式神群的动作说来单调，可是合作无间，简直是天衣无缝，完全不给对方停下来喘息的机会。他们绝不勉强应战，但从没有放慢攻势，而是确实逼近，带给对方压力。

让六具『仁王』在后方待命，想必不是因为无法展开攻击。敌人刻意让他们在后方待命，充当预备战力，试图让进行捕缚时耗费的劳力和损害程度降到最低。

这或许是独立祓魔官故意显露出来的「破绽」，也可以视为对方拥有充分的自信与余力的证据。而且正如敌人料想，再这么下去夏目等人的力量迟早会消耗殆尽。

——只能用雷法一个一个烧毁他们了！

消耗战对我方不利，如此一来只剩下减少敌人数量这个方法。

不过，对方是战斗用的护法式，而且是由独立祓魔官使役，如果要击溃他们，势必在对付每一个时都得使出全力。夏目的咒力尚未完全恢复，要将十二具护法式全部打倒可说是相当危险的赌注。

话虽如此，总是得想个办法解决。

「夏目！前面！」

背后的副驾骏座上传来秋乃的惨叫声，夏目连忙转过头。

——『迦楼罗』！

先前暂时脱离战场的『迦楼罗』从前方上空俯冲。难不成这个式神也有直接攻击的能力？结界变形后，悍马无法抵御来自上方的攻击。京子同样察觉敌人来袭，「小夏！」发出了哀号般的叫声。

而且，『迦楼罗』一回到战场，『夜叉』的动作显然变得更加灵活。

原本死板又机械化的动作，如今似乎每一个动作能感觉到明确的「意志」，简直像是从自动操纵切换成手动操纵。由于他们必须对付式神的攻势，无暇应付『迦楼罗』。

——不妙！

羽马试图回避，但立刻遭左右两旁的『夜叉』妨碍，限制悍马的行动范围。虽然想用雷击牵制，但从这个时机来看恐怕是缓不济急。

就在她以为无计可施的时候，东方天空忽而出现闪耀蓝白光芒的箭矢，如雷射光一闪即逝。

正中目标。

『迦楼罗』的身体闪烁不定，出现裂核，大大偏离原本的轨道。那是火行符的符术，而且夏目对光箭的术式有很深的印象。

接着，远方飞来云霞般的大群白色式神，吞没乱了歩调的『迦楼罗』。白色式神——那是摺纸式神。

「小夏！」

怀念的嗓音从夜空传来，脑中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视线已经早一歩跃上头顶。

仿似猛禽的式神背上，可以看见少女金发飞扬的身影。夏目的眼眶一热，如火烧般滚烫。

「——铃鹿！」

赶到现场的猛禽在悍马上方盘旋，乘在背上的铃鹿探出身体，像是随时准备一跃而下。双方视线交会，眼中泛着泪光。

忽然间，悍马紧急煞车。身体因为惯性往后倒，幸好及时抓住头顶的支架，才免于摔倒。她奋力地转头往前看去，发现居然有三具『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前面，挡住了去路。

『仁王』在正前方排成纵列，带着产生裂核的觉悟，决心要挡下悍马。羽马立刻转动方向盘，但早已经是躲也躲不过了。

正当车子要撞上式神的瞬间，咚的一声，一个身上缠着鬼气的青年跳到了悍马的引擎盖上。

「欸欸，你们怎么又搬出这么炫的东西来啦！居然开起机甲式的悍马！」

「冬儿！」

化成生灵的冬儿从正面接住袭向自己的『仁王』双臂，覆盖全身的铠甲闪烁不定，长出獠牙。他发出威猛的嘶吼，接着把最前面那一具式神抛了出去。『仁王』的巨躯令人难以置信地飞过空中，后面的两具式神也气势锐减，手忙脚乱。

「上！」

羽马立即回应冬儿的指令，一次撞飞剩下的雨具『仁王』。为了抑制冲撞带来的晃动，巨大的轮胎踹着柏油路面。引擎声轰隆大作，悍马在路上奔驰。

看见铃鹿与冬儿登场，京子和天马也送上了哭喊的喝采声。铃鹿唤着两人的名字，冬儿咧嘴一笑，往后面转过头。

「『结姬』之后是『大佐』啊，一出关就挑战这种大魔头——不过还比不上芦屋道满那个时候，对吧？」

听冬儿说得狂妄又愉悦，夏目、京子和天马也恢复了活力。

冬儿说得没错。芦屋道满袭击阴阳塾时的记忆再度鲜明苏醒了过来，那个时候夏目他们也是通力合作，对抗无数式神，状况比现在更加令人絶望。

春虎不在这里，大友和塾长也不在。然而，现在的自己有了战斗的能力，已非同日而语。

「夏目！由你负责指挥！」

「没问题！」

夏目迅速答应冬儿，感觉力量从身体与心灵汩汩涌现。

「大家一起杀出重围！」

听见夏目的号令，冬儿、京子、天马和空中的铃鹿纷纷高声应和。秋乃慌慌张张地摆动耳朵，睁大了眼睛看着夏目和她的伙伴们。

悍马的引擎声大作，简直像为了援军赶到高声欢呼，勇猛地响遍夜晚的街道。

2

祓魔局新宿分局。前年进行双角会扫荡计划时，双角会成员死守到最后的就是新宿分局的这栋大楼。

两年后的现在，设置在新宿分局这栋大楼屋顶上的护摩坛正燃烧着赤红的火焰。

护摩坛的火焰前坐着独立祓魔官宫地磐夫，他身披袈裟，结成大独股印，专心吟诵着咒文。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暗、萨缚洒吒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暗欠娑婆诃。以固定节奏反覆吟诵的咒文带着独特的抑扬顿挫，深入听者的精神，并且充斥其中。其带领的祓魔官小队整队站在宫地周围，他们的精神在不知不觉中与上司合一，绘出相同的灵力波动。以宫地这位阴阳师为中心，附近一带的灵相变异，并且缓慢扩张。

宫地强大的灵力随大威德法的术式提升为咒力，提升的咒力注入护摩坛的火焰，咒术如狼烟冉冉升起。接着，升上天际的咒术无止尽地往西方的天空蔓延。

这便是『炎魔』宫地磐夫使出的大威德法。

「——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暗、萨缚洒吒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词——哞涩芰礼、孽罗路贺、暗欠娑婆诃——」

护摩木劈哩炸裂，化为火花在风中飞舞。火焰照亮夜空，光粉留下挣扎般的残像。

宫地不时解开手印，把手伸向堆积在一旁的护摩木。他拿起护摩木，放入火焰之中。这一连串的动作全是无意识中做出的举动。

半眯的双眸凝视着火焰，心无杂念，以无我的境界持续注入咒力。那副模样简直如同有生命的「咒力炉」，而宫地供给咒力的灵力也像是无穷无尽。

「——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暗、萨缚洒吒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暗欠娑婆诃——」

接收宫地咒力的护摩坛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惨叫似地喷出火花。跃动的火焰升至三公尺高，宛如代替坐在面前的宫地夸耀自身的强大。

不过——

宫地的吟诵稍微改变音调，持续吟诵咒文的唇边隐约掠过一丝「苦笑」。

「呵。」

嘶哑——但相当年轻的嗓音传到屋顶，宫地支配现场的咒力钻进了异质的「魔物」。

「久违了，阴阳师宫地磐夫。上次见面是前年夏天了吧。」

固守在周围的祓魔官不约而同回过神来，往前瞧去，在护摩坛火焰的对面，围绕屋顶的栅烂上，站着一位少年。

那是个小孩子——年纪顶多只有十岁左右的孩童。他身穿复古的三件式黑西装，尽管在夜里，依然戴如鲜血赤红的墨镜。其中最诡异的当属从矮小的身体溢出的灵气，和常人不同——真要说起来是不像「人类」的异样灵气，但少年毫无隐瞒的意思。

「——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暗、萨缚洒吒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

宫地吟诵到一半停了下来，「呼」地发出轻轻的叹息声。那张胡子脸扭曲着，脸上神情分不出是笑还是失落，他接着从盘坐的姿势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道摩法师。」

「嗯，抱歉突然来访。」

寒暄完，双雄视线交会，少年——芦屋道满咯咯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吧，再说我看你也不是没料到我会来这个地方。」

「实在是万分失礼，我在心里一直念着希望您别出现。」

「呵呵，不好意思，这样只会造成反效果。别人越是要我别来，我越是要出现，我这人的个性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次是我失策了。」

宫地周围的祓魔官纷纷摆起防御架势，提升咒力。不过，道满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露出高傲的微笑，眼里只盯着宫地一人。

「法师您是一个人来吗？」

「正是，最近我简直成了跑腿小弟啦。」

「这话真令人担忧啊，『他』明白自己正走在一条多危险的钢索上吗？」

「天晓得，他应该早有觉悟吧。」

「自暴自弃可不等于觉悟。」

「呵呵，真严厉啊。不过我看你也没资格说别人，你真的做好了走上那条路的『觉悟』吗？」

「…………」

宫地没有回答。道满呵呵笑着默不吭声的宫地，「无所谓。」接着打住这个话题。然后，他以迫不及待的口吻说：

「好啦……虽然光聊天也可以阻止你的咒法……但那样未免过于无趣。既然这里好像没有其他术者比你更高明，难得有这机会，不如我们就来比试一下吧。」

★

浮现在夜空的五芒星咒印忽而转弱，失去光芒。如同地狱油锅的底部脱落、倾盆而下的咒力也失去威力，飘散在夜晚的空气中。

大友唇边浮现放肆的微笑。他先行派出的道满妨碍了宫地的远距离咒术，这样等于是敌我双方手中最强的王牌对决，万一有其他『十二神将』，尤其是独立跋魔官出面帮忙宫地，局势将一口气变得不利，不过他们想必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赶到。

他的视线由空中移动到下方，落到旁边那座桥上。

从大威徳法的直击中获得解放的春虎解开结界，大大吁了口气。飞车丸原本颓倒在他身旁，此时身上的裂核终于平息下来。在暗寺晚了一歩，这次他似乎终于赶上学生遇上的危机。

不过……

——学生啊。

春虎把手借给飞车丸，帮忙她站起来，那副模样和大友记忆中教过的学生并不相同。他的头发稍微长了一些，一只眼睛戴上眼罩，除了外表上的转变，还有其他更大的变化。

比方说，春虎的灵气——正确说来是他身上的某种氛围。他和以前简直是判若两人，态度不同，气质也不同，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塾生时所没有的「风范」。

咒术者的风范。

解读森罗万象，自在操弄阴阳的阴阳师风范。

成功复兴咒术的伟大阴阳师，土御门夜光。如今大友看着的不只是他担任导师时的阴阳塾塾生，也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转世。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带在身边的两位式神。

妖艳的狐妖生灵和勇猛的独臂鬼，他们肯定正是世人誉为夜光双璧的飞车丸和角行鬼。让这两位式神——留下许多英勇传奇的强大式神跟随自己，正道出了春虎现在身为阴阳师的「地位」。

不过，对大友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春虎的地位或是他的实力。

「嗨，老角！好久不见啦！」

毫无预警扯开喉咙大叫的是站在大友身旁的女人。她发出带着鼻音的甜腻嗓音，一只手放在丰厚的嘴唇旁边，另一只手在头上兴奋挥舞，绑着马尾的头发也跟着摇晃。

她的身材修长而且异常丰满。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她身穿几近半裸、相当暴露的服装，而且在深夜戴着一副遮住半张小脸的大墨镜。与成熟的外表相反，她的言行莫名地孩子气。

另一方面，在大友斜后方的男人也朝对面桥上稍微举起了手。

男人身材矮小，胖得像个不倒翁，留着雷鬼头。他戴着一副单镜型的墨镜，鼻子上穿着鼻环，身穿嘻哈风格的宽松服装，但肥胖的肉体几乎快把衣服撑破。

他们是服侍道满的式神，牛头与马面。

马面朝站在春虎背后的角行鬼挥手，角行鬼与道满相识已久，也认识道满的这两位式神。角行鬼看向他们。

「……就你们两个啊，也就是说阻止咒法的是道满罗。」

「没错，那种东西对道满大人来说连屁都不如！」

「你们那边战况危急吧？要我们帮忙尽管说，茨木老兄。」

马面说完，牛头也开口搭话，发出了嘶哑的男中音。

听着双方式神的对话，大友与春虎不禁错愕，面面相觑，接着不约而同苦笑了出来。两座桥之间距离相当遥远，但彼此之间相隔更遥远的时光彷佛拉近了一些。

「我找你找得可辛苦哩，春虎……你现在还叫这个名字吗？」

「……是，虽然经历过很多事情，我还是原本的那个春虎。」

春虎笑说。

「老是让老师帮我解围。」

这时的笑容和过去的春虎果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以前的春虎脸上不可能浮现出这种感慨万千的表情。

不过，「和以前不同」的那个笑容「一样是春虎」的笑容，大友从中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过去熟知的那个春虎。

大友认为这样就够了，一直以来像个疙瘩留在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明确的使命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直到现在，春虎仍是需要大友伸出援手的学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从失踪之后，春虎的行踪成谜而且难以理解。尤其是他那坚决拒绝与过去同学接触的态度——甚至连他的青梅竹马，不惜使出禁咒让她复活的夏目也一样。以春虎以前的个性实在无法想像。

不过，在确认春虎确实是春虎之后，大友也决定了自己今后的行动。

大友终于把视线转向「敌人」，青年外貌的两位式神。

两人不知何时从上空移动到河岸边的建筑物，他们轻盈而且悄无声息地在斜向的屋顶降落，前方的青年神情严厉而且冷峻，像极了实验结果不如预期的科学家。

那肯定是使役式，无庸置疑，不过那并非普通的使役式。那不只是强大的式神，最奇怪的地方在于「质」。使役式原本各有各的特质，只是和其他使役式相比，他们的灵性特质更加特殊。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样貌。

不论哪一位他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明显年轻许多，但还是隐隐约约看得出原先的样貌。一位是前年『上已再祓』时，从咒搜部那里拿到的资料上的人物，另一位是过去为双角会首领的国家一级阴阳师。

「……前宫内厅御灵部的六人部千寻和……前御灵部部长『导师』大连寺至道对吧？」

他这么一确认，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用鼻子哼了一声，露出冷笑。

「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啊，『黒子』大友阵。还是我应该叫你『三足』或是『白八咫乌』？你说得没错，只是现在他的名字是蜘蛛丸，我成了夜叉丸。」

「……侍奉相马嫡系的八濑童子吗？」

「噢，难不成你是从芦屋道满那里听来的吗？那一位实在是让人伤脑筋。」

夜叉丸骂着，露出了忍不住想啐舌的表情。站在大友身旁的马面立刻出现激烈的反应。「啊，那家伙是怎么一回事，不只直呼道满大人的名讳，甚至还羞辱他！不可原谅！」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八濑童子对过招，不如就让我来玩玩，看相马家养的狗厉害到什么程度。」

两位忠诚的道满护法迅速显露出敌意。夜叉丸脸上带着冷笑，他眯细双眸，「牛头和马面啊。」喃喃说着。

「在『鬼型』降临到这世上时用咒进行强化，视得出来年份相当久远……让两只鬼和荒御魂跟随自己，这样还算什么『黑子』。」

夜叉丸无奈摇头，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大友。大友没有回应，在眼镜镜片底下凝「视」着八濑童子。

两位生前都是杰出的阴阳师，在化为八濑童子后，如今不只拥有式神的强大力量，同样也兼具身为咒术者的能力。

他们确实是强敌，但大友不认为自己会输。

「春虎。」

大友唤道，双眼始终紧盯着眼前的八濑童子。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哩，不过还是等之后再说吧。你们那里有一个人状态好像不太好，这里就交给我们处理哩。」

提议的语气平静，脑中却是正高速回转。

阴阳厅变质的背后，与他们相马家的人肯定脱不了关系。不过，以往相马一族总是由说起来不过是傀儡的相马多轨子面对外界，为她扛轿的其他相马家的人——怀抱相马一族「夙愿」的人则是彻底隐匿自己的存在。

如果是他们自己取得主导权，势必能迅速而且平稳度过不少场面。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坚持潜伏在暗处，需要行动时必定会隐瞒相马家的名号。看在前咒搜官大友眼里，这种家伙才是最难缠的对手。

不过，位于相马家核心的两人终于站上台面。以阴阳厅的角度看来，八濑童子就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比宫地更重要的王牌。

对方恐怕是刻意先使出王牌——要是不这么做，很难捕缚土御门家的人，毕竟土御门家的当家土御门泰纯是可与全盛期的仓桥塾长匹敌的『占星术士』。实际上，他们的考量确实没错，也成功捕缚了土御门家的人。

只是——

追击行动太草率了。

他们一定也明白风险有多大，不过对方草率的行动对大友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此外，他隐约也能料想到他们在这个时期特地赌这一把的理由。

「刚好我也有很多事情要问相马家的人哩，像是那个叫什么早期灵灾探测网的巨大祭坛。」

大友这话一说出口，夜叉丸的眼角动了一下，眼珠里散发出冷酷的光芒，在他背后的蜘蛛丸也是神情紧绷。

「……那也是芦屋道满说的吗……看来你和法师这个组合比我们预期的还要……不对，是在我们预期『以外』的部分相当棘手。」

听见夜叉丸这句话，大友始终面不改色，只有眼镜底下的目光因为想法获得证实而变得更加锐利。过去道满对大友透露过自己的「某个推测」……看来那个推测果然没错。

——这下更不能放过他们哩。

为了应付大友，阴阳厅恐怕已经派木暮过来这里，时间其实所剩不多。

不过，要再见到相马家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同他们冒上风险赌上这一把，此时对大友来说也是冒上风险决一胜负的时候。

然而——

「——！部长！」

忽然间，原本默不吭声的蜘蛛丸从背后撞上夜叉丸。他抱住夜叉丸的身体，摔倒似地从屋顶上跳了下去。几乎同一时间，留下简易式作为替身，往他们接近的飞车丸解除隐形，从背后展开突袭。她反手挥下注入咒力的匕首，一被对方逃过又立刻踹踏着屋顶，往敌人追去。

蜘蛛丸在空中转身，防御飞车丸逼近的攻势。在他背后，重整架势的夜叉丸正结成手印。这时，无声跳上空中的角行鬼咧嘴一笑，反覆使出踢击。夜叉丸迅速以结界防御，与蜘蛛丸背对着背。飞车丸与角行鬼夹攻起两位八濑童子。

四位护法飘浮在河川上空，立即展开斗殴般的激烈打斗。

——居然有这种事。

慢了一步的大友瞠目结舌，论突袭与乘虚而入绝不输人的他竟让别人抢得先机。刻意派状况不佳的飞车丸先行展开攻击，大友难以想像自己知道的春虎会采取这样的战斗方式，而且这也可以视为春虎不打算久留的证据。

「欸，老大。」

马面不满地跺着脚，牛头也故意啐舌。大友立刻打算派他们前往助阵。

不过……

「不许动。」

独自留在桥上的春虎说。

他的嗓音里带有些微的紧张感，听来平静但是决不退让。大友气势受挫，反射性地摆起警戒架势。

交战中的四位式神击向对方，接着弹开，拉开距离。角行鬼与飞车丸伫立在夜叉丸他们原本所在的屋顶，两位八濑童子则移动到河流对岸，紧盯着两位护法——以及春虎和大友他们，丝毫不败掉以轻心。

大友确认战况后，发觉双方都没有拿出真本事的意思。不过，如果春虎打算速战速决，这时候更应该寻求大友的协助，这是非常清楚明白的道理。

「春虎？」

大友询问起制止自己的用意，尽管告诉自己没有必要确认，但他脑中不禁再次闪过夜光的影子。

不过，春虎的回答完全超乎大友的预料。

「大友老师，之前多亏老师帮忙解围，但是我无法依赖现在的老师。不是因为抱歉或过意不去，而是害怕得不敢这么做。老实说，我『无法信任』现在的老师。」

「什……」

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像过会听到这些话，大友——「沉着冷静」的大友阵——顿时慌乱无主。

「你在胡说什么哩，春虎，我……」

大友无言以对，心里大受冲击，甚至找不出话可以反驳，慌乱的反应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然而，春虎以冷酷又带着些许苦涩的眼神回望过去的恩师。

「老师你现在处于阴阳极度不协调的状态。」

春虎说得平静，透彻又锐利的独眼看得大友稍微起了鸡皮疙瘩。

「从前年夏天开始，老师你一直将芦屋道满当成式神使役，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

「不。」

春虎难受但是坚决否定了大友难掩怒气做出的反驳。

「不，老师，你或许自认有自觉，可是你的自觉还不够，目前的状况让我不得不这么判断。」

「……这是你观察我最近行动的感想吗？」

「…………」

春虎没有立即回应，接着他重重叹了口气。

「……阴阳失序不只是灵气的问题，也会带给精神和灵魂无可避免的影响。你仔细想想，道满攻击塾舍的时候，你始终坚持克尽『礼仅』，可是现在又如何？你可是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随意使役着荒御魂啊。」

「…………」

「所谓的荒御魂，不是能用这种方式使役、对待的式神，正因为如此才会称为『荒御魂』。如果是『以前的老师』，想必能察觉自己现在的异状，『现在的老师』却看不出来。」

春虎说着，痛苦地扭曲着嘴角。

春虎的噪音里充满着对大友的「情」，不过他没有让这样的「情」束缚或是影响，克制住了自己。这样的举动确实具备了阴阳师该有的风范。尊崇阴阳调和者由于比一般人更能「视」得大局，偶尔在别人眼中会显得「冷漠无情」。

「我知道是对我们的责任感和关怀，遮蔽了老师的双眼。可是……答案还是不行。老师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不只会将危险散播出去，最后甚至可能同归于尽。这种事情随时可能发生，而且我现在没有余力可以帮忙改正。」

过去的学生苦口婆心劝说着老师。大友一声不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愣愣地杵在原地。

——异状？危险？

自己正走在多么危险的钢索上，他当然明白，可是……

「什么？那个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完全听不懂。」马面紧蹙着眉，噘起一双红唇。「茨木老兄还是一样嗜好特殊。」一旁的牛头也同意伙伴的意见。不过，大友的心情迟迟无法平静，内心深处剧烈翻腾。

春虎又继续说：

「当然，使出禁咒的我没有资格说别人危险……那个时候……现在我也终于明白木暮先生当初发出那个警告的意思。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他的主张确实『正确』，而他会那么拼命追捕老师，肯定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说到这里，春虎沉重地闭上了嘴。

飞车丸和夜叉丸双方人马维持战斗架势，在河流两岸持续对峙。现场仍是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大友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发抖，怀疑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失去冷静。他在内心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缓慢地深深吸了口气后向外吁出。

——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战局。大友这么判断，把个人情感摆在一边。

过去担任咒搜官时，他不得不培养起这种控制思考的方式。真要说起来，这个机会的确不能轻易放过，当务之急明显是捕获八濑童子。其他事情不论多重要，都可以之后再来处理。

问题在于春虎会如何行动。

如果他打算与式神一同应付八濑童子，大友只需要静观其变，在关键时刻再出手支援。不过，万一春虎下定决心要妨碍大友的行动，大友势必得暂时让春虎无力应战，当然飞车丸和角行鬼也是一样。到时候，他必须想办法让八濑童子无法逃出这个地方，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春虎那方和八濑童子他们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夜叉丸他们一边和飞车丸及角行鬼对峙，一边竖耳听着春虎与大友的对话。他们应该看出了两者之间微妙的关系。就他们的立场来说，最糟糕的状况是春虎与大友携手合作。因此最好是让大友和春虎相互牵制，自己再找机会突击。

大友没有行动，春虎与夜叉丸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暂且采取观望态度。战况简直是三强鼎立，不过胶着的状态维持越久，只会对夜叉丸他们越有利。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大友并未结成手印，悠然吟诵起了火界咒。

他确实提升咒力，组成术式，进行准备。同一时间，他弹了一声响指，朝牛头与马面送去准备应战的指示，明目张胆的表现像是刻意让其他人看见这些举动。「老师。」春虎责难似地唤道，但大友充耳不闻。

既然情况对我方有利，而且这样的优势正随着时间消失，也就没有耍手段的必要。和过去闯入阴阳厅时一样，最重要的是先攻下要害，手段的重要性则是其次。如果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场面，单纯的暴力行为是极为有效的手段，这一点大友很清楚。

「——摩诃路洒拿、欠、怯哂法哂、萨缚——」

「……蜘蛛丸。」

「是。」

大友展开行动后，夜叉丸立即向蜘蛛丸下达指示。蜘蛛丸迅速结成手印，开始组成术式。飞车丸同样准备起几个咒术，角行鬼开心笑着，春虎则是咬紧了牙。

不过，大友的火界咒正熊熊燃烧时，夜叉丸与蜘蛛丸睁大了双眼，望向头顶。

大友反射性地判断这是声东击西，火界咒没有一点动摇。不过，听见那声音时，他也不得不抬头确认。

螺旋桨的声音从远方接近，眼前出现一架直升机。

起先以为是媒体，仔细一一之后发现不是。低空飞行的机体颜色相当熟悉，那是祓魔局的紧急直升机。

——啧。

对方似乎是派独立祓魔官来了。道满正牵制住宫地，剩下的只有弓削、滋岳和镜，机上不只一人的可能性也很高。无论如何，情况这下越来越棘手。该立刻击落那架直升机吗，大友认真思考了起来。

不过——

「——公主，为什么？」

说出这话的是蜘蛛丸，大友——春虎也是一样，全都心头一惊，凝视着直升机。

直升机瞬间抵达大友等人头顶，接着机门开启，一道娇小的人影从机身向外探出。

发丝在气流中飘扬，黑夜里更是显得艳红如火。那名拥有艳丽红发的少女，肯定就是相马多轨子。

可是……

——那是怎么一回事哩？

大友睁大双眼，像是让冰水泼了全身——身体内部却产生有如遭到火烧的错觉。

多轨子现身在众人面前，全身上下散发出高度「灵威」。

超越力量的强弱，压倒性的灵性存在感，从未有过这种耀眼又令人全身为之冻结——光是「视」就让人心生敬畏的感觉。

庄严而肃穆的神圣气息。

大友甚至没察觉火界咒消失了，几乎是茫然自失地仰望着少女。在咒术的世界打滚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视见这种事情。

多轨子从机身探出身体，凝视着下方。

然后——

「不行，时候还没到！」

夜叉丸大叫，然而多轨子毫不犹豫地从机上纵身跃下。

宛如巫女将自身奉献给神明。

3

「急急如律令！」

凛然的叫喊声划破噪音，咒术的奔流袭向『夜叉』。呼啸的狂风翻飞着黑发，系在发丝上的粉红缎带跳起激烈的舞歩。

在夏目身旁，天马掷出咒符，京子则是在另一边结印吟诵咒文。铃鹿派出在头顶盘旋的式神，攻击后方的『仁王』，左右两旁的敌人由白樱与黑枫负责攻击，绕到前方的敌人再由引擎盖上的冬儿踹飞出去。悍马疾速奔驰。

——打得赢！

人生中从未有如此斗志高昂的时候，冬儿与铃鹿的加入让夏目等人彻底抖擞起精神。

两人前来支援不只单纯意味着增加两人份的战力，除了可靠的援军，「再度集结」这事实更是为夏目等人増强「力量」的最重要因素。

伙伴的灵气就在一旁，光是感觉到这一点就能支持、鼓舞夏目。漫长的潜伏期间里，她忍受、郁积了许多郁闷。这些怨慰的情绪全让肆虐的强风吹散，接连随风飞逝。

此时战意高涨的人不只夏目，其他伙伴也是一样，用不着他们亲自说出口，夏目也感觉得到。

漫长的等待正是为了这一刻。

众人为这一刻忍耐到了现在。

几乎枯竭的咒力不知从何处源源不绝地涌现。

从手到脚，从手指到脚趾，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为当前的困境和激烈的战斗感到身心舒畅。

此时，他们甚至能天真地相信自己无人能敌。

然而，滋岳果然不可小觑，由他操纵的护法式相当顽强。铃鹿和冬儿加入战局后，原本待命的『仁王』也投入战场，认真打算摧毁悍马。

羽马展开的结界强度削弱了一半，并且报告结界最多只能再维持数分钟。最重要的是，战况如此激烈，接下来祓魔局或咒捜部派来的增援随时可能赶到，最好是速战速决。

——果然只剩下毁掉全部式神这个方法！

能以战斗毁掉护法式的有夏目、冬儿和铃鹿这三人。白樱与黑枫不能离开防御岗位，京子与天马负责保护秋乃，一边从后方支援夏目等人的行动，这是最好的安排。

幸亏现场进行交通管制，附近看不见一般车辆，应该可以放手一搏。

「羽马！暂时降低速度——冬儿还有铃鹿！我们立刻进行反击，过来帮我的忙！」

两旁的京子与天马之间顿时升起紧张气氛，「夏目？」秋乃担心唤着。

——没问题。

夏目打算以雷法攻击敌人，直到咒力到达极限，再由冬儿与铃鹿使出致命一击。滋岳的护法式以坚固性为傲，不过三人同心协力一定能够成功击倒对方。重要的是在依序打倒式神时，不能让敌人有机会联手攻击，届时可以交由京子、天马与羽马负责牵制。

然而——

「OK，夏目，不如我们来比赛吧。」

接到夏目的指示后，冬儿踹了下引擎盖，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接着「咚」地一只脚踩上横跨车体的支架。在副驾驶座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秋乃忍不住目瞪口呆，毕竟车子目前正以高速疾行，即使是因为他释放出了鬼的力量，灵活的身手依然令人不败置信。

而且，更让人在意的是他刚才说出的那句话。

「什么，比、比赛？」

「对，看谁收拾最多敌人。」

冬儿平心静气地朝扭头往上看的夏目解释，接着，他动作轻盈地像是从椅子上往下跳，从支架跳向悍马的后方——往手持长棍的『夜叉』群跃了过去。

夏目不由得全身紧绷，京子和天马也怀疑起自己的双眼，察觉事态的羽马急忙煞车。

不过，冬儿完全不以为意。他的双眸发出亮光，嘴里露出獠牙，在空中怒声咆哮。

「第三封咒，解除！」

冬儿跳下时，身体随即爆发出浓密的鬼气。

闪灿不定的铠甲一口气实体化，溢出的鬼气直接成形，形成围绕着冬儿的火焰。

着地时的冲击使得鬼气的火焰往上飞舞，下一瞬间，脚下的柏油路面粉碎，冬儿冲向眼前的『夜叉』。

他踩着有如将钢筋打入地面的脚步，俐落地转动身体，让力量以螺旋状注入拳头。

「喝啊啊啊啊啊！」

鬼气在挥出的拳头上嘶鸣，只消一击便贯穿『夜叉』的身体。

式神身上冒出激烈裂核，停止各种动作。式符被贯穿身体的拳头握在掌心，接着因为鬼气的火焰而燃烧起来。「一个！」冬儿笑着抽出拳头时，式符化为灰烬，『夜叉』完全消失。

夏目哑口无言。

护法式们疑似把冬儿视为强大的威胁，原本在左右两侧的『夜叉』随即改变攻击目标。他们展开完美的联手攻击，不约而同挥下手中的长棍。

冬儿接住其中一击，另一支长棍在接触到冬儿身上鬼气的瞬间起火燃烧，半根长棍遭到烧毁。燃烧的同时化为灰烬，烧毁的方式相当怪异。冬儿无视燃烧的那方，瞬间钻进长棍被接住的『夜叉』怀里。他把『夜叉』的手臂一拉，扛到肩上，以类似过肩摔——不过蛮力更强劲的体术把式神摔出去，从斜上方砸中另一具『夜叉』。

冬儿一脚踹向出现裂核的两具『夜叉』，往他们身上踩了下去。鬼气延烧，两具『夜叉』身上出现更激烈的裂核，闪烁个不停，最后终于消失。这时，眼见『夜叉』不敌对手，又有两具『仁王』迅速逼近冬儿。冬儿脸上浮现狂傲的笑容，身上火花四溅，立即展开迎击。

「冬儿——」

夏目倒抽了一口气，凝视着骁勇善战的生灵，害怕冬儿该不会遭鬼侵蚀，变成了灵灾。

这时——

「快往后退！小心接触到鬼气！」

「铃鹿！」

「用不着担心！他知道如何控制自己！」

在停下的悍马车顶，乘着式神的铃鹿降低高度，一边大喊。铃鹿疑似早就知情，但她看着冬儿的脸色依然相当苍白。

冬儿将附身在自己身上的鬼的封印解除到第三封咒。虽然知道冬儿设下了重重封印，但这么做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冬儿利用这样的构造，除了基本上不可或缺的封印之外全部解除，将鬼的力量发挥至极限。要是踏错一歩——事情没这么单纯，他容许鬼缓慢地侵蚀自己，停留在险些遭到完全吞噬的阶段，实在是玩命的战斗方式。

一般来说，这样的战斗方式太过乱来，不过冬儿大概会这么回答：「和阴阳厅作对还不够乱来吗？」实际上，现在像这样迎战『十二神将』的事实就已经只有肆无忌惮足以形容了。

「不过他能维持那种状态的时间好像不长！小夏你过去支援他，我去毁掉『迦楼罗』。要是不摧毁那个式神，这边的情报全部都会泄漏给滋岳！」

听见这话，夏目仰望向上空。

遭铃鹿的符术攻击后，『迦楼罗』没有脱离战场，依然在四周盘旋。铃鹿生成的摺纸式神持续发动攻击，全遭『迦楼罗』以敏捷的动作巧妙避开，俯瞰着整个战场。『迦楼罗』似乎不具备攻击能力，但飞行能力则是超越铃鹿的式神。

而且——

「糟糕，小鹿！『迦楼罗』！」

听见京子这声大叫，铃鹿吓了一跳，急忙望向空中。这一瞧，她看见『迦楼罗』避开式神攻击，在空中撒起了式符，想必是判断依现在的战力不足以应付解除封印后的冬儿。

铃鹿赶紧命令式神破坏撒下的式符，然而滋岳不等式符落地，便在空中强行生成式神。『仁王』与『夜叉』接连实体化，如同空降部队一鼓作气往地面降落。落地的瞬间，式神身上因为冲击出现裂核，但随后立即重新展开行动。

护法式的数量瞬间多了一倍。

「喝！没完没了！」

遭到包围的冬儿表现得英勇过人，完全没有显露出畏怯之意。

他从正面接住来自身高超过两公尺的『仁王』肩部撞击，尽管被推得往后退开，在地面上留下后退的痕迹，但他用双臂粉碎撞上前来的肩膀，扯下对方身上的装甲，用鬼气揍了上去。宛如真正的『鬼型』，展现出惊人的攻击力与破坏力。

不过，冬儿的猛攻不知道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再说『迦楼罗』身上的式符也不一定只有这一些。不让战力全部同时投入，很有可能单纯只是操纵式神时的精确度问题，总之滋岳相当冷静地针对战局进行调度，行动稳健而且扎实。

「糟糕，再这么下去会演变成消耗战。夏目，重新考虑脱离战场吧！」

「我就说当务之急是收拾『迦楼罗』啦，你这白痴眼镜男！」

「小鹿的式神不能把『迦楼罗』赶走吗？」

「我在试了啊！」

头顶上的铃鹿暴跳如雷，往焦急的天马与京子怒吼了回去。所有人拼命地思索打破僵局的方式，危急的气氛让副驾驶座上的秋乃也忍不住发抖。不过，天马、京子，当然还有铃鹿也是，尽管气恼又焦急，但没有一个人考虑过放弃，而是积极面对眼前的难关。

不消说，夏目也不例外。

她紧抿着双唇，努力思索突破现状的方式。

——有什么方法……有什么方法……！

「总之小夏先过去支援冬儿！在他撑不下去之前，至少得一口气解决现在那些式神！」

「小鹿，也让我们坐上式神！」

「好主意，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包围『迦楼罗』——」

「不行！对方的速度本来就比较快，要是式神上面再坐个人，更不可能成功包围。可恶，要不是速度快，那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厉害的式神！」

一口气解决。

速度。

刹那间，夏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铃鹿，你有办法让『迦楼罗』暂时停下来吗？」

「停下来？暂、暂时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京子、天马，准备好加入五行相生术式的火行符，不过不是用火生土，要木生火，数量越多越好！铃鹿依我的指示带开冬儿，同时让『迦楼罗』停下来！」

看见夏目脸上的表情，铃鹿没有要求进一步解释。「没问题！」她大喊着，立刻飞向『迦楼罗』所在的上空。京子和天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埋头朝手上的火行符加入术式。

接着，夏目聚精会神，缓慢地结起帝释天印。

「——曩莫、萨漫眵、因捺罗也、婆娑诃。」

她吟诵真言，强化与护法式霹雳之间的联系，接着一口气提升咒力，力量的强大让京子与天马不自觉浮现笑颜。

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机会只有一次，只能将所有希望赌在这一击。

——北斗，拜托你，借给我力量……！

「第一封咒……解除！」

封印解除的同时，夏目的身体再度涌现龙气。灵力呈现爆炸性的増长，这次京子和天马忍不住愕然睁大了双眼。

此时夏目身旁有了其他伙伴，所以她可以无后顾之忧，卯足全力应战。

属于水行的龙气与木气相生，为五行相生中的水生木。夏目充分引出如今相当罕见的真龙，土御门家守护兽北斗的力量。铃鹿察觉、冬儿察觉，『迦楼罗』——滋岳也察觉了。所有人一时惊吓得停下动作，夏目不在意周围的反应，龙气逐渐向上延伸。

伸向天际。

夏目高举起右手，龙气便犹如飞龙升天，住上空喷发。

「——把咒符撒向敌人！」

京子与天马反射似地做出反应，把加入术式的火行符一股脑儿往集中的『仁王』与『夜叉』掷了过去。

「铃鹿！」

铃鹿随即展开行动，摺纸式神纷纷扑向『迦楼罗』，同一时间，事先准备好的猛禽型式神在低空飞行，冲进敌人之中。

「冬儿！」

听见铃鹿急迫的叫喊声后，冬儿瞬间察觉她的意图，往上一跳，抓住猛禽的脚，像是被人拉走一样脱离护法式的集团。这时，彷佛代替冬儿的位置，京子与天马掷出的火行符飞了过来。

行动在瞬间交错，过去共度的时间以及没能共度的时间培养出的羁绊开花结果，造就精彩的合作。

这一瞬间，透过『迦楼罗』监「视」现场的滋岳终于发觉夏目他们的目的，可惜为时已晩。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率领雷部二十四天军的雷帝拥有十字名，吟诵其名发动十字雷诀。

『迦楼罗』反射性地试图闪躲，然而被铃鹿的式神挡住了周围的去路。夏目将高举的右手挥出，目标是动弹不得的式神。

雷声隆隆。

不论『迦楼罗』速度再快也无计可施，由天空打下的光斧在显现的瞬间随即捉住『迦楼罗』。

热光留下眩目线条，亮白光芒撕裂夜空。遭到直击的『迦楼罗』没有起火燃烧，也没有出现裂核。接触飞天龙神刀刃的那一刹那，『迦楼罗』便随着巨大的轰声消失，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

「上吧！」

夏目将挥出的右手直接朝地面一口气挥了下去，挥向在地面行动的那一群护法式。

龙的残像闪耀夜空，再度发出威武的咆哮声。耀眼光芒连接天空与大地，轰声与冲击窜过街道，暴风压制周围。

在落雷的正下方，滋岳的护法式有半数在瞬间化为灰烬，剩下的半数身上出现剧烈裂核，身影凌乱。接着烈焰笼罩这些式神，现场化为一片火海。夏目击出的雷气为与龙气相生的木气而成，这股庞大的雷气经由木生火的术式引导，吸收进火行符。面对龙雷生成的火焰，『十二神将』的护法式如电光石火般转瞬消失。

燃烧护法式的咒力火焰以猛烈的火势照耀周园，在夏目与其他愕然凝视眼前景象的伙伴头顶，晃动着火焰的黑影。

一会儿过后，唯一把身体缩成一团，躲在副驾驶座座位上的秋乃战战兢兢地从阴影处露出一对兔子耳朵。

耳朵轻轻跳动，戴着眼镜的半张脸从椅子后面露出来。

「……结束了吗？」

「对……」

夏目答道，她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吟诵着：「再封印。」由于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咒术战，夏目的嗓音彷佛更衬托出现场的寂静。

「好厉害。」

天马老实道出内心的感想，京子也频频点头同意。悍马上，承受着风压，险些被风吹得往后倒的铃鹿依然是一副吃惊的模样，盯着落雷的痕迹。

「……真是的。」

耐不住冲击，摔到路面上的冬儿一边忍受再封印后的剧烈体力消耗，一边作势苦笑。

「这下我训练那么辛苦的鬼全被比下去啦……而且我看春虎那家伙也没办法乱开玩笑了。」

夏目接着又花了一点时间捜索附近灵气，没发现任何异状。这时——『主人。』一旁传来羽马的声音。

『建议立即移动场所。』

「说、说得也是，不知道阴阳厅什么时候会再派人来。」

「小鹿！把冬儿带回车里！」

天马急忙回到驾驶座，京子解除白樱与黒枫的实体，一边朝铃鹿大喊。

由于『迦楼罗』遭到破坏，滋岳想必无法得知现场状况。此时得赶紧趁阴阳厅失去目标物时，彻底逃离他们的耳目。虽然说暂且脱离险境，但还没办法确保一行人真的处于安全状况。夏目也重新提振起精神，转身面向车内。

她朝着副驾驶座上的秋乃说：「秋乃，你没事——」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夏目眨眨眼，「秋乃？」又唤了她一声。

秋乃跪立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她没有看着夏目，而是看向她的斜后方。她遥望远方，眼神并未盯着某个特定对象。两只耳朵直挺挺地竖了起来，她全神贯注，精神相当集中。

夏目循着秋乃的视线转过头，没发现任何异状，也没「视」见异样的灵气。

「秋乃？你怎么了？」

她觉得纳闷，只是不管怎么问，秋乃不只没有回应，甚至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夏目的呼唤声。天马和京子也察觉秋乃的模样有异，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秋乃。」夏目大声呼喊着，正要把手伸出去抓住她肩膀的时候——

她终于注意到了。

关于秋乃凝视的方向，虽然这么一阵东奔西跑后无法确定方位……但那不正是空中绘出大威德法咒印的方向吗？

「——！」

夏目心头一惊，再一次转过头，这次她让视线望向远方的天空。由于距离遥远，凭夏目的见鬼才能无法察觉任何情形，不过春虎现在说不定仍在那个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

夏目屏住气息，遥望远方。发现除了秋乃，夏目的模样也变得很不寻常后，天马与京子面面相觑。

夏目与秋乃凝视着春虎等人所在的方向，然后——

4

多轨子独自前往造访仓桥，是在他接到弓削联络的不久之前。

「……好，没有必要追踪。详细的报告之后再说，现在先回原先的岗位待命。」说完，仓桥挂断电话。「……是铃鹿的事情吗？」多轨子问。

因为这不是能够隐瞒的事情，仓桥承认正是如此。多轨子表现出的动摇远比仓桥料想的还要轻微。也许是这样的感想表现在脸上，「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多轨子抢先解释道，仓桥惊讶地稍微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没阻止她？」

「本来我就没有阻止她的意思。看见那则新闻后，我知道了夜叉丸他们离开厅舍的理由，想说过去看一下铃鹿的样子，只是这样而已。不过，那时候我发现弓削独立官正在现场监『视』。」

弓削不知道多轨子的存在，多轨子似乎认为不该在她监视时贸然与铃鹿接触，实在是非常正确的判断。

「本来我希望至少能在最后和她讲上几句话，不过……说不定这样反而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

多轨子欲言又止，不过仓桥似乎能明白她这么认为的理由。

她恐怕是想起了前年铸下的大错吧。她越是强烈盼望，越容易带给期望对象强烈影响，而且对象如果是人，大多只会招来不幸的下场。

她越是想接近，结果只会让对方离她越来越遥远，不论是土御门夏目还是土御门春虎都不例外，所以她才会如此害怕吧。

之后，多轨子与仓桥一同在厅长室等待报告。

在多轨子更新八濑童子的契约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多轨子像这样两人独处。远离尘世的高贵气质至今依然不变，不过重新回想起来，她的精神层面出现了非常巨大的变化，这是成长的证明，也是经验的累积。

不晓得她是否乐见这样的变化，也不知道这对包括自己在内、这些和她有密切关联的人来说是凶兆还是吉兆。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的是，比起她这个人，自己这群人更需要对她引导的未来负起责任。

「……马上就能见到了。」

「什么？」

「大连寺铃鹿和土御门夏目，另外还有土御门春虎，你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们了。」

不知不觉中，仓桥讲起了这种事情。多轨子显得有些惊讶，往仓桥看了过去。然后——「是。」她腼腆应道。

接着，仓桥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新宿分局打来的电话，报告宫地已经开始进行大威德法。这也就表示夜叉丸他们抓住了春虎。

放下听筒后，仓桥将这件事转达给多轨子。多轨子听完，静静地板起脸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然后——「仓桥厅长，我也要过去现场。」虽说并非意料之外的反应，但答案当然是不行。情况危急，不容许再加入更多的不确定因素。

只是他没料想到的是，「不行。」这句话竟说不出口。

在多轨子的注视下，仓桥发现自己全身僵直。多轨子站起来凝视着仓桥，身上的气息与先前明显不同。尊贵而且不容冒犯的某种气息从全身——正确说来是从「存在本身」飘散出来。

他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彷佛接触到比自己高等的灵性存在——接触到这存在散发出的微弱气息，那是毕生奉献给咒术的仓桥无法抗拒的感觉。

公主的准备差不多完成了，他记起夜叉丸离开厅舍前说过这句话。内心翻腾，皮肤起鸡皮疙瘩，全身窜过阵阵颤抖。

敬畏与兴奋，对未来的预感。

「我想马上过去，可以派直升机送我过去吗？」

「……可以，可是……」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希望能及时赶上。」

多轨子平静地向仓桥提出请求，到头来，仓桥只能缓缓吸了口气后，「没问题。」吐出这一句话。

然后，他忍不住这么问：

「这是……神的指示吗？」

听见仓桥这句话，多轨子笑了起来，像是觉得好笑。

「仓桥厅长，我们的神不会告知未来，但是神会给予我们开创未来的力量。」

★

眼前状况确实是陷入了困境。

土御门春虎加上飞车丸和角行鬼。大友阵加上牛头和马面。尽管春虎拒绝合作，但现状依然相当险恶。

——看来我今天的赌运奇差啊。

夜叉丸带着几分自嘲，为自己下了这样的评价。

对付夏目的时候遇上春虎插手，对付春虎的时候又有大友跑来搅局，虽然是预料之内的发展，可是事情发生的时机实在太差。他不认为这是急功近利导致判断错误，但事情已经发生，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过，要接受这样的结果也得等脱离险境再说。

夜叉丸让头脑全速运转，思考对策。

他彻底活用自己的能力，眼前的状况迫使他这么做。他听着大友吟诵火界咒，视线一角注意着春虎的举动，反覆思索并且驳回突破现状的对策。他面不改色，想出几个可能性，并且提出假设，思考完整对策。

可能性越贫乏、假设越难成立、对策越破绽百出，灵光一闪所能发挥的力量越大，而这也是与咒术者才能相关的资质。咒术的基本为「型」，为「法则」，也就是「式」。不过要是受到这些因素束缚，不能称为一流的咒术者。

真正的咒术者与阴阳师必须具备超越「式」的直觉，夜叉丸如此认为。遵循阴阳之理产生的直觉，才算是真正的灵感。

「……蜘蛛丸。」

「是。」

蜘蛛丸回应夜叉丸的指示，结成手印，组起术式。不过，对策尚未完整。夜叉丸聚精会神，把手伸向心中的「答案」。

不过——

这个「答案」不在他的心中，而是来自外界。

大友的火界咒熊熊燃烧，夜叉丸瞬间将这事实逐出脑外，张大了眼睛仰望头顶——那道撕裂夜空、往这里接近的气息。他明知绝对不会有错，又不敢相信居然真的发生这种事情。然而，听见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事实。

「——公主，为什么？」

蜘蛛丸难以置信地说，彷佛替夜叉丸道出内心的呐喊。

直升机抵达夜叉丸等人的头顶，机门开启，出现一道身影。

是他们的主人。

火焰般的红发随风飞扬，在黑夜里更是显得赤红，在脸上渲染出神圣的色彩。双眸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妖异光芒，睥睨地面的眼神强烈扰乱观者的内心。

光是出现就能束缚周围灵魂，展现出压倒性的灵性存在感。

多轨子已经「进入」状况。接收到主人的灵力后，八濑童子的力量呈现爆炸性的増长，而且始终没有停止，力量仍在持续增强。这只是多轨子处于「半途中」的状态，如今她正要向「前」迈进。

「不行，时候还没到！」

夜叉丸大叫。

然而多轨子宛如巫女将自身奉献给神明般，从机身跳了下来。

犹如小小的太阳从空中坠落，娇小的身躯随气流流动，落向三强之中的夜叉丸等人背后。蜘蛛丸正想冲过去时，夜叉丸已经抢先一步冲上前去。

他脑中甚至顾不得春虎与大友就在自己背后，也分不清自己是想救人还是上前「迎驾」，总之身体擅自行动，犹如受到磁力吸引，奔向主人身旁。

然后——

多轨子的灵气爆发了。

大地的灵脉同时觉醒，撼动天际。

刹那间，夜叉丸透过多轨子「视」见充满世界的灵气。

在从天而降的多轨子后方，延伸至远方天际的广大空间，那里藏身着许多巨大的「存在」。不过，「巨大」顶多只是比喻，因为那个存在遍布整个世界，有如构成世界的其中一个要素，存在本身甚至超越空间的概念。那东西既是以个体存在，同时也是无数存在的集合体，无法用「数字」概括——人类的认知根本没办法正确掌握。

其中一个这种存在与多轨子的背影重叠，借由多轨子这个「巫女」为媒介，强大存在的一面正要在夜叉丸等人的认知内显现——显现于现世。强烈的寒意与巨大的欢愉贯穿夜叉丸的体内。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根源的——最危险的咒术之一。

降神。

多轨子在空中坠落的身体放慢速度，最后飘浮在半空中。

如今她已经完全处于附身状态，四肢无力，双眸紧闭。红发在空中翻飞，十个发饰震动，差点没迸裂。

多轨子如太阳般无止尽地往现世溢出大量灵气，彷佛世界破了个大洞，从异次元不停涌入力量。

夜叉丸跳向主人正下方一栋低矮的大楼屋顶，站在老旧的水塔上，抬头仰望着主人。

他情绪激动，兴奋得头晕目眩。不过……

震撼世界的存在忽然变得寂静，夜叉丸这时终于注意到背后传来咒文吟诵声。

是祝词。

一转过头，代替夜叉丸留在原地的蜘蛛丸正摆出架势牵制敌人，只是几乎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大友遭到多轨子的灵威震慑，惊恐地杵在原地。而且不只是他，他身旁的那两只鬼大惊失色，害怕得像是随时可能倒下。由于式神身为灵性存在，更容易受到强烈影响。

飞车丸与角行鬼回到主人身旁，飞车丸难受地垂着头，让角行鬼搀扶着。至于搀扶着她的角行鬼——甚至连那只独譬鬼也露出前所未见的凝重神情，注视空中的多轨子。

最后是春虎。他站在前方保护背后的式神，全神贯注地吟诵着祝词。

那是镇压恶灵的祝词，镇魂的咒文。

忽然间，线断了。

在空中飘浮的多轨子猛然坠落，夜叉丸急忙伸出双臂，接住少女的身体。

多轨子失去意识，身上失去灵威，灵力也停止向外流出。不过，一度溢出的巨大灵力并未随之消失。

「——！不行了。飞车丸，角行鬼，撤退，快！」

春虎大喊之后，脚下随即一阵天摇地动，从多轨子体内溢出的大量灵力直接流入灵脉，不对，不只是灵脉，周围的空气也充斥着灵气，逐渐扭曲灵层。继春虎之后，大友也准备撤退。地底出现越来越强烈的鼓动，摇撼大地，压迫天空，接着——

发生了第一个灵灾。接下来又发生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夜叉丸亲眼看着灵气在眼前疯狂肆虐，犹如邪神的飨宴。阴与阳，木、火、土、金、水等五气凶猛地舞动了起来。

蜘蛛丸大叫着什么，往这里接近。然而，夜叉丸无法让自己的双眼从眼前的光景移开。回过神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正扭曲着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主人并没有完成「降神」，不过只是稍微「触碰」而已，就能引发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压倒性的力量。

夜叉丸将沉睡的巫女抱在怀里，望向眼前的神威，不自觉喃喃赞叹着：

「……太厉害了。」

5

悍马离开主要干道，尽量开进车流量较少的道路。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目的地，冬儿与天海取得联络后，双方约好了碰面地点。由于悍马可以隐形，于是整辆车体再度隐形，急忙驶向天海通知的地点。阴阳厅疑似撤退，之后不只是咒捜官，也没有看见其他奇怪的式神。

悍马的车篷依夏目的要求没有关上，驾驶座上的是天马，京子则是回到副驾驶座上，后座坐着秋乃、夏目和铃鹿。冬儿用手扶住支架，坐在车斗负责监视后方动静。

睽违一年半的重逢，而且是经历死别后的再会。他们有聊不完的话要说，此时众人却是默默无言。

其中一个原因是激战后的疲累，另一个原因是——

「——啊。」

秋乃低声惊呼，从座椅上稍微站了起来，回头看向先前注意的那个方向。「秋乃。」夏目立刻出声，坐在她身旁的铃鹿和坐在车斗的冬儿，以及坐在前面的京子与天马全不约而同把视线转向秋乃与夏目。

秋乃的兔子耳朵尚未解除实体，长长的两只耳朵伸得笔直，像是拼了命地想感应到什么事情。

从刚才那场战斗结束后，她一直是这个样子，问她理由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在悍马移动后，秋乃注意的始终是同一个方向，这么看来果然是春虎他们在的那附近。

「……秋乃？」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但总觉得……」

夏目又再问了一次，秋乃的回答还是没有改变。不过，秋乃像是极为在意，没有移开过视线。

『……主人。』

羽马突然唤道，噪音虽然一如往常平静，但这次的语气听来有些迟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向主人报告。

『目前不知道有无关联，先前的战斗结束后，经确认得知设置在附近的多具「AR4·守人」同时出现异常的咒力流动。异常反应只维持数分钟，但现在依然有频繁的咒力交流。推测原本预计前往的方向附近有灵灾发生。』

「灵灾？」

「『守人』是……我记得是用在灵灾探测网的机甲式吧？」

天马与京子的语气相当困惑，「没错。」铃鹿又接着补充。

「那是祓魔局设置在都内的早期灵灾探测网，不过目前还在测试阶段。」

「你们说那个啊，这么说来天海也很在意那个东西。」

后方的冬儿加入对话。「羽马。」夏目唤道，住、仪表板探出身体。

「异常的咒力是怎么一回事？」

『释放出的咒力总量与强度明显多于而且高出「守人」原有的咒力，推测是由外部取得咒力，提供的对象不明。』

「取得咒力？『守人』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依据阴阳厅公开的资料显示，「守人」借由个体间的咒力传达，传递灵灾发生的情报，因此本身具备从外部取得咒力的术式。不过，在这里必须再强调一次，先前观察到的咒力量远超过附近一带「守人」拥有的咒力总量，只有由「他人」取得咒力可以合理解释这样的情形。』

羽马的意见听得夏目无言以对，一旁的铃鹿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机甲式是谁制作的？」问起这种事情。「这我也想知道。」冬儿也显得很有兴趣，于是天马在驾驶座上介绍并且解释羽马的来历。

不过，当夏目以凝重的表情再度转头望向秋乃注视的方向时，所有人同时沉默，把视线转往同一个方向。

「…………」

秋乃出神地持续望向远方，脸上的表情绝称不上开朗，头顶上那两只耳朵看起来甚至有些害伯。

「有灵灾……发生吗？」

「天晓得……」

天马喃喃说着，冬儿哼了一声。铃鹿盘起手臂，交叉着双脚，默不吭声地把头转向夏目等人注视的方向。京子看着夏目与秋乃，眼神里透露出担忧。

悍马载着终于团聚的伙伴，持续向前奔驰。

人工的灯光为夜晚的街道染上五彩缤纷的色彩，光影在他们前方的道路交织出曼荼罗般的景象。

荻漥附近发生连锁灵灾——第四级灵灾，夏目等人直到隔天才得知这件事。

以那天夜晚为分水岭，东京这个大都市的灵相出现变化，犹如太平洋战争末期，翻覆帝都灵相的大灵灾发生的前一天晚上。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后记

抱歉让各位读者久等，本集为『东京暗鸦12 Junction of STARs』，故事内容再度开始加速，而且至今仍陆续有新角色登场（数量还不少！），其他早先登场的角色今后也会有不输给他们的活跃表现，请各位读者放心。

顺便问一下，有读者猜中双胞胎的性别和年龄吗？笔者有点好奇猜中的机率不知道多高（笑）。

接下来马上进入与本篇剧情相关的内容……

所有伙伴终于齐聚一堂！啊，虽然最关键的春虎还没和大家会合，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不是很有大集合（？）的感觉吗？之前我一直期待写到某一段剧情，希望确实有炒热书里的气氛。

从集数算来，前篇结束到本集中间只隔了两集，故事发展说不定会比各位料想的还要迅速。不过，书中已经经过一年半以上的时间，现实世界中第九集是在*去年三月发行，也正好经过了一年半以上。这么一想，确实有「好久不见！」的感觉吧？伙伴之间终于可以彼此交谈，笔者写来也很开心。（编注：以下均指日本出版时间。）

至于唯一还没有和众人会合的春虎今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请各位继续密切关注。

接下来是漫画的话题。目前预定有数本漫画将配合本集的出版时间发行。

首先是在「少年ACE」进行连载，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东京暗鸦』第十集已于上个月发行。最新一集的内容为大友与道满的正面交锋，喜欢大友老师的书迷绝对不能错过。

由月ヶ瀬ゆり老师执笔，在「ミルフイ」上连载的外传漫画『ANOTHER×holiday』也正式发行単行本。书中据说另外收入单行本才有的原创剧情，请务必一读。

最后，『东京暗鸦Sword of song』的连载已由「月刊少年Rival」（讲谈社）改为「水曜日のシリウス」网站，目前则是发行到第三集。

这部漫画由久世兰老师执笔，笔者负责剧本创作。本篇中的角色陆续登场，剧情也逐渐迈入高潮。由于是笔者投入心血的创作，希望各位读者能搭配本篇一起阅读。

本集的后记篇幅较短，最后要向以下诸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本集封面实在太帅气了！新的角色増加，想必会增添您的麻烦，期待您继续提供精彩的插画！

责任编辑蔻蒂，感谢你不厌其烦地一再陪我讨论！剧情走向将越来越复杂，今后也请继续陪我一起思索！

各位读者，许久没有出现规模如此盛大的一集，不知道各位读完本集有什么感想？后半的故事发展速度虽快，但好戏还没登场——真要说起来是好戏终于要开始登场，敬请期待接下来的内容！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四年十月 あざの耕平

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插图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lszx

修图：晓姐姐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三只诚心修习佛法的小动物，分别是猴子、狐狸与兔子。

帝释天知晓这三只虔心向佛的小动物后，决定化身成一位饥困的老人家，考验它们的信心。他前往它们居住的山林里，假装昏倒在路边。

发现老人家后，三只小动物讨论起如何帮助他。

猴子摘来果实与树果，交给饥饿的老人家。

狐狸捉来几条鱼，交给饥饿的老人家。

然而只有兔子，它没有食物可以带给老人家。

娇弱的兔子没有像猴子或狐狸那样的能力，不论它如何努力，就是准备不出食物来。

于是，兔子拜托猴子与狐狸捡一些树枝过来，帮忙生火。

然后兔子说：「请把我烤熟后吃了吧。」说完便跳入火中，为老人家献上自己的身体。

帝释天有感于兔子的牺牲，将它送上了月亮。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一章 风起云涌

1

一栋摩天楼矗立在阴郁的天际，那是位于六本木之丘的高耸办公大楼。

视野一角望着这宏伟的景观，土御门夏目敛起灵气，静静等待适当的时机。

午餐时间，络绎不绝的人群从大楼里走出来，这汹涌的人潮也在当初的预料之中。要瞒过高明的术者，隐形术的完成度固然重要，但混入人群的效果更加卓越。

夏目随着人群，缓慢走在层层交错的复杂天桥。

她不晓得来回走了几趟，视线往红绿灯另一头瞥去，和她一样混杂在周围灵气里的阿刀冬儿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这次到六本木来执行任务的共有四个人。

夏目与冬儿由于是生灵，灵气特殊，容易让人察觉，因此与目标保持相当的距离。两人在远处伺机而动，一旦有突发状况发生便随时上前支援，也是负责战斗的战斗员。虽然这么安排，但他们希望尽可能避免正面交锋的状况发生。事实上，他们其实是「帮助伙伴逃离现场」的战力。

至于与对方接触的这个重责大任，则是落在百枝天马身上。

天马拥有「没有醒目特征」的这个「特征」，论瞒过见鬼注意的技巧，如今在所有伙伴里面他可说是数一数二。此外，相较于其他伙伴，他还有灵气不常受到观「视」这个优势。

另外还有一点，不只对天马，也是对夏目他们所有人有利的地方。近来——也就是「那天晚上」过后，都内灵脉大乱，灵气处在不稳定的状态，灵灾发生的次数也比平常増加了一倍以上。由于灵气不稳，利用隐形混进人群的成功机率也就大为增加。

当然，原本这绝不是件可喜之事。

「…………」

夏目望向天桥底下，宽敞马路的角落。在沿路成排的行道树旁，设置了地藏堂般的一间小庙，那就是组成早期灵灾探测网的机甲式『AR4·守人』。

夏目默默无语，俯视着远方的『守人』，接着把视线焦点转向周围来往的行人。

不只是灵气不稳，由于灵灾一再发生，以大众运输为首的各种交通工具直到今天——尤其是新宿与吉祥寺一带——交通仍是严重堵塞。相隔两年再度出现第四级灵灾，光后续处理就是一项繁忙的工作。

但是在稍微远离灵灾发生现场的地区，并未出现明显混乱。尤其东京的人们对于灵灾造成的灾害早就习以为常，他们不再因为灵灾感到不安或是愤怒，默默等待交通恢复正常的景象，俨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事实上，如同暴风雨引起的巨浪终究会止息，照理来说灵脉的混乱也会随时间经过逐渐平息。偏离的灵气恢复平衡，灵灾的发生次数也会恢复为原本的频率。

只不过，这是指在没有其他意外发生的情况下。

「…………」

光是像这样杵在原地，就能感觉到灵脉在地底震荡，以及随灵脉飘移不定的灵气动向。灵脉的动荡与灵气的动向异乎寻常，即使是夏目这种程度的见鬼也能明确感受到这一点。犹如全身起鸡皮疙瘩，神经受到电击般的刺激——恐怕全东京的阴阳师都有相同的感觉。

夏目脑中忽而窜过「开始」的预感。

会出现这样的预感，说不定是因为知道又有风暴正往这里逼近。

『……夏目。』

忽然间，从接在手机上的耳机里传来冬儿的声音。夏目连忙摇了摇头，把意识拉回现实。

耳中听到的不是透过电话传来的通话声，而是利用网路的群组对话。抵达现场之后，伙伴间就以这个方式传递讯息。

『我这里人潮减少很多，情况很不妙。』

听见冬儿的报告后，夏目确认了一下时间。十二点五十分。午休时间一旦结束，人潮自然减少，这么一来行踪也就容易曝光。

难道是白忙一场吗？夏目这么想——「知道了。」并往耳机上的小型麦克风压低嗓音说：「这次就先撤退，之后请京子再观察一次星相——」

『等一下。』这次说话的是天马，他的口气难掩兴奋。『来了，是木暮先生。』

「在哪里？」

『我这边的马路对面——夏目你那里看得见一间便利商店吗？就在那旁边。』

夏目马上往天桥的底端移动，看向天马所说的方向。在那个当下，她原本打算强化隐形，但最容易引起注意的就是灵气突如其来的「变化」。总之必须保持平静，她强行压抑内心的慌乱，眯细了双眼。

找到了。

一辆摩托车停在马路边，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到人行道上。尽管是从远处眺望，夏目仍然可以感受到那股彪悍的气质。

『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那天晚上」有过刹那重逢的对象。夏目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天马，有办法过去吗？」

『等一下，我要先到对面。』

天马回应冬儿，说话声与踏着柏油路面的脚步声重叠。然而，最靠近他的红绿灯刚转变成红灯，夏目只能咬牙观望情况变化。

『夏、夏目！那里离我比较近！我过去和他接触！』

插进话来的是一个还听得出稚气的少女噪音，那是相马秋乃，参与这次作战计划的最后一名成员。

「不行。」夏目急忙制止她。「不能随便靠近！你是后援——」

『只是交封信给他而已，不要紧的！我可以和交信给天马的时候一样，交完信就赶紧跑离开现场！』

「秋乃！」

由于是特殊的生灵，秋乃的灵气特别容易引起见鬼的注意。况且木暮已经「视」过秋乃，而且还是和夏目在一起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她是万一发生危险状况时帮助天马逃跑的核心成员。虽然事先下令在现场需要随机应变，但绝不允许擅自行动。

夏目心急如焚，抓住了栏杆。

然后，她睁大了双眼。

「啊！等一下，天马，后面有一辆厢型车！」

夏目的视线前方，在停下的摩托车后面停了一辆厢型车，接着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两个她都有印象，是去年出现在星宿寺这间暗寺的『十二神将』。

「那是山城咒搜官和三善特视官！」

『什么？』

天马停下脚步，冬儿啐舌，秋乃急忙停止行动，夏目也是一样。她不由自主放开栏杆——尽管明知这么做对见鬼没有意义——转过头，背对着那些人走向天桥的另一头。

「总之别让灵气出现波动，维持现在的状态离开现场。秋乃也是一样，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结果还是行不通吗……可恶。』

『……夏目，我想再靠近一点，稍微观察一下状况，说不定能找到单独与木暮先生接触的机会。』

天马这个提议让夏目的内心忍不住动摇。

他们没剩多少时间了。要是错过这一次，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会再有与木暮接触的机会。幸而知道天马灵气的只有木暮，山城和三善理应认不出来。如果假装成普通人接近，也是有不被发觉的可能。

可是……

「……不，不行。关于天马你的情报——包括照片在内，恐怕咒搜部已经收到通知，而且其他两个人都知道你的存在，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时间紧迫，可是万一在这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势必没有余力挽回。正因为没有余力，更需要慎重行事。

夏目深呼吸，接着向全员下达指令。

「所有人立即撤退，千万记得保持冷静。」

2

土御门一家遭到咒搜部捕缚已经过了两天的时间。

甩开阴阳厅的跟踪、再度集结的夏目等人，目前以台场一间老旧的仓库充当根据地。据说，这间仓库在十多年前与咒搜部成立的幽灵公司缔结契约，之后公司本身在任务结束后关闭，关于租约，依当时咒搜部部长天海的判断——中间透过第三者与其他法人——其实并没有解除，也就是说这里是咒搜部的秘密仓库。

「现在的咒捜部里面没有一个人知道当时的事情，如果翻阅资料室里的资料，应该还留有伪造的痕迹，只是从那条线索追查到这里来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此外，台场由于是填海造地，灵脉较弱，灵灾发生次数少于市中心，因此也是祓魔局疏于关注的区域。作为潜伏场所，这地方的条件不算太差。

「这地方确实适合用来当作暂时的藏身处……不过现在可不是悠哉潜伏的时候。要是不冒险行动，恐怕改变不了现状。」

实际上这话确实没错，如今夏目他们已经无法再选择逃匿这个选项。

此时潜伏在仓库里的人有土御门夏目、阿刀冬儿、与冬儿一同行动的天海大善以及式神水仙，另外还有仓桥京子、百枝天马、大连寺铃鹿和相马秋乃。

如果不把式神水仙算在内，聚集在这里的总共有六个未成年人加上一名坐着轮椅的老人家，要与管理全国阴阳师的阴阳厅对抗，这样的阵容未免过于薄弱。

即使如此，他们也只能全力以赴。

幸好就算状况让人绝望，每个人的斗志还是很旺盛。夏目等人长久以来孤立无援，光是有伙伴在自己身边，就带给他们无比坚定的信心。

问题在于时间。

「这样啊，果然很难和对方接触是吗？」

「对不起，是我这么判断的。」

「别这么说。你会这么认为肯定是有执行上的难度，用不着放在心上。」

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听着夏目报告事情经过，微笑慰劳她的辛劳。

夏目等人此时在仓库里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位于仓库后方的一楼夹层，内部装潢接近组合屋，室内只有办公桌、椅子和几个柜子，没有对外的窗户，从内窗可以一览整座仓库内部。

仓库本身顶多只和一间小体育馆差不多大，办公室对面——正面墙壁有一扇半开的铁门，另外两侧墙壁放置着大型立柜，收放大量塞满资料的纸箱或是厚重的资料夹。这座仓库主要用来收藏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件，放不进立柜的纸箱层层堆叠，上面甚至积满了灰尘。

不过，从办公室往下俯视，整座仓库里面最醒目的还是坐镇在中央的巨大车辆。

那是天马的机甲式，羽马·形代是被称作悍马H1的大型车辆，是多用途高机动性四轮驱动车的军用车民间版。

重量超过三吨，宽度长达两公尺以上，高度同样约为两公尺，全长逼近五公尺。他们会选择这座仓库作为潜伏场所，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为了羽马。可以藏起悍马H1的场所有限——正确说来是多亏能找到这个地方。如果没有天海提供的这座仓库，夏目他们要逃出阴阳厅的耳目势必是困难重重。

此时在羽马旁边，铃鹿正在天马的陪同下进行机甲式的解析。据铃鹿表示，羽马属于种类相当特殊的人造式，在许多地方施下了非比寻常的术式。她像是很感兴趣，只要一有空就黏在羽马旁边。稍远处，可以看见秋乃出神地凝望着两人投入研究。

另一方面，在一楼夹层办公室里，除了报告的夏目与冬儿、听取报告的天海，另外还有一位和服女子——式神水仙，以及京子。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楼下更加凝重。

「对不起，都怪我读星没有读得更准确一点。」

京子说得很过意不去，见到她那副模样，夏目的神情顿时变得柔和，「别在意。」微笑对着她说。

「养父也说过，读星本来就是模棱两可。由于情况特殊，才麻烦你用这种方式帮忙，其实读星本来就不适合这种用途。」

外界人士要知道咒搜官的所在地非常困难，尤其木暮被编入专案小组，在咒捜部里面属于游击军的位置。如果咒搜部整体动员展开行动，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预测他们的动向，但要知道木暮个人平时出现在什么地方，可说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不过，这次夏目等人可以早一步应对木暮的行动，是因为京子读出他的星相。如果没有她的协助，夏目等人甚至根本没办法拟定作战计划。

「夏目说得没错，出现其他两人同行是我们运气不好，不过我们本来就知道出现这种情形的可能性很高，看来只能多试几次了。」

冬儿说着朝京子耸耸肩。

木暮隶属的队伍里面有前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以及夏目去年在星宿寺遇上的山城隼人这两位『十二神将』。木暮行动时，基本上这两人都在他身边，他们事先就知道这种情形。

不过，透过几次读星的结果，他们得知木暮不是每次都「一定」会与两人共同行动，而且采取单独行动的次数意外地多，所以这次他们才决定放手一搏，尝试与木暮接触。

「如果能读到其他两个人的星相……」

京子是以找寻目标对象灵气的方式，进行读星，只是她没当面见过三善和山城这两个人。本来也想过让她参与这次的作战行动，让她之后能够读取两人的星相，可是如果只有在远处稍微「视」见灵气的程度，也很难在今后读出对方的星相。

「虽然也有像找寻小夏那时候一样，不锁定特定对象，大致读出整体流向这种方式……」

「京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夏目再一次安慰沮丧的京子。

实际上，京子的实力相当优秀，这次读星的精准度说不定可以与杰出的占星术士，也就是夏目的养父土御门泰纯匹敌。只要持续累积经验，假以时日她必定能成长为不输给夏目养父或是京子祖母仓桥美代的『占星术士』。

「经验」确实与『占星术士』的力量息息相关，遗憾的是现在没有时间可以让京子慢慢累积经验。

「总之现在是分秒必争，不好意思，很快又得要你们展开下一步行动了。」

「是。」

听见天海的指示，夏目点头，冬儿与京子当然也没有反对。

夏目等人会如此焦急有他们的理由，那就是众人重逢之后铃鹿带来的情报。

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以及相马多轨子率领的相马一族，过去在背后操控地下组织双角会的他们，如今正在盘算发动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

发动攻击的日子与过去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定于同一天，三月三日的上巳。这一天是二月二十七日，剩下的时间包括今天在内只剩下四天。夏目等人相隔一年半再度重逢，他们没有时间充分享受重逢的喜悦，立刻在天海的指挥下为阻止灵灾恐怖攻击展开行动。

「本来以为他们在土御门那件事上处理得太草率……事实证明根本没那回事。他们只是在展开重要行动之前，清除掉所有可以清除的障碍物罢了。」

从铃鹿口中得知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时，天海苦闷地这么骂道。

「尤其过去两次灵灾恐怖攻击只是事前准备，下一次才是正式攻击，没想到双角会的阴谋现在还在进行……」

前年率领咒搜部扫荡双角会的人正是天海，他的心境复杂，不过这次的事件同时也是他雪耻的机会。痩削的脸庞上面，只有双眸充满了生气。

关于反击的念头，夏目等人也是一样强烈。他们不甘愿被人玩弄于股掌间，况且既然事前获知情报，更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只是要阻止这件事，对现在的夏目等人来说确实是过于沉重的负担。这是阴阳厅高层暗中策画的灵灾恐怖攻击，老实说，只凭夏目等人的实力根本应付不来。

「这下我们只能借助别人的力量了。」

可以与阴阳厅抗衡的战力。

候补名单上最强大的战力，当属土御门春虎与大友阵这两人，他们希望可以与这两人——正确说来是希望能与双边「阵营」共同奋战，而且是非得携手合作不可。一旦需要与阴阳厅开战，他们必然是不可或缺的战力。

然而，他们始终没有掌握到两人的下落。

「春虎也好，大友也罢，他们都知道阴阳厅有什么谋算。可是不晓得他们清不清楚对方打算在下一次的上巳发动灵灾恐怖攻击。得赶快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真受不了，在这么危急的时候，他们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万一找不到他们，不只双方没办法合作，甚至连敲响警钟都有问题，实在是让人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关于那两个人，万一到当天还是联络不上，只要一有状况发生，他们也会马上展开行动吧？」

「要是真的有状况发生，到时候就是我们输了。」

在思考因应对策时，天海这么回答了冬儿的意见。

努力这么久仍没办法接触到他们，剩下四天的时间要与他们取得联络的可能性极低，使天海只能这么判断。既然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络，夏目等人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增加其他伙伴。

「遇上这种情况，最有效的方式是把『敌人』反间到我们这里来。」

把阴阳厅那边的有力人士拉拢进我方阵营，只要能让对方相信灵灾恐怖攻击这个情报的真实性，达成目的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种时候最适合的人选是阴阳厅各局处的负责人，或是『十二神将』等级的强者。尤其如果能成功说服后者，将能使事情发展的整体构图不再是阴阳厅对夏目等人，而是仓桥等人对上『十二神将』，也就是阴阳厅内的政变。

至于最有可能答应与他们合作的『十二神将』，正是『神通剑』木暮禅次朗。

「他应该早就发觉厅长另外有其他企图了。」

前年举行烟火大会的那天夜里，木暮亲眼目睹让芦屋道满救出的天海变成什么模样，得知生死未卜的咒搜部部长实际上遭监禁在阴阳厅厅舍地牢的事实。

那个时候，木暮鉴于阴阳厅在社会上的存在意义，以及自己身为独立祓魔官的职责所在，选择留在阴阳厅内。不过从他的性格看来，很难相信他会逼迫自己接受这些情形。

如果能说服木暮相信灵灾恐怖攻击的计划，他叛离阴阳厅的可能性极高，而且到时候不只木暮本身可以成为强大的战力，也能透过他将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甚至是仓桥厅长与相马一族的阴谋传达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虽然后来调到咒搜部，但木暮直到前年仍是无人不知的祓魔局菁英，担任独立祓魔官的人物。由于个性的縁故，现在仍有不少仰慕他的职员。如果能借由他揭穿灵灾恐怖攻击的计划，想必能大大震撼整个阴阳厅。『神通剣』木暮禅次朗的发言有十足的份量，当然相同的情形也可以套用在前咒捜部部长天海身上，但木暮毕竟是「现职人员」，说服力也有天壤之别。

一旦木暮揭穿仓桥厅长等人的阴谋，正好用来当作展开反击的狼烟。在春虎与大友不知去向的现在，与木暮接触可说是当前最要紧的任务。

「……到头来，也只能靠京子读星掌握木暮先生的行踪。总不能在阴阳厅厅舍埋伏……木暮先生现在还住在进入祓魔局时的宿舍吧？」

「应该是。」

天海点头回应冬儿的问题，瞥向京子。

京子板起了脸孔。

「天海先生告诉过我在什么地方，不过还是行不通，木暮先生好像很少回那间宿舎。」

「单独行动的时候也一样吗？」

「是啊，说实话，我怀疑他根本没有私人时间，睡觉也大多是在厅舍里面。」

「不过他还是得回去换衣服吧？就算只是放一封信……」

「慢着，冬儿。木暮有可能成为己方阵营的隐忧，这一点厅长恐怕也有自觉，不能保证他的宿舎没有受到监视。木暮之所以不常回宿舎，说不定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与他接触的时候必须确保是在没有遭受监视的状态——也就是在外面比较安全。」

得知灵灾恐怖攻击计划的铃鹿从阴阳厅逃了出来，当然仓桥他们也会加强戒备，不知道会在哪里以何种形式设下天罗地网。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能只顾虑安全了吧？」

「可是若一头栽进危险当中，实在不是明智的抉择，正因为身处在需要冒险的情境里面，更必须慎重选择要『冒什么样的险』。」

「我认为现在不是慎重的时候。」

「慎重与速度并非不能共行。」

天海哼了一声，啪的一声拍响手中的扇子。冬儿耸耸肩，随口应了声：「是、是。」脸上忍不住苦笑。接着，他忽然注意到夏目的视线。

「怎么啦，夏目？」

「啊，对不起。那个……冬儿和天海先生聊得这么自然，我还是觉得有点新鲜。」

听见夏目有些戒慎恐惧地这么说，冬儿与天海各自稍微扬起眉毛，看向彼此。

「听见没，冬儿？我这人真是的，怎么不知不觉让你讲起话来这么没大没小。」

「这都是因为天海先生宽宏大量啊，老人家的江湖口吻让人根本没有敬畏的空间。」

相较于故意吓唬对方的天海，冬儿咧嘴笑着，态度非常平静。夏目与京子听见这番唇枪舌战，不禁面面相觑，原本在轮椅后面待命的水仙也不禁捂住嘴，优雅地轻声笑着。

和各自孤立的其他伙伴不同，自从烟火大会那一晩之后，冬儿与天海就一直是共同行动。他们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对话，这种尖锐的说话方式让人既吃惊，又觉得奇怪。

在夏目心中，自己与天海的关系顶多只是以前在大友的病房打过照面的程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完全接受他，也对他抱持一定的信任。这也许是受到冬儿及其他伙伴对天海的态度影响，不过这位前咒搜部部长掌握人心的方式，以及他的个性所造成的影响更是重大。

天海此时处于咒力遭到封印，只能坐在轮椅上的状态，但从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这些缺陷，甚至让人由衷觉得十分可靠。

事实上，天海可说是夏目这些未成年人的心灵支柱。敌人打算发动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只有夏目这些人肯定不可能应付得来。他们甚至可能陷入恐慌，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这种状况。这么一想，天海加入夏目等人的阵营，实在是他们的救星。

天海身上那种「可靠」的感觉，和土御门鹰宽以及千鹤给人的感觉很接近，都有种身为长辈的従容，以及基于丰富经验的开阔眼界。

——希望大家都平安……

泰纯等人遭到逮捕后，掌握不到他们现在情况如何的消息，让夏目感到不安，也为自己的一事无成感到羞愧。不过这时候她也无计可施，「在仓桥看来，那些人只要抓起来就不足为惧，不至于取他们的性命。」只能相信天海这样的料想。

「天海先生，除了以接触木暮先生为优先，趁这机会拉拢另外两个人——三善十悟以及山城隼人，这个做法也可以纳入考量吧？阴阳厅预谋发动的是灵灾恐怖攻击，相不相信虽然是个问题，但只要他们的头脑清楚，理应肯听我们的解释。」

冬儿这么提议，其实在刚才的作战行动开始前他们也讨论过这件事情，那就是仓桥厅长的属下对他与相马的真正用意理解到什么程度。

在仓桥的直属下属里面，恐怕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是双角会的黑幕。尤其如果晓得他打算发动灵灾恐怖攻击，想必没有多少人愿意提供帮助。

「之前我也说过吧？先不讨论三善，山城原本是仓桥的门生，由厅长一手拉拔。遗憾的是我对他的事情也不熟，而且我怀疑山城会进入那个队伍，或许正是厅长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他是厅长派去的间谍吗？」

「我也没有掌握到确切证据，只是认为有这个可能性。」

「……从小夏的话里听来，那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

京子加入了冬儿与天海的讨论。

夏目在星宿寺遇见山城，两人展开咒术战这件事，她已经告诉过其他人，另外还有夏目个人对他的印象。当然就像京子所说的，山城在她心里没有留下多好的印象。如果真如天海的怀疑，山城是敌营派出的间谍，他必定会全力阻止木暮与他们合作。

「除了木暮先生以外，没有接触其他『十二神将』的办法吗？不管对我们有什么看法，至少认为『不能放纵灵灾恐怖攻击』的人应该很多。」夏目向天海建议。

「这么说确实没错，不过如果能透过木暮说服其他人，肯定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毕竟我们这些人是通缉犯，要是贸然与对方接触，万一到时候把事情搞砸可就麻烦大了。」

「那么寻求阴阳厅外那些业余咒术者的帮助呢？」

「在找寻大友的时候，我也顺便找了其他人，可是……老实说，成果不是很好。听说你当时刚好也在现场，去年暗寺毁灭的时候，那些地下社会的人们也分散到了各地。阴阳厅对暗寺出手，说不定是为了牵制在野势力……也许他们早就看出可能发生的情形。」

天海的口气听来也像在发牢骚。

要突破眼前的僵局，果然还是只有从木暮下手这个方法。

夏目记起前些日子与木暮再会时的情形。那时候她遭到夜叉丸与蜘蛛丸追捕，失去意识后——由秋乃背着逃离战场。后来她终于清醒过来，双方之间仅有短短数秒的偶遇。

那时候她脑中一片空白，也没有思考的余力。她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当时拼了死命思索逃离现场的方法。

如今回想起那一瞬间，她猜想木暮心中也有重重的挣扎。没有立即逮捕夏目，以及在夏目等人搭乘羽马逃走时，没有派出乌天狗式神追捕，这些都不像尽忠职守的他会做出的反应。

——为什么？

当时木暮的心里在想什么，她很难想像，不过那时候木暮心中肯定有什么想法阻碍他展开原本应该采取的行动，或许是见到利用禁咒生还的夏目——亲眼目睹这现实带来的冲击，也或许是夏目无从得知的理由。不过打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的感觉——从天海、鹰宽、千鹤，以及仔细详谈过后的泰纯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无法以理性解释的信任感，在当时的木暮身上也能确实感受到。木暮还是当初夏目熟悉的那个木暮。

「木暮现在的行动确实有模糊地带，不过我选择相信他的『本性』，目前还是以接触木暮为最优先事项。」

天海凝视着夏目等人的眼睛说道，「相信他的『本性』」这句话深深刺入夏目心中。她神情严肃，深深点了个头回应。

★

「我去找秋乃讲一下话。」

等讨论告一段落后，夏目这么说着，一个人早一歩离开办公室。

「她怎么了？」

京子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这么询问冬儿，因为夏目的神情显得有些严厉。「这个嘛。」冬儿忍不住苦笑。

「大概是为了刚才的事情吧。木暮先生到现场来的时候，秋乃那家伙自作主张，打算代替距离比较远的天马，主动与对方接触。我想她可能是去警告秋乃行事别太莽撞。」

听着冬儿的解释，京子惊呼着：「居然有这种事。」睁大了眼睛。

「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情，我以为她很内向呢，难不成是一遇到事情就奋不顾身的那种类型吗？」

「天知道，也有可能她只是因为紧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冬儿的表情像是回想起执行作战计划时的情形，不苟言笑地说。

夏目向其他伙伴介绍过秋乃，当然也包括她的出身。

「夏目说我和天海先生的对话很新鲜，我倒是觉得她们这个组合更让人意外，没想到夏目那家伙居然会带年纪比自己小的朋友过来。」

现在这些伙伴里面，就属冬儿认识夏目最久。他很清楚夏目的个性多怕生，因此更觉得惊讶。不对，她不只怕生，也比其他人更严肃看待自己遭到追捕的立场，对于把别人卷入自己的事情这种事必然有强烈的抗拒感。

尽管如此，夏目与秋乃之间确实培养出了友情。虽然两人的来往是出于某些原因，但她肯定也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而且没想到她还是相马家的人，真是太走运了。」

冬儿语带讽刺，神情却很开心，想必认为秋乃的存在对夏目有正面影响。

据说当初在交给天马的信里面，夏目明确表达出「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意思。尽管夏目现在依然抱着「说不定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愧疚念头，仍勇于向其他伙伴寻求协助。当然这也是伙伴们自行向她伸出手的结果，但是夏目之所以愿意握住伸出的援手，说不定秋乃的存在占有非常重要的因素，冬儿这么心想。

「说到秋乃——」京子把头转向天海。「小鹿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嗯？啊啊，你说『月轮』吗？不好意思，这件事我完全不了解，在这之前甚至连有与『鸦羽』成对的咒具也不知道。」

天海苦笑着，用扇子搔了搔脸颊。

「不过真要说起来，既然有金乌，有玉兔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可以说是天经地义。」

在重视天文的阴阳道中，象征「太阳」的是三只脚的乌鸦「金乌」。既是夜光留下的咒具也是式神的『鸦羽』，正是仿造金乌制成。

不过，如同万物皆有阴阳，金乌也有与其成对的存在。

那就是象征「月亮」的「玉免」。那是传说中居住在月亮上的白免，在安倍晴明留下的阴阳道秘本中，有一本著名的『三国相传阴阳辖辖簠簋内传金乌玉兔集』，其中『金乌玉兔集』的金乌与玉兔便是各自指称太阳与月亮。

夏目与其他伙伴重逢的那天晚上，依天海的指示躲进这座仓库的冬儿等人，为交换各种情报一直讨论到天亮。他们之间有长达一年半的空白时间，想告诉彼此的事情多不胜数，一个晚上也讲不完。但那时他们处于刚逃离阴阳厅追击的状况，所有人都必须尽可能正确掌握现状。

那个时候秋乃因为四周全是陌生人，显得畏畏缩缩，夏目的介绍与周围好奇的目光更让她畏怯，说不出话来。不过，这些人里面只有她见过春虎，为了向其他人解释当时的情形，她只好怯生生地开了口。

其中，她也提到春虎朝自己说出：「交给你了，『月轮』。」这句话。

这句话引起了夏目与铃鹿的注意。

「『月轮』？以前好像听养父提过……」

「那不是夜光的咒具吗？那个和『鸦羽』成对，几乎没有留下具体纪录的……！」

铃鹿专门研究由夜光打造的『帝国式阴阳术』，论到与夜光相关的知识，她的了解可与在土御门家长大的夏目匹敌。如果是咒术方面的事情，她甚至比夏目更清楚。

不过，就算是铃鹿这位专家，顶多也只知道『月轮』的存在而已。

「与『月轮』一起制作出来的『鸦羽』留下了很多资料，可是『月轮』完全找不到相关纪录，我还以为是失败了……」

铃鹿目不转睛地盯着秋乃，看得秋乃露在外面的那对兔子耳朵不住发抖抽动。

夜光转世的春虎用『月轮』称呼秋乃，可见秋乃和『月轮』之间一定有某种程度的关联。从双方的关联性中，可以推测出几种情形。

比方说，『鸦羽』是黑衣咒具，同时也是拥有三脚乌鸦，金乌外形的式神。如果『月轮』是与『鸦羽』成对的咒具，恐怕『月轮』也是式神——而且外形是与金乌成对的玉兔，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而且，秋乃是世上罕见的「兔子生灵」。

如果真是如此——

「春虎一开始不是被『鸦羽』附身了吗？情形和那一样，只是秋乃的状态更稳定……」

「可、可是，秋乃一出生就是兔子生灵罗？」

「所以是附身在胎儿身上吧，灵性上毫无防备的胎儿特别容易附身，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能维持在这么稳定的状态。」

除了天海，所有人听见铃鹿这番话都哑口无言。不过事实上，过去确实有过这样的例子。

问题在于『月轮』是式神，换句话说，那东西不可能是自然附身在秋乃身上的。

「……说不定是相马在做什么实验吧？」铃鹿若无其事地说。「从年代方面来考量，这不可能是夜光做的事。不过相马和夜光有直接关联，继承『月轮』——或是在战后的纷乱中将『月轮』藏匿了起来，这么一想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这种事……？」

「这种事怎么啦？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我身上过，而且做出这种事情的就是我那个相马一族的父亲。」

铃鹿以冰冷的态度说出这件事情，现场气温彷佛顿时冻结。「铃鹿。」天马轻柔呼唤着，勉强融解了僵硬的气氛。

天海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

「关于这件事的真相，我们在这里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定是秋乃差点变成死胎的时候，借助了『月轮』的力量，也可能是突发的意外。不过有一件事千万不能忘记，那就是秋乃被托付在暗寺——星宿寺这件事情，相马本家的人完全不知情。如果事情真如铃鹿所说，那么秋乃的双亲因为不满这种行为，选择与相马一族保持距离，这样的推测最为合理。」

不愧是老成的天海，这样的解释既客观又合理，秋乃的心情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后来讨论的话题转到铃鹿提供的情报，也就是阴阳厅策画的灵灾恐怖攻击。当务之急是阻止灵灾恐怖攻击，因此所有人关心的焦点转而集中在这件事上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这件事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讨论，当事人秋乃又是作何感想？

「说不定秋乃会这么急躁，原因就出在这件事上。」

冬儿喃喃说着。京子像是听见后才察觉这一点，应了声：「是啊。」

话说回来，秋乃对冬儿和京子这些人很难说是完全敞开心胸，目前最好还是把这件事情交给夏目处理。就算不是这样的情形，他们自己也有应付不完的难题。

「对了，天海先生。关于刚才讨论的事情，这次不只向木暮先生，也请我的祖母提供协助如何？」

「你说寻求有力人士支援这件事吗？抱歉，京子，美代对外是隐居的人了，就算她现在登高一呼……不，不对，现在应该还有相当多人愿意听美代的说法，这一点无庸置疑。只是厅长从好几年前就开始逐渐削弱这些愿意协助美代的势力——以组织和业界整体世代交替的形式。」

天海的语气沉重，说起来他自己也是愿意借助美代力量的旧世代。只是，如今运作整体咒术界的「业界」人士之中，还是以仓桥厅长为首。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木暮同样身为「业界人士」，发言的力量更值得期待。

「我也希望可以尽一切的努力，不过光是把这个情报传达给遭到监禁的美代就得费一番工夫，再加上我们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时间与资源都必须集中运用。」

天海的意见是基于对大局的掌控，在京子逃离宅邸之后，仓桥家必定会强化对美代的监视。如果要与美代见面，而且把她带离开那个地方，势必需要采取相当强硬的手段。

京子往天海探出身子，「可是——」又继续试着说服他。「祖母的人脉不只限于咒术界和政经界人士，甚至和媒体关系者也有一点交集。从咒术面阻止灵灾恐怖攻击是很重要，在社会上牵制父亲的行动也有同样重大的意义。」

仓桥厅长最大的武器在于阴阳厅厅长的地位，以及伴随地位而来的权力。如果能在这方面施加压力，或许确实能收到成效。

事到如今，要拜托祖母帮忙这种艰巨的任务，其实京子心里也有不小的抗拒，不过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个人情感的时候。

「……这个嘛，考虑到灵灾恐怖攻击发生『后』的状况，事先在这方面斡旋的确意义非常重大。」

天海脸色凝重地说。

「可是如果要『阻止』灵灾恐怖攻击……由美代介入，说服那些政治家罢免厅长，或是采取类似的处置，这种做法实在太耗费时间。而且要是没办法立即生效，也阻止不了对方的行动。那些家伙可是铁了心要完成这件事情。」

如果是在一年半前，这种手段说不定还有意义，不过老实说，天海也没料到会有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如果要确实让仓桥等人失势，无可否认的是他们早已失去先机。

这时，「……如果不透过仓桥塾长——」冬儿从旁插话进来，「直接说服政治家这个方法可行吗？」虽然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不过天海立即应道：「结果还是一样。」

「现在看来对方的手段简直是天衣无缝，厅长长年来深入耕耘政治界，赢得了广大政治家的信任。在政治界里，没有一个阴阳师的人脉比得过仓桥源司。如果是美代这样事业有成的人还说得过去，像我们这种通缉犯要说服那些根本搞不懂咒术的大政治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根本连听都不愿意听。」

比方说，仓桥与现在的执政党，新民党内最大派系之间关系密切，因为有相马一族的议员佐竹益观在中间帮忙穿针引线。前年提出的阴阳法修正案就是最好的例子，政府会提供阴阳厅各种协助，都是仓桥动用人际关系得到的成果。要在政治的舞台上与仓桥为敌，即使有美代的帮助，胜算也很低。

「再说我在政治界没有人脉，这种事情也不是直接向对方申诉就能收到效果。要是没有可以信任的管道，擅自跑去和对方接触也没有意义。」

「……既然这样。」冬儿的语气变得严肃，表情从脸上消失，露出冷漠的脸庞。「如果对方至少愿意听我们解释，而且又有接触的管道，这个方法值得一试……你是这个意思吗？」

天海讶异地眯起一只眼睛，比起话里的内容，他似乎更为了冬儿的语气变化感到不解。他盯着冬儿。

「……难不成你心里有人选吗？」

「是有一个。」

「谁？」

「直田公蔵。」

「欸欸，这可是大人物啊。」

「…………」

冬儿的口气不像在开玩笑，天海细眯的眼眸颤动了一下。

在旁边听见这话的京子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说到直田公蔵，那可是长年来的第一大党，自主党的现任干事长，同时也是广为人知的政坛黑手，拥有跨越党派的巨大影响力。虽然现在是在野党议员，但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与总理大臣相提并论，动向备受关注的重要人物。

天海的双眼都眯了起来，朝冬儿露出锐利的目光。

以往天海从没向这些「孩子」露出这种眼神，冬儿也正面迎向这样的目光。异样的气氛让京子忍不住咽下口水，与两人关系亲近的水仙也一样神情紧张。

接着，天海闭上眼睛，稍微放松身上的力气。

「……难道他是你的父亲吗？」

「在生物学上确实是。」

天海看出这一点的直觉确实敏锐，而干脆承认的冬儿也是个狠角色。听着两人的对话，京子一时间无法理解话里的意思。过没多久，「咦咦？」她目瞪口呆。

「父、父亲的意思指的是……冬儿的父亲吗？那个直田公藏？」

「我不是说了吗？」

「居然有这种事！」

「虽然说是父亲，其实我是私生子，简单来说就是情妇的孩子。」

说这话时，冬儿身上还留着刚才稍微显露出来的僵硬态度。不过在天海放松下来之后，他的紧张也缓和了一些，反倒是京子惊讶地张大嘴巴。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家『情况特殊』了吧？」

「可、可是一般根本想不到会是直田公藏吧！再说年纪也……那个人现在几岁了啊！」

「六十几岁吧？听说我出生的时候，那个人还不到五十岁。」

也许是惊讶迟迟无法平息，京子依然涨红了脸。在天海背后的水仙虽然没有像京子那样高声惊呼，但也用手捂住了嘴。见到周围的反应，冬儿本人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真是的。」天海叹着气，扭曲着嘴角说：「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件事情，实在是高明的乙级啊，冬儿。」

「多谢夸奖。」

「不只是直田议员的名字，这也是我第一次听你提起自己父亲的事情。你在政治界里居然有人脉，实在让人不敢置信。」

「我从母亲那里打听到了直田的联络方式。」

「可是他会愿意理你吗？说难听一点，音讯不通的私生子忽然与自己联络，我不觉得他会轻易答应拨出时间和你见面。」

「直田是自主党的干部，自从上上次的总选举之后，他一直在寻求政党交替的机会。只要说我们这边有新民党的把柄，他应该会有兴趣。」

「……把柄啊，原来是这一招……」

与相马家有关联的佐竹等人知道双角会与灵灾恐怖攻击——甚至是间接参与其中，如果这件事情公诸于世，不可能只追究佐竹一个人的责任。新民党在夺取政权后，为阴阳厅以及仓桥厅长提供援助确实是不争的事实。阴阳厅图谋犯罪，将会是撼动现今政权的一记震撼弹。

事实正如天海所说，要向外行的政治家解释仓桥等人的罪行非常困难，期待他们相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如果这位政治家「愿意相信」——或是即使不相信，只要认为「有利用价值」，就有可能获得对方的协助。

当然这么做是很大的赌注，就算事情进展顺利，也看不出能对灵灾恐怖攻击造成多大程度的阻碍。万一事情进展不顺利，可是会落得不堪设想的后果。毕竟他们这些人里面有通缉犯，冬儿的立场又是情妇生的私生子，交渉上势必相当棘手。

尤其是……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怎么可能愿意，要我这么做不如叫我去死。」冬儿冷冷地唾骂着。「遗憾的是就算我死了，也改变不了现在的状况。所以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的心情，对吧？」

冬儿的话里依然感觉得出与平时不同的僵硬，明显没有消除反感与厌恶。

不过，冬儿没有避开天海的视线。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藏起内心的挣扎与烦躁，直接面对天海——恐怕还有他自己。

「……那就这么做吧。」天海严肃地说。「到时候我也会在场。冬儿，这件事交给你安排，不过目前还是以与木暮接触为优先，这么做算是为了保险起见。」

冬儿咧嘴笑着，简短应了声：「没问题。」虽然他是刻意摆出有些不怀好意的狞笑，但就算只是表面上也要展露笑容的气概，天海确实看在眼里。另一方面，京子等人简直是哑口无言，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这时，「——大善大人。」轮椅后方的水仙举止自然地凑在天海耳边唤了一声。「嗯？」天海转过头后，「藤原先生打来的电话。」她马上用双手将手机递到天海面前。那是天海交给她保管的手机。「好。」天海说着接起电话。

听见水仙这么说，「藤原该不会是——」京子问。

「对，就是藤原老师。」

「你们联络上他了吗？」

「这么说来之前忘记讲到这件事了，我们有时候会借助他的帮忙。」

藤原老师是阴阳塾以前的实技讲师，冬儿他们在校时，他偶尔会在放学后指导他们进行训练。他选择在仓桥塾长卸任的同时退休，不过天海与冬儿在逃亡时，成功与他取得联系。咒搜部虽然紧盯着京子与天马，但在藤原退休数个月后便将他排除在监视名单外。

得知熟人平安无事，京子显然松一口气。

不过，这样的心情在下一瞬间随即烟消云散。

「什么——！诶，冬儿，快看新闻！」

与藤原讲电话讲到一半的天海忽然急躁地命令冬儿。冬儿没有多问，立刻打开笔记型电脑，萤幕上出现电视画面。

看见新闻画面后……

天海嘴里发出了痛苦而且沉重的呻吟声。

★

「啊，夏目，报告结束了吗？」

夏目从办公室走下来的时候，在羽马旁边的天马转过头，向她搭话。

「抱歉，只有我在这里偷懒。」

「别这么说，报告只要我和冬儿就行了。」

「冬儿还在上面吗？」

「对，京子也是，她待会儿要进行读星。」

夏目往天马走了过去，一路东张西望。

「怎么了吗？」

「呃，秋乃她……」

之前她在办公室里看见秋乃在羽马附近，现在却不见踪影。

这时——『相马秋乃发现土御门夏目从楼梯上走下来，马上往仓库外移动。』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中性的嗓音里缺乏「人味」。夏目看向一旁的悍马。

夏目对车子不熟悉，看见悍马时顶多只有「好大一辆吉普车」这样的感想。不过，光看外观也想像得出，这是一辆把乘坐感受与舒适度摆第二，外形笨重而且坚固，以行驶在恶劣的路况为唯一目的，专注于实用性的车子。

礼貌又知性的噪音与这样的外形异样地不协调，更突显出「他」的个性。现在这沉着的说话声正是眼前以悍马为形代的机甲式·羽马发出的声音。

「看见我之后出去了？为什么？」

『抱歉，无法推测原因。』

羽马这么回答夏目的疑问。

「……哼，反正还不是怕被骂。我从眼镜男那里听说了，她好像犯了什么错对吧？」

悍马那里又传来说话声，这次是少女的噪音。从车窗探出头的是正蹲着调查方向盘的铃鹿，因为平时的发型容易妨碍工作，她把双马尾往后盘了起来。

「这件事归根究底，在于为什么要带她一起过去？她和你一样，在暗寺里被『天眼』视见了吧？」

「那是因为……秋乃坚持要一起去……而且她的脚程快，万一出事可以帮忙逃离现场。」

「她的脚程再快，经验还是不够吧？而且是压倒性的不足。」

铃鹿莫名不服气地板起了脸孔。

她没参与刚才的作战计划，这是因为铃鹿身为『十二神将』的『神童』，三善非常熟悉她的灵气。考虑到身分容易曝光，她没有自告奋勇加入行动。

其实当初在出发的时候，夏目也一样坚决反对秋乃与他们同行。他们不晓得三善在星宿寺对夏目与秋乃的情形掌握到什么程度，然而凡事小心为上。只是秋乃的态度异常顽固，最后夏目也只得折服。

她承认秋乃的实力确实成长了不少，不过这次的状况要求随机应变，和其他伙伴相比，她的表现还无法让人放心。实际上，她刚才就险些擅自行动，打乱队伍的步调。如同铃鹿看出来的，夏目下楼是为了警告秋乃。

「都是因为小夏你太宠她，让她敢这样得寸进尺。她应该和我一起乖乖留在这里，这又不是在玩扮家家酒。」

「…………」

铃鹿无可奈何地搔搔头，啐了一声。夏目被说得哑口无言，凝视着铃鹿。

前几天从本人口中听见这件事之前，她一直没留意到铃鹿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也就是相马一族的人，和秋乃——尽管两人完全不认识——是同一族人。

注意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夏目内心暗自庆幸。铃鹿还有秋乃都一样，不能说是拥有幸福的家庭，或许彼此的存在可以成为某种程度的救赎，夏目这么以为。

遗憾的是夏目的心愿落空，所有伙伴里面就属铃鹿与秋乃的关系最不融洽。铃鹿对秋乃的态度异常冷淡，秋乃因为个性的缘故——虽然说和其他人的关系也不是多么密切——对铃鹿的态度特别生硬。

关于后者，也许是铃鹿提到『月轮』时的反应让她留下了不好的第一印象。身为一位研究者，铃鹿面对与咒术相关的事情总是表现得冷漠无情，其他伙伴们现在也能理解铃鹿这样的态度，不过刚见面的秋乃会心生「畏惧」也是无可奈何。

至于前者，也就是铃鹿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冷漠，理由如今仍不得而知。

也许是这样的想法写在脸上，天马噗哧一笑。

「铃鹿是在闹别扭啦，好不容易见到夏目，可是夏目关心的人只有秋乃。」

「什么？」

「而且之前她是我们这群人里面年纪最小的，可以当个任性的小妹妹，不过秋乃的年纪比铃鹿还要小吧？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和比自己年轻的人相处，结果摆出了那种冷漠的态度，你用不着放在心——」

「死眼镜男！你找死是吧？我现在马上如你所愿杀了你，劝你赶快准备好遗书——」

『等一下，大连寺铃鹿。如果您打算加害主人，我将立即采取适当行——』

「罗嗦！闭上你的臭嘴！」

铃鹿甩乱一头秀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天马急忙制止启动引擎的羽马，现场顿时乱成一团，不过夏目不觉得慌张，反而笑了出来。

不消说，天马故意开玩笑正是为了诱使夏目做出这种反应，「对不起。」他向铃鹿道歉的脸上浮现的也一样是笑容。

不过，天马的解释虽不中亦不远矣。

夏目也许没资格说别人，但铃鹿也绝不是擅长与人来往的类型。她与夏目一样怕生，搞不好程度更加严重。秋乃的情形也一样，她怕生的程度可以与夏目匹敌，尤其害怕像铃鹿这种心直口快的人。依铃鹿和秋乃这种个性，一开始会不知道如何与对方相处也怪不得她们。

「总之！你得好好教训那个小鬼头一顿！那是你的责任吧！」

「哎呀——从铃鹿嘴里听见『小鬼头』这个字眼，实在让人感慨良多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眼镜男！」

「铃鹿在这一年半里面成熟不少，比以前更懂得关心身边的人呢。」

「唔！这个臭眼镜男……！」

笑眯眯的天马，与脸红得像只烤熟章鱼一样的铃鹿，双方胜负一目了然。夏目拼了命忍住笑。说不定铃鹿确实变得更懂得关心身边的人，天马则是变得相当坏心眼。一年半的时间在他们身上各自造成的变化既奇妙，又讨人喜欢。

夏目——虽然有些做作——清咳了一声。

「——秋乃的事情我明白了，之后我一定会找时间训诫她。铃鹿你这边的进度如何？关于羽马的解析有什么进展吗？」

「咦？啊啊，是有一点进展。话说回来，这家伙的构造实在太复杂了，术式组成杂乱无章，有独自的规则，又变造了很多地方……明明是长时间投入心力的成果，但这简直是乱七八糟……然而整体又高度整合，真是让我头都痛了……那个眼镜男的老爸一定是个怪人，我可以向你保证。」

「真让人难为情。」

「……虽然不想每一件事都吐槽……我得声明这是在骂人，不是称赞。」

铃鹿烦躁地半眯着眼，瞪向故意曲解她意思的天马。不过铃鹿始终没把天马赶走，因为他是羽马的主人。

羽马是具备独立人格的高等人造式，可以像刚才那样与人对话，也可以了解对方的意思。不过由于是式神，基本上只听从天马这位主人的命令，因此铃鹿在解析羽马的时候，必须有天马在场，针对铃鹿想要进行的研究下达详细的命令。

羽马属于相当特殊的式神，他从铃鹿口中得知这件事情，而且就在昨天。

「最让人吃惊的是，这个机甲式是由多个式神组成，负责应答的是『羽马』——这里暂且称『羽马A』，这家伙不过是『机甲式羽马』的一部分——正确说来是代表而已。老实说，我对车子不熟，『机甲式羽马』其实是由负责控制引擎的式神、负责控制轮胎的式神、负责控制结界的式神、负责开关门的式神……这些式神组成的集合体。『羽马A』负责的是统率这些式神，对外发挥单一式神的机能！这种构造的式神简直是前所未见，勉强说来接近夜光的『装甲鬼兵』，不过那是把多种专门的术式整合在一个式神里面，机能相似，可是构造完全相反，不脱过去人造式的范围。可是这家伙不一样，说实话，这说不定是革命性的创举。」

关于铃鹿话里的意思，夏目也不是完全理解，大概听懂的只有「统率」这个关键字。

铃鹿口中的『羽马A』似乎是专门用来控制式神的式神。人造式使役人造式——而且还是依自己的判断进行操纵，确实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情。

「简单来说，就和电脑差不多。『羽马A』这个OS视需要执行各种程式，而且可以视为『软体』的式神术式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真要说起来不过是所谓的简易人造式。可是一个式神要统率多种——其实是上百种简易式，并且提升整体机能……这种构想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人思考过这种事情。尤其……最惊人的是，『羽马A』有一部分是由电子控制……换句话说，这家伙搞不好是由电脑制造出的、具有咒性的人造式。如、如果真的是这样，说不定可以成为与『帝式』还有『泛式』匹敌，顶尖的咒术基础……」

铃鹿解释时的语气充满敬畏，听着她解释的夏目他们其实还是听不太懂。夏目印象最深刻的，是对自己的式神还不是很清楚的天马，开心听着铃鹿说得口沫横飞的模样。

羽马的制造者是天马的父亲。

民间咒具厂商的创始者威契夫公司——天马的双亲正是这间公司的创立者。业界知名的『WA1·燕鞭』是他母亲的作品，但很少人知道他父亲有过什么样的贡献。不过从铃鹿兴奋的模样看来，天马父亲留下的式神绝不比母亲逊色。

无论如何，要是没有羽马，夏目等人也无法脱离险境。单凭这件事，就值得夏目好好感谢羽马和天马——以及他的父亲。

「所以说，从昨天就没有新收获罗？」

「哼，真对不起哦。反正车子和电脑我都不熟，到头来还是只能问威契夫里面的那个大叔。藏匿这辆车的那间工厂里面，说不定还有资料留下来。」

「嗯……鹤田叔叔知道要保存那种东西吗……」

也许是有不祥的预感，天马苦笑着盘起手臂。

羽马的解析，与突破眼前的僵局没有绝对关联，但由于是威力强大的式神，如果能事先调查清楚各种机能，危急时或许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铃鹿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像这样针对羽马进行调查。

「倒是你们接触失败，情形变得很不乐观吧。」

「是啊，上面现在也还在讨论——」

夏目回答到一半，忽然一阵晕眩。

——奇怪？

她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赶紧重新站好。看见她这个样子，「嗯？」铃鹿觉得纳闷。

「小夏？」

「夏目？」

「不、不好意思。」

难不成是站太久头晕了吗？事发突然，呼吸——灵气也变得紊乱，有如施展咒术失败时的情形。夏目立即让灵气恢复稳定。

这时，京子铿铿铿地用力踏响楼梯，从办公室冲了下来。

她整个人显得惊慌失措，夏目怀疑是出事了，不由得提高警觉。

「小夏，不好了！阴阳厅刚才发表了『灵灾恐怖攻击预告』！」

「什么？」

「预告？」

夏目与铃鹿不由自主惊呼，天马则是说不出话来。

「发、发表预告？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他们豁出去了吗？对自己策动的恐怖攻击发表预告，搞不懂他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见到两人大惑不解的模样，京子摇摇头。

「不是那样的，新闻报导阴阳厅发表声明，表示他们接到『三月三日将发动灵灾恐怖攻击』，来自双角会的预告！而且双角会的首领自称北辰王，这位北辰王就是土御门春虎！」

听见这件事，夏目、铃鹿和天马不约而同倒抽一口气，睁大了双眼。

不消说，春虎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预告。

也就是说——

「阴阳厅意图栽赃春虎是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主谋！而且阴阳厅现在正以预防恐怖攻击的名义进入戒备状态……再这样下去，与木暮先生接触会变得更困难。总之天海先生要你们马上过来，得尽快——尽快想个办法才行！」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1

低矮的云层笼罩，封闭了整片天空。

绵延至遥远彼方的云层，宛如另一座大地飘浮在头顶上方。封闭的天空底下，蔓延着沐浴灰色阳光的东京街道。

从阴阳厅厅舍徒步可至的范围内，一间饭店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

一位未经许可闯入屋顶的少女擅自搬来房间里的椅子，坐在停机坪中央。她稍微交叉双腿，把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支着脸颊，乍看之下给人的印象有如一名少年。如火焰燃烧的一头红发随风飘摇，少女茫然眺望着眼前的景色。

过没多久，停机坪角落出现一名青年，他穿着整洁的衬衫与长裤，戴着与时代不符的单片眼镜。他慢条斯理地往少女走了过去，皮鞋在地上叩叩作响。彷佛为了迎接青年的到来，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后方忽然出现另一位穿着军装外套、气质粗犷的青年。

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嘴角漾起微笑，以眼神向后来出现的青年致意。接着，他直接走到少女的斜后方，在那里停住脚步。

「您又到这里来了啊，小心感冒。」

相马多轨子没有理会护法的关心，佣懒的瞳孔呈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夜叉丸悄悄把头转向蜘蛛丸，蜘蛛丸没有开口，只是摇了下头。依蜘蛛丸的个性，想必已经为了请她回房而催促不下几次。

「…………」

夜叉丸没有继续劝说，他往后退了几步，与蜘蛛丸并肩站在一起。「她在那里多久了？」他低声问道，「快两个小时了。」蜘蛛丸回应。夜叉丸听见后轻叹一口气，「看来上一次留下的影响比原先料想的还要强烈，虽然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望着主人的背影喃喃说道。

两天前的那一晚，多轨子使出相马的秘术。虽然非常简易，就像今年开始进行的训练延伸——顶多只能算是「试行」的程度。

然而，展现出来的威力十分强大，光是术式的余波就足以扰乱附近一带的灵脉，造成多起灵灾同时发生，引发连锁灵灾——第四级灵灾。当时经由灵脉向外扩散的「混乱」至今仍未完全平息，事实上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都内就频繁发生灵灾。

只是一次，而且只有一瞬间的「显现」就能展现出如此威力，这事实同样超乎夜叉丸的想像。一般咒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效果，实在是极「不寻常」的现象。

正因为威力强大，行使咒术的多轨子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在多轨子恢复意识后，夜叉丸苦口婆心地再三规劝。关于护法未经主人多轨子的许可擅自行动这点，夜叉丸他们承认自己有错在先，自愿遭受谴责。然而让主人为了式神冒上生命危险，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式神说起来只是术者的「道具」，是术者的「剑」与「盾」，有时候甚至得成为术者的「仆人」。但其中绝对不变的是，式神是「为了主人」而存在。虽然没有瞧不起式神的意思，不过疏于划清主仆界线的人绝对无法成为高明的阴阳师。主人为了式神孤身赶赴战场，甚至从直升机上面跳下来，简直是荒唐的举动。尤其多轨子贵为相马家的巫女公主，相马一族千年来的夙愿可以说全托付在她身上，因此她绝不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不过，就算夜叉丸殷切规劝，也不晓得多轨子听进去多少。从多轨子现在的情形看来，他实在没有自信能劝服她。依照仓桥的描述，多轨子前往战场时就已经处于半降神的状态，她的行动如果超脱夜叉丸等人——超脱现世的常理，说不定夜叉丸的规劝也只是马耳东风。

多轨子此时也像是完全没把护法间的对话放在心上，只是漠然眺望着屋顶上的景观。她现在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感觉，身为她式神的夜叉丸等人也无从得知。

除了一点，多轨子的状况改变后，他们可以感觉到她的灵气有显着的増长。不只是她，夜叉丸等护法也一口气增强了力量，而且或许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上巳预做准备，力量仍持续增强。

不管是不是有意，或许多轨子已经进入了那个阶段。

「……老实说，我很羡慕。」

「羡慕？」

「你不这么认为吗？那时候她究竟『视』见什么……」

夜叉丸说着，眯起了望向主人的眼睛。他的眼神有如望着女儿的父亲、望着君王的臣子，也像是看见难解算式的数学家。

夜叉丸望着多轨子时，蜘蛛丸则是静静凝视着他。

「对了……你们还真是下了一着险棋。」

「嗯？你是指预告那件事吗？」

昨天，阴阳厅声称收到来自土御门春虎的恐怖攻击预告，表示身为双角会的首领，他以北辰王之名预告将在下一次的上巳发动灵灾恐怖攻击。

当然，这件事是夜叉丸与仓桥捏造出来的，但是效果绝佳，现在东京混乱得有如把蜂窝打了下来。前年『上巳再祓』的灵灾恐怖攻击虽然只造成最低程度的损害，不过四年前『上巳大祓』的惨痛记忆至今仍鲜明地留在人们心里。

「恕我直言，要说这是一记妙招，又显得太过挑衅，特地诬蔑北辰王名号这种事情……」

「你认为不妥吗？」

「……对。」

蜘蛛丸坦承。

蜘蛛丸生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寻，是位热忱的夜光信徒。遗憾的是，前几天那场与春虎的会面，几乎断绝了双方合作的可能性。虽说不可能合作，但他也绝不愿意逼人太甚。

同样身为景仰夜光的咒术者，夜叉丸——大连寺至道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贸然刺激他没有好处，当然我也懂你们的目的……」

阴阳厅捏造灵灾恐怖攻击预告，将自己的罪行嫁祸给春虎，这么做在战略上有重大意义。比方说，恐怖攻击的预告使外界——尤其是阴阳厅里阴阳师的注意力「向外」集中，这么一来，在「内部」动手脚就更容易了。

此外，如此既有名目可以对其他省厅行使强制力，在外部制造出明确的「敌人」也能团结厅内的力量，其中以后者最为有效。而以春虎方的立场来说，最有效率的战略是策反阴阳厅内的有力人士，借此削弱对方战力，不过因为夜叉丸先下手为强，他们要渗透入厅内也就变得更加困难。

只是……

「他还没完全下定决心。」

夜叉丸优雅笑说。

「既然确定目标，自然要全力以赴，这下他也不能坐视不管了吧。全面对决的时刻终于来临，这次算是正式向对方宣战。」

这么做主要是战略上的考量，不只夜叉丸，仓桥也同意这一点。

不过，夜叉丸内心认为比起战略上的种种价值，他其实更想透过捏造的预告传递讯息给春虎。

挑战北辰王。

这考验让夜叉丸雀跃不已，期盼能见识到春虎真正的实力。

「我很期待呢。」

夜叉丸说着，从容地笑了出来。

蜘蛛丸的神情凝重，然而……不久后，他吁了口气，吁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接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而且是蕴藏着斗志与凶猛、充満狂热的微笑。

蜘蛛丸是热忱的夜光信徒，但论到希望能知道、接触与挑战对方真正的实力，他的想法与夜叉丸大同小异。他不只是夜光信徒，基本上更是一位将自己奉献给咒术的求道者。

「——不过在决战之前，为了预防万一，差不多是时候该制止他的行动了。」

夜叉丸说得模糊，但蜘蛛丸非常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虽然他用「差不多是时候」这种说法，不过实际上，发布恐怖攻击预告，某方面来说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蜘蛛丸半眯着眼，「是。」简短应和。

「另外……还有一件小事，公主身边的人是不是也该处理掉了？」

「啊啊，那件事啊。好，就交给你来处理。」

「我立刻去办。」

「最好尽可能私下解决这些事情，不管我还是你都一样。」

夜叉丸说得平静，若有所思地盘起手臂。为了不妨碍他思考，蜘蛛丸不发一语，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候。

忽然间——

「——夜叉丸。」

多轨子喃喃唤了一声，两位护法赫然一惊，提高警觉，面朝主人挺直了身体。

「春虎他——他还没有走进这场风波——」

茫然的视线始终望着眼前开间的景色，她没有转头看向他们，只是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夜叉丸的眼里闪现锋利的光芒，「公主？」战战兢兢地唤着多轨子，嗓音里的意思却是原本就不期待对方会有回应。

「难道他有其他事情要忙吗……说不定这次是没办法与他合作了——」

「…………」

多轨子的语气听来有些落寞，夜叉丸一声不吭，没有提出多余的解释，只是将巫女所说的一字一句深深地刻进心里。

2

「……为防范灵灾恐怖攻击，祓魔局即刻进入戒备状态。」

听见上司这么宣布，弓削无声点了下头。

沉着的噪音、冷静的指示。弓削知道自己不自觉绷紧了脸。朝突如其来的威胁挺身而出的紧张感，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大概是『D』的袭击预告。

祓魔局本部的会议室。

出席人员以修祓司令室室长宫地磐夫为首，另外还有情报课课长渡边宪一、独立祓魔官镜伶路，与同为独立祓魔官的弓削麻里等四人。

此时祓魔局陷入了混乱，光是这样坐在会让室里面，都能感觉到局里的惊慌，可见双角会的灵灾恐怖攻击预告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冲击。前年的扫荡行动之后，双角会沉寂了好一阵子，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次作战行动成功了。

——不对，双角会说不定真的因为那次的行动一度灭迹。

这次预告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人自称来自双角会，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提出声明的不是组织，而是个人。

土御门春虎。

他是自前年夏天之后便与阴阳厅作对的少年，也是弓削去年冬天在星宿寺亲眼目睹的那名少年。起先接到情报时，弓削一时间只觉得难以置信，不过她转念一想，那名少年一手摧毁了星宿寺，而且就当着她的面前。

更重要的是，前几天在荻漥一带发生了第四级灵灾。

那时候土御门春虎在现场一事已经获得确认，而且从第四级灵灾的规模与扩大速度来看，实在很难相信是自然发生的灵灾。

然后是这次的恐怖攻击预告。

前些日子的事情是恐怖攻击预告的前兆——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高层想必是这么认定的。当然弓削也是如此判断。

土御门春虎——转世后的夜光终于露出真面目。

——这么说来……

前几天从阴阳厅失踪的『神童』大连寺铃鹿，她后来和土御门夏目以及其他与她亲近的友人会合，滋岳独立官提出的报告证实了这一点。

她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吗？如果有，身为公职人员，当初没能成功阻止她离开的弓削需要负起相当大的责任。此外在私人方面，眼睁睁看着未成年人走上犯罪的道路，她认为这件事情自己也有责任，因此必须想办法挽回，或是弥补先前的过失。

「……虽然进入戒备状态，但灵灾修祓部队不会有大幅度的调动。灵灾现在已经处于频繁发生的状态，再说阻止恐怖攻击也不是祓魔官的工作。在预告的日子到来前，没有办法让你们休假，咒搜部那里的人更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抱歉，这一阵子要请你们忍耐一下——另外我们必须派灵视官过去咒捜部帮忙，主要任务是找出土御门春虎与他的同党，还有和灵灾恐怖攻击有关的咒术机关——渡边，大约可以调动多少人？」

「我想想，幸好——虽然这么说有语病——离预告的日子剩没几天时间，要调动整体三分之一的人员应该不成问题。」

回答宫地的是情报课的渡边。负责直接观「视」、侦测灵灾并提出报告的灵视官，隶属于祓魔局情报课的灵视系，过去由『十二神将』的三善十悟担任系长，管理这个部门。在他调离开之后，便由情报课课长渡边直接指挥灵视官。

听见渡边的答案，「嗯。」宫地摸了摸下颚的胡须。

「如果启动全部的探测网，能再多调派一些人手过去吗？」

「咦？……这、这个嘛，得等实际执行后才知道。不过……目前探测网运作正常，没出过什么严重状况，幸德井特视官也逐渐习惯运用探测网，我想是不成问题……」

阴阳厅设置的早期灵灾探测网遍及都内各地，只是目前还在测试阶段，采取与以往的灵视官监视系统并行的形式。预定在今后取得足够的资料并且进行检证后，渐渐用来取代部分的监视工作。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如果探测网可以完全启动，负责灵灾监视工作，就能调派更多的灵视官前往预防恐怖攻击。

「虽然现在常有灵灾发生，这么做有点不太放心……但毕竟事态危急，我会往这方向进行调整。」

「嗯，拜托你了，这件事必须尽速处理。」

土御门春虎长期潜逃，总是有办法逃过咒搜部锲而不舍的追捕。

但是如果他真的策画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绝不可能只是在暗处潜伏，还必须积极地主动采取行动，到时候那些行动将成为找出他行踪的线索。转世后的夜光一旦隐形，一般灵视官或许无法发现他的行踪，但是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彻底清除自己留下的踪迹。

此外，只要有众多灵视官随时监控春虎的举动，或许能发挥遏止他展开行动的效果。因此就算多少有些为难，将灵视官调派前往搜查也确实有重要意义。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距离第一次恐怖攻击已经过了四年……

过去两次灵灾恐怖攻击，弓削都亲身经历过。第一次的身分是祓魔官，等到第二次灵灾恐怖攻击的时候，她的身分已经是一位独立祓魔官。

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发生的时候，她没能全力奋战，祓魔局也是一样。面对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所有应对都慢了半拍，结果使东京蒙受极大的损害。

第二次恐怖攻击『上巳再祓』时，弓削以及祓魔局虽然没来得及防患于未然，至少将可能的损害降到了最低。

接下来将是第三次，这次必定得阻止恐怖攻击发生，向外界证明灵灾恐怖攻击这种手段今后再也不可能成功。

「弓削和镜各自前往本部与目黑分局，由我驻守本厅，滋岳是新宿。相信用不着提醒，这次也有可能遇上与人对战的情形。」

听见宫地的吩咐，镜没有吭声，弓削点头应了声：「是。」

就这情形看来，木暮如今隶属于咒搜部，可以自由行动，阴阳厅想必很欢迎这样的状况。虽说是为了防范恐怖攻击，但弓削等人顶多只能算是「盾」，现在的木暮则是「剑」，而且在他身旁，有阴阳厅——不对，恐怕是全日本最锐利的一双「眼睛」紧跟着他。

祓魔局过去的明日之星，这次将成为阴阳厅最后的王牌。

——这么说来，两年前击退『D』的也是木暮前辈。

既是专业阴阳师，就不能只知道依赖他人杰出的表现，弓削和木暮同样是『十二神将』，只是——「木暮一定没问题」，她心中总不免有这样的期待。

另外，阴阳厅里还有其他『十二神将』。

「室长，滋岳独立官今天去哪里了？」

听见弓削提出这个问题，「他啊。」宫地笑了出来。

「他现在在八王子。」

「八王子？仓库那里吗？」

八王子那里有座属于阴阳厅的仓库，也是过去保存夜光留下的军用式式神『装甲鬼兵』的地方——虽然现在已经遭人夺取。

「接到这次的预告后，高层要求对方把东西提前完成，他现在已经过去验收了。」

「难不成是富士川的吗？不过我记得那预计是后年……」

「当然不是全部，虽然没办法事先进行实地测试……毕竟之前发生了星宿寺那件事。」

宫地指出的这件事听得弓削赫然一惊。

「……您认为土御门春虎会在都内使用『装甲鬼兵』吗？」

「不能完全否认这个可能性。」

弓削无言以对。她一直以为就隐密性看来，那么庞大的一具机甲式很难运用在市中心。不过这次面对的是试图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对手，一旦真的发动攻击，对方根本不会在乎隐密性这种小问题。

「会不会实际运用在现场很难说，上层可能是希望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没人知道这次的恐怖攻击预告接下来会演变成什么情形。」

宫地咧嘴笑说，弓削不明白上司话里的意思，神情显得有些讶异。

这时，渡边轻咳了一声。

「……有一点千万不能忘记，那就是土御门春虎这次是以『北辰王』的名义预告将发动恐怖攻击，换句话说，他承认自己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而且对外这么宣告。」

听见渡边这么提醒，弓削再度浑身一颤，全身僵硬。

自从土御门春虎潜逃后，咒捜部便将他列为优先追缉对象。最重要的理由除了他本身的危险性，也是考虑到他的「可能性」。

这里的「可能性」是指他很有可能成为反阴阳厅势力的领袖，凭借土御门夜光的威名，整合所有反抗阴阳厅的势力。

他自称北辰王，并且借由双角会的名义提出声明，说不定正是咒捜部害怕的可能性化为现实的第一歩。

「……事情就是这样。这次我们得因应『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形』进行准备，虽然麻烦，不过阴阳师本来就是麻烦的工作，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宫地摸着胡子说，和会让开始时一样，沉着的噪音、冷静的指示，但是弓削再一次挺直背脊，感觉全身扬起了高昂的斗志。

这时——

「……做好万全的准备啊……」

原本默不吭声、纹风不动的镜忽然说了起来。弓削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后辈。

在这么重要的会让中，镜一如往常戴着墨镜，藏起脸上表情。他盘着手臂，慢条斯理地抬起原本低垂的脸庞，双眼直盯着宫地。

「……这样的话，室长，可以允许我使用雪佛吧？」

听见他一贯的傲慢语气与放肆的说话方式，渡边反射性地板起脸孔，「哎呀？」弓削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从此时的镜身上，感觉不到他往常最爱的那种瞧不起人的挑衅态度。虽然话里不是没有挑衅的意味，但真要说起来，那更接近从正面挑战对方的顽强语气。

当然，这只是弓削个人的印象……

「『各种事态』都有可能发生吧？」

「…………」

宫地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以专注的目光凝视着镜戴着墨镜的脸庞。

弓削想起了一件事。

在场这些人里面，最后与土御门春虎接触的人正是镜。当时他带着状态不佳的雪佛挡住春虎的去路，结果最后还是让对方成功逃亡。

「……好，没问题，我允许你使用雪佛。」

宫地答应镜的要求，那张胡子脸上浮现出笑容。

镜脸上表情连动也没动一下，只是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草草道了声谢。

★

「这就是……」

不消说，滋岳早将设计书反覆看得滚瓜烂熟，只要找到一点时间就和工程师开会讨论。不过一旦亲眼见识到实物，他竟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

阴阳厅开发研究部位于八王子的咒物保管仓库，在类似飞机棚厂的仓库里面，排列在眼前的大量形代令滋岳看得目眩神迷。

形代正面给人的印象有如公车或卡车，整体大小和小型挖土机差不多，但是外型比挖土机更机械化而且精致。收纳无数的感应器、呈现有机线条的胴体，以及设置在四个边角的多关节四肢，四肢各自具备收纳式的车轮，并且装备轻量硬质的盾牌。不过，内部齿盘几乎显露在外，组装尚未正式完成。没有经过涂装的盾牌看上去与性能不相符，质感有些粗糙。每一个个体上都有模板印刷出来的数字，展现出工业制品特有的冷冰冰气息。

数字从「01」到「08」，共有八具。

这些看起来像是用于特殊用途的最新型重机械，也像是科幻电影里面出现的未来车体，而且这样的印象并没有错得太离谱。在滋岳面前的物体是用于极特殊用途，预定将在不远的将来实用化的机械。

这东西尚未有正式名称，开发代号为『FAR·Ver7』。

由重工业大厂富士川重工，与阴阳厅开发研究部共同制作的多脚步行型泛用机甲式，这些便是原型机。

只是……

这听似响亮的名称也可以说是隐瞒实情的障眼法，这具式神——严格来说是「机甲式的形代」——开发的背后，除了富士川重工和开发研究部，还有其他组织牵涉其中。

滋岳慎重地从形代上移开视线，缓缓朝背后转过身去。

此时现场聚集了大量人士，阴阳厅方面除了派滋岳过来，还有身着正式束带的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以及披上白袍代替西装外套的开发研究部部长家原忠士。另外，在仓桥旁边的那群人里面，站在最前面穿着西装的是富士川重工高层，在他背后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则是开发『FAR』的工程团队负责人。

他们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虽然没想到厅长会亲临现场，但还不至于到不自然的程度。

问题在于其他那些人。

「真是壮观啊，看看这优雅又强焊的外型，正适合用来当成守卫日本国首都的式神。」

说这话的是身穿亮色西装，给人精明又有些轻浮印象的男人，佐竹益观。尽管外表看不出来，但他是一位政治家，而且是现执政党新民党的让员，听说与仓桥关系密切。

在他背后，始终保持沉默的是穿着西装的男人与一群穿着制服的男人。这些人是防卫省的官员，以及陆上自卫队成员。

「制作中的『FAR』共有十二具，现在能提供的只有这八具，而且——每个个体的状况不一，实际完成度大约只有八成。操纵器还没完成，可动部位的调整也还没结束，另外还有……泛用装置也……」

「动作的调整可以由阴阳厅在运用的时候进行，况且在现场使用得到的数据应该更有参考价值，发生一定程度的状况也都在料想范围内。总之目前最重要的是能够行动，感谢各位配合阴阳厅的紧急要求。」

仓桥向富士川重工的工程师致谢，听见阴阳厅厅长向自己道谢，工程师惶恐地低头致意。

「你别客气了，仓桥厅长说得没错。现在东京正面临第三次的威胁，『FAR』及时派上用场，说不定能为拯救东京的伟业助一臂之力，各位真的是帮了很大的忙。」

佐竹再次吊儿郎当地加入话题，实在是位缺乏政治家风范，矫揉造作又轻佻的男人。坦白说，滋岳正讨厌这种类型，也认为他的话没有可信度。

不过说到帮了大忙，恐怕是他——以及与他串通的防卫省的真心话。

多脚步行型泛用机甲式。

实际上，『FAR』是军用式。严格来说，是将来可能作为军用机运用而制作出来的形代。

运用者自然是自卫队，表面上以灾害救助为主要目的，工程师含糊其辞的「泛用装置」，也是为了组装可对应各种灾害现场的机器——这是对外的解释。

『FAR』的泛用装置在设计上可搭配重型军火，因此也准备了——虽然尚未组装——用来控制的操纵系统。虽然没有对外公开，『FAR』的开发概念为『泛式』的『装甲鬼兵』，眼前这些形代正是「新型『装甲鬼兵』」。

关于『FAR』的运用，即使解释是用于灾害，恐怕还是免不了遭到部分有心人士与团体抗议。阴阳厅的前身阴阳寮为旧日本军创设的军方组织，认为阴阳厅与防卫省的关系不应太过密切的人绝不在少数。两者一旦共同开发式神，那些人不可能坐视不管，说不定还会引来舆论抨击。毕竟事实上，『FAR』确实拥有转为军用式用途的潜质。

——可是……

如果是在灵灾频频发生、恐怖攻击预告造成世人恐慌的现在，比起对将来的莫名不安，在巨大而且明确的威胁逼近眼前的这个时候，反对采用『FAR』的声浪也很难升高。只要打着「阻止灵灾恐怖攻击」的名号，他们将无法拿舆论来当后盾，所以就算多少勉强了一些，让『FAR』投入阻止恐怖攻击的行动，并且处于能够应战的状态，对佐竹他们有很大的意义。当然，对与他们有密切关系的仓桥也一样。

滋岳瞥向站在身旁的仓桥。

假设自卫队采用『FAR』，光凭他们绝对不可能懂得怎么运用机甲式，届时势必得配备操纵者，也就是式神主人的阴阳师。『FAR』将是阴阳厅向防卫省……更准确来说，是拿下防卫省内国防预算的重要关键。因此这不只是军用式，还是充满「政治算计」的式神。

——不行……

滋岳警慑自己，让视线从厅长身上移开。

自己不过是一介祓魔官，不论厅长的目的为何，自己只需要忠于执行上层交代的任务。

而且『FAR』可以有效应用在灵灾修祓这一点绝不夸张。具耐咒性与物质强度的机甲式不只适合用来应付咒术者，对付灵灾也能发挥极大的用处。此外，情报显示，预告将发动恐怖攻击的土御门春虎拥有三具『装甲鬼兵』，作为与其对抗的战力，『FAR』受到高度期待。——还有那辆悍马也一样。

机甲式对祓魔局来说无疑是宝贵的战力，在战斗现场证明这一点正是滋岳的任务。

在这次的行动中，可运用于现场的八具『FAR』全部交由滋岳使役。先前在悍马追击战中，他正好损失大量式神。就个人立场来说，他很庆幸能在恐怖攻击发生前使役强大的式神，接下来就看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自己能将『FAR』活用到什么程度。

「厅长，需要在什么时候开始进行调整？」

「我要你立即着手进行。时间紧迫，我想宫地也向你交代过了，你暂时不需要负责修祓工作，全力投入到使役『FAR』这件事上。」

滋岳终究是一名祓魔官，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对于要懈怠灵灾修祓工作这种事，他心里总是有不小的抵抗——不过遇上这次的状况也是无可奈何。

因此他只是简短应了一声：「明白。」

★

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如今俨然成了战场。

叫喊声此起彼落，来电铃声响个不停，人潮来来去去，络绎不绝。摆在墙边的白板瞬间就填满情报，列印出来的资料在桌上堆积如山。

所有咒搜官都是既着急又烦躁，而这样的着急与烦躁化为动力，驱使他们奋力向前。

灵灾恐怖攻击预告这种事情前所未闻，能不能在事前阻止攻击行动，得视咒捜部的表现而定。阴阳厅全力支援咒搜部，与警视厅展开共同搜查的准备马上就要完成。咒搜部可说是动员全部资源，投入捜索、捕缚土御门春虎的行动。

当然，身为咒搜官的山城也是一样。

山城将这次的事件视为大好机会。与木暮和三善组成小队已经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至今仍未有显着功绩，其中最让他惋惜的是前些日子关于土御门夏目那件事。高层大概是打算把她当成诱饵，故意放她逃走，不过山城他们甚至连出现在现场的土御门春虎与大友阵也没遇上。

虽然就时间看来，他们本来就很难来得及赶到现场，但这样的表现仍属于严重失态。

不过，如果能趁这次机会成功捕缚土御门春虎，不但能洗刷污名，更可以立下显赫的战功。

所有国家一级阴阳师当中，山城的资历最浅，功绩因此也最少。为了能与其他『十二神将』平起平坐，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期望自己能早一步找出土御门春虎的下落，展现自己的实力。

虽然他这么心想……

「……三善先生，木暮先生真的完全没有联络吗？」

「我可没说谎。」

「可是……为什么？木暮先生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同样的问题你已经问了第四遍，答案当然也是一样，我不知道。」

人仰马翻的咒搜部一角，坐在椅子上、两眼直盯着书本的三善这么回答。山城差点反射性啐出声音，好不容易忍了下来。接着他像是迁怒一样，瞪向部内忙得不可开交的其他同僚。

身边所有人都在忙着搜查的时候，山城他们却从一大早就闲得发慌。至于原因则是木暮下达的命令。留在厅舍待命，等我的联络——一早传来的简讯里只简单写了这么一句话，理由和目的都没有解释。后来木暮没有再与他们联络，连手机也打不通。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山城、木暮与三善等三人为同一小组的成员，不过三人并非总是共同行动。三善姑且不论，不管山城还是木暮，单独行动的次数绝不少于对方。

但是命令他们在这里待命，只有自己单独行动这种事情，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而且因为无法与他取得联络，山城他们也无从应对，只能选择服从他的指示。

「……难不成出了什么事吗？」

「你说木暮吗？不能否认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不过可能性还没高到需要让人担心的地歩。凭他的实力，万一真的有状况发生，他至少可以做到马上通知我们这种程度的事，就算遭到土御门春虎攻击也一样。」

三善若无其事地说，态度十分从容。

「木暮的意图我也不了解，不过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如果要展开行动，再等一会儿也不运。」

「再过不久就是上巳，哪来时间让我们这么悠哉。」

「这种事情想必木暮也很清楚。」

三善的态度始终平静，话说回来，现在也绝对不是悠闲读书的时候。

——可恶，不晓得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只希望别把我们也牵扯进去。

山城再次忍住没啐出声音。

小组的队长木暮既然命令他们在这里待命，除非有紧急事态发生，否则他们基本上不许擅自行动。他不得不承认木暮作为队长的表现十分可靠，但是这种秘密行事的作风实在令他反感。

其实山城自己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向木暮报告，不过至少关于捜查的想法与情报方面，基本上他是采取公开透明的态度。他认为大家既然是同一个小组的成员，当然得这么做，只是木暮在这一方面常有所隐瞒。

——他总不可能现在才同情起土御门春虎……难道是大友阵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吗？

这种事情想破头也得不到答案，但是既然接到待命的指令，这时候也无事可做，顶多只能注意送进咒搜部的各种报告。三善坐着读书时，山城就在他面前烦躁地走来走去。

——对了，说到报告……

「三善先生，你知道从遭到逮捕的土御门家当家他们那里有获得什么情报吗？」

「详情我没听说，不过据说他们也在找土御门春虎的下落。这么看来，土御门家手上说不定也没有土御门春虎现在的情报。」

三善一边翻着书，一边说。

「况且他们目前由厅长负责，轮不到我们烦恼。」

三善毫不隐藏漠不关心的态度，山城第三次差点啐出声音。

遭到逮捕的土御门泰纯、鹰宽与千鹤等三人在咒力遭到封印后接受调查，目前拘禁在厅舍里。他们属于咒搜部的管辖范围，不过实际上是由兼任咒捜部部长的仓桥厅长全权负责处理。在预告将发生灵灾恐怖攻击的现今，对于可能与事件相关的嫌犯做出这样的处置显然有些不太自然。

不过，虽说遭到通缉，土御门家毕竟是阴阳道首屈一指的名门，也是仓桥家的主家，或许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对外公开——这是所有咒捜官一致的共识。

对土御门家三人采取这种处置，一方面也可以视为高层判断没办法再从他们身上得到关于春虎情报的证据，另外也证明了高层不打算利用他们引诱敌人出面——或是判断这样的作战计划无效。

山城个人认为这个判断太过草率，不管有没有办法获得情报，都应该彻底盘查。而且就算无法成为有效的诱饵，也该在可利用范围内尽可能利用——这是山城的意见。

他承认土御门家确实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不过现在高居咒术界顶端的，是以仓桥源司为首的仓桥家，尤其仓桥家手中握有土御门家在漫长的历史中也达不到的巨大权势，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必要顾虑过去的主家。

——确实，要是没有土御门夜光，就没有现在的阴阳师，可是导致东京发生灵灾的同样也是土御门家。

时至今日，土御门家不只对咒术界没有重要贡献，一般视为夜光转世的春虎甚至打算发动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真要说起来，过去两次灵灾恐怖攻击也是由夜光的信徒引起，至少在现代的咒术界，土御门家的存在只造成了祸害。

——其实也无所谓。

土御门家当家遭到逮捕后，只要阻止春虎的暴行，便能彻底削弱土御门家的势力，正式迎来仓桥家的时代。

山城是仓桥家的门生，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攀关系这种事。不如说正因为是仓桥家的门生，他认为自己更需要展现出一目了然的高强实力。有些喜欢嚼舌根的厅员总爱煞有其事地说山城能取得『阴阳一级』，都是多亏仓桥厅长的帮助。

虽说不需要在乎周围嫉妒的目光，不过这种说法确实惹恼了他。他发誓要成为让众人心服口服、真正的『十二神将』，而且以成为顶尖的『十二神将』为自己的目标。遗憾的是，山城没有像独立官那样与生倶来的灵力，只能靠建立功绩、累积功劳，证明自己的实力。

尤其——

——从目前的状况看来，镜伶路位于前线，立功的可能性非常高……

镜是年纪与山城最接近的『十二神将』，而且如果不把专事研究的大连寺铃鹿算在内，镜的资历也只比山城高一点而已。两人的性格特质完全迥异，但也正因如此，更让他产生竞争意识。要是不先立下超越镜的功绩，一切都是空谈。

虽然不甘心，但山城和镜不一样，很难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捕缚土御门春虎。至少两人要是正面对决，山城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胜算。所以能和木暮共同行动，对他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只是在这关键时刻，木暮的举动让他既不安，又极为不满。

这时——「山城。」三善说着，忽然合上书本。

难不成是「视」见灵气了吗？山城顿时提高警觉。

「午休时间到了，去吃饭吧。」

三善这话一说完，墙上的时针随即指向中午十二点整。他动作俐落地站了起来，山城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已经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门口。

这一次，山城啐出了声音。

3

「被他们摆了一道。」

转述阴阳厅的发表后，天海在夏目等人面前愤恨地骂着。

「居然使出这么狡猾的一招，最不妙的是这种做法确实会对我们造成严重打击。这下我们要拉拢其他人加入势必会变得更难，而且厅内很有可能因为这样团结一致。再加上灵灾恐怖攻击之后，可以把所有罪行嫁祸到春虎身上，要是打倒他，又能归功给自己……可恶。」

天海难得把内心的想法骂出来，可见事态相当危急。实际上，夏目等人也能轻易想像出情况的危急程度。以同样带有明确的意图这点来说，所谓的「冤狱」也算是诅咒的一种。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以前就利用过双角会自导自演，早该料到他们会故技重施。我居然这么粗心大意，实在丢睑。」

天海这么说，像是对自己犯下的失误深感懊悔。说到阴阳厅高层与双角会之间的关系，夏目等人也知道，不过就算事先提高警觉，他们也不认为可以找到有效的因应对策。敌人的强大不只表现在咒术战的战力上——这次的手段让夏目他们明白，社会上的影响力也是对方拥有的巨大武器。

「不过这次的发表可以为我们带来一个好处，那就是木暮。」

木暮认识春虎。春虎策画灵灾恐怖攻击并且大肆宣扬，这种行为理应会让他觉得可疑。毕竟在上一次的恐怖攻击时，春虎与夏目等人协力修祓了鹤。

「只是另一方面，木暮并不认识『现在的春虎』。」

春虎依然是过去那个春虎，虽然有变化，本质并没有改变。如果能将这件事情告诉木暮，相信这次阴阳厅的发表能引起其怀疑，进而用来当成说服木暮的材料。

只是——天海苦笑着说。

「春虎的本质有没有改变，我们这里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他们唯一能举出的大概只有秋乃的证词。所有伙伴里面，与现在的春虎见过面的只有秋乃。从她口中描述的春虎这个人，仍留有夏目他们熟识的春虎当初的影子。

话虽如此，秋乃与春虎之间只有极为短暂的交谈，实在不足以拿来当作根据。春虎现在依然是以前那个春虎——其实最希望能获得这种证据的反而是夏目他们。

「无论如何，捏造预告这种做法虽然让人气恼，凭我们现在的实力也无能为力。既然这样，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那就是赶紧说服木暮那个笨蛋，把他拉进我们的阵营，而且是越快越好。」

得到这个结论后，夏目等人立即展开行动。

只是与木暮接触这件事进行得很不顺利。京子的占星术非常精准，可惜很难隔着遥远的距离找到特定的星辰。而且京子这几天只要一有灵力就尝试读星，疲劳已经累积到了极限，最后在读星时险些失去意识。这是非常危险的情况，稍有差错说不定会再也无法恢复意识。

之后，京子被迫休息，夏目与冬儿、天马、铃鹿自当晚便兵分两路寻找木暮，一直持续到隔天早上。总之要是无法与对方接触，这件事情也别想有所进展。他们清楚咒搜部如今正全力动员，因此小心翼翼地潜伏在厅舍与祓魔局附近，并且在木暮的宿舍前面监视。可惜结果只是白忙一场，天海把所有人叫回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过后。

夏目等人后来得到小睡片刻的机会，改由京子进入读星状态，遗憾的是始终没有进展。

时间无情地一点一点流逝。

★

醒来时，夏目首先感到的是后悔。

身体轻盈，头脑清晰，思绪灵敏。换句话说，这是取得充分睡眠的结果，也意味着她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急忙确认时间，忍不住低声哀鸣。时间是下午四点多，她欲哭无泪地赶紧从床上跳起来。

夏目等女生小睡的地方，是仓库里一个用帘子隔起来的角落，原本一起小睡的铃鹿不见人影，夏目连忙走到帘子外面。

「啊，夏目。」

「啊啊，你醒了吗？」

秋乃与天马发现夏目，纷纷向她搭话。接着铃鹿也从悍马的车窗旁探出了头。

「你总算醒啦？在这种危急的时候，真亏你能睡那么熟。」

「对、对不起……」

「铃鹿。」天马斥责着奚落夏目的铃鹿，夏目则是满脸通红。不过铃鹿其实没有恶意，只是不怀好意地笑着。

「有什么动静吗？」

「用不着摆出那种脸，夏目，有事我们会叫你起来的。」

也许是夏目露出了可怜兮兮的神情，天马的口气不像开玩笑，而是认真安慰起夏目。他似乎正在整理咒符，只见他停下手边的工作，站了起来。

「京子刚才读星好像还没找到木暮先生，其他地方没有明显的动静，大家现在也都还在这里。」

夏目一问才知道，天海禁止大家在白天行动。昨晩的行动徒劳无功，而且他判断白天更需要对咒搜部的行动提高警觉，冬儿这时候也在一楼夹层办公室里，与天海待在一起。

「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夏目不安地说，「嗯。」天马听见后点了个头。

「老实说，这种情形真的很让人心急——不过要是被咒搜部的人发现我们的行踪，一切就全完了。天海先生判断等到晚上比较安全，我认为最好是相信他的判断。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充分的休息，一旦发生事情恐怕没有灵力可以应付。」

恢复灵力最基本的方法是让身心取得足够的休息，专业咒术者平时总是随时一点一点恢复灵力，但这需要长年的意识训练，像夏目这些年轻人根本不可能做得到。越是面临紧急状况，越需要注意保持自己的灵力。

「尤其夏目你不管是使出北斗的龙气还是雷法，都会消耗大量咒力，所以天海先生特地交代别吵醒你。」

「对啊，夏目你最近缺乏睡眠，既然找不到那个叫木暮的人，至少在那之前要有足够的睡眠！」

秋乃的耳朵一抖一抖跳。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她自然而然地连待在这间仓库，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也会露出耳朵。由于兔子耳朵的动作实在太可爱，斜后方的天马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我们其实也是刚睡醒，你用不着那么在意。遗憾的是，现在没有我们能做的事。」

「这样让人很着急，实在烦死人了。」

铃鹿接着说，语气听来真的非常烦躁。

铃鹿一有空就调查羽马，还有天马现在专注地整理咒符，恐怕都是因为一闲下来就容易感到心浮气躁。

到头来，与木暮接触最实际的做法还是得依靠京子的占星术。大家头毛里面虽然理解这一点，闲着没事做还是会感到焦急。让京子一个人背负起这沉重的负担，他们心里也很难受，尤其看见她在读星的过程中差点昏厥的模样，更让他们过意不去。

不过——

——天海先生说得没错……

昨天在放弃与木暮接触的时候，夏目下了一个决定。时间越是紧迫，越需要谨慎行事。正确来说，遇上紧急状况的时候更需要严谨的判断。

——『听好了，夏目。人们在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容易反射性地「试图采取行动」。这样的反应没错，但重要的是采取「正确」的行动。为了不让自己停留在险境，采取行动是最轻松的做法。可是啊，为了「摆脱」困境，比起行动更重要的是正确理解自己当下所处的状况。』

夏目脑中记起鹰宽在潜伏时的教诲，不管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要保持平常心，该行动的的时候必须如电光石火般行动，这正是所谓「常在战场」的精神。行动没有意义时，不采取无谓的行动。实际上，一旦真正遇上危险，要将这样的理念付诸实行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不过要是不采取行动，总有一天会变成「困兽之斗」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这种矛盾的情形恐怕就是所谓的困境。

「……京子的身体状况恢复了吗？」

「本人是说不要紧，不过我想她应该还是很不舒服，只是她也明白能打破目前僵局的只有自己……」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谁叫我们不是万能的嘛，何况我们只有各别就自己的能力尽最大的努力，所有人一起合作才能做出一点成果来。所以说，现在也只能相信京子了。」

听见铃鹿故作冷漠说出这些话，夏目也点头同意。比起那些『十二神将』，夏目他们不过是一群不成熟的人聚在一起，因此他们只能各自竭尽全力，通力合作对抗敌人。

夏目相信他们一定能做到。事实上，之前他们就合力成功甩开了『大佐』滋岳独立官的追击。

这时，「……吓死我了。」天马惊讶地睁大眼睛，脸上表情却很欣喜。「没想到铃鹿也会讲出这种话来。」

「什么？你又想找碴啦，眼镜男。」

「因为以前的铃鹿绝对不可能讲出像是『不是万能的』还有『所有人一起合作』这种话，你好像讲话变得成熟多了……」

「是、是，我早就厌倦那种说话方式了，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你要讽刺人，至少也找个有趣一点的说词吧。」

铃鹿哼了哼，从悍马往下俯视。天马惭愧地搔着头，夏目也轻声笑了出来，不过她也认同天马的说法。

铃鹿变了很多，而且是往好的方向转变，这方面天马和其他伙伴也一样。大家变得更可靠，也变得更坚强，让夏目不禁期望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有好的转变。

「秋乃？」

夏目察觉秋乃露出无所适从的模样，忽然叫了她一声。「啊，什么？」秋乃急忙把头抬起来。

「怎么了？」

「没有啊？没什么……」

秋乃笑着答道，只是看上去很没精神。「啊啊。」天马微笑着，显得有些过意不去。

「对不起喔，秋乃，我们老聊这些过去的事情。」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不懂的事情随时问没关系，我们也希望秋乃可以加入我们的话题。」

「我、我知道了，不过真的不要紧，用不着在意我的事……」

天马原本的用意是要秋乃放松心情，结果反而让她越来越不好意思。见到天马一脸愧疚，秋乃又更是无地自容。

天马自认是个擅于交流的人，不过秋乃的个性好像比较难捉摸。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的个性，她和不擅长与人来往的夏目才会这么投合。

为了缓颊，夏目正要开口的时候——「我说啊……」铃鹿抢先一歩开了口。她让身体倚靠在悍马拉下车窗的车门边，加入他们的对话。

「你也多说点话吧？我看你只和夏目说话……不过要是你不想理我们，那就算了。」

「铃、铃鹿。」

夏目急忙制止语气漫不经心的铃鹿。秋乃听见后，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秋乃一直住在寺院里……她只是个性比较怕生，完全没有不想和大家来往的意思！」

夏目拼了命帮忙辩解，然而当事人秋乃早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低着头，兔子耳朵也垂了下去。

铃鹿其实没有生气也没有气恼，更没有觉得不耐烦。她只是轮流看向夏目与秋乃，眼里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目光。

「别放在心上，秋乃，铃鹿她这个人就是刁钻了点——」天马笑说。

「你又想找我麻烦了！劝你不要再乱说话，死眼镜男！小心我杀了你！」

「奇怪？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杀意和年龄是两码子事！」

『大连寺铃鹿，如果你试图做出危害主人的行为——』

「罗嗦死了，这个大块头！」

随后响起铿的一声，疑似是铃鹿从内侧往车门踹了一脚的声音，只是接踵而来的是铃鹿强忍住哀号声的模样，看上去真的很痛。

「反、反正！我要说的是用不着那么畏畏缩缩的，让人看了就烦！这里不会有人勉强你！既然是兔子，你只要闪到一边凉快去就行了。」

铃鹿面红耳赤地说。她噘起嘴，把头甩到另一边去。

夏目心里又是一惊。铃鹿不只没有责备秋乃的意思，甚至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关心对方。表现虽然笨拙，她还是试图消除秋乃内心的疏离与自卑感。铃鹿真的变了不少。

「铃鹿……」

夏目用眼神表达内心的谢意，看得铃鹿既尴尬又心慌。接着夏目转头看向秋乃，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秋乃？」温柔唤着她。

兔子耳朵抬了起来，透过眼镜战战兢兢地往上望着夏目。

就在这个时候——

「呵呵，打扰了。」

在场所有人顿时浑身一颤。

羽马启动引擎，让引擎高速回转。

『出现不明灵体，无法确认安全性。主人，建议立即撤退。』

羽马在仓库里几乎无法行动，不过这声警告马上让夏目回过神，天马开始隐形，铃鹿举起咒符，一楼夹层的办公室内窗向外粉碎。

从破碎的玻璃窗一跃而出的冬儿身上缠绕着鬼气，他着地后露出锐利的眼神看向头顶。「咦、咦？」秋乃惊慌失措，头上的一对兔子耳朵激烈摆动。

设置在仓库两侧的大型立柜，一个娇小的少年就坐在其中一边的柜子上。

那是个看上去顶多只有小学年纪，身穿黑西装搭配黑色背心，穿着黑色七分裤的少年。

少年戴着鲜红色墨镜，俯视夏目等人，「呵。」再一次发出独具特色的笑声。

「一阵子不见，你们又变得更强啦。气魄十足，非常好，看来你们确实有所精进。」

芦屋道满。

过去袭击阴阳塾的阴阳师『D』。「身体」虽然和以前不同，但众人从他曾让自己尝尽苦头的那股灵气「视」来不会有错。

秋乃两只眼睛睁得都快裂开了，晃动着头上的耳朵躲进纸箱后面。

尽管众人提高警觉，现场却没有一个人立即展开攻击。因为芦屋道满现在与「谁」合作，他们早已从天海和冬儿那里听说了。

忽然间——

「法师，胡闹就到这里为止吧，我们没什么时间。」

怀念的嗓音从紧闭的铁门外面传了进来。

墙边忽有灵气摇曳，铁门的开关打开了。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铁门拉了起来。

铁门外出现一只脚与两根木棍，分别是左脚与拐杖，以及一只义肢。铁门在腰间左右的高度停了下来，一个男人懒懒地唤了声：「哟。」从铁门底下钻进仓库里面。

那是位戴着眼镜，穿着朴素大衣，白发苍苍的男子。

男人的视线在仓库里游移，在发现夏目后停了下来。看见那张平凡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夏目顿时眼眶一热。

「……大友老师……！」

「太好哩，夏目同学——真是太好哩。」

大友发自内心如此说道，唇边堆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三章 不协调者

1

同伴们纷纷发出欢呼声，天马与铃鹿高声喝采，冬儿重新设下封印。秋乃依然躲在纸箱后面，惶恐地窥探着外面的情形。也许是听见这阵骚动而中止了读星，京子从破碎的玻璃窗往外探出头，然后带着哭腔大喊：「大友老师！」

——这是在作梦吗……！

夏目迟迟无法从大友身上移开视线。因为不知道联络方式，半放弃联络的对象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她感觉就像作梦一样。

「羽马！解除戒备状态，这个人是我们的伙伴。」

『收到。』

羽马遵从天马的命令关掉引擎。大友看向天马与悍马，神情显得很佩服。

插图97

「之前我就掌握到情报哩，原来那辆车是天马同学的式神吗？真是复杂的东西哩——而且还是以前没见过的术式哩。」

「这是我父亲制作的机甲式。」

「你的父亲吗？这实在是……」

身为他们以前的导师，大友自然知道天马的家庭状况。惊讶之余，他看着天马的眼里满是欣慰。

京子的身体从办公室窗户探了出来。

「大友老师，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啊。辛苦你哩，京子同学。」

「为什么你完全不跟我们联络？你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吗？你这个人脑袋有问题啊！」

「铃鹿，你这话倒提醒了我，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听说你们搭着一辆很大的车与『大佐』交战，咒搜部那边没有找到车子的情报哩，都内能潜伏的场所又有限。如果是天海部长的话，大概会藏在这附近……我是这么猜想的哩。」大友说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虽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满不在乎的懒散氛围，但他身上的气质和一些小动作都让夏目怀念不已，险些热涙盈眶。

「说实话，其实我到处找了很久哩，最后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个地方。所以说，我真的有想要和你们联络哩，铃鹿你就原谅我吧。」

听见大友这么道歉，「哼！」铃鹿气得竖眉瞪眼，只是随时有可能不小心笑出来。

话说回来，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虽然也有部分是单纯为了重逢感到喜悦，不过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与木暮的接触遇上困难，不得不留在仓库待命的状况下，见到大友这件事，宛如为他们注入一剂意义格外重大的强心针。夏目此时的心情和当初与京子、天马还有冬儿以及铃鹿会合时一样，感受到不只是战力增强，还有「伙伴」的存在感。

尤其对方是大友，是他们过去的老师，也是曾经挺身拯救他们，实力高强的前『十二神将』。他们甚至感觉犹如在陷入绝境的闭塞黑暗中，忽而射进一道光芒的感动。

——这么一来……！

有救了。

事情一定能顺利进展。

他们无条件信任他，如此坚定的信心不只来自单纯的期待与依赖，更是基于大友过去立下的各种实绩。

啪的一声，门打开了。京子冲向通往办公室的楼梯，踩着轻快的脚步下楼。

在京子背后，可以看见让水仙推着轮椅的天海。大友立即端正姿势，叫了声：「部长。」

「好久不见。」

「……是啊。」

天海简短应道，唇边浮现起笑容。接着，他的视线瞥向坐在大型柜子上的道满。

「呵。」道满笑着，「实在是奇妙的机缘啊，不管是我还是你。」

「……就是说啊。」天海讽刺地说。

这确实是非常奇妙的机縁。夏目从冬儿他们那里听说了关于道满成为大友式神的情报，可是实际上看见两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总让她有种难以接受的感觉，毕竟那是以前在夏目等人面前进行过一场死斗的两个人。

天海再次把视线转回大友身上。

「大友，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我们大致了解你那里的状况，你当然知道这次的恐怖攻击预告吧？」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哩。」

「很好。你有办法和木暮接触吗？」

「您打算策反吗？这得视他对春虎同学的想法而定哩——」

「老实说，我有把握只要我亲自出面，总有办法能说服他，毕竟他前年在公园看见了我那副样子。」

「结果他选择留在阴阳厅哩。」

「事情演变成恐怖攻击，情形和以往不同了。」

「我懂哩……不过很遗憾，我和禅次朗没联络哩。」

「也没办法找他出来吗？」

「只要我出面当诱饵，或是……不行，他现在全力追捕春虎同学哩，要找他恐怕还是有困难。」

两人不疾不徐地讨论着，虽然是久违的重逢，两人在交谈中却完全屏除感慨，让人有点难以相信这竟是睽违了一年半的对话。

尤其是两人讨论得飞快。不仅交谈速度快，内容更是进展迅速。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们似乎都能早一歩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

两人的对话听得夏目不由自主屏住气息，而且不只是夏目，其他人的反应也是一样。在这些孩子的观望中，仓库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可是哩，部长。就算拉拢禅次朗，正面对决还是没有胜算哩，他们那里可是有宫地独立官在喔？」

「哼，胜负不是只有靠咒术战，只要木暮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不愁没有办法可行。」

「您是指情报战吗？对方既然抢先一歩捏造恐怖攻击预告，要逆转这样的状况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哩。况且禅次朗在担任独立官的时候还有影响力，他转任咒搜官已经一年半，不知道号召力还剩下多少唾。」

「他的人望没有衰减，只要他登高一呼，厅内应该会有不少阴阳师跟着踩刹车。」

「然后就能阻止恐怖攻击吗？」

「就现状看来，这是最适合的解决方法。」

「……原来是这样。」

大友细细思考，慢条斯理地说。夏目聚精会神听着两人的对话。大友稍微低着头，默不吭声地沉思了一会儿。

接着，他抬头看向天海。

「……我明白哩。如果能拉拢禅次朗，对今后也有很大的帮助哩，还烦请部长多多费心。」

听见过往的属下这么表示，天海猛然动了下眉毛。

「今后？而且『烦请部长』是什么意思？」

「我这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哩。」

大友隔着眼镜看向天海，说话的语气非常平稳。咦？夏目一时间听不懂大友这话的意思。

「……等、等一下，老师。老师不是来和我们一起奋战的吗？」

天马急忙提问，语气里似乎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当然夏目的想法也是一样。

然而，大友没有回应。

他默不吭声地站在原地，也没有转头看向天马的意思。

原以为只有伙伴的仓库里，再次飘散起不安的气息。

「……真受不了你这家伙。」

原本态度有些凝重的天海忽然大叹一口气。他拍响了扇子，用扇子敲着肩膀说：

「看见你忽然闯过来，我就有不祥的预感了——大友，你就直接说吧，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天海直截了当地这么问道。「您早就看出来啦。」大友苦笑着说。夏目感觉越来越困惑，而且在困惑还没有获得解决的时候——

「说实话，这件事我本来只想和部长讨论哩……我会连忙赶过来这里，是希望大家别轻举妄动哩，厅长和相马那边由我来解决哩，部长你们请继续潜伏。」

「什——」

「什么」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天马和铃鹿哑然说不出话，京子也是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现场只有冬儿疑似在中途就大致料到事情发展，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虽然没有，但他望着大友的眼神异常尖锐而且严肃。

天海轻哼了一声，露出打量对方的目光。

「只有你——不对，是你们打算以自己的力量，应付厅长和相马那些人，甚至是宫地和整个阴阳厅吗？」

「对。」

大友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感觉不出一点冲动。

夏目无言以对。

「你认为自己赢得了吗？」

「反正也没有『赢』的必要哩。」

「你只想阻止恐怖攻击吗？」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恐怖攻击。」

「什么？」

天海惊呼。

大友把视线从天海转到铃鹿身上。

「铃鹿，你之前回到阴阳厅哩，没想到什么可能性吗？」

所有人把目光焦点从大友转向铃鹿，在伙伴们的注视下，铃鹿瞪着大友，咽了下口水。

「……大规模咒术仪式……」

她慎重挑选词汇，有如在教授面前报告的学生。

「……而且那恐怕是以『降神』为根基的咒术，过去两次灵灾恐怖攻击很有可能也是仪式的一环。也就是说，情形和你说的一样，他们的用意不在发动『恐怖攻击』，而是举行仪式的『结果』会演变成恐怖攻击……既然他们在执行的时候就清楚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要用恐怖攻击来称呼也没有错。」

当然，铃鹿早就向夏目他们解释过这样的推测。

回到阴阳厅后，铃鹿接到研究『泰山府君祭』的指示。所谓的『泰山府君祭』，指的是借由与被称为泰山府君的高等灵性存在——与「神」接触，操纵人类灵魂的咒术。

而且夜叉丸，也就是大连寺至道在生前是宫内厅御灵部部长，专门从咒术方面研究「神」的部门长官。

至于他们锁定目标的「神」，铃鹿也隐约猜到了。

「身为江戸守护者的荒御魂，平将门公……传说中为相马一族的祖先。」

楼上的天海接过了铃鹿的话。

他让身体深深埋入轮椅的椅背上。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大连寺至道是第四级灵灾的下一阶段，第五级灵灾——也就是最后阶段的倡始者……他将神佛视为特殊灵相的灵灾，建立独特的咒术理论。过去两次，还有接下来的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恐怕都是在实践他的那套理论。」

仓桥与相马的真正目的为何依然成谜，不过他们打算利用平将门这个「灵灾」的举动千真万确，夏目他们这么认定。

「不过，具体来说是哪一种咒术仪式我也不知道。这一次的方式好像和前两次不太一样，也没办法推测……」

铃鹿又继续解释。

夜叉丸对铃鹿说过「下次就是正式仪式」，也就是说这一次的恐怖攻击和过去两次手法不同的可能性相当高，因此很难与过去进行比较、推测，在事前做好防备。

「总之在他们实际行动之前，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虽然你说用不着赢，只要阻止他们就可以了，可是要阻止他们，到头来还是只有打倒他们这个方法可行吧？」如果要妨碍仪式进行，不晓得仪式内容也无从下手，唯一确实的方法是击倒术者。不论在咒术还是政治方面，现状看来除了直接阻止厅长与相马的行动，没有其他方法。

然而——

「我知道他们打算施展的咒术哩。」

大友说得极为平静，「什么？」铃鹿眨着眼睛，像是吓了一跳。

「就是『天曹地府祭』。」

大型柜子上传来道满的声音，夏目惊诧地抬头看向道满。

「天、『天曹地府祭』？可是那是——！」

「没错，那正是土御门家的祭祀仪式，而且是最为秘密的仪式，可以说是『泰山府君祭』的高阶版。」

听见道满这解释，在场众人无不屏气凝神。

土御门家最深奥的秘密仪式『天曹地府祭』，天曹指的是天上众神，地府是地上诸神与冥界里的冥官。『天曹地府祭』为祭祀包括阴阳道主祭神泰山府君在内的十二座诸神，在阴阳道中属于最重要的祭祀仪式。

顺带一提，『天曹地府祭』——与大多数的咒术仪式一样——随着时代空壳化，并且在明治维新时废除。土御门家也正好是在同一个时期完全没落。

不过，那是「夜光之前」的事情。

夜光以独自的诠释，重新恢复许多消失在过去的咒术。他打造的咒术体系『帝国式阴阳术』中，甚至连是否有提到『天曹地府祭』都很可疑。

可是——

「他们策画的当然不是土御门家代代举行的『天曹地府祭』，而是战争时由夜光重新改编，属于『帝式』的『天曹地府祭』，而且是将门公专用的仪式。」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呵，那还用说吗，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啊，包括夜光他准备一套新的『天曹地府祭』，还有仪式失败，导致招来大灵灾的事情始末。」

「——！」

宛如无声炸弹炸了开来，夏目发出不成声的惊喘。

——对啊，我都忘了……

她完全疏忽了这一点，不过事实正是如此。眼前的少年——附身在那副身体上的荒御魂自称是芦屋道满。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从平安时代起就存在这世上，当然「实际经历」过那个动荡的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代。

依他的个性，自然会对当代最杰出的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感到兴趣。

这个荒御魂亲眼见证了春虎的前世——土御门夜光的一生。他的功绩，他走向成功的过程，与他的失势。

「过去夜光接受相马的要求，举行独创的『天曹地府祭』。最后他失败了，结果使这块土地的灵相大变，引发大灵灾。」

他不以为意地揭露历史上的真相，所有人听见后都说不出话来。

大战末期，关于土御门夜光死前的事和那场袭击帝都东京的大灵灾，许多阴阳师与研究者至今仍是众说纷纭，成谜的程度说不定可以列入日本咒术史上三大谜团。部分事实突如其来地在他们面前揭晓，他们恐怕是作梦也想像不到。

「遗憾的是，那家伙不喜欢我，不肯让我太靠近他身边，结果就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失败。恐怕连那时候还很年幼的『仓桥家的占星术士』，对这方面的事情也不了解。」

「您、您以前见过祖母吗？」

「呵呵，稍微打过照面罢了。」

听见京子不由自主这么询问，道满回答的语气充满了怀念。

对夏目他们来说，战败前夕袭击帝都的那场大灵灾属于历史事件。然而，历史与现在息息相关，不论是时间、场所还是人们的一生。就连现在这个瞬间，等往后再回顾时必然会发现这也是历史中的一幕。脑中虽然能够理解，只有区区十来年人生经历的夏目实在很难体会这样的事实。

即使如此，这绝不是可以轻忽的问题，因为这关乎的是「春虎的过去」。

「等、等一下！可是……为什么？夜光因为相马的要求执行『天曹地府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说『天曹地府祭』是土御门家为天皇家一代只执行一次的——」

夏目的追问声说到后来忽然停了下来。还没问完问题，她就已经察觉到答案。

看见夏目铁青的脸孔，道满心满意足地笑说：「——正是如此。」道出夏目察觉的答案。

「土御门家的『天曹地府祭』原本是天皇登基时，为天皇消除灾厄，祝贺天皇延年益寿的祭祀仪式，是为身为日之本主灵的天皇举行的秘密私祭。相马打算为了自己的天皇——『新皇』平将门举行这样的仪式。」

登基意指皇嗣即位成为天皇，继承天子皇位。

仔细想想，相马使役的是八濑童子，可是八濑童子原本是只为皇室服侍的式神，这正可视为这样的秘术传入奉『新皇』平将门为始祖的相马一族的证据。

大友「叩」的一声，轻轻敲了下拐杖。

「……铃鹿说得没错，他们的『天曹地府祭』是以『降神』为基础的哩。接下来是我的猜想……『天曹地府祭』是和『泰山府君祭』同一系统的咒术，这一点在『帝式』里面应该也没有改变哩。『泰山府君祭』是与名为泰山府君的灵性存在——要说是大连寺至道提倡的最后阶段也可以——与这样的存在之间开通管道的咒术哩。『天曹地府祭』想必也是类似的构造，与神接触，接着夜光再结合相马一族相传的『降神』咒术……」

说到这里，大友暂且停了下来，环顾夏目等人。他的语气始终沉着而且平穏。

「相马的目的恐怕是荒御魂平将门的降临，而且运用上天皇登基时举行的『天曹地府祭』，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暂时性的『降神』，还要能够永远留存在这世上。夜光的遗志指的或许就是这件事哩。」

「…………」

夏目茫然杵在原地，现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让平将门永远留存在这世上？

这种事情办得到吗？不正是因为没办法，所以就连夜光也失败了吗？明知道不可能成功，仓桥厅长和多轨子他们还是执意再度挑战这种艰困的行动吗？

让神降临于现世，简直是疯狂的举动。

「……怪不得会造成大灵灾……」

天海沉重的噪音听来有些嘶哑。老人的目光炯炯，尽全力让思绪运转。

「所以……道摩法师您知道阻止仪式的方法吗？」

「呵，这么说太抬举我了。我说过上次自己被彻底排除在外了吧？不过关于仪式内容，我还有一点了解，如果只是要妨碍他们应该不成问题。」

大友表示要自行解决这件事情，自信的根源或许正是来自道满的知识。如果不是正面交战，只是专注于妨碍祭祀仪式的举行，只凭大友他们的力量说不定也能阻止灵灾恐怖攻击。如果能进一步拉拢木暮，揭穿仓桥等人的恶行，就能一举打倒他们。

「——等一下，老师。」

原本保持沉默的冬儿厉声唤着大友。

「您要专注在妨碍这件事上是无所谓，可是不管您打算怎么做，人手总是越多越好吧？从老师您刚才的话里听来，好像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战斗的意思。」

「……我确实是这个意思哩。」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太危险哩。」

「正是因为危险，我们更不可能坐视不管。」

冬儿说着往前踏出一歩，京子喝了声：「冬儿。」但是他充耳不闻。他双眼直盯着大友，大友也迎面接下他的视线。

「现在的我们和塾生那时候不一样了，有自信不会输给专业阴阳师，不相信的话你可以问天海先生。虽然经验可能还不够，不过大家都变得更强了。」

冬儿说得热血沸腾，接着单刀直入提出这样的要求。

「请让我们一起战斗，我们一定能帮助老师。」

他的热情传了过来，夏目等人心中也有相同的热忱。放眼望去，京子和天马意志坚定地点着头，铃鹿也勇敢地凝视着大友。

塾生时期，夏目他们受到大友的保护，不过凭自己现在的力量，应该能帮上大友的忙。他们由衷如此认为，并非出于狂妄自大。

「……之前的第四级灵灾哩。」

「什么？」

「那是相马多轨子搞出来的哩，她做出类似『降神』的行为，结果造成那种情形唾。」

「……！」

冬儿睁大双眼，京子、天马和铃鹿也倒抽一口气，一时似乎难以相信。

「坦白说，你们应付不来的哩。就算是专业阴阳师，实力不够高强也派不上用场哩，我更是不可能让自己的学生踏入那种程度的『现场』。」

大友说得义正词严，这样的判断是出自不过一年前还在担任夏目他们老师——比其他人更清楚夏目他们实力的阴阳师。言语间的重量听得过去的塾生个个咬紧了牙。

当然，夏目也不例外，不过在她心中现在更重要的是——

「等一下！老师您那时候也在场吗？难不成您见到春虎——！」

夏目不自觉大喊着，身体往前倾。大友瞥向夏目。

「这样啊，看来在那个预告发布之后，他没来和你们接触哩……嗯，我见到他哩，而且还被他骂了一顿哩……」

大友的神情有些落寞，自嘲地扭曲着嘴角。「骂了一顿？」天马惊讶地睁大眼睛，京子和铃鹿也当场愣住。

「实在是很严厉的指责哩……反正事到如今我也无路可退，不过我会把那当成忠告好好放在心上哩。」

大友自言自语地说，豁达地摇了摇头。其他人见状有些困惑，只有天海因为大友的态度挑了下眉，以如针一般细眯的双阵凝视着过去的部下。

「春虎他人呢？春虎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抱歉，当时的状况不允许我们悠哉地交换情报哩，毕竟那时候我们正在和八濑童子对战。」

「怎么会这样！可是老师一定能马上找到春虎的所在地——」

「不好意思，就算是我也做不到哩。春虎他逃离咒搜部的捜索长达一年半以上的时间，这可不是一般阴阳师办得到的事情，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哩。」

「可是……」

尽管没想到会遭到如此斩钉截铁地否定，夏目还是不肯放弃，显示出她心中对大友坚定的信任。

不过在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注意到大友从刚才起展现出的那种奇怪的说话态度。

大友的言行举止间似乎与春虎稍微保持距离，当然那样的态度是基于客观与慎重，但总让人感觉到「疏远」。

不对，仔细想想，他不只是对春虎如此，对待夏目等人也是一样。

起先大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夏目因为太过感动而没有察觉，不过冷静观察之后可以发现，大友在夏目他们面前没有表现出过去的包容力与亲近感。他对夏目还是一样亲昵，但是比方说——和出现在遭道满进逼的学生面前时，或是前来阻止与多轨子的那场模拟战时，他给人的感觉有种微妙的不同。

双方之间彷佛隔着一堵无形的高墙，充满着难以解释的异样感。也许是因为一年半不见，也有可能是遭到「别轻举妄动」的警告，导致夏目他们心生抗拒。

——不对。

夏目赫然惊觉大友以前和现在最大的不同。

此时的他少了当年的从容。

他乍看之下游刃有余，实际上却是战战兢兢。夏目等人熟知的大友是位变幻无常，但重心始终保持稳定的人。然而现在，他绷紧神经，甚至和夏目他们保持距离的模样，让人感觉到如履薄冰的危机感。

这不晓得是一年半来的变化，还是单纯只是夏目的错觉。

抑或是夏目等人陌生的、他本来的——『黑子』的样貌。

「……开什么玩笑。」

冬儿再次开口，将夏目从慌乱的沉思中唤醒了过来。

「因为发生第四级灵灾就要我们闪一边去吗？还是因为这次遇上的是随便就能引发灵灾的对手？正如我所愿，不管对方是鬼还是鹤，我都会击退他们，就算平将门来也一样，我说到做到。」

冬儿说着，用力握紧高举起的拳头，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大友的神情阴郁，正打算开口的时候——「有意思。」道满忽而加入话题。

大友凶狠地抬起头，瞪向式神。

「法师。」

「有什么关系，我记得那个小鬼是生灵吧。看起来他除了放大话，也有一定的实力，不如就让我来试试他的能耐吧。」

道满无视主人的警告，转头看向铁门，唤了声：「牛头、马面。」下一瞬间，在外面待命——解除实体隐形的——两道灵气从开至腰间的铁门底下窜进仓库。

一对男女出现在仓库里面，两人的样貌奇特，只消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男子的身材低矮，异常肥胖，留着雷鬼头，戴着一副单片式的墨镜，鼻子上面穿着鼻环，整体装扮呈现街头嘻哈风格。女子则是身材修长而且极为丰满，绑着马尾，戴着遮住半张小脸的一副大墨镜。不过，在卷起袖子的夹克底下，穿着露出紧实腰肢的小可爱搭配超短热裤，做出几近半裸的打扮。

这样的外表已经足以让观者哑口无言，不过如果是阴阳师，肯定会惊讶地不干直视，因为眼前的男女散发出几乎伸手就能碰触到的结实而且浓密的鬼气。

第三级灵灾，『鬼型』动态灵灾。

他们是鬼，而且是夏目他们似曾相识的鬼。

——这、这确实是在塾舍屋顶上和大友老师对战时的鬼气！

是道满之前在大友面前叫出的那两只鬼，牛头鬼与马面鬼，不过那时道满称他们是「影子」，换句话说——

——这是本体？这是芦屋道满的式神？

『主人！』

「我知道！启动结界。」

原本在待命状态的羽马见情况有变，再次向主人确认。天马指示张开结界，自己也移动到悍马旁边。京子一样迅速往悍马移动，只有冬儿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瞪着两只鬼。

夏目做出防御架式，一边确认伙伴们的行动。「秋乃！」她一喊，原本躲在纸箱后面的秋乃急忙冲向悍马。往上头望去，楼梯上的水仙为了保护坐在轮椅上的天海，也赶紧挡在他的面前。

道满没理会周围的动静，只是自得其乐地说着：

「我要你们和那个小鬼过招，谁先上？」

「我我我！我来应付他，道满大人！」

男子马上就想应声，但是让女鬼举起手抢先了一歩。和外表不同，女子发出带着鼻音的娇媚嗓音。「马面啊。」道满说。这么听来，男的是牛头，女的是马面。

「欸，大友！」

「法师！」

天海与大友不约而同大喊。

然而——「没问题。」冬儿笑着，发出了低沉粗哑的噪音。他慢条斯理地扯下头巾。

「正合我意，刚好我也有事情想确认。」

冬儿没有畏缩——盯着鬼的眼里甚至燃起高昂的斗志。夏目许久没有见到冬儿露出像这样铤而走险的眼神，她显得既惊讶又错愕，但是冬儿非常乐于享受这样的状况。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往上看向道满。

「好了没？赶快开始吧。」

「唔，你这家伙！居然敢对道满大人这么失礼。」

「抱歉，为了道歉我会手下留情，尤其你又是女人嘛。」

「什么！这、这个自大的小鬼头！看我把你碎尸万段！」

马面显然在墨镜底下吊起了双眸，牛头要她冷静点，但这声忠告没有进到她的耳里，道满更是开心笑了起来。

「气势可嘉。好，这就开始吧。」

道满爽快宣布开战，冬儿闻言一口气解除封印。

「第三封咒解除！」

冬儿体内遭到封咒束缚的鬼瞬间觉醒，爆发的鬼气缠绕冬儿的身体，额头冒出的一对尖角和撕裂嘴唇的尖牙瞬间实体化。笼罩身体的鬼气形成头盔、护手、胸甲、护足以及恶鬼样貌的铁面具，甚至化为燃烧冬儿全身的火焰。

夏目是第二次见到他这个样子，即使再看见一次还是忍不住打起哆嗦。两只鬼倒抽一口气，感觉得出来大友与道满也是瞠目结舌。

「见鬼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生灵啊！」

冬儿身上的火焰闪耀鲜艳光芒——紧接着，铠甲武士直线冲向马面。夏目反射性设下结界后，生灵与鬼正面交锋，冲击的鬼气在仓库里肆虐。

纸箱被吹了出去，散落一地，墙壁震动，天花板倾轧作响。

「——呃！」

落居下风的马面使劲踏稳脚步，挥动手臂。拳头卷起狂风，发出呼啸声，但冬儿从容避开了攻势。

他脚一挥，瓦解对方的架式，接着「喝！」的一声，压低身体，使出一记肘击。眼见马面就要摔出去的时候，他又立即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往地面砸了下去。咚，仓库摇晃得像发生地震一样，水泥地面碎裂，文件夹纷纷从大型立柜掉了出来。

夏目不由得往后退开，其他伙伴早已乘上悍马，在羽马的结界内避难，但是天海并没有过去。水仙不懂得如何设下结界，惊觉这一点的夏目顿时脸色苍白，不过「视」向那里时，她发现两人都有结界保护，是大友设下的结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人摔到地面的马面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办公室的窗户震动粉碎，墙壁和天花板出现裂痕。声音与冲击都充满了鬼气，冬儿的盔甲出现晃动的裂核，夏目的精神甚至被迫出现暂时性的麻痹。

「臭小鬼，我要杀了你！」

马面跳了起来，扯下脸上的墨镜，露出睫毛修长的浑圆大眼。她的双眸射出有如饥饿野兽的光芒，显得狰狞而且激愤，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一根锐利的尖角。

看见鬼蕴含着激烈杀气的视线，生灵咧开嘴露出了獠牙。

「这样好吗？那张美丽的脸孔都毁罗。」

「去死！」

马面跳了起来，距离相当接近，连用双眼追上也有困难。不过冬儿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马面的攻势——不仅如此，甚至利用双方错身时的劲势把鬼的身体抛出去。

马面一头撞上道满坐着的对面柜子，激烈的冲击再度撼动整座仓库。柜子耐不住冲击，立即毁坏，然而马面毫不在意，再次向冬儿发动攻势。冬儿踩着俐落的步伐，轻易地格开或是挡住马面的猛攻。鬼与生灵，两者的鬼气在现场肆虐，卷起狂乱的风暴。

「……唔！」

夏目强化结界。

鬼在眼前的攻击呈现出压倒性的破坏力，然而冬儿不以为意地笑着，正面迎击鬼的攻势。也许是怒火攻心，马面的攻击非常莽撞。威力虽强，动作却极为单调。相较之下，冬儿的行动十分灵活。他展现出习惯与人斗殴的熟练动作，巧妙地避开攻势并且反击。面对鬼——道满的式神，他占尽优势。

「怎么啦！你只有这么一点程度吗？」

「啊啊啊啊啊！」

马面咆哮，露出野兽的样貌。鬼的鬼气膨胀，身体看起来似乎大了一圈。然而冬儿毫不畏怯，缠绕全身的鬼火化成了熊熊燃烧的烈焰。

夏目出自本能感到情况不妙，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而这么认为的人不只是她。

「芦屋道满！」

大友高声喝斥。

「呵。」道满笑着，「嗯，没办法。马面，到此为止。」

正要展开攻击的马面忽而停止动作，狂暴的杀意虽然仍朝向冬儿，马面却连一根手指也没动。即使遭到理性尽失的激情驱使，式神仍需要「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

马面咬牙切齿地收起攻击动作，瞪着冬儿勉强压制住鬼气。确认她的行动之后，冬儿也放松了力气。

「……再封印。」

他低声说着，压抑住体内的鬼。

仓库里肆虐的鬼气迅速消散，在鬼气沉寂下来之后，可以感觉到在悍马内避难的伙伴们纷纷松了口气。

不过……

——他、他到底哪来这么强大的力量？

前几天，冬儿在应付『大佐』使役的护法式时表现得非常活跃。可是从马面——「鬼」此时展现的力量「视」来，『大佐』的护法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尽管如此，马面完全不是冬儿的对手，与马面对战的冬儿明显比前几天解除第三封咒时的力量还要强大。

「……果然没错。」

驱策鬼使得冬儿耗尽体力，呼吸急促。他得意地笑着，凝视自己的双手掌心。

「我还以为是错觉……原来是真的。我的力量増强了，强得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冬儿兴奋地喃喃自语，接着往马面露出孩童般的雀跃笑容。

「抱歉拿你来测试，这下我总算能确定了。」

「唔唔唔，气死我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也许是怒气未消，马面不甘心地跺着地。每次一跺地，仓库就随之摇晃，实在是非常骇人的力量。面对这样恐怖的对手，冬儿确实击败了对方，而且是让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如何啊，大友老师？这样你还觉得我们没办法帮上忙吗？依我现在的实力，就算是第三级灵灾我也有自信能够突破包围。夏目和其他人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请让我们帮忙，老师。」冬儿再一次试图说服大友。

击倒道满的鬼等于证明冬儿确实有一流的实力，尽管大友能使役道满，敌人终究是阴阳厅，人手越多越好，冬儿这话绝没有说错。

然而……

「不行。」

大友的答案没有改变，面对难看地扭曲脸孔的冬儿，大友的态度始终冷淡。

「该说碰巧吗……我也确认了自己最害怕发生的情形哩。确实是惊人的力量，老实说我也吓到哩。」

「可是……」大友平静地继续说：「这次没办法使用这样的力量。」

「……什么意思？请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哩。基本上我还是单独行动比较方便，尤其这一次要是不认真应付就危险哩。抱歉，这次我有我自己的做法哩。」

大友单方面告知后唤道「法师。」抬头望向道满。道满「嗯」地点头，接着站了起来。

「你叫冬儿是吧，这次算是让我大开眼界了。那边的兔子也很让人在意——不过这件事就暂且搁下吧，毕竟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

秋乃听见对方提及自己的名字，在悍马里打了个哆嗦。

不过，夏目和冬儿显得更是慌张。

「等下，老师！」

「我们也可以行动，不要叫我们在这里空等！」

「……你们可以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行动，依你们现在的实力，确实是不需要我再担心哩。光是确认这一点，我这一趟就算来得有价值哩。在我遭到咒捜部追捕的时候，这样也算帮上我的忙哩。」

大友的语气相当冷漠。夏目他们现在确实是走投无路，「能力所及的范围」极为有限，要踏进核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没有大友——道满的情报，要突破现状极为困难。

道满吟诵起咒文。

犹如黑墨融解，带有重量的风随即席卷整座仓库。视线前方染上一片淡墨色，夏目的黑发向上飞扬。资料在仓库里随处飞散，用来充作隔间的帘子碎裂，仓库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倾轧声。

忽然间，「老师！」京子从悍马上大叫，叫喊声穿过肆虐的狂风。黑风隙缝间，可以看见瞬间转过头的大友。他踏着复杂的脚步，那是禹步。他打算潜入灵脉，离开这个地方。正当夏目想再一次叫住他的时候……

「我见到若宫惠理的妹妹了！」

大友立即变了脸色。

不过就在下一瞬间，大友的身影被黑风遮蔽，黑风化为龙卷风，发出大笑般的呼啸声。夏目睁不开眼睛，压低身体集中精神在维持结界上。

然后……

龙卷风平息时，仓库里凌乱不堪，大友与道满以及两只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2

池袋某栋老旧综合商业大楼的顶楼，土御门春虎等人就潜伏在这个近似都心死角的场所。废墟般的这一层楼里，随意搬来的家具散乱一地。室内没有点灯，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屋内，在宛如秘密基地的室内照出一条条横纹。

昏暗的室内一角，春虎正盘腿坐在地上。他闭上眼睛，双手结成手印，整个人聚精会神。

春虎面前摆着一张简易床铺，床脚绑上类似注连绳的细绳，四个角落摆放杨柳枝，地板上贴着数枚咒符。

此时躺在那张床上的是一位年幼的少女，她身穿水干与指贯，头上冒出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压在身体底下的尾巴从旁边露了出来，不时痛苦扭动着。

她是春虎的护法式飞车丸，此时为年幼时的模样——空的样貌。也许是没有意识，只见她始终紧闭着双眼，稚嫩的脸庞偶尔露出难受的表情。而且仔细一瞧可以发现，娇小的身躯定时出现涟漪般的细微裂核。

春虎一动也不动，专心结着手印。

这时——

「学姐。」

「哇，吓我一跳。」

在隐形状态下接近的早乙女不同于嘴里说出的话，神情始终不为所动，解除了隐形的状态。

她面无表情，只有语气听来有些过意不去。

「我没有吓你的意思，只是不想在你忙的时候打扰你……结束了吗？」

「嗯，终于稳定下来了。」

「这样算……稳定了吗？」

「虽然可以消除裂核，但勉强固定灵气也没有意义，最好让她慢慢复原。」

「这样啊。」

春虎解释着，轻轻地用自己的掌心覆在年幼飞车丸娇小的手上。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飞车丸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点。春虎没有让眼罩覆盖的那只右眼不再那么凝重，露出了柔和的目光。

飞车丸倒下是在两天前——泰纯他们遭到逮捕的那天晚上。看见新闻报导，明知是陷阱依然匆忙赶过去的春虎等人，遭到宫地独立官的远端咒法大威德法束缚。接着，他们亲眼看见相马多轨子使出『降神』，在连锁灵灾——第四级灵灾发生后，强行突破重围并且撤退。

灵气原本就处于不稳定状态的飞车丸因为那一连串的战斗，彻底失去平衡。回到藏身处后，春虎立即不眠不休地为飞车丸调整灵气，直到今天早上，飞车丸的状态终于化险为夷。后来春虎假寐了一会儿，在一个小时前又醒来再度为她进行调整。

稳定——虽然春虎这么表示，但那顶多只是脱离了「置之不理随时可能消失」的险境。反过来说，直到今天早上，飞车丸一直处在随时可能消失的危险状态中。

「幸亏有千先生的非时，否则就危险了。实在让她太操劳了……」

「毕竟那个时候夏目那边的状况危急。」

听见早乙女难得好言安慰，春虎唇边掠过一抹苦笑。

「外面的情况如何？」

「没有当初料想的那么混乱。」

「这样啊，可见阴阳厅与祓魔局多么受人信赖。」

「或是说都民的危机意识已经麻痹了。」

早乙女一边报告，一边走向床边。她站在盘腿坐在地上的春虎身旁，凝视着失去意识的空。

「……恢复需要多久时间？」

「大概要等到晚上。」

「到时候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活动是没问题，另外也能行使像是隐形或咒术，只是——」

「进行咒术战有困难吗？」

「……不知道。」

春虎回答得相当谨慎。

他希望今后能尽量避免再让飞车丸上战场，不过也不是让她在一旁待命就能避开风险。在让护法待命的期间，万一春虎丧失性命，飞车丸一样无法得救。如果是以前还不至于无计可施，可是依飞车丸目前这种状态，万一没有主人的灵力，势必很难继续存在这世上。

「这件事就难在没有解决的方法。」

「是啊……」

到头来，在找到答案之前只能采取应急的手段。在春虎他们束手无策的时候，事态变得对他们越来越不利，实在是非常险恶的状况。

不过，他们已经找出一条活路，而且正是在飞车丸倒下的那一晩。

「总之这下终于有时间了，我得马上和『月轮』联络——」

春虎把手支在膝盖上，正打算从盘腿的姿势站起来的时候，「春虎。」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是个独臂的巨汉，肩上停了一只巨大的三脚乌鸦。

那是春虎的护法角行鬼，与飞车丸齐名，另外那只乌鸦则是黑衣咒具，同时也是式神——金乌『鸦羽』。春虎将戒备的工作交给他们，他们却在命令依然有效的时候回来这层楼，可见是有异常情形发生。春虎板起脸孔，迅速站了起来。

「怎么了？」

「不是我们这里，是『月轮』。它好像感觉到异状。」

角行鬼说着，瞥向肩膀上的金乌。

金乌展开漆黑的羽翼，拍打着翅膀离开角行鬼的肩膀。春虎伸出左臂后，金乌便轻巧地停在他的前臂上。金乌收起羽翼，扭着头窥探主人的脸，金黄色的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春虎。

春虎立即眯起一只眼睛，让意识集中在金乌的瞳孔深处。

早乙女为寻求解释，抬起头望向角行鬼。察觉到她的视线后……

「你也知道我们遇见『月轮』了吧？春虎那时候重新连接起了『鸦羽』与『月轮』之间的灵性联系。」

『鸦羽』与『月轮』原本是以传说中的金乌与玉兔为原型，制作成「成对的式神」，彼此之间有强力的灵性联系。然而——不知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月轮』附身在相马秋乃身上，使双方的联系中断。春虎透过『鸦羽』一再呼唤也没有收到回应，正是这个原因。

不过，前几天前往搭救夏目的时候，春虎得以与秋乃和附身在她身上的『月轮』接触。好不容易找到『月轮』却马上将她驱离战场，是因为那时候『鸦羽』与『月轮』之间的联系已经重新连接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随时都能再度与『月轮』接触。

后来由于飞车丸倒下，使得他们无法立即与『月轮』取得联络。万一这样的延误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他们势必会后悔莫及。

「…………」

春虎眯细眼睛，持续凝视着金乌的瞳孔。接着，他稍微低下头吁了口气，像是放松了全身力气。

「……没事吗？」

「应该吧……『月轮』身边疑似发生危急事态，不过现在已经恢复平静了。」

万一『月轮』身陷险境，一旁的夏目同样遇上危险的可能性非常高。届时可以依赖『鸦羽』与『月轮』之间的联系，使出禹步赶过去支援。

不过，这一次似乎没有演变成严重事态。

「可是也没时间拖拖拉拉的了。」

「要过去吗？」

「不……」

听见角行鬼的问题，春虎的视线望向躺在床上的空。状态虽然稳定下来，还不能断定绝对不会突然生变，他希望能再稍微观察一下情形。

「只要把她带过来这里就行了吧？要我过去也可以……还是让她去？」

「没问题，我对那个兔耳幼女——对那个生灵也有兴趣。」

「不行，在这样的状况下让角行鬼离开太过危险，光靠学姐也很难把相马秋乃单独带出来。」

「哎呀，一点也不难，我很会应付幼——小孩子，要把她偷偷带出来根本难不倒我。」

「……拜托别随口做出这么危险的宣言。」

春虎消沉地垂下嘴角。故意开玩笑缓和现场气氛——因为她没有这个用意，更让春虎感觉疲惫不堪。

「况且为了逃避阴阳厅的捜索，他们的行动很慎重。就算学姐你隐形接近他们，要带出里面的人也有困难。万一行踪曝光，冬儿他们绝对不会放你离开，毕竟你那个时候挂了天马的电话。」

「什么嘛，别随便诬赖我。」

「那是前年的『泰山府君祭』结束后。」

「……啊啊，你说那件事啊，如此说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他们还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吗？」

「会忘记这种事情的人只有学姐吧。」

那个时候，春虎刚取回前世——夜光的记忆，产生了「人格混乱」的情形。他知道自己是以相当鲁莽的方式离开，万一当时「协助」他的早乙女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就算不至于如此，照理来说夏目他们希望能够获得与春虎相关的情报，已经到了望眼欲穿的程度。

「不然要怎么办？结果根本没办法行动嘛。」

「是啊，所以我们不行动，就在这里举行仪式。」

春虎这话听得角行鬼与早乙女不由得面面相觑。

「……办得到吗？」

「既然有灵性方面的连结，就算『月轮』不在这里，术式应该也能成立。虽然形式需要变化，也必须配变化进行调整，但并不是做不到。」

「可是把人带过来更妥当吧？再说，这么做恐怕会被阴阳厅盯上。」

「我们呼唤过那么多次『月轮』，阴阳厅一次反应也没有，我想是不会有问题。」

「这种猜测不能拿来当成根据吧。」

「没有其他方法了。」

春虎斩钉截铁地说。早乙女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做法，唔唔唔地沉吟着，只是与其说她是担心，不如说她还是舍不得相马秋乃。

这时，「……春虎。」角行鬼唤着。他的语气一如往常沉着，露出的却是异于寻常的严肃神情。

「期限就快要到了，干脆把事情摊开来讲如何？向土御门夏目解释清楚她的『问题』。」护法这话惹得春虎几乎是反射性朝他投去严厉与尖锐的目光，如同斥责式神的玩笑话或嘲讽态度的主人。然而，总是笑着耸肩的角行鬼这次没有移开视线。他没有强迫，但仍催促春虎尽快下决定。

苦闷与挣扎的情感潜藏在春虎的眼里，但是——

「……不行。夏目她……万一让本人『知道』那件事情，很有可能带来不好的影响。我不能冒这个除。」

「可是期限就快到了，既然状况危急，这种程度的风险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角行鬼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春虎难看扭曲着脸孔，「不行。」用虚弱的语气再次强调。然后……

「……我很害怕。」

他低下头，吐露出了自己的心声。

因为自己的判断错误失去夏目，就算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春虎依然忍不住害怕，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种压倒性的恐惧是什么滋味，他早已体会过一次。

角行鬼轻吁了口气，「好吧。」决定不再坚持己见。

「那就算了——不过事不宜迟，对吧？」

「……对。」

春虎合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接着，他睁开眼睛，板起脸孔。

「我要进行『泰山府君祭』，需要你们帮忙准备。」

★

幸而在历经那场激战后，夏目等人潜伏的仓库仍勉强能够使用。冬儿在与马面交手前，疑似是大友为仓库设下了结界。天海立刻命令铃鹿警戒周围区域有无异状发生，夏目负责驱散鬼气，并且为了随时能够转移根据地，由冬儿、天马与秋乃帮忙整理行囊。

「可是要藏起悍马，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京子，抱歉要麻烦你马上试试能不能读到木暮的星相。」

「好。」

京子与天海、水仙一同走上办公室，其他人则是各自进行自己的任务。然而，仓库里的气氛异常沉重，每个人都是心神不宁，内心受到不小的打击。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前来妨碍他们的偏偏是过去的导师大友。

——好不容易再见到面，没想到居然……

大友特地前来叮嘱是为了夏目他们的安全着想，为了不让他们跟着自己深入险境，刻意做出那样的举动。

虽然明白这一点，他们依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大友亲眼见识过相马的力量，也就是说大友判断依夏目等人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应付敌人，

可见多轨子进行『降神』的力量多么强大。

所有人默不吭声，只是埋头进行自己的工作。

过没多久，先前进入办公室的天海再度出现。坐着轮椅的天海没办法上下楼，是铃鹿用简易式帮忙打造了升降梯出来。

夏目朝搭着升降梯下楼的天海说：

「天海先生，京子呢？」

「正在进行读星，我派水仙跟在她旁边。你们这里怎么样？铃鹿，周围的情形有变化吗？」

「……目前没有异状发生，照这个样子看来，这里应该没有曝光。」

「别掉以轻心，在外面侦察的式神也得仔细隐形。阴阳厅现在应该对都内灵相的异常变化格外提高警觉。」

天海严格地告诫派出简易式的铃鹿。

关于除了这座仓库以外的场所，以及移动到那个场所的路径，他似乎大致上心里有底。只是羽马虽然能够隐形，还是瞒不过监视摄影机之类的机器，因此最好是能够不需要另外移动到别的场所，继续藏身在这个地方。

「从他的态度看来，说不定为了阻止我们轻举妄动，会做出故意留下痕迹这种事来，绝对不能懈怠。」

「……啧，就会给人添麻烦……」

铃鹿厌恶骂着，声音和表情却很没精神，而且不只铃鹿如此，夏目、天马和进入办公室的京子还有大胜马面的冬儿也是一样意志消沉。由于事情发生在意外的惊喜过后，让他们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另一方面，现场只有天海的态度不为所动。他的内心不晓得有多么失落，但是至少表面上十分镇定。如此沉着冷静的态度，只能说姜是老的辣。

「大友说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刚才的情形也是一样，就算会被你们讨厌，就算让你们难堪也要采取最适合的手段，实在很像他的作风。越是遇上重要大事，他越容易选择这种做法。」

天海解释起大友的举动。

「他的头脑灵活，正是因为这样，一遇上状况就容易固执己见。而且通常最后正确的都是他，更让人拿他没辙。」

如同本人宣称的，大友认为现在是「必须认真应付」的状况。就这层意义看来，夏目先前在他身上感觉到「急迫」的印象确实不是误会。

真正遇上危急的时候，大友比起别人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且基于这样的判断行动，就像他前年夏天为了夺回春虎，孤身闯进阴阳厅那时候一样。

「我没有赞同他的意思，不过特地来这里阻止你们，正证明他对自己的『弱点』也有自觉。就算有阻止恐怖攻击的机会，万一你们遇上危险，他一定会以抢救你们为优先，恐怕他也很清楚自己会这么做。」

大友说夏目等人是「自己的学生」，夏目他们很高兴他的这份心意，也永远当他是自己的导师。可是，「……开什么玩笑，我们早就不是塾生了。况且我们是自愿离开阴阳塾，大友老师不也是一样吗？难不成今后我们还是得在老师的庇护下行动吗？」冬儿怒骂着，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冬儿的气愤有一半是来自不满。意见不合——真要说起来，对方根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夏目对此也一样觉得不甘心。

论实力，现在的夏目他们还是远远不及大友。不过，被人藐视到这种程度，就算明知对方是蓄意这么做，还是有个疙瘩留在心里，也可以说就是这个疙瘩使他们心有不甘。

「真受不了……冷静一点吧，冬儿，别那么幼稚了。」

天海开玩笑说，言词间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语气。夏目心头一惊，转过头去就看见天海坐在轮椅上，正用合起的扇子搔着自己的太阳穴。

也许是一时气不过，「你说什么？」冬儿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夏目立刻想出面缓颊，但是天海始终笑得从容不迫。

「听好了，冬儿，你误会了一件事情。大友是前『十二神将』中的『黑子』，也是一手包办阴阳厅黑暗面的高明咒搜官，可是他没什么培育后进的经验，当老师也是个新手。」

天海老气横秋地说。

「所以说啊，热血菜鸟教师疼爱学生结果只是白忙一场，你们也别那么计较了。」

「…………」

万一大友听见这番话，肯定会羞得面红耳赤。就连原本勃然大怒的冬儿也瞬间消气，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听见这话的天马噗哧笑了出来，仓库里的气氛因此稍微缓和了一些。

「天海先生，这种话您刚才应该当着本人面前说的。」

「万万不可啊，天马。万一他一个搞不好恼羞成怒，我可没有胜算。」

「……那家伙是热血菜鸟教师？糟糕，好像戳中我的笑点了。」

「总之那个白发青年在你们面前装得一副很成熟的样子，可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们别看他外表跟个老头子一样，其实内在还只是个年轻小伙子。」

天海取笑着说，天马和铃鹿也跟着笑了起来。冬儿难为情地收起怒气，夏目紧绷的神情也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

事态并没有好转，然而只消运用一点话术，便能让心情轻松许多，做好以积极向前的心态面对危机的准备。

——真厉害。

夏目由衷感到敬佩。不只是天海，还有其他一同伤心、愤怒与欢笑的同伴们，像这样自然发挥的作用必定也是伙伴的存在带来的加成效果。

「不过老实说，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您是说老师吗？」

「笨蛋，我指的当然是你们。」

天海咧嘴露出狂妄的笑容，看向吓了一跳的夏目。

「实力坚强的导师潇洒现身，只留下『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这么一句话就离开罗？可是你们没有一个人因为听见这句话放下心来，觉得『啊啊，太好了，这下就可以安心了』，而是为了自己派不上用场气得牙痒痒的——很有骨气。」

经天海这么一说，夏目也赫然惊觉这件事实，不过天海这话确实没错。如果是被道满逼得走投无路时的夏目他们，在这样的状况下听见大友要出面，或许真会放下心来把事情交由他全权处理。

「毕竟他自己就忙不过来了……老实说，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平衡，可惜现在的我『视』不见灵气，你们有感觉到什么异状吗？」

「对、对不起，我当时没有余力注意到这么多。」

「这样啊。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小孩子，自己会处理自己的事情……」

也许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天海把手抵在下颚，目光也变得锐利。

——啊。

「天海先生，大友老师说自己遭到春虎『责骂』，那是怎么一回事？」

夏目问起搁在心里的疑问，天海应了声：「那件事啊。」让思绪中断。

「坦白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从语气听来，大友好像也没有和春虎合作的意思。现在的春虎不可能没有足够的力量，可见他选择不合作还有其他理由。」

「……像是春虎变了个人吗？」

「我们可以确定他确实是变了个人，问题在于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总之『不合作』就是大友下的判断吧。」

天海没有加入个人感想，单纯只是描述事实，不过这样的事实已经足以增加夏目的不安。

土御门家遇捕的新闻出来时，春虎明知危险依然前来搭救夏目是不争的事实，也是支撑夏目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同样前来帮助自己的大友与春虎之间会出现分岐？

——要是我那时候没有失去意识……

春虎前来搭救的时候，夏目已经失去意识。如果那时候能和春虎说上话——不对，如果至少可以看见春虎一眼，说不定能让她更信任春虎，不至于感到如此不安。

「对不起……」

忽然间，先前一句话也没说的秋乃怯生生地向夏目道歉。夏目吓了一跳，「咦？」转头向她看去。

「秋乃？怎么忽然讲起这种话来了？」

「因为……见到春虎的人只有我……如、如果我那时候和他多讲两句话……」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是第一次见到春虎，再说当时又是那种状况，这不是你的错。」

夏目急忙安慰消沉的秋乃，内心深处却不禁觉得纳闷。

与伙伴们重逢之后，她察觉秋乃一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是她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不稳。

——她心里还是在意『月轮』的事情吗？

不知不觉间，铃鹿望着这里露出「又来了」的表情，天海察觉气氛有异，啪地拍响了扇子。

「春虎的事情烦恼也无济于事，何况他也不可能无视恐怖攻击预告，相信用不着多久就会见到他罗。」

这话确实说得没错。夏目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对，应该很快……

很快就能见到春虎。再次了解到的这个事实强烈撞击着夏目的胸口。

不安与期待、喜悦与困惑，不晓得自己究竟会见到「谁」，那会是自己梦想中的「重逢」吗？

「……对了。」冬儿说。「天海先生。大友老师离开前，京子那家伙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好像是见到谁的妹妹什么的……」

冬儿这个问题也勾起了夏目的回忆。「确实有这一件事。」天马与铃鹿也看向彼此。

天海的神情有些凝重。

「啊啊，若宫惠理，大友就读阴阳塾时候的导师。」

「导、导师？大友老师的吗？」

「不过她在好几年前过世了。刚才我也问过京子，京子说她妹妹现在担任杂志记者，她们前几天见过一次面。」

也许是出乎意料，冬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不过她为什么突然讲出这件事？而且还是在那种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京子说她也没多想，只是脱口说出这件事而已。可是从大友那时候的反应看来，他好像吓了一跳，说不定他到现在还很介意这件事。」

「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死——」

「对外宣称是自杀……那是个很狂热的夜光信徒，不过死因确实有几个匪夷所思的地方。」

自杀。夜光信徒。这两个词让在一旁听着的夏目感到心脏不安躁动。

京子遇见的妹妹名叫若宫理香，是咒术界知名杂志『阴阳师月刊』的记者。

因为姐姐的死，若宫开始对阴阳厅产生不信任感，关于春虎与夏目等人引发的事件，她也深入追查到了相当核心的部分。她知道春虎被视为夜光转世，遭到追缉，阴阳厅对这件事的应对也让她感到质疑。

听见这些解释，夏目觉得很惊讶。咒术界是个封闭的世界，因此大多人对业界内的常识不抱持疑问，而是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实，其中阴阳厅可以说是最绝对的「权威」。遭到追捕的夏目等人自不必说，他们实在很难想像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对阴阳厅存疑。

「既、既然她是记者，我们不能拜托那个人，透过媒体告发阴阳厅吗？」

天马趁势提出这个建议，「行不通。」却遭到天海一口回绝。

「京子也提出了类似的建议，可惜话说得难听点，如果凭区区一名记者的告发就能撼动阴阳厅，我们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再说，『阴阳师月刊』在那一类型的杂志里面是最严谨的一本，除非证据确凿，他们不可能只是基于猜测就刊出一篇报导来。」

「……不过如果是天海先生你直接出面的话又如何？你是阴阳厅长年来的重要人物——又是忽然下落不明的前咒搜部部长，你的说法对方应该会采信。」

继天马之后，冬儿也跟着劝进。天海板起了脸。

「我说啊，冬儿，那本是『月刊志』，再怎么赶也赶不上上巳——」

「那本杂志有网路版哦。」

铃鹿若无其事地说，天海一时间无法理解她这话的意思。

「什、什么？」

「『阴阳师月刊』有网路版啊，那里可以随时更新。」

「…………」

铃鹿这番解释听得天海大吃一惊，接着，他认真思考了起来。

「网路啊……可是就算这样时间还是不够，再说网路告发的影响力有限，要拿舆论当后盾实在……」

「『阴阳师月刊』可是业界代表杂志，如果那里愿意报导，说不定可以成为爆点。比方说，某重要政治人物刚好可以把这拿来当成打击政敌的借口。」

冬儿靠近轮椅，轻声细语说着。天海往一旁瞥向身体往前倾，脸凑了上来的冬儿。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在恐怖攻击发生前声明我们是无辜的吧？而且如果天海先生公开表态后，再说服木暮先生，等于我们的举发获得了现任『十二神将』的支持。」

「——对啊，而且如果要对外说明，我出面也可以达到一定的效果。」

铃鹿再次表示。

「姑且不论厅里的评价，『神童』可是阴阳厅对外的形象人物，应该可以造成吸引社会关注的话题。虽然还没成年，但如果与前咒搜部部长共同出面，说服力也会跟着増加。」

「…………」

天海沉思着没有作声，凝望空中的双眸射出鋭利的光芒。

「……不错……这做法不错。可是在着手之前，最好能从前置阶段拉拢厅内——至少一位现役的有力人士。少了木暮这股助力，光凭我们的力量实在太薄弱……」

他推敲琢磨，喃喃自语似地说着，神情看得出正全神贯注地思考对策。冬儿和铃鹿没有再继续劝说，夏目、天马和秋乃也是在一旁静静等待天海的判断。

接着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终于收到苦等许久的消息。

「大善大人！」

办公室的门开启，水仙冲了出来。走出门外的不只是她，她还搀扶着步履蹒跚的京子。

虽然站不稳脚步，京子一与楼下众人对上视线，「找到了！我读到木暮先生的星相了。」立刻放声喊道。

夏目等人赫然一惊，提高警觉，眼里散发出强烈的活力，彷佛连各自的灵气也一口气向上提升。

「其他两个人也在场吗？」冬儿立即向她确认。

「对不起，我没读到那么详细，只是大家听我说，我视见木暮先生的星笼罩了一层阴影！」

「阴影？」

「说不定是什么不好的预兆——不对，一定是这样没错，得赶紧过去警告他！」

所有人的脸色一变，但是没有人因此怨天尤人，「多亏你赶上了。做得好，京子。」冬儿帮忙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天海先生，我们马上可以行动。」夏目神情严肃地说。

「好，京子，告诉我们详细地点还有时间，夏目和冬儿立即赶往现场。木暮的星既然出现阴影，救人如救火，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不管三善和山城在不在场，都要强行与他接触。铃鹿继续负责周围的戒备。」

「天海先生，我——」

「这次你留在这里。只有生灵展开行动，比较能提升小组的机动性。况且要是你不在场，我们这里没有人可以驾驶悍马，万一刚才那场骚动引来咒搜部，我们势必很难逃离这个地方。」

夏目与冬儿，铃鹿与天马各自遵从天海的指示，京子当然也是留在原地等待消息。

然而……「我、我呢？我也是生灵，而且我的脚程很快……！」秋乃将双手交握在胸前，兔子耳朵直挺挺地竖了起来，这么问道。只是她的语气不像询问，倒更像恳求。

铃鹿不耐烦地说：「你还没得到教训啊？我说你别太——」可是话说到一半，天海迅速举起扇子打断了她的话。

他和平常一样轻笑着。

「秋乃得留下来，我很欣赏你的干劲，不过重要的是适得其所。」

「……是……」

秋乃没有反驳，只是就算她不开口，兔子耳朵却丧气地垂了下来。内心的落寞想掩饰也掩饰不了，在这种场合看来有些可怜。

「我得提醒你，留在这里不代表没有任务。必须有留守下来的人，才有办法扩展今后的行动范围，所以说你别搞错了。原本我们这里的人手就不够，也不可能有让你闲下来的机会。」

尽管这话说得严厉，天海刻意这么说的用意必定是想安慰秋乃。夏目走向秋乃身旁，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脸。

「夏目……」

「秋乃，我们走了。」

「…………」

见到不安仰望自己的秋乃，为了替她打气，夏目微微一笑——

——奇怪？

秋乃的脸孔忽而在眼前扭曲，夏目失去平衡感，一时之间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什么时候。

身体内部有个东西在慌张扭动修长的身躯，下一瞬间，夏目终于回过神来。

意识消失了短暂的瞬间，幸亏扶着秋乃的双肩才免于摔倒。其他人就连天海也没有察觉到夏目的变化，除了眼前的秋乃以外。

「夏、夏目？」

「……没事，只是站久了有点头晕。」

这么说来，昨天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和那时候一样，她感觉自己的灵气循环中残存着极度混乱的迹象。

——这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明明取得了充足的睡眠，可是为什么——她正疑惑的时候，「夏目。」冬儿叫了她一声。

京子下楼来了，在天海身边传达详细的读星结果。

「糟糕。再见了，秋乃，在这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夏目说完急忙赶向冬儿他们那里，接着天马往秋乃走了过去，「秋乃，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这么问道。秋乃应了声好，只是视线始终离不开加入作战会让的夏目身上。

三分钟过后，夏目与冬儿离开了仓库。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四章 路程·以及——

1

自从土御门春虎发布灵灾恐怖攻击预告的报导出来后，若宫理香几乎没有什么睡眠时间。若宫是在大型出版社任职的年轻记者，隶属部门为『阴阳师月刊』的杂志编辑部。如同杂志名称所示，是负责处理阴阳师相关情报的部门。

『阴阳师月刊』为向一般人介绍阴阳师的世界以及咒术的月刊杂志，比起专业话题，更着重于传递咒术界的文化、咒术知识的解说和最新消息，基本上是给人「严肃而且严谨」印象的一本杂志。

不过，这也是一本为开拓新读者下了许多苦功而闻名的杂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为菁英中的菁英，国家一级阴阳师冠上『十二神将』的名号，并且将这名号发扬光大，借由把这些国家一级阴阳师捧为名人，最终成功提升咒术界在社会上的知名度。一方面是脚踏实地的老牌杂志，一方面是以大型特辑拥有高知名度的热门杂志，这就是『阴阳师月刊』。

可是这本杂志的读者毕竟是小众，编辑部人员包括派遣和工读生在内共有七人，其中若宫这些主要负责工作的正式员工有四人，规模非常小。校对结束前睡在办公室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一点其他编辑部也大同小异。说好听是和平又正常，说难听点就是缺乏刺激又无聊的职场。

至少直到昨天中午以前都是如此。

「欸，仓桥。还没接到咒搜部的联络报告吗！」

「对不起！我马上确认！」

「古林主编，昨天提到『大佐』缺席的那件事，他现在人好像在八王子。」

「八王子？开发研究部吗？为什么在这个时期——」

「调查发现富士川重工的人也在八王子，恐怕是为了开发中的军用式过去的。」

「阴阳厅打算拿那个来预防恐怖攻击吗？他们还真是豁出去了。」

昨天下午得知阴阳厅的发表后，『阴阳师月刊』编辑部便进入全天候备战状态。他们向其他部门请求人手支援，一般新闻记者也为了交换情报陆续造访编辑部。

这地方说起来不过是月刊志的编辑部，处理恐怖攻击这种大事件的即时性完全比不上其他媒体。然而，咒术界至今依然相当封闭，外界人士很难获得没有对外公开的情报。再说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情形」，能够马上反应过来的记者也极为有限。因此，兼具「咒术界」与「报导」层面的『阴阳师月刊』编辑部在咒术或与灵灾相关的紧急状况发生时，在出版社里的地位格外重要。

「『FAR』对吧？要是用那个东西来应付恐怖攻击，很有可能连『大佐』也跟着『神通剑』调去咒捜部。」

「不过那个东西背后有防卫省撑腰，警视厅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东西的名义原本就是灾害救助，尤其正值这种时候，怎么样都找得到借口。事情一旦牵扯到咒术犯罪，警视厅也没办法找茬。」

「啊，主编，关于这件事情，听说新民党的佐竹又在到处打通关系了，我目前尽可能在进行调查。」

「那家伙又打算趁乱制造什么既定事实了吗？」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可以随心所欲摆弄排他的这个业界……」

「之前调查的时候完全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欸，太田，继续追踪调查佐竹，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报。」

指示与报告声此起彼落，个人手机和公司电话的铃声响个不停，对话也自然而然拉大了嗓门，口气变得激烈，气氛愈来愈火热。

这样的场面里，只有若宫一人独自远离喧嚣。

她用手机传了封简讯出去，之后她假装忙于工作，一边寻找适当的时机。后来她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悄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把包包背在肩膀上，装出翻找资料的样子，一路走向挂在墙上的白板。她将「外出」的牌子放在写上自己名字的栏位后面，接着迅速往门口转身——

「欸，若宫！」

叫喊声从背后叫住了她，让她迫不得已停下脚步。她维持背对的姿势，半眯起眼啐了一声。

叫住她的是主编古林，工作尽管忙碌，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过他的双眼。

「仓桥家千金下落不明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有找到进一步的证据吗？」

若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看向以尖锐的眼神瞪视着自己的上司。

「还、还没有。后来阴阳塾里没有再看见过她，除此以外没有得到其他特别有力的证据。」

「没有？事情闹得那么大，你完全没有行动吗？荻漥发生第四级灵灾的那个晚上，已经取得附近居民的证词，证实仓桥宅邸发生过一场骚动了吧？之后仓桥京子就没有再出现在阴阳塾了吧？那个让亲生父亲派出式神监视的仓桥京子。」

「主、主编您不是要我谨慎行动吗！又不许我直接向仓桥家确认！」

「废话。就算一样叫仓桥，那和我们部门里的仓桥可是天差地远。对方是赫赫有名的仓桥家，又是阴阳厅厅长，像你这种小角色忽然跑去探访，我看对方连理都懒得理你，所以目前最要紧的是找到证据。」

「我现在在找了！」

「现在在找？你前两天都在做什么？」

「那个——我在忙……」

若宫回答得支支吾吾，听得古林更是紧蹙起眉头，接着滔滔不绝骂了起来。

「阴阳塾和土御门可是你打从前年就开始追的题材，发生在荻漥的第四级灵灾是土御门春虎引发灵灾恐怖攻击的前哨战，这说起来不过是毫无根据的推测，可是同一天晚上仓桥家的千金——土御门春虎以前的同学失去踪影，这件事不可能没有引起你的注意。再加上同样是他们以前同学的土御门夏目——谣传在前年夏天丧命，甚至有部分谣言指出后来运用禁咒复活的『那个』土御门夏目逃过咒搜部的追捕，现在正在逃亡，这些都和你在追的题材有关吧。」

「确、确实是有关系，所以我从很久以前就——」

「抛下自己在追的题材，你前两天到底都做什么去了？」

「…………」

实在是直觉敏锐的男人。这家伙该不会其实是阴阳师吧？长年来的疑问再度掠过若宫的脑海。

「关、关于他们的下落，咒搜部目前正尽全力捜索，哪有我这种小记者出场的余地。」

「我要听的是报告，不是借口。」

「既、既然您要听报告，我现在有急事要处理，回来后再向您报告。」

「我要你现在就向我报告。偷懒只要挨一顿骂就没事了，可是你的情形相反，专门惹麻烦。」

不晓得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只见古林的目光愈来愈凶狠，不知不觉间连其他同事也停下手边的工作，关注起两人的对话。

这时候——

「古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局长？」

一位年长的男性冲进编辑部，那是一位公司高层，若宫也和他打过几次招呼。

「这次简直是闹得沸沸扬扬，让人想到两年前和四年前那些事情。不对，这次因为提前发布预告，事情闹得更严重吗？人手不够的话尽管告诉我，我会把人优先调来这里帮忙。」

「是，感谢您的关心……」

古林一边站起来回应局长，视线不时瞥向若宫，眼神明显是向她下令「不许走」，于是若宫抓紧机会嫣然一笑，朝他鞠躬敬礼。

「那么我先走了，有事请手机联络。」

她兀自说完后走到走廊上，接着立刻将手机切换到静音模式。

★

荻漥一带发生第四级灵灾的那一晚，光是编辑部就掌握到不少情报。

潜伏中的土御门家遭到逮捕，其中一人的土御门夏目逃亡。灵灾发生前爆发过大规模的咒术战，据说那场咒术战由号称最强祓魔官的「『阎魔』宫地」发动远距离咒法，谣传对手为如今自称北辰王的土御门春虎。

其他还有主编指出的仓桥家发生的小骚动，以及厅长千金仓桥京子失踪。这些事与第四级灵灾还有咒术战的关联性不明，但是不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她正是在同一天的白天刚接受过若宫的探访，后来两人有一段稍微推心置腹的对话。

此外，灵灾发生前后，距离荻漥稍远处有一辆大型车辆大乱街头，情报表示前往追捕的是『大佐』滋岳独立官的式神部队。另外在同一天傍晚，有目击证人指出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附近有两具乘着人的式神由上空往西方——荻漥的方向飞去。如果再继续深入调查，说不定可以发现更多——「或许」与这一连串事情相关的情报。如果能将拼图一块一块收集起来，摆入适当的位置，进而俯瞰整体局面，必定能了解这起事件的全貌。

不过，若宫他们的工作大多不是确认真相，而是限定可能性，尽量缩小「有可能」真实发生的事情「范围」。关于与咒术相关的事件，咒术者以外的人要找出「真正的真相」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这一次的事件规模庞大，又涉及政治色彩，要找出真相更是难如登天。

但是这一次对若宫来说是特殊情形，这起事件的真相——至少事件背后的黑幕究竟是什么人，她必须「确认」这一点。

「简直是强人所难嘛。」

老实说，要即时追踪目前发生的事件，若宫这样的年轻记者根本应付不来。

不过她手中掌握了一个情报。

这起事件的开端并不是在荻漥发生的第四级连锁灵灾，背后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两年前的『上巳再祓』，甚至是四年前的『上巳大祓』，而且恐怕是从更古老的年代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么看来，真正的『源头』说不定是土御门夜光。」

总而言之，若宫顺着过去两次灵灾恐怖攻击的关联性这条线，基于某个「建议」，针对某位人物进行深入调查。

这位人物的名字叫做比良多笃弥。

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时，他潜入双角会的巢窟宫内厅御灵部，是在举报双角会成员方面获得丰硕成果的咒搜官，后来就由他负责指挥捜查工作。

然而，比良多在咒搜部倾全力扫荡双角会的作战行动中忽然失去下落，甚至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关于那次的双角会扫荡行动，不只若宫，也是许多记者质疑声浪特别大的一起事件。其中长年担任咒搜部部长，以当机立断的行事作风闻名的「神扇」天海失踪，除了阴阳厅，也带给整体咒术界强烈的冲击。天海在阴阳厅属于长老级的人物，也是实质上第二把交椅的重要人物。一般来说，很难想像这样的大人物会忽然失踪，尤其作战行动结束后，有人表示看见他出现在阴阳厅里。尽管有这样的证词，如今依然没有人知道天海后来究竟消失到什么地方。

不过，若宫特地将注目的焦点集中在隐藏于天海失踪这起大事背后，没有引起关注的比良多失踪一事。

与天海不同，比良多消失在扫荡行动即将结束，在祓魔局新宿分局与双角会爆发咒术战的时候。在咒术战中遭到对方消灭——这是以咒捜部为首的阴阳厅方面的见解，只是这见解的根据薄弱，也不见他们进行过详细的调查。

之后，为了替天海失踪以及袭击目黑分局的连锁灵灾善后，阴阳厅简直忙翻了天。部内确实有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气氛，不过他好歹为举发双角会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样的应对未免过于敷衍。

幸而她在咒搜部内有情报管道，于是她透过各种管道深入收集琐碎的情报，调查起有关比良多这个男人的过去。

调查到最后，她发现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就是比良多因卧底调查『上巳大祓』一举成名后，他的「日常生活」忽然成了谜团。

要调查咒搜官的过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比良多从这个时期起就负责追查双角会，对周围理应会更加提高警觉，要调查他的行动自然是难上加难。

只是他的变化实在过于极端。比良多卧底前，她还能对比良多的行动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可是在卧底后，她完全收集不到相关情报。尤其他的私生活更是销声匿迹，完全笼罩在迷雾之中，宛如比良多这个男人只存在阴阳厅里，隐匿得非常彻底。

然而，还是有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一旦将关注的焦点从比良多本人移到他的周围，可以发现正好在同一时期，他的身边开始不时出现一位「少女」。

那是个穿着阴阳塾的制服，留着鲜艳红发的少女。

基本上，比良多身边都是与工作有关的人，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位红发少女。可是不晓得为什么，虽然可以在比良多身边发现她的踪影，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和比良多站在一起的场面。更进一步来说，这位少女在厅舍出现过不少次，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来历。换句话说，这位红发少女是以不明人士的身分进出厅舍。

若宫以少女的制服为线索，到阴阳塾打听情报。不巧的是，少女不是阴阳塾塾生，但她另外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前年夏天，少女曾经到阴阳塾参观，时间正好是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在隅田川烟火大会上下落不明的前一天。而且少女在阴阳塾时，特定指名要到两人的班上参观。

少女前往参观的目的不是阴阳塾，而是为了土御门家两人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这次的参观教学，听说是由阴阳厅的高层从中帮忙安排。

比良多与红发少女的关系不明，土御门家的两人与少女的关系也一样不清楚。

可是——

——这个女孩子是关键人物。

她的直觉这么说道。于是她将调查对象改为红发少女，针对她展开调查，得知她就住在厅舍附近的饭店。

不过，接下来的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她早就料到少女可能是阴阳师，恐怕是平常就习惯行使隐形术，少女常一转眼就不见踪影。她试过从各种资料库里寻找资料，结果并不理想。最后她始终缺乏决定性证据，调查就这么遇上瓶颈。

然而就在三天前的晚上，她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报。荻漥发生第四级灵灾前，正好有一架直升机从阴阳厅飞往现场，一名职员表示看见红发少女搭上那架直升机。如果证词属实，也就是第四级灵灾发生时她人也在现场，而指示直升机出动的是阴阳厅的仓桥厅长。

若宫忽而精神一振，而且昨天阴阳厅公开发表了土御门春虎预告将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消息。

——这下……

她的周围一定会出现什么动静，若宫如此深信。

若宫预约了少女下榻的饭店房间，之前她尽可能避免贸然接近，不过事到如今，她只想尽量贴近对方身边监视。

「对不起，主编！」

她刻意不着向调整为静音模式的手机画面，冲出了出版社大楼。

2

若宫在目的地的饭店办理入住手续时，日已西斜，西方的天空逐渐染上橘红色彩。

少女住在饭店顶楼的总统套房，若宫砸下大钱，预约同一层楼的房间——虽然只是一般的豪华套房。

要说这笔费用能不能申请经费，她只能苦笑，不过只有住在饭店顶楼的客人，也就是只有豪华套房的入住者可以进入这层楼。除了自掏腰包，她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她入住的房间风格并不富丽堂皇，而是走时尚简约路线，只是室内空间宽敞，不愧是豪华套房。客厅里有一套时髦的餐桌椅，另外还有两张单人沙发以及一张双人沙发。这些桌椅摆设相当松散，一点也没有过于局促的感觉。

里面的卧室可以看见一张打理整齐的特大号双人床，照卧室的规格看来，洗手间和浴室想必也非常豪华。虽然心里有数，但这根本不是适合年轻女性独自入住的房间，尤其明显还未成年的红发少女住在等级更高的总统套房，实在让人好奇她的背景到底有多么雄厚。

「不管这些了，马上开始调查吧，首先是监视撮影机。」

这里毕竟是饭店，而且是豪华套房楼层，不可能让她躲在走廊角落监视。她准备好一台以无线传输影像的小型摄影机，打算设置在可以看见少女房间门口的位置。

问题在于饭店的监视撮影机。万一在走廊设置小型摄影机的时候被警卫发现，她的调查行动也得被迫结束了。

「还是先从侦察开始好了，执行上有困难的话再来思考其他方法。」

她打开小型摄影机电源，利用无线连接到笔记型电脑，检查动作是否一切正常。等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将摄影机藏在包包里面，走出房间。此时她感觉自己不像记者，更像个侦探。

她漫步在走廊上，不着痕迹地望向天花板，确认监视摄影机位置。她一路走向楼层最底端，在走廊转弯，前方可以看见少女的房间，当然那里也在监视摄影机的监视范围内。

「果然还是不行啊……不，虽然有点远，如果从那个角落……」

走廊最后面有一盆观赏植物，如果把小型摄影机藏在那里，再稍微挪动一下位置，要拍摄到少女的房间前面应该不成问题。接下来只需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待，或是假装客房服务前往与对方接触，由自己主动展开行动。总之时间紧迫，要是再像之前那样慎重行事，恐怕只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若宫缓慢地在走廊上前进，在经过少女的房间前面时，她稍微瞥了一眼房门。

这一瞥，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门没关？

门往内侧打开了一条缝隙，她顿时感到心跳加速，血气猛地冲上脑门。

门是自动上锁，想到这里她急忙观察了起来，发现脚边有个东西卡在门口，那是个向内弯曲，坚硬细长的棍子——伞柄。

——伞把门卡住了？竖在门边的伞在开关门的时候倒下来，卡住了门吗？可是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再说一般都会发现的吧——！啊，难不成是故意的吗？她人在房间里面？为了通风还是什么——不过豪华套房需要这么做吗——？

自己现在正出现在饭店的监视摄影机里面，在经过的房间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实在是很不自然的举动，可是如果经过之后再绕回来，这样的行动更容易引来怀疑。

门是开着的，这是个好机会。如果假装一开始就打算进入这间房里，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怎、怎、怎么办？该进去吗……！

到头来，若宫终究抗拒不了诱惑，她在要从房间前面走过去的时候，装出了「啊啊，是这里才对。」的样子，转身把手往门把伸了过去。

她用力推开门，迅速钻进室内。

如果直接把门关起来，势必会响起自动上锁的声音。于是她蹲了下来，把伞柄放回原来的位置，和原来一样把门卡住。接着她一动也不动，屏住呼吸，消去自己的气息。

——结果还是进来了……！

行动一开始就跨越过无法回头的界线，如果现在立刻回到走廊，还有机会重来吗？不，现在最重要的是悄悄潜入房内，房间里面不一定没有人在。

若宫此时人在进门后的一个狭长空间，其中一面是宽广的拉门，门后疑似是衣柜，通道前方似乎直通客厅。她维持蹲下的姿势，动也不动地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捜索客厅里的气息。

——房里没人？

她慢条斯理站了起来，不发出任何声音，小心谨慎地往客厅的方向走过去，接着从角落战战兢兢地窥探房内。

之前的豪华套房已经十分宽敞，这间房的客厅更是足足有若宫房间的两倍大，说不定是把派对这用途也考虑了进去。椅子和矮桌的数量也多上许多。房间疑似面向西方，夕阳从高大的玻璃窗照了进来，为室内染上霞红。

客厅里不见半个人影。

——不、不对，说不定是在卧室、浴室或洗手间……

她警告自己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房里没有人在的气息，另外还有一点，房里甚至看不出有人在这里居住过的痕迹。

饭店房间缺乏生活感也是理所当然，但红发少女理应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至少会有一些私人物品，可是房里完全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房里的景象就像一间空房间。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搞错房间了吗？她查出少女的房间是这一层楼的总统套房，不过这层楼还有其他同等级的房间。最重要的房间号码是她收买打工的饭店人员打听来的情报，不能肯定就是这里没错。

——没有什么生活痕迹吗？

若宫大着胆子进入客厅，调查起房内的橱柜和书桌，但是一无所获。她接着进入旁边的会客室和另一头连接的卧室。

这时她注意到一件事情。

虽然稍微整理过，卧室床上留下了使用过的痕迹。这张床没有重新铺过，恐怕连床单也没有更换。床头柜上没有发现疑似私人物品的东西，而饭店也没有补充盥洗用具，看样子这间房并不是空房。

若宫脑中感到越来越混乱。

——冷静下来。唔，这情形是……是已经做好离开准备之后吧？在发生荻漥那件事，接着出现灵灾恐怖攻击预告后，如果说事情终于发展至轮到她离开这个地方……

她恐怕是和饭店签下了长期居住的合约，搬走后没有特地结束合约，而是一直留着这间房——房里的情形就说得通了。只是万一真是如此，那就表示自己的行动晚了一步。

「啊，刚オ那把伞！」

那说不定是少女忘记在这里——留下来的东西。若宫急忙从卧室冲到客厅。

「公主已经离开这里了。」

眼前出现一个男人。

那是个青年，他盘着手臂倚在墙上。看见若宫之后，他慢条斯理离开了墙边。

他穿着军装外套搭配牛仔裤与靴子，卷翘的长发随意绑在背后。重视实用性的装扮和本人肃穆的气氛十分协调，只是和总统套房的客厅显得格格不入。

青年望向这里的目光冷酷而且平静，相较之下，若宫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的身体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知道一点，青年口中的「公主」正是那位红发少女，而且正如同她的料想，少女果然已经离开这间饭店。

如果她离开，为什么青年还留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他特地让这间房间空下来，甚至不关门上锁，守在这间房内。

答案很简单。

这是个陷阱。

「——『阴阳师月刊』编辑部，若宫理香。」

若宫的体温彷佛瞬间下降，犹如亲耳听见死刑判决。

「让你死在这个地方只会造成我们善后处理上的困扰，既然是杂志记者，之后说不定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我看还是先来施下暗示。」

青年说着往若宫走过去。

若宫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而且她不是惊吓过度所以动弹不得，而是手脚真的完全无法行动，甚至连叫也叫不出声音来。

她中了甲级咒术。

「不过首先得搞清楚你有没有同伙。接近公主是出自你个人的判断吗？还是有其他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帮助你的同伙，回答我。」

命令有如直接下达到脑中，让她无法违抗。「有……」嘴巴脱离自己的意志，擅自动了起来。

「有，而且是非常可靠的伙伴。」

青年迅速转过头。

遭到咒术束缚的若宫好不容易转动眼球，发出虚弱——但又放心的噪音。

「木暮先生……！」

木暮站在客厅入口处，以冰冷的目光盯着青年。

接着，他平静地把手放上插在腰间的那把日本刀。

3

若宫前来与木暮接触是在前年夏天，自隅田川烟火大会的那一晚过后，相隔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他接受过几次『阴阳师月刊』的探访，因为是简单的访问，由他前往指定的场所。不过一看见在那里等待自己的女记者，他立刻因为「似曾相识」的面容而神情僵硬。接着拿到递来的名片后，他发觉自己的想像并不是误会一场。

塾生时的导师，若宫惠理的妹妹。

她拜访自己的理由不单纯只是为了杂志的探访，木暮在看见她的表情时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她的目的远超乎木暮的预料。

「姐姐的死现在依然在我心中隐隐作痛，不过我这次来想问你的是——不对，是必须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若宫问起上个月的事件，关于烟火大会那天晚上，使阴阳厅厅舍陷入混乱的那起事件真相。当时她已经看出，事件的中心是谣传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土御门夏目，以及她身边的友人——尤其是同样为土御门家出身的春虎。不仅如此，她还调查出事件发生后，两人下落不明、与两人关系亲昵的阿刀冬儿失踪、仓桥京子向阴阳塾请了长假，甚至是他们的导师大友阵行踪成谜。

「特等生『神童』大连寺铃鹿忽然离开阴阳塾回到阴阳厅，也是在那场骚动过后。她与土御门家的两人年级不同，但是彼此之间有相当密切的交流。虽然我也想听她怎么解释这些事情，可惜她在回到阴阳厅后完全不公开露面，也拒絶探访。」

在木暮心中，与若宫的相遇纯属意外。

只是若宫似乎也认为，与木暮的这场面谈不可能平稳结束。在没有外人加入的会谈中，说得口沫横飞的若宫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不知不觉开始列举出自己过去的疑惑。包括前两个月举行的双角会扫荡行动、过去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与阴阳厅的应对。

比起强调自己的信念或是堆砌华丽的辞藻，这样的方式更明确传达出她的「决心」。

她的「决心」与木暮心中的「决定」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土御门夏目殡命的那天晚上，即使在与挚友对峙的公园里目睹天海伤重而且衰弱的模样，木暮仍然选择留在阴阳厅。

他会做出这种选择，主要有三个理由。

一个是木暮当时在现场也提到过的，不管厅内策画着什么样的阴谋，在灵灾频传的东京，他不能允许身为独立祓魔官的自己擅离职务。这也是木暮留在厅里最大的理由。

第二个理由是他希望能亲眼确认。权谋算计不在他擅长的领域之内，只是如果需要「动剑」，他认为必须基于自己的意志与信念，因此不能有任何的杂念或质疑。不能根据传闻，必须由自己亲自确认，与应当挥剑相向的对手对峙。

至于第三个理由，其实是那时候在那个场所的「直觉」。

既然大友潜入地下，而……早乙女跟在春虎身边，自己就该留在阴阳厅里。在今后势必会更加混乱的局势中，这是自己这「三个人」最适当的位置，他这么认为——应该说有这种感觉。

一段时间过后，他冷静下来回想当初的选择，判断留在阴阳厅确实是正确的决定。「外面」的事情可以交由其他人处理，比方说大友，还有早乙女和春虎，天海理应也有行动。不过，能在阴阳厅「内部」行动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此外，阴阳厅存在黑暗面一事，如今俨然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只是这样的情形不只存在于阴阳厅。不论大友还是春虎都有黑暗的一面，当然自己也不例外。正因为如此，不能偏向任何一方，或是有所偏倚。也许是长年来应付灵灾——灵气偏向极端产生出的瘴气，为他培养出祓魔官独特的直觉。

留在阴阳厅后，木暮只是日复一日进行灵灾修跋的工作。

后来，他听说暂时离开的滋岳将重回工作岗位，以及咒捜部打算增强战力的消息，认为这正好是个绝佳的转机。

滋岳的灵灾修祓能力较木暮高明，即使木暮离开祓魔局也理应不会对灵灾修祓工作造成影响。他打算在调到咒搜部后，用自己的眼睛、耳朵与见鬼的才能确认现在发生在阴阳厅的事情。就在他打定主意的时候，若宫出现了，那位神似过去导师的杂志记者。

若宫侃侃而谈对阴阳厅的质疑，那副模样让木暮心中产生不小的挣扎。若宫与姐姐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不是阴阳师，只是个没有见鬼才能的普通人，要想窥探咒术界的黑暗面，无疑等于自杀行为。

只是另一方面，若宫的热情、执着以及身为杂志记者的调查能力，都能成为木暮的助力。假使今后调到咒搜部，身为『十二神将』的自己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将极为有限，尤其高层更不可能疏于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与若宫联手，可以带给木暮十分明确的好处。

挣扎过后，木暮与若宫之间达成了最低程度的协定。

为了消除内心的疑惑，双方各自从阴阳厅内外进行调查、交换情报，需要帮忙时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协助。只是双方之间只能有最基本的联络，绝不能让外界察觉两人的关系。

若宫接受了木暮的提让。

接着，两人私下展开了共同行动。

★

之后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

他终于与需要让自己「挥剑」的对手对峙，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意外的脸孔。

「这是我第二次遇上以前亲眼确认过死亡的人，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死而复活』。」

木暮说着走进客厅，左手依然放在腰间的爱刀上。他一边走着，身体的轴心完全没有歪斜，视线始终紧盯着前方的青年。

「木暮……先生……？我……」

也许是受到不动金缚束缚，若宫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这次的事情是出于若宫个人的判断，不过他在事前就听说过这间饭店的事情。他收到若宫离开编辑部前传出的简讯，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于是决定在附近观望以防不测。

真要说起来，建议若宫调查比良多笃弥的人正是木暮。「他们」将关于自己的痕迹消除得非常彻底，逐渐为人淡忘的比良多是木暮所知道的唯一一条线索。

木暮要是自己追查，恐怕查不出个所以然，向若宫提出这个建让的时候，其实他心中也几乎不抱任何期待。然而，若宫获得的成果远超乎木暮的想像，那就是现在眼前的青年，不对，是式神。

上一次见面时，他在木暮的面前了断自己的性命。

不过——

「这一次你休想逃走，双角会的六人部千寻。」

听见木暮冷酷的宣告，青年深深吁了一口气。

然后——

「……『神通剑』木暮禅次朗。我现在的名字是蜘蛛丸。」

4

夏目与冬儿走出车站时，夕暮已经染红天际。

两人来到JR的御茶水站，虽然还有其他路径可以抵达目的地，但他们只想尽可能避免经过阴阳厅厅舍。

「虽然距离没那么接近，不过我们的灵气都很醒目，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根据京子读星的结果，木暮出现在离阴阳厅稍远处的一间饭店。确切时间不明，不过她很确定是在天黑之前，也就是说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夏目他们施下隐形，一边加快脚步往饭店走过去。

「……你觉得另外两个人也会在那里吗？」

「你说三善和山城吗？天晓得。不过他出现在饭店会是为了搜查吗？如果是的话，一起行动的可能性说不定很高。」

天海下令要他们强行与木暮接触，实际上这很有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可是如果三善与他同行，恐怕他们还没发现木暮，自己的行踪就先曝光了。如果山城在场，势必会在他们试图与木暮接触的时候造成巨大的阻碍。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夏目他们出现在面前时，木暮会采取什么行动。万一他不由分说展开捕缚，夏目他们只怕是插翅也难飞。

「……老实说，想到木暮先生追捕大友老师的样子，我就冷汗直流。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对手是大友老师，不过那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贯彻到底。J

冬儿说着，动作有些夸张地耸了耸肩。

然而，冬儿的见解与夏目前些日子撞见木暮时留下的印象完全相反。木暮当时全身僵硬，几乎是动弹不得，甚至也没有派出式神追踪他们。

没有哪一种反应才是他的真面目，不论是全力追捕大友的木暮，还是全身僵硬、放过夏目的木暮，两者都是真正的他。木暮现在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行动，到头来还是得向本人问清楚才知道。当务之急是先见面，了解他的想法，如果这种做法有困难，至少也得将我方的意思传达出去。

「而且——三善和山城当然也很让人在意，不过我更在意的是京子所说的『阴影』。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恐怕也别想谈什么拉拢了。」

没错，这确实也是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根源。虽然不晓得「阴影」指的是什么，但的确有危险正在逼近木暮。恐怖攻击预告发表后，咒术界整体出现激烈变动，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不奇怪。

「……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是啊，到时候在现场只能随机应变，只是万一我们被捕就完了。」冬儿看向一旁的夏目。「终点还没到，别搞错结束的时候了。」

「我知道，你也得小心。」

他们希望务必能拉拢木暮，可是夏目等人——至少夏目和冬儿的最终目标终究是春虎。在目的达成之前，绝对不能被踢出这场赛局。

不过，就在两人彼此确认之后，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睁大双眼凝「视」着前方——原本前进的方向。

「『那』是……木暮先生吗？」

「另一股灵气我也有印象！是八濑童子，恐怕是蜘蛛丸！」

两道强大的灵气在两人前方激烈冲突，只要仔细聆听，甚至可以听见爆炸的破坏声，以及混杂着惨叫的骚动声。

前方展开了咒术战，而且是在一般人没有前往避难的市区里。

「可恶，我们晚了一步吗？」

冬儿瞪着远方咒骂，唤了声「夏目」后马上冲了出去，夏目也随后跟上。

木暮的灵力爆炸性增强，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仍让他们身上竖起鸡皮疙瘩，实在是惊人的力量。

虽然现在隶属于咒捜部，木暮过去是公认为祓魔局明日之星、实力高强的独立祓魔官。尽管测量阴阳师的力量有多「强」是一件无意义的事，但就灵力的强大与咒术攻击的威力这层意义上看来，在怪物云集的『十二神将』当中，『神通剑』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如今，他毫不保留地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天眼』还不清楚，不过没有发现山城咒搜官的灵气！」

「嗯，感觉起来很像单挑，而且双方都卯足了全力，这下场面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对我们来说算是有利的局势！」

「没错！」

木暮与蜘蛛丸发生冲突，表示他与相马处于敌对的立场。尤其八濑童子的存在理应瞒着阴阳厅内部的人，如今八濑童子现身与木暮交战，最合理的解释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要想说服木暮，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发展。

「我们赶快过去帮忙，有木暮先生在场，要打倒八濑童子不是问题！」

冬儿说得没错，这是个别击败敌方战力的绝佳机会。

这地方接近厅舍，发生咒术战一事很快就会传到阴阳厅，而赶到这里来的阴阳师想必所有人都会帮助木暮，形成阴阳厅的阴阳师与相马家的式神对峙的局面。事情如果顺利——如果真能那么顺利发展，或许能成为厅内反对仓桥厅长与相马的势力迅速扩展的契机。

「我们赶紧过去！」

夏目说着，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不过就在下一瞬间，她猛然停住脚步。

冬儿也立即停步，敏锐地警戒周围状况，向夏目询问：「怎么了？」

「抱歉，有电话打来！」

「电话？天海先生吗？」

「不是，是天马。」

不消说，留在仓库里的人都知道夏目他们正在执行作战行动，尽管如此还打电话到手机里来，可见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难不成咒搜部找到仓库来了吗？

夏目判断不能无视这通电话，赶紧接起手机。

电话一接起来，『夏目，你们到了吗？』不出所料，天马的语气非常慌张，夏目急忙往冬儿使了个眼色。

「我们快到了，状况还不清楚，不过木暮先生正在和八濑童子——蜘蛛丸对战。」

『木暮先生和八濑童子吗？』

「对，我们正要赶过去帮忙——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目实在是心急如焚，虽然木暮不可能马上败下阵来，但蜘蛛丸逃亡的可能性非常高，他们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然而，天马接下来说出的话泼了夏目一桶冷水。

『秋乃不见了！大家猜想说不定是去追夏目你们了！』

夏目愕然睁大了双眼，也许是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的说话声，「那个笨蛋……！」冬儿也忍不住咬牙切齿。

——秋乃！为什么？

秋乃这次也想跟着夏目一起行动，而且她也确实看见了夏目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不过，夏目不认为她会违抗在仓库待命的指示，做出失控的行为，这件事让她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夏目，秋乃知道这个地方吗？」

「……如、如果她听见我们的讨论……」

夏目一边回答冬儿的问题，头脳一时间转不过来。在他们被这件事绊住脚步的时候，木暮依然在与蜘蛛丸对战，厅舍方面也已经派出咒捜官前往现场。

「啊，你们试过联络秋乃了吗？她有接电话吗？」

夏目他们现在使用的是天海准备的手机，秋乃手上也有一支。

『秋乃把手机留在这里了！』

「怎么会这样……」

『京子读过星了，可是因为秋乃是生灵，很难发现她的踪迹。铃鹿为了追上她，现在正往你们那里赶过去！』

「铃鹿吗？」

为了拉拢木暮，绝不能错过现在这个机会。既然铃鹿来了，秋乃的事情可以交由她来处理。

只是咒术战已经开始了，而且周围势必会遭受波及。咒搜官往这里聚集之后，秋乃行踪曝光的危险性也会跟着増加。在愈来愈混乱的这一带，要是秋乃贸然闲进来会发生什么后果？该怎么办？意外遇上两难的局面，夏目的思考顿时中止——

——啊。

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然而变化来得剧烈而且绝对，不容她有反抗的余地。宛如绑住气球的细线断裂，夏目的意识轻飘飘地浮上虚空。

视线猛然一晃，身体摔了出去。小小的光芒啪啪啪地闪烁，记忆裂成了碎片。

夏目的身体和脚没有离开地面，她拿着手机站在人行道上，面对着冬儿。只是这样的感受忽然变得薄弱而且模糊，最后消失，体内循环的灵气也在同时静静地停止脉动。

冬儿愣了一下，「欸，夏目？」呼喊着她，然而这声呼唤传不到夏目耳中，即使传到了，她也听不出来。

手机从夏目的手里滑落，全身力气流失，身体瘫软如断了线。

惊愕的冬儿赶紧滑也似地抱住夏目的身体，而那副身体里面早已经失去夏目的意识。

——啊啊……

五感倏然消失，她再也没有知觉，只「视」见微弱光芒笼罩着万物。

突如其来地，夏目的身体不容分说地停止所有活动。

废物。愚钝。没用的家伙。

在寺里的时候，她天天都会像这样被骂上个几句，而且她也对自己是愚钝的废物、没用的家伙深信不疑，毕竟她身上有个证明自己是废物的「印记」。头上的那个东西是不动如山的事实，也是「铁证」。她从没想过质疑这样的「铁证」，或是想办法改变。

她只是依照命令执行别人交代的事情，但她总是做不好，只会一再遭到责骂与轻蔑。不过她心中并未因此感到不満，而是把这样的情形视为理所当然，这就是秋乃的日常生活，也是她的人生。

可是——

——『我喜欢秋乃你的耳朵。』

之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认为自己可以改变。照夏目的说法，「那只是展现出原本悠哉的个性而已」。假设真是如此，光是展现出自己悠哉的一面，对秋乃来说已经是一大革命，由衷欢笑的日子也比以前多出了不晓得多少倍。

她逐渐学会咒术，也学习了许多与过去未知的世界相关的事情。起先她以为自己不可能完成交信给夏目朋友的这项任务，一旦达成任务后，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成就感以及自信。

鹰宽与千鹤体贴又爽朗，照顾秋乃的时候完全没摆过脸色。泰纯虽然有些可怕，也不曾辱骂或是瞧不起秋乃，对待她的态度可说是彬彬有礼。

然后是夏目。

夏目是秋乃交到的第一个同龄朋友，是可以相互欢笑、相互帮助，偶尔开开玩笑的朋友。过去黑白的世界闪耀出五彩缤纷的光芒，如果这是夏目使出的咒术，必定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咒术。

欣喜，雀跃——此时的她终于明白这样的心情。

就在这个时候，吉祥寺的藏身处遭到袭击。

当时夏目表现得比秋乃更加惊慌失措，秋乃希望自己能帮助夏目，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帮上忙。不对，她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帮上忙，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仅没能帮上夏目，甚至觉得自己只会扯后腿。

到头来，救了夏目的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春虎，以及她那些散落各地的老朋友。

夏目自然选择与过去的朋友共同行动。那些朋友高兴地迎接夏目，夏目也幸福地握住了他们的手，而秋乃只是在夏目身旁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早就听说过他们的事情，脑中也能够理解，但就是无法有实际的感受。她也努力过接受这件事情，结果还是办不到。

秋乃的朋友只有夏目，但是——

夏目的朋友不只有秋乃。

胸口彷佛开了一个大洞，只是同时她也认为这样不行。

如果是以前的秋乃，恐怕会在这时候打退堂鼓。在寺里认识夏目的时候，她不只一次有过这样的念头，这么美丽又温柔的人不可能永远陪在自己这种废物身旁。

然而，现在的秋乃不一样了。夏目愿意成为秋乃的朋友，而且不是把她当成过去那些朋友的「替代品」，秋乃也很清楚夏目不是那种人。要是自己选择在这时候知难而退，她知道夏目肯定会很伤心。

所以秋乃下定了决心，自己必须有所成长，身为夏目的朋友，千万不能让她丢脸。当然这么做不是为了夏目，个性体贴的夏目不可能觉得秋乃「丢自己的脸」，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她自己。她认为必须挺起胸膛，向自己主张自己也是夏目的朋友。

只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秋乃连夏目那些朋友的小指头也比不上，之前乘着悍马逃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大家团结一致奋战的时候，她只能缩着身子发抖，什么忙也帮不上。夏目安慰她用不着放在心上，但是她不可能不介意。夏目他们如今正面临艰难的局面，秋乃当然也知道，遇上这种时候更应该成为对方的助力，她认为这才是朋友存在的意义。

……不，不对。

秋乃期盼自己可以成为这样的朋友，成为夏目可靠的友人，像她其他的朋友那样。

只可惜现实总是残酷的，她不只没帮上忙，甚至连和夏目的朋友打好关系也做不到。毕竟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实在不是和大家称兄道弟的气氛。虽然不至于态度冷漠，但其他人也不怎么关心她，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在意这些事情。其中也有人关怀她，只是一想到这样的关怀只会造成对方的负担，她心里就觉得忐忑不安。

内心深处的自卑感苏醒。废物。愚钝。没用的家伙。夏目虽然温柔，自己「终究」是废物，身上带有这样的「印记」。

而且——

——『那不是夜光的咒具吗？』

——『……难不成是相马的实验品吗？』

秋乃不是很懂别人指出的这些事实是什么意思，不过从周围的反应看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很有可能成为夏目他们的另一个危机。

她心里觉得愈来愈焦急。

秋乃的真实身分就算对夏目他们不利，夏目也不会抛弃秋乃，绝对不会。

正因为如此，秋乃也不想给夏目惹麻烦。如果自己的存在会给大家带来困扰，至少得想办法帮上忙，而且是必须帮上大家的忙。

离开寺院时，秋乃离开了生长的巢穴，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拿「反正自己就是个废物」当借口，把自己关在壳里。即使周围的人允许，她也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所以——

★

「……这里就可以了吧……」

JR御茶水站。要前往夏目他们的目的地，应该在这个车站下车就行了。

与都市中心给人的印象不同，这里意外是个绿意盎然的地方。车站旁有道东西向的壕沟，往西方望去，太阳正要西沉。渲染上艳红色彩的天空看来很不吉利，让秋乃看得心神不宁。

如果秋乃的方向感正确，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前些日子潜伏的吉祥寺。事情不过发生在两、三天前，她总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遭到逮捕的鹰宽、千鹤和泰纯不晓得现在是不是平安，天海说过用不着担心他们的性命，可是也无法保证他们一定不会遭到残忍的对待。

然而，现在不是担心其他人的时候，万一稍有不慎，下一个被抓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唔，秋叶原应该在那个方向，也就是说夏目提到的饭店在这前面……

秋乃一边回想夏目他们讨论的作战内容，一边开始移动。当然她没有忘记施下隐形术，如同之前鹰宽教过的那样，让自己的灵气融入周围的灵气之中。

——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秋乃知道一己的行为有多么严重，自己既让别人担心，到时候也免不了会挨一顿骂。其实在抵达这里的路上，她也有好几次烦恼着是不是该折返回原来的路。

最后她还是没有回头，因为改变自己这坚强的信念支持着她。她也想和夏目还有其他人一样派上用场，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队伍」里的一员。

——没错，夏目他们也是……！

夏目等人以前的老师大友也要求「别轻举妄动」，那位老师说这种话理应没有恶意。他是为了他们着想，判断其实力无法应付眼前的状况，警告他们别轻易接近危险。尽管如此，夏目他们不还是自己思考、烦恼，以一己的意志与责任展开行动吗？

秋乃也想变成这样的人。

——再说我也很在意夏目的状况。

临行前，夏目的样子出现异状。虽然只有一瞬间，她身上的灵气停止了循环。秋乃从没见过这样的现象，夏目照理来说也是第一次——至少几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夏目本人不怎么在意，秋乃也就不怎么担忧，只是在夏目离开仓库以后，她心里越来越不放心。

虽然现象完全不同，夏目那时候的模样莫名让她联想到夏目与两位八濑童子对战时的情形，而且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使出超出自己极限的能力战斗后，几乎耗尽力量时的她。

她心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如果身体不适，夏目不可能隐瞒这种事情，但是万一本人也没注意到的话呢？

「…………」

秋乃加快了脚步。

夏目和冬儿理应也施下了隐形，要靠「视」别灵气找出他们非常困难。不过他们两人此时应该在京子读星得知的饭店附近等待木暮出现，总之只要找出那间饭店……

这个时候——

——咦？怎么回事？

前方忽然爆发出灵力，两道强大的咒力激烈冲撞，甚至可以听见有东西爆炸的声音，以及人们的惨叫声。

那里有人正在对战，而且不是夏目也不是冬儿，只是其中一方的气息让她觉得好像在哪里「视」见过。

「啊。」

——那个时候的式神！一定没错！

将夏目与秋乃逼上绝路的两位八濑童子，在那里的是他们其中一人。既然是八濑童子，在那里战斗的该不会是那个叫做木暮的人吧？相隔这么遥远，她还是能够感受到那股惊人的灵力，而且说不定比寺里最强的常玄法师还要强大。

——他们怎么打起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啊，难不成夏目也在那里？

她人肯定在那个地方。秋乃鞭笞差点就要却步的内心，正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对向车道有一辆计程车忽然停了下来。

她急忙往那里望去，正好撞上从后座车窗看向这里的视线。

是铃鹿。

「呃！」

——为什么？

她疑似因为过于关注发生在前方的咒术战，导致疏于隐形。铃鹿大喊着什么，从计程车上走了下来。秋乃几乎是反射性地全力冲刺，「啊，可恶，给我站住！」背后传来怒吼声，但她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她、她怎么追来了？因为我一个人跑出来吗……？

秋乃只要认真跑起来，很难有人追得上，只是她也不能离开饭店太远。于是她别过转角，穿过巷弄，在判断已经甩开铃鹿的时候，往眼前的自动贩卖机后面冲了进去。

她气喘吁吁，不是因为跑累了，是因为内心的惊慌迟迟无法平息。由于卯足了全力冲刺，隐形完全解除，连头上的耳朵也现出实体。

秋乃没料到对方会从仓库追过来，不过这得怪她过于疏忽大意。

独自行动免得给别人添麻烦——她这么判断，但万一自己溜出仓库这件事情曝光，说不定会有人追过来，这种事她应该事前也料想得到。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可见她确实是急得发慌。

拔腿就逃这样的举动适当吗？既然对方特地来找自己，像这样到处乱逃反倒增加对方的麻烦。不过要是在这里被抓到，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采取的行动不就失去意义了吗？而且来找自己的人是铃鹿，这一点也让她心情有些沉重。所有伙伴里面，铃鹿与秋乃的年龄最接近，不过秋乃就是不懂得怎么应付铃鹿。

「……怎、怎么办……」

没有时间在这里犹豫了，必须尽快决定要赶往夏目那里，还是向铃鹿道歉。秋乃头上的兔子耳朵宛如表现出主人内心的迷惘，困惑地左右摇动。

不过……

——咦？

忽然间——

耳中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呼唤着自己。

兔子耳朵顿时竖得笔直，秋乃的瞳孔聚焦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她记得这种感觉，以前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情形，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新宿。那时候为了实际练习隐形术，她和夏目一起跟着鹰宽到了新宿，当时她感觉也像这样受到无声的呼唤，停下了脚步。

不过和新宿那次相比，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也更有力。

所以她这次听清楚了，那声音呼唤的不是秋乃，而是……

——『月轮』，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兔子耳朵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对方的问题。

至于秋乃也一样发着抖。她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声音，忘也忘不了，那是黑衣少年——土御门春虎的声音。而且，她感觉自己体内有个「东西」正在回应春虎。

不对，严格来说不是这样。与其说是自己体内，更像是自己的一部分擅自回应——或者该说感觉像是与自己重叠，但稍微超出轮廓的某一个部分，独立于她的意志之外自行行动。

她马上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月轮』。

「这是怎么回事」的念头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的想法以同样的强度涌现，她第一次感觉到旧识的存在，另外一个自己。

然后，也许对方发觉了惊讶的秋乃。

——秋乃你也听见了吧，我是之前和你见过面的土御门春虎——

「是、是！」

秋乃马上回应，接着春虎向她道了声歉。

——我现在要开始举行咒术仪式，需要『月轮』的帮助，请你帮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秋乃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春虎像是料到秋乃的反应，告诉她只要待在原地就行了。

——我现在没办法离开这里，所以只能从远距离展开咒法。准备好了吗？要开始罗——

下一瞬间，秋乃脑中冒出不是这个地方的景象。

那是个破旧的房间，从旁照进来的夕阳在室内拉出长长的红色光线，烛火晃晃悠悠，整体画面带给人扭曲的感觉，呈现彷佛透过弯曲的镜片望向前方的光景。

眼前出现合上眼睛，盘腿坐在地上的春虎。

「……好。」

比先前更加清楚，几乎是春虎本人的声音传进耳中。他睁开原本和上的右眼，模样显得有些诧异。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太好了。抱歉，秋乃，要耽误你一点时间。另外你从现在开始听见的事情不许告诉其他人，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夏目。万一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晓得会对她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什、什么意思……」

秋乃不由自主回问，但是春虎没有理会，「这就开始吧。」只是自顾自地这么宣告。他感觉非常焦急，态度严肃而且凝重。

「在距离这么遥远的状态，不晓得能达到什么程度……『鸦羽』、『月轮』，请借给我力量。」

春虎说着稍微举起手中的纸张，接着纸张轻飘飘地从他的手中离开，独自飘浮到半空中。

纸张从摺叠的状态啪哒啪哒翻了开来，接着笼罩在青蓝火焰之中，就连一无所知的秋乃也能察觉疑似有什么重大的仪式即将开始进行。

「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在此谨告泰山府君、冥道诸神——」

春虎吟诵起咒文，从中感觉不到强大的咒力或是故作庄严的气氛，行为举止显得形式化而且沉着——相当「熟捻」。

不过，春虎的独眼显露出阴阳师面临关键时刻的眼神，让秋乃不禁看得着迷。

「——日月齐聚，成阴阳之社稷。吾人土御门春虎以土御门当家之名，在此宣读家传秘典——」

听见春虎吟诵的咒文后，在他身旁的某个东西——恐怕是『鸦羽』——以及自己体内的『月轮』产生共鸣。宛如受到『月轮』影响，秋乃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春虎行使的是什么咒术，秋乃当然不知道，但是她能感觉到『鸦羽』与『月轮』超越空间的距离，彼此相对，两者中间飘散出不可思让的灵气。

古老而且肃穆的灵气，这样的灵气集中后形成了某个形状。

彷佛可以「视」见什么，那大概是人，不对，难道那是……

——是神吗？

秋乃正这么想的时候，春虎正要吟诵到长长的咒文——祭文的最后。

「奉请祖灵，为后世指点迷律。」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1

相传有一本为阴阳师安倍清明所编撰的阴阳道秘典，那就是『三国相传阴阳辖辖簠簋内传金乌玉兔集』。咒术界相关人士多少听过这本书名，可谓传说中的经典。

不过，一般为人所知的『金乌玉兔集』都是抄本，实际编撰的时期众说纷耘。全五卷的书中也有一些明显是后世由他人増补的内容，编撰者不是「晴明」而是标注为「清明」，也可以算是其中一个象征。

不过，这顶多只是对外公开的范围，先祖安倍晴明留下的秘典确实由土御门家代代流传了下来，只不过不是以「书卷」的形式。

「您知道吗？」

春虎执拗地询问，如果「他」不知道，春虎可就真的无计可施了。以前角行鬼讽刺地揶揄过他，不过这确实是一种「求神」的行为。

你的见解……没错……

思绪从远方传了过来。

由于是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强行联系的「场」，思绪既遥远又薄弱，而且非常模糊。其实过去夜光在与「他」接触时，「他」透过千年岁月送出的灵气就已经几乎呈现雾散的状态。为了维持「他」的存在，夜光生成两具式神，将「他」的灵力与咒力寄托在『鸦羽』，知识与人格寄托在『月轮』上面。换句话说，形同「他」替身的『月轮』不在身旁，通讯总不免会出现问题。

即使如此，春虎依然聚精会神，勉强让双方的意志能持续沟通。

眼前是停在木箱上的漆黑金乌，他朝着金乌的金黄色瞳孔继续提问。

「可是……这种情形有可能发生吗？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针对春虎的问题，『鸦羽』的另一头传来复杂的思绪，意思大概是事实摆在眼前，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就算不相信，这样的现象千真万确地存在在眼前，而且「他」也认同这一点，可见春虎在这件事上的理解并没有错误。

「原因是什么？您认为有什么可能？」

接着传来的同样也是难以判读的暧昧思绪，「他」疑似也无法判断原因，果然这件事没有前例可循。春虎自己在这一年半内用遍了各种手段，始终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也找不出发生这种事情的理由。

他咬紧了牙。

不过事到如今，用不着弄清楚原因也无所谓。

只是……

「我该怎么办？她已经逼近极限了，与北斗之间的联系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不对，就算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只要相马执行计划，届时东京的灵相将出现急遽变动，照她现在这个状态不可能撑得住。」

他想知道方法，知道如何救夏目脱离目前「特殊」而且「扭曲」的状态，加以修正的方法。他必须找到这个方法。

……不对，要是无法修正也无所谓，如果有能让夏目维持在现在的状态继续活下去的方法，春虎也能接受。从将夏目的灵魂借由『泰山府君祭』唤回来的时候，春虎就做好了脱离阴阳正道的觉悟。那个时候他原本打算将自己的大半性命献给夏目，促使她复活。

「请赐与我指引。」

只有这件事——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他都希望务必能得知帮助夏目的方法。

然而，春虎的想法没有得到对方的认同。

阴阳之理……外……无道。

春虎差点发出哀号声，他咬紧牙，死命地忍了下来。

他记起前些日子自己说过的话。阴阳师存在的理由为维持阴阳调和，他曾这么训诫夜叉丸。当时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旦自己遇上相同情形，结果照样落得这种下场。和哀求铃鹿行使『泰山府君祭』的时候一样，自己最根本的部分完全没有成长。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意退让。

就算得依赖外法，堕入魔道，他也绝不放弃。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不管什么方法都行……！」

春虎竭力克制住疯狂、几近失控的念头，继续提出问题。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他能感受到有股庞大的思绪正在另一头缓慢盘旋。「他」在土御门家可以说是等同于神的存在，然而春虎如今面对的不过是他过去透过『泰山府君祭』自行留下的分身——灵体的一部分与残留的思绪，并不是无所不能。

春虎耐着性子等待回覆，眼前的金乌一动也不动，短暂的时间让他联想到彻夜难眠的夜晩。

……唯有修正……一途……

接着「他」终于这么回答，「修正？」春虎回问。

郑重肯定的思绪传了过来。

……将灵魂……送来这里……

全身热气霎时消退，让他有种体内冻结，冷气充满全身的错觉，「我拒絶。」一口回绝的嗓音听来不像自己的声音。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夏目丧命吗？办不到。就算要违反阴阳之理，我也绝对不可能那么做。」

春虎坚决地说，口气极具攻击性。

他的脾气会这么暴躁是因为着急，要是连「他」也束手无策，春虎可就真的找不到其他方法，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不过，「他」的思绪没有理会春虎的怒气，「不是那样的。」送来了否定的意思。

为了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春虎集中精神。

这是为修正……现在发生的所有事……

与「他」的通讯不是透过言语而是思绪，必须由春虎自行将思绪转换为语言，不过「他」想说的话背后其实带有复杂的含意，而且由于是强行形成的「场」，传来的思绪也是模糊不清，很难正确掌握思绪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修正所有事情？」

春虎锲而不舍地再次追问，不过就在这一瞬间——

沙——

「场」出现激烈动荡。

「糟糕！」

外在因素影响了术式，是秋乃。

秋乃那边疑似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对，说不定是匆促建立的「场」到达了极限。前几天的『降神』扰乱了东京的灵脉，对于进行远距离咒法——尤其是像这次这种精密的咒术，是非常困难的状态。

听好……了……是无所……不在……

「他」也察觉到了状况变化，继续送来思绪，然而周围情况变得愈来愈混乱，几乎无法判别他的意思。

春虎提升灵力，竭力维持术式，可惜一度遭到破坏的咒术只是加速瓦解。

春虎咬牙切齿，以独眼凝「视」远方的灵气。

「睛明大人！」

为了回应他的呼喊——

时间……

激烈震边的另一头，传来了「他」最后的思绪。

接着，春虎执行的『泰山府君祭』瞬间崩毁。

★

「我说你啊！」

秋乃忽然被人从背后抓住肩膀，把她的身体转了过去。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真搞不懂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你根本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明不明白？」

接着，她被人按住双肩，使力地摇晃身体。即使遭受这样的对待，她的意识还是没有马上回到身体里面。

「……欸？秋乃？」

也许是察觉她的模样很不对劲，对方停止了粗鲁的举动。这时候她的视线焦点终于对上眼前望着自己的少女。

是铃鹿。

「……等一下，你那是……咒术吗？那灵气是『月轮』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怒气从铃鹿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望着秋乃的冷酷视线。秋乃很怕这样的视线，不过现在她完全不以为意，真要说起来是没有余力在乎这种事情。

「惨了……」

秋乃抓住铃鹿按着自己双肩的手臂，也许是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铃鹿蹙起眉间，显得困惑不已。

「夏目她——夏目她要死了！原来刚才的情形是……而且再这么继续下去，她会撑不住的！」

「慢、慢着！你先冷静下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春虎刚才是这么说的！」

「什么？」

陷入极端困惑的铃鹿一听见这句话，态度猛然一变。她用力按住秋乃发抖的双手，以锐利的目光一再「视」着她。

「……『月轮』出现了啊，是受到春虎的召唤吗？」

铃鹿这么确认，秋乃听见后僵硬地点着头。接着铃鹿咬紧唇，瞪大了双眼。

「春虎人呢？他来过了吗？」

秋乃这次摇了摇头。

「他、他没来，是从很远的地方忽然在脑中……！」

「远距离咒法啊，看来是上次见面的时候让他锁定了吧……」

说到这里，铃鹿一时之间默不吭声，脸上露出了不甘心又落寞的表情。

「……他不在了吧？」

「咦？啊，是，刚才本来还在的。」

「…………」

铃鹿低下头，咬紧了娇小的唇瓣。秋乃眨了眨眼睛，仔细凝视着铃鹿。她做梦也没想到会从铃鹿脸上看见这种表情——这种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过，铃鹿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神情已经恢复严肃。

「——所以呢？那个笨蛋用『月轮』做了什么事？」

「对、对了！他在和别人说话！我听不见声音，可是他们说的事情直接传到头脑里面……他们说夏目再这么下去会有危险！春虎想知道可以帮助她的方法，结果一直很不顺利！」

「啊啊，烦死了！你不能说得有条理一点吗？」

「对、对——」

「用不着道歉了！总之春虎在和某个人说话对吧？他们两个人说小夏有危险吗？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危险？」

「我、我不知道，可是他们说施在夏目身上的咒术就要维持不下去了……我、我在仓库也视见了！夏目的灵气很乱！虽然只出现一瞬间，说不定那就是前兆！」

在向铃鹿解释的时候，秋乃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刚才听见春虎他们的谈话，不安的情绪就险些把她压垮。

铃鹿也是一脸正经听着她的描述，「咒术？」喃喃说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蠢虎不是利用『泰山府君祭』让小夏复活了吗？」

「他说那个方法行不通……」

「行不通……是指失败了吗？」

「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有什么原因。他说这种事情没有前例，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照他的说法，夏目还有另一个灵魂……」

说到这里——

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之后，秋乃赫然一惊，全身像是冻住了，这时候才想起答应过春虎的事情。

看见秋乃忽然不发一语，铃鹿怀疑地瞪着她。

「刚、刚才那些事情你千万别告诉夏目！春虎提醒过我，说要是让夏目知道，不晓得会造成什么影响。他、他要我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秋乃惊慌失措地说。

「什么？可是你刚才全说出来啦。」

「……！」

秋乃满脸通红，在眼镜底下泛起了泪光。

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中用？

自己想帮上夏目他们的忙，希望可以成为她可靠的朋友，可是说到自己做的事情，要不是琐碎的小事就是闯祸。连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丢脸得让人想哭。

自卑感充塞胸口，让她恨不得马上死在这里。

可是，「哼，算了。」铃鹿轻拍了下秋乃的头顶。秋乃吓了一跳，害怕得闭上眼睛，全身僵硬。不过铃鹿的动作不只不粗鲁，甚至显得轻柔——有些别扭。

铃鹿在她头顶的两只耳朵之间轻轻摸着，动作似乎也很战战兢兢。秋乃惊讶地睁开眼睛，看见铃鹿不耐烦地把头转过去，眼眶微微泛红。

「……那、那个……」

「……冷静下来了吗？」

「咦？」

「冷静下来的话我们就回去吧。我想再多了解一点你刚才提到的事情，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告诉小夏。」

铃鹿说完把手收了回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吧。」语气冷漠，那肯定是她故意装出来的。

秋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铃鹿。

她的内心还是一样乱糟糟的，实在很难说是已经冷静下来。不过原本激动不已，眼见就要崩溃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

也许是察觉到凝视着自己的视线，铃鹿烦躁——眼眶依然泛红——「干嘛啦？」以威吓的语气这么质问她。

「……你、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生什么气？」

「因为……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你、你也跟着追来这里……」

「废话，我当然是气得要死啊。再说我看见你就有气，一副窝囊样，正好就是我讨厌的那种人。」

她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没有多余的谩骂，更能听出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和挨一巴掌是相同程度的打击。

不过——

「……你没办法忍受什么事都不做吧？」

「咦？」

「自己也得出一份力——反正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你是想透过这样的方式获得认同吧？」

「…………」

「其实这种想法也没有错。」

「——」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兔子耳朵猛然跳了起来。她一时搞不懂铃鹿这话的意思，眼睛睁得老大凝视着铃鹿。铃鹿像是觉得尴尬，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种想法谁都会有，虽然我要你安分一点，要是你做出草率的行动我也会生气……可是我没有否定你这种心情的意思……至少这个样子总比那些哭着求援的家伙让人佩服，还算有胆量。」

「…………」

难以置信。

自己明显扯了后腿，给大家添了麻烦，居然会得到这种回应——而且是从铃鹿口中说出来，她简直不败相信。有胆量，她生平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评论自己。

铃鹿本人就像她自己说的在生气，说秋乃让她看了就有气，是她讨厌的那种人，这些话恐怕都是实话。

即使如此，铃鹿直截了当地表明没有否定秋乃心情的意思。她将秋乃不成熟而且幼稚的心态与她的行动和结果分开审视，最后肯定了她的作为。

秋乃默默凝视着铃鹿，铃鹿虽然无视她的视线，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叹了口气。

铃鹿始终没有看向秋乃。

「我以前也差点做了蠢事，是蠢虎和小夏阻止了我，而且他们并没有否定我这个人的意思。所以……有句话说对事不对人，总之就是……就、就是这么回事。」

铃鹿说到最后不知道该怎么下结论，强行结束了这段话。

然后……「嗯。」彷佛为了掩饰，她朝秋乃伸出手。「希望能获得认同的人不只是你，我也一样，所以说用不着焦急，总有机会能让你证明自己。」

「…………」

秋乃有种奇妙的感觉。

铃鹿贵为『十二神将』，是咒术界里人称『神童』的巨星，甚至连寺里的人也知道她的事情，秋乃也曾经从寺里的杂志看过她的照片。她是年轻又才能优异的天才，也是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的憧憬。

可是，她像这样笨拙地向自己伸出手的模样，看起来不过是比自己年长一点——正因为年长，刻意在晚辈面前故作老成的一位普通少女。

秋乃胆战心惊地握住铃鹿的手，少女的手和自己一样娇小。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在秋乃的手握住的瞬间，彷佛能感觉到铃鹿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秋乃想起了一件事。

铃鹿也是相马家的人。在寺里的时候，千爷说过那是秋乃在东京的远亲，而她正是其中一人。

「这就回去吧，我来传个简讯通知小夏。」

铃鹿说着，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输入文字。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掩饰内心的难为情，秋乃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并未因此试图放开铃鹿的手。

忽然间，秋乃的耳朵往后面转了过去。

铃鹿不禁纳闷，也跟着转过头去。

秋乃她们所在的地方是斜坡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自动贩卖机旁是栉比鳞次的民宅，对面则是一排石墙。

坡道下方，站着一位脚下拖着长长影子的少女。

她的五官端正，风格中性，让人容易一时误以为是少年。她的气质凛然而且古朴，散发出不可思让的神秘气氛，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远离尘世的感觉。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一头红发。少女的红发沐浴在夕阳中，随风飘逸，像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少女望着这里，然后有些惊讶地说：「——铃鹿？」语气中难掩欣喜。

秋乃感觉铃鹿牵着自己的手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吓了我一跳。」

少女又继续说下去。她们认识吗？秋乃正这么怀疑的时候，赫然记起以前在哪里听说过关于「红发少女」的事情。

没错，夏目他们提过她的事情，她记得那是相马家的——

「多轨子……？」

铃鹿看着少女，喘不过气似地唤出她的名字。红发少女朝做出这种反应的铃鹿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2

『神通剑』在市区里展开咒术战。

一接获通报，咒搜部立即全体动员，火速赶往现场。现场就在附近，而且事情发生在恐怖攻击预告公开后的隔天，他们的情绪会如此高昂也是理所当然。

此外，不只是咒搜部，为了防范重蹈荻漥那时的覆辙，祓魔局本部也紧急派出祓魔官部队。

荻漥发生第四级灵灾时，由于人在现场附近的木暮英勇奋战，使得损害程度获得了抑制。虽然损害程度没有扩大，但因为修祓部队无法即时抵达，逃过木暮修祓的灵灾依然带给周围相当程度的损害。为了不让当时的失态重演，他们可说是卯足了全力。

然而，在咒搜部倾巢而出时，只有山城和三善留了下来。周围陷入兵荒马乱的时候，三善依然悠哉地读着他的书。

他跷脚坐在椅子上，「……你不过去吗？」翻着书页向山城确认，听起来就像在问对方「不把电话接起来吗？」的语气。

山城听见这问题，毫不隐瞒内心的焦躁，「我说过了吧？」顶撞了回去。

「仓桥部长直接下令，要我们在咒捜部待命！」

山城同样恨不得能冲到现场，尤其他不想放过立功机会的念头比其他人更加强烈，今天他甚至对中午以前完全无法取得联络的木暮气恼不已。

然而在那之后，他接到了正式的待命命令，而且还是来自仓桥厅长——咒捜部部长的直接命令。部属只能服从长官的命令，所以山城才会这么恼怒。

「待命命令……你有问清楚理由吗？」

「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

山城没想到对方会追问这种问题，一时间回答不出来。三善照样没有从书里抬起头的意思。

「那可是命令，一般不会问理由吧？」

「这个嘛……要是不去理解命令发布的理由，只会一味服从，永远别想当上发布命令的人……尤其在咒搜部里面，就算不问清楚也要自己察觉原因，否则恐怕很难待下去。」

三善说着，又翻了一页。

由于判断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山城板起脸孔。

这时——

「……和木暮对战的对手……前几天也出现在荻漥。」

听见突如其来的报告，山城不禁目瞪口呆。现场与这里相距约徒歩二十分钟的距离，而且由于双方在咒术战中提升了灵力，以三善担任过特别灵视官的见鬼才能，这样的距离根本难不倒他。

山城急忙追问三善。

「难不成是土御门春虎吗？」

「不，不是他，是之前和他对战的对手。我说过了吧，宫地独立官发动大威徳法之前，有两位式神挡住了土御门春虎与他的两位护法。现在出现在那里的是当时的其中一位式神，绝对不会有错。」

三善斩钉截铁地这么断定。

山城一时之间无法掌握事态，看见后辈这副模样，三善脸上掠过一丝微微的苦笑。

然而，这丝苦笑如刹刀暗藏尖锐，刀身上涂抹着唾弃般的嘲讽。

「也就是说——」啪的一声，三善暗起书本，发出清脆的声响。「木暮他现在正在和土御门春虎的敌人交战。」

三善抬起头，看向山城。

他的瞳孔一如往常，宛如冰冷的玻璃珠子，但山城不知道为什么受到了震慑。然后，他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像是承认自己确实想不通。

「对方的身分是什么？」

「来历不明的式神——恐怕是使役式，是极为特殊而且强大的式神。」

「木暮先生这么做是为了确认式神的身分吗？」

「希望是如此。」

「什、什么意思？」

「这还用得着说吗？要是木暮在『知道对手是谁』的情况下开战，表示他选择与『土御门春虎的敌人』为敌，当然这不等于他将变成我们的敌人，只是与他交战的对手确实挡下了土御门春虎，而且恐怕是为了帮助阴阳厅。」

山城哑口说不出话，只是茫然回望三善冷酷的瞳孔。

他发出嘶哑的嗓音说：

「……您的意思是木暮先生背叛了阴阳厅吗……？」

「所以我说希望他是去『确认对方身分』，假设木暮选择背叛阴阳厅，这可是足以动摇阴阳厅的重要大事。背叛的事实尽管严重，更重要的是『理由』。其他人也就算了，做出这种事的可是那个木暮。万一他真的决定背叛，希望他是受人欺骗或唆使，我由衷这么盼望……可是……」

三善慢条斯理地将视线从山城身上移开，语气空虚，说到最后甚至是含糊其辞。

宛如凝视着远方的视线似乎没有「视」向什么地方，他在想些什么，山城也猜不透。

「果然当初我不该离开灵视系的。」他自言自语说。

两人之间弥漫着不平稳而且不透明的沉默，这样的沉默缓慢吞噬着山城的内心。

「……『理由』会是什么？」

山城这么询问，但是三善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并未表现出任何反应。他会如此也是理所当然，刚才他才亲口表示自己不知道木暮这么做的「理由」。

只是，不回应山城的这个举动，彷佛暗示了三善内心的「答案」。

「……山城，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接着换三善询问山城。

「你会定期和仓桥部长联络对吧？今天你也像往常一样，向部长报告了木暮的行动吗？」

「这……」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而且我也知道这几天你一一回报了木暮的行动，你接到了这样的命令吧？」

「……」

「早上收到简讯后就联络不上木暮，你报告了这件事情吧？我想知道——想确认的是，仓桥部长命令我们待命，是不是在你报告无法与木暮取得联络的时候。知道木暮单独行动之后，仓桥部长命令我们在原地待命，我有说错吗？」

山城没有回答三善的问题，这阵沉默却充分肯定了他的质疑。

双方之间只有问题，没有回应，然而和平时话不投机的对话不同，两人之间似乎有种看不见的念头正在成形。

不知不觉间，山城浑身战栗，咬紧了牙。

「您想说什么？」

三善再一次把头转向山城，「这个嘛……」他说着，平静地娓娓道来。

「关于阴阳师这个『职业』，我们也得深入思考了。」

3

直接修袯没有意义，必须活捉对方。

当然，不经由本人同意捕缚式神非常困难，但并非不可能的事。

饭店的总统套房里面，落日从窗户照入宽敞的客厅，为室内染上一片火红。不论是房里的木暮、蜘蛛丸还是若宫，夕阳看起来就像是从他们头顶洒下稀释的血液。

日与夜，阳与阴交替的逢魔之时。容易发生灵灾的这个时间带，也是木暮在战场上熟悉的时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吧。」木暮说。

「大致猜得到。」蜘蛛丸应道。

「用不着回应，我没有时间说服或是和式神交渉。」

「……你不问吗？你知道多少？」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这人相信眼见为凭。」

木暮说着，露出了狂妄的微笑。

对与他同一阵线的人来说，那是可靠的笑容，但如果是曾经与他敌对过的人，那是他们忘也忘不了的恶鬼般微笑。

「实际上我很好奇，虽然看起来年轻很多，但我绝对不会认错。在我眼前自杀的前双角会第二把交椅为什么会变成式神？你的主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追逐比良多这条线索的记者面前……」

「……我们确实很有缘，『神通剑』，这是我的荣幸。」

「用不着那么谦卑，六人部——不对，现在该叫你蜘蛛丸吧。没想到你似乎也是个重要人物，本来以为你只是个恐怖份子、夜光信徒，至于你『背后』隐藏着什么——」

木暮在说着这些话的同时，稍微将重心往前倾。这个小动作令蜘蛛丸提高了警觉。

「我这就来确认。」

话声一落。

木暮身上迸出庞大的灵力，神速的步伐与同时出鞘的银光露出凶狠的杀气，劈开血色的斜阳。

蜘蛛丸好不容易让双手交叉在胸前，抵挡这一击。然而强大的咒力奔流在室内奔腾，不只击破他的防御，甚至将他完全吞噬。

犹如在房内释放出硬是压缩过后的台风，高密度的破坏漩涡随处肆虐。若宫似乎发出了惨叫声，只是那声惨叫也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不消说，那根本不是饭店建筑结构能承受的压力，冲击与轰声瞬间破坏房间，天花板坍塌，地板龟裂，室内墙面粉碎崩毁，位于斩击正面的窗户则是连同外墙被轰飞了出去。

所有家具从墙壁消失的地方往外飞了出去，「呃！」蜘蛛丸作势防御的身体遭到压力推挤，抛上了半空中。下一瞬间，木暮毫不遅疑地跨出脚步，立刻追了上去。

在咒力风暴与纷飞的粉尘中，木暮一口气冲出客厅，「獭祭。」并且召唤出式神。他指派式神留在现场，保护先前在结界之中的若宫，自己笔直冲向遭到轰飞的墙边——

纵身往外跳出去。

二十二楼。他看也不着眼前的夕阳美景，身体完全没有受到袭来的重力或是风速影响，往先前摔出大楼的蜘蛛丸挥出爱刀。蜘蛛丸瞠目结舌时——

他挥出了第二刀。

从头顶斩下的这一击直接击中蜘蛛丸，甚至让他来不及闪躲。式神的身体出现裂核，如陨石坠落，咚地摔在柏油路面上——接着，刚才遭到虫飞的外墙碎片终于从蜘蛛丸上方落下，犹如飞弹着地，又扬起一阵粉尘。

紧接着，四周纷纷传出惨叫声。

「黑龙。」

他又召唤出一只式神——乌天狗。受到召唤的乌天拘「呱」地大叫，操纵风向，控制住木暮的下降速度。风缠绕着木暮的身体，让他呈直线往下降落。

咚，他以全身的弹力吸收冲击力道，在人行道上着地。

看见这电光石火般的连续攻击，即使是熟知木暮的人肯定也会不由得打起寒颤。一般式神不可能承受住这种程度的攻击，然而木暮完全没有乱了气息，带给人的印象甚至称得上冷酷。

木暮与蜘蛛丸摔落在宽敞的人行道上，前方就是马路。这地方人潮不多，不过还是在周围引起了混乱。饭店房间忽然爆炸，会引发混乱也是在所难免，其中有人窜逃，有人瘫倒在地上，也有人兴奋地拿起手机拍照。

木暮俐落地挥舞爱刀『二铭则宗』，继黑龙之后，「醴泉、凤凰美田。」接着召唤出剩下两只式神。

「你们分散往三个方向，指引一般人前往避难，同时为了不让敌人逃出这一带，展开包围网。」

「呱？包围？」

「为什么？禅次朗，胜负已定。」

「不。」木暮一口否定质疑他的式神，冰冷的目光望向漫天飞舞的粉尘。「对方比想像中的更难应付。」

木暮给予这样的评价之后，蜘蛛丸从砸毁的外墙瓦砾堆上现出实体。仔细一「视」可以发现，他承受的伤害远比原先料想的还要轻微。

木暮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去。」

命令一下，忠诚的式神随即散开，前往指引周围的人群避难。

直接修祓没有意义，必须活捉对方。

要捕缚式神，首先得将对方的灵力削弱到非常微弱的地歩，尽可能夺去对方的抵抗能力，再以咒束缚。当然，式神的灵力愈强大，捕缚也就愈困难。

「看来这下得费一番工夫了。」

他喃喃说着，踹了下地面后挥剑斩了上去。

相较于平静的态度，剑势极为猛烈。然而蜘蛛丸没有闪躲，正面接下了这一击。

「喝啊啊啊啊！」

斩击伴随着勇猛的气势挥舞，白刃劈裂空气，刀身击飞夕阳。另一方面，蜘蛛丸以足以产生残像的速度回避了木暮的攻势。当他闪避不及时偶尔会出现裂核，不过伤害极为有限，而且他也看穿了对方的招式。在木暮试图以佯攻牵制的时候，他便会提升自身的灵压，挥出手臂弹开刀刃。

——这家伙……

实力相当坚强，灵力深不见底。木暮的刀锋接连扑空。

人类的身体原本就不可能追上式神的速度，因此他释放出咒力，提升灵压阻碍对方行动，说起来就像用重物压住整个空间。

然而，蜘蛛丸完全不把木暮施加的压力看在眼里。不论木暮再怎么增强力量，蜘蛛丸始终有办法应付。

「有意思！」

木暮挥刀斩向蜘蛛丸，并且在蜘蛛丸俐落地闪开攻击时，立即施展出不动金缚，目标是他的脚下。「唔！」蜘蛛丸的身体顿失重心，在木暮紧接着展开的攻击就要击中敌人——之际，蜘蛛丸顺势倒了下去，用单手支住地面，往后方跳开。

木暮滑过柏油路面，展开追击。攻击流畅地改变方向，如飞燕袭向蜘蛛丸。不过就在木暮逼近的这短暂时间内，蜘蛛丸扯断金缚，接着几乎是贴着地面闪过往自己袭来的白刃。

斩击余波让头发出现裂核，蜘蛛丸的表情却是不为所动。他立即转身，再度与木暮对峙。

夕暮染上灵刀刀身，绘出优美的弧线，光芒转瞬间接连交替。

灵气与灵气相互抗衡，有如挤压着两者之间的空间。木暮始终没有放慢攻势，内心不禁啐舌。

——没想到这么难缠。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躲开攻击的蜘蛛丸使出了一记犀利的回旋踢。

与木暮的斩击一样，这不只是物理性攻击，也是带有高度咒力的一击。木暮自然是随即展开防御，他高举起剑首，借助灵刀的力量施展咒壁，防御攻击。

然而，传来的冲击力道极为强劲，撼动体内。即使展开防御，双脚依然向后滑行，身体频频后退。

「……呃！」

他鲜少遇上如此强悍的攻击。不只灵力极为强大，耐力尤其强韧。在这场需要持续使出大量灵力的战斗中，对方完全没有显露出疲态，简直像是从某处获得了无穷的灵力。

这个式神的实力确实坚强。

此外还有蜘蛛丸的动作。

他的行动灵敏而且冷静，面对木暮的攻击也能即时反应，可是……

——难不成这家伙。

这时，「我也很惊讶。」蜘蛛丸忽然喃喃说了起来。木暮立刻重新举刀摆出攻击架式。

「两年前，我亲自体会过『神通剑』的实力，没想到居然能和你一较高下……如果是几天前的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想说什么？」

「真让人期待。」

蜘蛛丸呵地笑了出来。刹那间，从理性又严肃的青年内心深处，形成他克己自制之心原动力的核心——浮现，出现在表层。

「接下来的发展实在太让人期待了。」

那是对咒术的探索心，想要接触到灵性真理的强烈而且单纯，毫不掩饰的欲望。

彷佛受到蜘蛛丸的笑容吸引，木暮唇边也掠过了笑容，只是他脸上的笑显然是过于苦闷的笑容。

接着，木暮先前感觉到的疑惑变成了肯定。

「你在打什么主意？相信用不着我说，拖延时间只会对你不利。」

蜘蛛丸默不吭声，没有回答木暮的问题。

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封住若宫的嘴，这一点无庸置疑。既然木暮亲眼目睹当时的场景，蜘蛛丸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一是立刻从这里撤退。

另一个选择是顺带处理掉木暮。

蜘蛛丸没有逃离现场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决定打倒木暮。

然而，蜘蛛丸的行动偏重防御与回避，而不是攻击。木暮原本以为对方会趁自己出现破绽的时候主动进攻，但就算他刻意露出破绽，蜘蛛丸也没有趁势追击。刚才那一记回旋踢也是一样，那一击的目的不在击倒木暮，更重视甩开对方，拉开距离。

这地方就在阴阳厅旁边，祓魔局也在这附近，再过不到几分钟，势必会有大批的咒搜官和祓魔官赶到这个地方来。到时候不只是打倒木暮变得更加困难，搞不好就连脱离战场也有问题。

——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吗？挟持赶到这里来的人，当成人质。

他当然不可能让对方的诡计得逞，不过这如果是对方的目的，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之前他可以说是彻底避免让厅里的人撞见，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转变？难不成他没有必要再隐匿行踪了吗？

他猜不透蜘蛛丸的目的，而也许是看出木暮内心的困惑，蜘蛛丸悠然提升起咒力。

「……我要上了。」

听见蜘蛛丸这么宣言，木暮举着刀，压低身体重心。

「暗、牛头、谛啭、誓愿、随喜、延命、娑婆诃！」

蜘蛛丸结成三钴印，吟诵出真言。碰上这出乎意料的攻击，木暮的行动出现些许迟疑。蜘蛛丸接着蹲到地上，双手掌心贴在柏油路面，全身喷发出瘴气的漩涡。

阴性的咒力注入大地，破坏五气平衡。柏油路面彷佛化为液状，涌出泡沫后接着迸裂，接连向外扩散瘴气。

木暮高吊起双眸，「你！」这么大叫的时候，第一个灵灾发生了。

灵灾一口气演变成第二级灵灾，接着第二、第三个灵灾发生时，第一个灵灾已经实体化形成第三级灵灾。

那是个长出四肢与尾巴的丑陋怪兽，样貌伴随着裂核一再改变，高度足足超过三公尺。怪兽瞪着木暮，发出威吓猎物的嘶吼声。

咿——！

如笛子坏掉的尖鋭叫声带着破坏性的咒力，木暮立即设下的结界出现剧烈震动，耸立在旁的饭店窗户耐不住叫声，纷纷碎裂。

「奇美拉型灵灾？」

是鹤。

那是两年前，蜘蛛丸——六人部在灵灾恐怖攻击现场释放出的动态灵灾。不过，这次蜘蛛丸没有事先进行准备，当场形成了鹤。

——居然在瞬间演变成第三级灵灾？

而且现场不只出现一只鹤。实体化的鹤背后，紧接着发生的灵灾此时正要从第二级演变为第三级。

「上！」

蜘蛛丸一声令下，鹤随即杀气毕露，跃上了高空。

4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扭曲。

近似晕眩的朦胧意识中，声音与光芒、灵气与时间交相融合，混杂在一起。

由于失去感官知觉，自我与世界的界线逐渐变得模糊，接着就连「自己」的存在也开始丧失意义。

灵魂在彼岸徘徊，自我消融，与世界混为一体。

唰，光芒一闪。

出现黄金光点，光点流动、延伸，化为雄伟的光带，在周围徜徉。

光带缠绕、包围着「夏目」，将她与世界分离。在「自己」与世界区隔开来后，自我确立，夏目惊醒了过来。

光带使力拉住夏目，强行将她与原来的场所——她的肉体连结在一起。

可恶。她好像听见了这样的怒骂声，而且是令她异常怀念的噪音。

★

夏目！

大叫声唤醒了她，夏目睁开眼眸。

模糊的视线里，似曾相识的青年正凝视着自己。这里是什么地方？头脑无法运转，身体也不听使唤。世界与自己彷佛出现落差，宛如身处在清醒的梦境之中。

接着，她疑似听见体内传来「振作点」的激励声，那是先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噪音。异常怀念的嗓音。

「……北斗？」

她不自觉喃喃唤出这个名字。「什么？你说什么？」眼前的青年纳闷地问着她，但是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注意力更是自然而然转向自己内部传来的嗓音。

「……香气？消失了？」

嗓音愈来愈遥远，在说些什么也听不清楚，最后闪烁出一道金黄光芒，声音也消失在术式之中。

……术式？

「——！」

夏目的视线聚集在焦点上，意识也变得清晰。

察觉到她清醒过来之后，「夏目！」冬儿喊着。

夏目横躺在地上，看见她猛然坐起来，冬儿总算松了口气。

「这里是？」她环视自己所在的场所，这地方似乎是某栋建筑物——大概是三、四层楼高的大楼屋顶。「是我把你搬过来的。」冬儿立刻向她解释。

「你不记得了吗？你和天马讲电话讲到一半忽然失去意识……而且你不单纯只是昏了过去，虽然只维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你的灵气完全停止运转，害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听见冬儿这么说，夏目也记了起来。天马在电话另一头表示秋乃正一个人过来这里，铃鹿也追了过来之后，她身上的灵气忽然大乱，接着直接失去意识。冬儿恐怕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抱着夏目跳上这栋大楼的屋顶。刚才还绑在他头上的头巾拿了下来，肯定是因为他在那时候让自己化成了生灵。

「一分钟？」

「对啊，状况完全没有改变。话说回来，刚才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意识只消失了不到一分钟，只觉得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甚至感觉自己身处在时间停止流动的场所。

不过，情形正如同冬儿的解释，木暮与蜘蛛丸的灵力仍在远处爆发激烈冲突，秋乃理应在这附近，说不定铃鹿也在。

「糟糕，我们得马上——」

「等一下！万一你又昏倒怎么办？总之你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清楚！」

夏目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冬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制止了她。夏目原本想甩开肩膀上的那只手，但看见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后，她终于恢复理智。

冬儿的视线非常严厉。确实，要是自己前往帮助木暮，在对战途中发生像刚才那种情形，那将会是非常严重的惨剧。

话虽然这么说——

——发生了什么事？

夏目也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她试着思考。那种朦胧的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经历过。在哪里？什么时候？她努力寻找着自己的记忆。

听见某人的呼唤声后，从朦胧意识中脱离的感觉。

——是养父。

她想了起来。她第一次与养父面对面道出真心话的那间饭店房间里。

那是在她借由『泰山府君祭』死而复生之后，刚才她失去意识时的感觉或许也近似一种濒死的体验。

而且……

——北斗！对了，北斗刚才对我……也就是说……！

「……春虎的术式出现破绽了。」

夏目愕然说着，冬儿眼里顿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春虎的术式？让北斗附身在你身上的术式吗？」

「……春虎利用北斗，让我因为死亡而离开的灵魂与身体连接在一起。恐怕就是那个术式出现破绽……」

仔细回想起来，夏目在这几个月里面不只一次借用北斗的力量，而且那些莽撞的举止甚至足以破坏春虎的咒术，怪不得术式会出现破绽。实际上，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应该说做不到让北斗部分实体化这种事情。

然后……

——北斗刚才在最后对我……

香气。

对了，他说「香气」消失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香气是指——

「啊。」

返魂香。

自从让春虎救活之后，她天天将鹰宽调和的返魂香薰在衣服上，不过在吉祥寺遇袭后，她手边就没有了香。

一般认为返魂香是唤回死者灵魂的灵药，只是效果在『泛式阴阳术』中并未获得证实，夏目与鹰宽也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所以在与伙伴会合之后，她就忘了薫香这件事。

上一次使用返魂香是在遭到袭击的前一天晚上，那之后已经过了整整四天，会在这时候出现影响也不足为奇。

「也就是说因为返魂香没了，导致春虎的术式出现破绽吗？」

听完夏目的解释后，冬儿简洁做了个总结。「恐怕是这样。」夏目点头。

「术式可能原本就有破锭，不过北斗的意思可能是返魂香阻止了破绽继续扩大，现在因为香没了……」

「我明白了。夏目，你留在这里。」

「冬儿！」

「没有时间了，我们在这里磨蹭的时候，也不知道木暮先生什么时候——」

冬儿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而且除了冬儿，夏目的注意力也离开了两人的讨论。

两人同时往同一个方向望去，那里正是木暮与蜘蛛丸对战的方向。

「这是……！」

「奇美拉型灵灾！」

是鹤，绝对错不了。两年前，夏目他们第一次目睹的动态灵灾。如今那里出现了不只一只鹤，又接连发生数个第三级灵灾。

前些日子荻漥发生的事情，以及两年前的那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再祓』掠过脑海。万一那些鹤随处肆虐，不晓得会给周围带来多严重的损害，而且秋乃照理也来到了这附近。

「第一封咒，解除。」

冬儿解除身上的封印，化为生灵。

「我也一起过去！」夏目斩钉截铁地说。

「……好吧！可是不许你使用龙气！」

冬儿控制住鬼气，把夏目一把抱了起来。

为赶往战场，两人从屋顶一跃而下。

★

「上！」

蜘蛛丸一声令下，鹤跃上高空，从空中袭向木暮。

木暮立即往旁边纵身一跳，袭上前来的鹤击中地面，造成大地晃动。

落地的鹤踏破柏油路面，甩动巨大的尾巴形成反动的力道，随即往木暮追了上去。木暮用刀挥开蜂拥而来的瘴气，接着后退与鹤保持距离。然而，此时又有另外两只新成形的鹤绕了过来，包围木暮。

由于是刚形成的灵灾，威胁性远不及两年前在神宫外苑迎击的那两只鹤。不过像这样轻易操縦动态灵灾绝不是一件简単的事，就木暮所知的范围内，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荒御魂芦屋道满。

木暮脸上浮现出狂傲的笑容，「有意思。」又重复了一次刚才说过的话，双眸释放出烈焰般的目光。

木暮一手举着爱刀，另一只手迅速结成手印。

「暗、芰洒罗缚四罗、摩怛也摩讫罗洒耶讫洒、芰缚眵那缚加缚谛摩怛罗贺怛尼、婆娑词！」

击退怨敌的毗沙门天的陀罗尼。

获得军神加护后，木暮的灵力又有飞跃性的増长，他的全身涌现直冲天际，英勇壮烈的灵气。

由于灵气强大而且浓密，用不着提升就能转换为等同于咒力的威力。半实体化的灵气沿着路面在周围弥漫开来，木暮举刀的身影犹如优游于云海的巨龙。

「什……！」

面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的蜘蛛丸，木暮将大量咒力流入爱刀。刀身散发出辉煌的灵气，使逼近的鹤不由得胆怯。

木暮冲了上去。

「喝！」

挥出一刀。

斩击释放出惊人咒力，一击击飞鹤的上半身。冲击威力波及四周，另外两只鹤身上也出现激烈裂核。木暮不顾蜘蛛丸愕然愣在原地，疾速向前冲刺。

第二刀、第三刀。『二铭则宗』发出威武的咆哮声，鹤每遭到劈斩，身上便出现裂核。

伤口喷出的瘴气只要一接触到灵刀的灵气便随之净化。鹤的惨叫声回荡在现场，木暮灵活地展开攻势。

刀刃射出的银光往四面八方乱舞，削切过第三级灵灾，动作比起灵灾修祓更接近剑舞。

蜘蛛丸啐舌，又继续生成鹤。就像生成简易式一样让动态灵灾攻击木暮，而木暮也一个不留地悉数消灭。

力量与数量。

接踵而来的鹤群是呈现出怪兽模样的瘴气海啸，眼前的景象不只是第三级灵灾，简直像在使役第四级灵灾。

逼近木暮的海啸只消一刀就让他挡了下来，甚至缓慢往后退开。

形成如此大量的灵灾，蜘蛛丸却完全没有灵力耗尽的迹象，实在是不寻常的力量。然而，蜘蛛丸还算不上运用自如，只是白白浪费自己拥有的庞大力量。在与木暮的对战中，看得出他的技巧还不够纯熟。

只是另一方面，对战到这个时候，木暮也支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击倒对方，一口气取得胜利。

木暮冲上前去。

剑士炯炯有神的目光贯穿嘶吼的鹤群，牢牢盯着蜘蛛丸，视线本身犹如束缚住蜘蛛丸的金缚。

忽然间，木暮的身体向下一沉。看见木暮忽然在眼前消失，蜘蛛丸连忙提高警觉，正戒备周围的袭击时——

「——你可别被完全消灭喔。」

木暮在因为裂核动弹不得的鹤群间穿梭，从蜘蛛丸面前跃出身影。挥下的刀锋劈开最后一道夕阳，带有骇人咒力的刀刃往蜘蛛丸斩了下去。

「暗、地哩底曳、娑婆诃。」

咒文几乎是在耳边响起，漆黑的烟雾瞬间遮蔽视线，缠绕全身，甚至钻进鼻腔与喉咙，侵入肺部。木暮甚至没有余力设下结界，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蜘蛛丸身上——因为那是他不这么做没办法打倒的强敌。

喘不过气，无法呼吸。木暮无能为力地倒在地上，另一位实体化的式神唰地落在他身旁。

——我太大意了！

他这时候才记起来，那天晚上三善说过在荻漥挡住春虎他们的式神有两位。他几乎确定蜘蛛丸就是那个时候的式神，却忘记提防另一位式神的存在，犯下致命的失误。

「……呃！」

遮蔽视线的黑雾另一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戴着白色手套指向这里的双手以行云流水般的手势，从先前的罗刹印结成转法轮印，再接着转为结成咒缚印。

「凡世间种种尽在掌握，以不动明王正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聚精会神使出的不动金缚术式在每一个音韵都注入了强大的咒力，让黑雾侵入的身体遭咒束缚，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唉。」对方轻声叹息之后，「要是杀了你，说不定会惹来宫地的怨恨。我不会夺去你的性命，不过你还是做好觉悟吧。」

那嗓音听起来很年轻。木暮痛苦呻吟着，死命地眯起眼睛想瞧个清楚。黑雾前方彷佛能看见有个圆形的东西发出光芒，光芒来自人影的头部。脑中唤醒了数年前的回忆。

是单片眼镜。关于爱用这种与时代不相符物品的人物，木暮知道一个人。

「……『导师』……！」

引发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的双角会主谋，六人部隶属于御灵部时的上司。

与六人部一样，他也是理应在自己引起的灵灾中死去的男人。

单片眼镜的人影在黑雾中露出了狞笑。

「我就知道你在得知恐怖攻击预告后一定会有所行动，接到你单独展开行动的联络后，我想了结这件事情的时候终于到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出现在我们因为另一件事锁定的杂志记者身旁，结果我晚到一歩，真是急死我了。」

那人说着，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对了，顺带向你解释一下。和六人部一样，我现在的名字改成了夜叉丸。」

这句话说完后，咒束缚了木暮的意识。

喀啦，爱刀发出清脆的声响，掉落在地面。

★

「怎么会这样……」

夏目与冬儿藏身的地方在倾斜的屋顶上。

那是间位于马路旁的旧商店屋顶，马路正前方可以看见部分墙壁遭到破坏的饭店，以及下方宽敞的人行道，在那里进行的咒术战也勉强看得见。

——没赶上。

夏目他们赶到的时候，战况正对木暮有利。面对如简易式般操纵着鹤群的蜘蛛丸，木暮将军神之力注入爱刀，从正面迎击对方的攻势。战况激烈，简直不输给夏目过去目睹的大友与道满的那场咒术战。

木暮原本居于优势，不过在刀刃眼见就要往蜘蛛丸斩了下去的时候，埋伏的夜叉丸出现，扭转战局。木暮先前强大的灵气犹如一场幻觉，此时已消耗殆尽。

——要是我刚才没昏倒！

双方势均力敌，夏目与冬儿也险些赶上战局。如果夏目途中没有昏倒，立刻赶来现场，说不定木暮能获得胜利，他们也可以顺利将他拉拢进自己的阵营。

——都是我害的……！

她内心懊悔不己。

可是——

「……走吧，夏目。我们赶紧离开这里，等瘴气散开后，我们的行踪说不定会曝光。」

冬儿厉声在夏目耳边叮嘱，接着维持压低身体的姿势从屋顶上爬了下去。冬儿的话里有「没时间让她慢慢后悔」的意思，事实上他说得也没错。不只夜叉丸与蜘蛛丸，照理来说阴阳厅也往这里派出了咒搜官。他们绝不能败露行迹，因此这时候只能选择撤退。

夏目跟着冬儿爬下背对马路那一侧的屋顶，接着隐形离开了战场。

在木暮有难时置之不理，她内心有种强烈的罪恶感。遗憾的是不只是救出木暮，现在就算他们出面也改变不了战况。

「真不敢相信……和在荻漥见到的那个时候相比，八濑童子的力量明显变得更强了。那时候虽然也是不好应付的强敌，但还不至于强到这种夸张的地歩。当时的八濑童子，就连我也能暂且充当他们的对手。」

「我明白。虽然是前年的事情了，我也稍微和他们交过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简直是恶劣的玩笑。」

冬儿的口吻比夏目冷静，只是脸上的表情僵硬而且苍白。歪斜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恐怕只有这么做他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笑中带有逞强的意思。

「『你们应付不来』……是吗？可恶！不过应该有我们能做的事，绝对有什么我们能做到的事。」

冬儿提起大友的忠告，咬紧了牙。

在他们撤退时，突如其来的咒术战引起的骚动没有平静下来，情况反而愈来愈混乱。惨叫声不绝于耳，街上的气氛也是惶惶不安。

「总之现在烦恼也无济于事，暂时先撤退再说。麻烦你联络铃鹿，我们得赶紧找到秋乃。」

没错，木暮的事情确实遗憾，可是危机还没解除，至少得先尽速确认其他伙伴的安全。

夏目拿出手机，正打算联络对方的时候，「啊。」手机传出震动，收到铃鹿寄来的简讯。

也许她找到秋乃了。夏目立刻确认起简讯内容。

她料想得没错，铃鹿传来的简讯中简洁地提到自己已经和秋乃会合。她马上转告冬儿简讯内容，「很好。」冬儿脸上稍微取回了一点活力。

「这地方不宣久留，我们走。」

冬儿冲出去，夏目也随后跟上。

只是她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对不起，您千万别死……

她握拳抵在胸口，由衷如此祈祷。

接着，两人带着沉重的战果，从战场逃了出去。

过没多久，第二封简讯传来了。

5

「相马多轨子……」

铃鹿唤出这个名字，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最后一次见到多轨子是在上个月——不对，是上上个月。铃鹿掌握到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后，她似乎就没有再来到研究室。想到去年为止她几乎是天天造访研究室，像这样再见到面，铃鹿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可是，就算许久没见面还是很奇怪。

眼前的人分明是多轨子，然而——

——谁？

她却不由得这么怀疑。

站在坡道下方的人无疑正是相马多轨子。美丽而且中性的容貌、凛然的身姿，尤其是那一头鲜艳的红发，在在证明她正是相马多轨子。

可是不一样，她有什么地方改变了，不再是以前的多轨子。她这么判断不是出自理性，而是直觉。

「铃鹿。」多轨子用她活泼的语气唤着铃鹿的名字。「别来无恙，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到面了，而且……老实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到面，仓桥厅长说的果然没错，我好高兴。」

多轨子说着笑了起来，笑容里看得出如同话里所说的欣喜，也有些话里听不出的落莫。

多轨子当然知道铃鹿逃离阴阳厅一事，知道铃鹿决定与自己的阵营分道扬镳。多轨子此时脸上的笑容坦率地表现出重逢的喜悦，以及铃鹿离去后的哀伤。坦率、认真而且单纯，确实很像她会露出的笑容。

可是……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有什么地方和以前的多轨子不同。

——冷静下来……

铃鹿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

总之情况危急，真要说起来简直是糟糕透顶。要是自己逃不出去还不打紧，一定得让秋乃逃离开这个地方。

万一让秋乃——『月轮』落入敌人手中，她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由于『月轮』刚和春虎通讯，而且他们在中途断了联络，这表示春虎再一次尝试接触的可能性非常高。

伙伴们一直在寻找可以和春虎联系的手段，在危急的局势之下——尤其是在与大友并肩奋战的可能性消失后，这可以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保住的联络方式。

况且，她根本不可能轻易把秋乃交到敌人手里。

——毕竟我刚才摆出了那种架子。

然而，眼前的状况严峻，而且是极为严峻。铃鹿没注意到加速的心跳，只是让思绪高速运转。

——总之当务之急是……

她挡在秋乃面前，悄悄把手绕到背后。为了掩饰这样的动作，她慢条斯理地和多轨子聊了起来。

「……你在这地方做什么？」

「来进行『特训』。你不知道吗？那地方就在这附近。」

「……特训结束了吗？」

「呵呵，今天因为没有保镳在，让我找到机会可以偷懒。我正好在这一带散步，平常可没办法像这样一个人出来走走。」

「一个人？」

「对啊。」

多轨子天真地承认了，铃鹿听见后不自觉双眼发亮。

多轨子口中的保镳不是指阴阳厅的人，而是她的护法夜叉丸与蜘蛛丸。现在那两位式神没有跟在她身边，实际上附近也没有感觉到诡异的灵气。虽然不是没有隐形的可能性，但多轨子不是会说谎的人。

——有办法逃出去。

关于多轨子的咒术实力，之前在阴阳塾与夏目的那场模拟战中已经确认过了。尽管不知道「特训」为她提升了多少实力，铃鹿有自信能够成功逃离这个地方。

不，说不定这是个大好机会。如果能在这里活捉多轨子，将能一口气逆转形势。多轨子是相马家的巫女公主，也是他们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不，不行。要是真的抓住她，「那些家伙」马上会——

不如杀了她，一了百了。

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铃鹿顿时心跳加速。

没错，只要在这里「解决」掉她，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不管八濑童子实力多坚强，失去主人的式神等于没有武将挥舞的武器，根本构不成威胁。

「…………」

心跳在耳边鼓噪。

如果是过去那个试图让哥哥复活的自己，想必不会有半点犹疑。如果是一年半前的自己，肯定也能立即下定决心。造成夏目丧命的直接原因是多轨子带走『鸦羽』，导致『鸦羽』失控。如果杀死这样的对手可以保证自己与其他伙伴的安全，铃鹿理应不惜做出冷酷的判断。

可是……

——『我好高兴。』

这句话和她脸上的笑容不是虚情假意，现在的铃鹿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直到去年为止，她们几乎是每天碰面，而且她也是铃鹿遭受监禁时唯一的说话对象。

每次只要一有事，她就会跑来找铃鹿，另外她也会带些礼物来讨铃鹿的歓心。要是铃鹿对她发脾气，她会伤心难过，可是绝对不会冷落铃鹿。她听不懂讽刺，听见笑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比铃鹿更不知世事。有一次她心血来潮，玩扑克牌玩得起劲，结果像个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整个晚上缠住铃鹿不放。

——呃……

『情』。

如今正是以前蜘蛛丸平静解释过的那些话绑缚了铃鹿，他们花费一年半以上的时间设下的乙级咒术直接影响『头脑』以外的『内心』，阻碍了铃鹿的行动。

「…………」

铃鹿咬紧唇，拼了死命凝聚意志力。

然而，咒始终没有解除，束缚铃鹿的『情』丝毫没有松懈。

多轨子的眼神既纳闷又有些不解，看着迟迟没有出声的铃鹿。接着，她的视线稍微往铃鹿旁边看去，「好漂亮的耳朵。」铃鹿从牵着的手上感觉到秋乃吓得打了个哆嗦。糟糕，铃鹿暗呼不妙。

秋乃的兔子耳朵没有藏起来，何况多轨子是突然出现，要是秋乃马上把耳朵藏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顺利掩饰过去。

另一方面，多轨子没有察觉铃鹿内心的想法。

「我从式神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情，你好，我是相马多轨子，一定有人向你解释过我是谁了吧？」

秋乃没有回应，她只是紧紧握住铃鹿的手，把自己藏在铃鹿背后，躲避多轨子的视线。「如果夜叉丸没说错，你也是相马一族的人吧？也就是说相马家的三个女孩子碰巧齐聚一堂，而且还是在这个地方，说不定这是先祖的指引呢。」

多轨子把眼睛眯了起来，愉快地说。

「我真的觉得好开心哦。」

这一瞬间，铃鹿终于察觉自重逢以来的异样感究竟来自何处。

——她……！

情感很平淡。

多轨子原本是喜怒哀乐变化激烈的少女，而且习惯将情绪变化直接表现出来。说好听点是天真，说难听点是幼稚。她在尊崇自己的那些大人围绕下成长，是相马家尊贵的「公主」。

不过，现在的多轨子缺乏这样的情绪起伏。虽然也不是感觉不到情感波动，只是和以前相比明显平淡许多。尤其多轨子原本最强烈的「平易近人」的特质，也没有过去那么鲜明。

——这是……

宛如身处在轻柔的梦境之中，套上让意识变得稀薄的滤镜。人在这个地方，灵魂却在远处。

——『那是相马多轨子搞出来的哩，她做出类似「降神」的行为——』

脑中掠过数小时前从大友口中听到的解释。难不成——铃鹿睁大了双眼。

——她没有完全脱离通灵状态？

多轨子疑似在荻漥进行了降神，说不定她身上还留有当时的影响。换句话说，她还处于神灵附身的状态。

不过，荻漥发生第四级灵灾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影响通常不可能维持这么久。

……不。

——『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暂时性的「降神」，还要能够永远留存在这世上。』

铃鹿全身因为恐惧打起了哆嗦。察觉异状的秋乃忍不住担心，轻轻唤了声：「铃鹿？」从多轨子的灵气本身感觉不出巨大的变化。

可是，「铃鹿。」多轨子唤着。她的嗓音沉稳，如钟声在脑中隆隆回荡着。「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人纠缠不清，可是……你真的没有回来的意思吗？我很喜欢你，而且我不会勉强你帮忙，只要你能待在我身边……」

铃鹿无法回应，来历不明的某个东西——多轨子背后的某个东西震摄着她，逐渐麻痹她的身体。糟糕。焦躁涌上心头，精神逐渐失去平衡。

这时——

「我们是夏目的朋友！」

躲在她背后的秋乃忽然跳了出来，高声大喊。喊完后，她又马上躲回铃鹿背后。铃鹿感觉这一声大喊像是往她后脑勺挥下的一记重击，身上的压力顿时消失。她缓慢地转过头往后瞧，看见长出兔子耳朵的娇小少女正发着抖，呼吸非常紊乱。

铃鹿取回了心灵的主导权。相对之下，多轨子难看地扭曲着脸庞。

「我还不是……」

愤怒、不甘与哀伤交杂，这正是铃鹿熟识的多轨子原本的表情。

另一方面，可以「视」见多轨子的灵力出现不稳定的迅速増长。铃鹿立刻提升咒力。

不过就在下一刻——

「秋乃！铃鹿！」

空中传来了叫唤声，铃鹿反射性地抬头往上空望去，可是根本没有那个必要。总算察觉的灵气——那两道灵气她都很熟悉，那些毫无疑问是生灵的灵气。

龙与鬼。

「夏目！冬儿！」

抱着夏目的冬儿大动作跃过石墙，力道强劲地落在马路上。

★

「秋乃！铃鹿！」

在腾空跃起的冬儿怀中，夏目俯瞰下方坡道，立即掌握现场状况。

先前她收到第二封简讯，号码是铃鹿的手机，输入内容的却是秋乃。仔细瞧可以发现，双眼闪闪发亮仰望着这里的秋乃，手中握着疑似是铃鹿手机的东西。

恐怕秋乃是利用铃鹿充当掩护，趁她在与多轨子讲话的时候躲在她背后，用她交给自己的手机传出简讯。简讯内容解释了两人在会合之后遇上多轨子，而且多轨子没有带式神随行，另外也在附加档案里面确实告知了她们所在的场所位置。

「夏目！冬儿！」

当铃鹿大喊，秋乃也发出欢呼声的时候，冬儿以强劲的力道在坡道马路上落地。夏目随即从冬儿身边离开，冬儿也移动到反方向，呈现铃鹿、冬儿与夏目三人半包围多轨子的阵仗。

收到秋乃传来的简讯时，「机会来了！只要捉住主人，夜叉丸他们也没办法出手。」冬儿立刻这么主张，夏目也同意他的意见，两人于是急忙赶向简讯里面告知的场所。

他们也在赶来这里的途中决定了战术。夏目如今的状态犹如一颗不定时炸弹，因此由她负责引开多轨子的注意，至于捉住多轨子的任务就交给冬儿。唯一的难处在于这地方距离刚才的战场并未相隔太远，在打倒木暮的八濑童子回到主人身边之前，他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

没有时间拖拖拉拉的了。夏目进入备战状态，一边迅速向铃鹿使了个眼色。也许是察觉夏目他们有什么计划，铃鹿也立即准备应战，开始提升咒力。

另一方面，多轨子像是没把周围的状况放在眼里，只是睁大了双眼，出神凝视着夏目的身影。

「……夏目。」

她喃喃唤着，这一声呼唤中带着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种种感触与无限的感慨。夏目望着她，两人的视线交会。双方的思绪没有经由语言，在瞬间交错。

夏目胸中涌现的情感并非单纯的憎恶或怨恨，她也不是没有这种情绪，只是不仅如此。

夏目这么对春虎说过，多轨子与在阴阳塾和春虎他们熟稔之前的自己有些相似。经过那起重大事件后，她的想法至今依然没有改变。

如同多轨子贵为相马家的公主，度过了一段奇特的人生，夏目身为土御门家的继任当家，也度过了异于常人的人生。如果不是春虎在自己身边，或者如果没有抚养自己长大的泰纯在，没有遇见冬儿、京子、天马与铃鹿这些人的话，她绝对会和现在的夏目判若两人，想法和现在不同，采取的行动也与现在迥异。

在夏目心中，多轨子就像立场相异的另一个自己。

——可是！

现在的她是「敌人」。

不论心中有什么样的感慨，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急急如律令！」

夏目掷出咒符。是火行符。耀眼的火花瞬间迸裂，将坡道照耀得光彩夺目，逼退节节进逼的黑夜。

这么做是障眼法。夏目的符术炸裂的同时，真正负责发动攻势的冬儿让鬼气瞬间升高。

他用力踏碎路面，一口气冲了上去。速度将是致胜的关键，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

然而——

冬儿忽而失速，身体往前倒了下去，双膝甚至跪倒在地上。夏目大吃一惊，忍不住讶异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

冬儿浑身战栗，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呻吟声。

他已经解开第一道封咒，额头上冒出双角，唇边长出獠牙，闪烁不定的铠甲武士身影飘散出勇猛的鬼气。那是他化为生灵时的模样，「视」不出任何异状。但他像是身体忽然不听使唤，蹲在地上动弹不得。不只夏目，「你在搞什么鬼！」铃鹿也是一样惊慌失措。

这时——

「实在太惊险了。」

思绪瞬间染上绝望。

声音从坡道上方，夏目他们的背后传来。夏目手持咒符转过头去，看见两位式神，夜叉丸与蜘蛛丸出现在那里。

在迅速渲染大地的黑夜中，夜叉丸朝他们露出冰冷的目光。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阿刀冬儿？你和我们是同种的眷属，获得了『同样的加护』。」

「你在说、什么……」

冬儿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质疑冷冷说着这番话的夜叉丸。

八濑童子露出冷笑。

「你忘记自己变成生灵的经过吗？你身上的鬼是我在四年前发动『上巳大祓』的时候请来的，当时其中一小部分，充其量只是一点飞沫溅在你身上，让你变成了生灵。我请来的是什么——只要稍微动脑想一下，应该就能知道了吧？」

他说得盛气凌人，接着狂妄地大大敞开了双手。

「那就是我族的先祖平将门公。当然，我那时候一开始就做好了失败的觉悟——真要说起来，我那么做只是为了开创未来的道路。这里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打算攻击的是什么人吗？这位可是将门公的摘系子孙，相马多轨子公主。我们护法自不用说，你得到的那股力量根本不能动她半根寒毛。」

脑中一片空白。

——居然有这种事……

夏目只希望这是谎言，是夜叉丸为了动摇他们内心的乙级咒术。

不过，夜叉丸的解释的确非常合理。鬼附身在冬儿身上的时期正如同夜叉丸所说，是四年前发生『上巳大祓』时的事情。他因为遭受恐怖攻击引起的灵灾波及，在生死存亡之际变成了生灵，而且就他们所知，附身在冬儿身上的是相当特殊的鬼。

从这个鬼——动态灵灾的力量「来源」思考，夜叉丸的话确实有道理，况且他们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说法。冬儿无法对多轨子出手，跪倒在她面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那个时候我也说过要你寻求我们的『协助』吧？那股力量只有在我们的指导下才能充分发挥，其实现在开始也不远。」

夜叉丸揶揄似地笑道。冬儿见状把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开什么玩笑！第三封咒，解除！」

冬儿嘶吼，浓密的鬼气如喷泉涌了出来。

铠甲立即实体化，冬儿全身缠绕着鬼气的火焰。鬼的咆哮声震撼空气，冬儿跪立起单膝，使劲抬起颓倒的身躯。

然而，他始终站不起来。他聚精会神地燃烧着斗志，但是不管如何奋力挣扎都无法让自己站起来。在跪立着卯足全力的冬儿面前，神情有些哀伤的多轨子平静地站着，俯陬这一幕。

「你明白了吗？」夜叉丸说。「游戏结束了。」

他说得没错。

其实在两位八濑童子回来的那一瞬间，夏目他们就没有了胜算，甚至连逃也逃不掉。

游戏真的「结束」了，而且结束得草率，只能无力地宣告落幕。

拼命抵抗的冬儿最后也放弃了挣扎，脸色苍白的铃鹿咬着唇，夏目也一样无计可施，只能杵在原地。

不过，现场还有一个人没有放弃希望。

「好。」秋乃忽然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坚决而且坚定。「无所谓，请动手吧！」

秋乃的兔子耳朵，玉兔的耳朵散发出淡白色光芒。下一瞬间，秋乃的目光变得朦胧，眼阵深处出现与先前不同的光芒。夏目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惊。她认得那道光芒。

秋乃深深一呼吸——

「冬儿，马上重新封印！夏目、铃鹿，快往同一个地方集合！」

秋乃大叫，那既是她的声音又不是她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春虎？」

在此同时，秋乃一口气提升咒力，以高速踏起步伐。步伐复杂而且精细，但以玉兔的速度，瞬间就完成了九成九的术式。

禹步。

「蜘蛛丸！」

夜叉丸一声令下，蜘蛛丸随即往前冲了出去。他的目标是秋乃。秋乃马上把一旁的铃鹿推了出去，自己也闪开了蜘蛛丸的攻势。八濑童子立即展开追击，但始终跟不上秋乃的速度。

「再封印！」

冬儿重新启动封印，被推开的铃鹿一脸惊讶的样子，跌跌撞撞地冲到冬儿身边。夏目也记起先前的指示，赶紧往他们冲过去。

「休想得逞！」

夜叉丸说着，让自身的灵力爆发。他蹲了下来，将戴着手套的右手伸向地面。

禹步是经由灵脉瞬间移动至远方的咒术，因此夜叉丸打算扰乱灵脉，阻止他们逃亡。

然而秋乃毫不在意，只是沿着坡道冲去。

一路往前冲。

秋乃并未冲向聚集在一处的夏目等人。她假装往他们冲过去，其实是冲过他们身旁，笔直冲下坡道。

夜叉丸与蜘蛛丸瞬间变了脸色。

两位护法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意思，化成子弹直线冲向主人。两位式神的高速移动促使狂风呼啸，撼动大地。

秋乃伸长了双臂抓住惊讶的多轨子，两位八濑童子也间不容发地抵达主人身旁。

然后，「——夏目，对不起。」最后这一句话是发自秋乃口中。

抛下这句话后，秋乃与多轨子、夜叉丸和蜘蛛丸一同被吸进了灵脉里面。

★

「……唔！」

『月轮』进入灵脉的瞬间，与『鸦羽』之间的联系中断，春虎的意识回到了身体里面。

由于这是非常激烈的招式，大幅消耗了灵力。春虎松开盘起的双腿，低垂着肩膀，痛苦地喘着气。

「发生什么事了？」旁观的角行鬼看见春虎的样子，蹙起了眉头。「没事吧？」早乙女在一旁窥探着他的脸色。

春虎调整了呼吸之后说道：

「……『月轮』落入相马手中了。」

「你说什么？」

「我找不到其他办法，只是……」

解除联系的金乌抖动着身体，展开翅膀飞往习惯停留的衣帽架上。春虎神情凝重地眺望着式神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接着向寻求解释的两人简单描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在第一次的『泰山府君祭』当中失败的春虎为强化连结，改造了术式，从灵的层面联系『鸦羽』与『月轮』，因此得以发现夏目等人陷入存亡的危机。

为了救夏目他们脱离险境，他只能选择牺牲秋乃。此时秋乃和多轨子他们应该正移动到阴阳厅厅舍附近，秋乃暂且平安无事。

「……好不容易得到『月轮』，相马他们照理来说不会加害秋乃。」

尽管不至于加害秋乃，但她势必会遭到严厉的监视。虽然事先徵得本人同意，这实在是残忍的手段，可以说春虎欠了她一个很大的人情，必须想尽办法把她救出来。

而且，失去『月轮』的事实对他来说也是重大的损失。

『月轮』沦落到相马手中，等于置于敌人的监视之下，要再一次透过『泰山府君祭』召唤「他」出来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事。换句话说，知道拯救夏目方法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该死，简直糟透了……！」

春虎忿忿不平，握拳用力槌向地面。

在日渐危急的状况中，这实在是非常惨重的结果，不单纯只是失败，甚至是大幅倒退，接下来不晓得究竟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挽回。

「……情形我了解了，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早乙女这么建议。

为了使出禹步，春虎将咒力注入『月轮』，而且因为事发突然，让他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咒力。此外由于距离遥远，相当大量的咒力流了出去，不能忽视被阴阳厅发现的可能性，最好尽速转移到其他藏身处。

角行鬼往下瞥向早乙女。

「飞车丸的状态怎么样？」

「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

「好。虽然不想移动，不过没办法，我马上去找地方。」

护法以理性的态度这么表示，接着「春虎。」朝主人的背影唤着。

春虎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咬紧了牙。

「好……」

然后，他发出了犹如从地底响起的低沉嗓音。

角行鬼与早乙女不约而同望向春虎，春虎缓缓站了起来，愤恨地这么宣告。

「这下我已经无计可施，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迷惘的了。我要毁灭相马、打倒阴阳厅，救回秋乃，再拯救夏目。我绝不放弃。」

他说得平静，独眼却散发出炽烈的光芒，让人联想到熊熊燃烧的岩浆，是令观者无不胆颤心寒的目光。角行鬼咧嘴露出狂妄的笑容，早乙女那张缺乏表情变化的脸庞掠过了些许的不安。

日已西沉，烛火微弱的光芒照亮室内。

在摇曳欲灭的光亮与压倒性的黑暗中，阴阳师宛如向自己施咒，始终瞪视着虚空。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后记

不知不觉，本系列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年。

『东京暗鸦13 COUNT DOWN』。

故事正逐渐往最后的高潮迈进，本集说起来就像暴风雨前的「蛰伏」，各位读者读得还尽兴吗？

故事渐入佳境，过去几集不为人知的事实也一个一个解开了。笔者个人非常喜欢像这样谜题揭晓的过程，故事中还有许多尚未揭露的秘密，还请各位尽情发挥想像力，带着雀跃的心情期待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顺带一提，像这种情报的提供方式似乎和作者的写作风格有很大的关系。有时候在事前完全没有提及的情况下忽然公开谜底，有时不着痕迹地给予暗示，又有时故意误导读者。或是不加以断定而是当成半公开的秘密，等到关键时刻再揭晓答案。

笔者并不讨厌思考像这样各种「公开情报」的方式，麻烦的是在写作过程中，实在记不得之前到底提供了多少情报……尤其系列进行愈长，就愈难记得清楚。

虽然说是「谜题」，其实身为写作的一方早就知道内容了。前面公开了多少——尤其故事中有那么多立场不同的角色，某个事实之前由谁了解到什么程度，要全盘掌握这些事情实在是

非常劳心费力的一件事。

而且「这件事在那个场面给人那种感觉，可是隔了那么久，读者不一定还记得，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提一次好了」作品里面常出现这种补充说明或是再解释一次的情形，结果就是愈来愈混乱……各位别误会了，笔者写得很愉快哦？

在笔者目前的写作生涯中，『东京暗鸦』是最长的一个系列。要整合起整个故事虽然吃力，笔者在苦斗的过程中，也期望尽量能写得让故事容易理解。

所有伙伴们在上一集会合后，情报得以统整。包括他们在内，笔者也松了口气（笑）。

话说回来，大家的「对话」写起来真的很开心。由于状况危急，谈话内容大多非常严肃，今后希望可以再写些像短篇那种轻松的交谈。不只是主要角色，如果天海也加入讲些愚蠢的对话，一定会很有趣。

接下来是有关漫画的通知。

由铃见敦老师执笔，在『少年ACE』上进行连载的漫画版『东京暗鸦』第十一集将于*二月二十六日发行！故事内容进入第一部后半，进展速度也跟着加快，请各位务必一读。个人觉得多轨子实在太可爱了！（编注：以下均指日本出版情形。）

另外，由笔者负责剧本，久世兰老师执笔的『东京暗鸦sword of song』正在「水曜日のシリウス」网站连载。本部作品也即将迎向尾声，故事情节目前正是高潮迭起。

本篇当中出现了芦屋道满以及平将门这类的人物，另外「疑似」那位超有名的人物也稍微登场了一下。另一方面，『东京暗鸦swordofsong』里面出现了『太平记』中登场的藤原千方以及他操縦的四鬼。笔者为此特地亲自前往三重县，大啖龙虾与松阪牛——不对，是走访各个传说故事中的景点，进行取材。取材的成果反映于现在连载中的故事内容，希望各位可以和本篇一同阅读！

最后一如往常，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这集也提供了精彩的插画！

责任编辑蔻蒂，感谢你周详的联络以及讨论！

各位读者，三黑鸦的书迷读完本集说不定会觉得心浮气躁，不过他们的故事当然还没结束，请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另外还有几乎足不出户的春虎也是一样（笑），如同他在最后下定的决心，他终于将正式展开行动。

不只是春虎，下一集对其他登场角色来说也会是动荡的一集。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五年二月 あざの耕平

第十三卷 COUNT DOWN 插图

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一 抵御袭击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zhang5488ASD

神的降临-时间的齿轮开始转动

1 相马多轨子已经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了。

她从小并不是一个人生活。曾经和父母一起生活过。只不过她的周围一直都只有大人，在身边照顾她的乳母、老人，【外】和来这里努力修行咒术的人。她的父母对她和其他大人对她都是一样的态度。所以，在她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够给她留下印象。

她是具有依凭资格出色的直系子孙。

多轨子是被一族人所期待的，认为她可以完成一族人的夙愿。父母对她的印象不只是【继承人】，更不是【我的孩子】。

您将成为伟大的神。

在她懂事的时候，她身边的大人们经常这么跟她说。那些话是不虚假、也不是开玩笑的，大人们所做的行为都很谨慎，平时也很恭敬的接待她。这就是证明。

再说，多轨子是需要多加留意的孩子。

她在儿童时期，居住在有名的灵峰山脉中。那是个离群索居，像个部落的地方，被大自然所包围，由于灵脉在这里聚集，强大的灵力将充满这里。此外受一族人多年实施咒术的影响，就会形成极为特殊的灵相地。

或许是受到环境影响，身为女巫的她身上很容易吸收外界的灵气。灵气依附在她身上，她的这种依附就是优秀女巫的证明。另一方面，也使得如何对待她变得更加困难，她身上依凭的灵气也不是完全无害的，或者说带来了恩惠，但也带来了不少灾难。

因此大人对待多轨子也更加小心了，也越来越尊敬她，那种态度简直像是面对位于超越了自我本身的存在—非要说的话就像被祭拜的【神】一样。

神是孤独的。

但是，当时的多轨子不知道什么是孤独，没有寂寞的感情。她的周围一直都只有大人，没有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和她做比较的人。

因此，多轨子对【外边的世界】一无所知，也不允许去了解。她只是单纯地去接受自己所处的环境，分不清什么是正常的生活，什么是特殊的生活。

对于当时的多轨子来说，周围的大人和山上的野猪，野鹿是同一种存在。就算这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完全对他们没有一点印象。特别是长相，不论是谁多轨子也不记得长什么样子。

这也许是她与生俱来的神的观点。

但是还有一个理由。

多轨子会注意到了这个理由，与那两个人相遇了。

【……就是她？】

【对，不过我之前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刚刚不用再穿尿布了】

【……但是……这……】

【嗯。虽然有所耳闻，他们对这个情形几乎是置之不理的，作为样本还真是有趣啊，但是这个样子未免也太夸张了，本家那些家伙还活在中世纪啊】

这里是多轨子中意的殿堂。

那是位于村子外围，越20张榻榻米大的房子，多轨子不允许大人们进入，但是那两个人却随意的进出，随着御堂的大门开启时进入了她的圣地。

这时的多轨子，身上依附着不好的灵气。周围的大人们让她穿着古代巫女的衣服，松开腰带，领口敞开，衣角裂成了碎片，地板上有一道裂痕或是墙皮脱落的碎片，那正是无人教导的多轨子，暴力操作灵力的结果。

过多的灵力使平衡破坏，向着阴的一面倾向，阴气自动的聚集使得御堂内的灵气慢慢的变成了瘴气。

在这之中，多轨子靠着墙坐着，两只脚平放在地上。眼睛转向了门口那两个人。

给人印象最深刻是那鲜红头发的少女。

只不过，她空虚的眼睛没有交点，嘴唇张着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这时控制她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依附在她身上的阴气。

滚开——稚幼的少女发出野兽般的叫声。

旁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苦笑着搔着头，另一个人眼神却很犀利。

【哈哈哈，总感觉老天在开玩笑呢，改天再来吧？仓桥】

【……大连寺，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她的【类型】有可能变成鬼型】

【啊啊，这个不用担心。这不是那种柔弱的容器，要问为什么的话，她以前差点发动第五级灵灾，虽然我家的女儿也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实验，但还是不能和真正的家伙相比啊。虽然很遗憾，但是那个孩子不行】

这么说着，一个男子把手放在胸前，恭敬的向着多轨子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准备朝御堂外走去。

但是另一个人一直在这里，他把鞋子脱掉，什么也没有说，踏入了殿堂。

转身准备离开的男子回头，小声的叫着【喂，仓桥】，但是他却没有回应，慢慢的向着多轨子走去。

他想靠近多轨子身边，但少女身边的灵气突然躁动，四周的灵气出现混乱，面对想要靠近她的人，灵气出现反应，企图发动攻击。

那个瞬间

啪啪啪

男子拍了拍手

当时的震惊，多轨子在很多年后也不会忘记

男子拍手时融入的咒力，只是一瞬间就让御堂内的灵气全部散去。就连依附在多轨子身上的灵气都吹飞的一干二净。

简直就像是全身被水突然淹没——浸在巨大的，宽广的，冰冷清澈的水中。

多轨子心里十分震惊，眼睛慢慢的睁大。

仅仅是一瞬间，只是拍了拍手，便吧灵气全部净化了。

男子的力量不得不让人惊讶。那时候的多轨子还没有办法理解男人不经意展示出身为阴阳师的力量，以及类似的事情——尽管技巧没有这个男人高明——身边那些大人应该也使得出来。

但是，多轨子是——一族的巫女公主，到目前为止没有遇到敢对她做这种事的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明确的【反抗】。【他人】表现出的【意识】。

男子的出现毫不夸张的说，仅仅是一拍手就破坏了多轨子所成长的这个世界的法则。

打算离开的男子低声笑了笑。

【请收下留情，不然的话，被族里的人看到这里就要发生骚动了】

虽然眼前的男子没有回答，但多轨子却看到这个男人弯下腰跪坐在她面前。

仓桥，另一个男人是这么称呼他的。

多轨子好像第一次看到【人】这种生物一样，一直盯着仓桥。

同时，仓桥也一直看着多轨子的脸。

他的脸就像岩石一样严厉，牢固。

【好眼睛】他微微一笑

这时多轨子注意到了一件事

到目前为，这是所有大人，所没有表现出的表情和眼神。每一个人面对她都是低着头，回避她的视线，态度十分谦卑

但仓桥却没有这么做。因此这是多轨子第一次看到很个别，少数可以记得的脸庞。

【初次见面，相马公主，相马多轨子大人，我叫仓桥源司，身后这个是大连寺至道，我们是想与您一起走上阴阳师道路的人才到这里来的】

【……】

【相马和仓桥，再一次联手，共同完成土御门夜光的意愿，请多多指教】

【……】

多轨子没有说话，她默默听着仓桥低沉粗哑的声音

在入口处一直站着的男人

【喂喂，仓桥，那个孩子才7岁啊】

【遵行礼仪是不分年龄的】

【确实，我想你家里也有与他一样年龄的孩子吧，你不会也是这么对你的孩子吧？】

仓桥没有回应他，视线也没有从多轨子身上离开始终看着多轨子。

仓桥说的这些话，多轨子完全没有理解，甚至连自己的名字，相马多轨子，她也没马上记起来。

但是，她目前所有记忆中残存着三个名字：面前的仓桥源司，还有身后的大连寺至道。

然后——【土御门夜光，是谁？】

听到多轨子提出这个问题，仓桥眨了眨眼睛，然后再一次露出微笑，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大连寺，呵呵的笑着，因事情在意料之外而扬起了嘴角，这么说来，大连寺也是一直盯着多轨子看，这两个是和那些大人完全不一样的一类人。

【请听我说】仓桥缓缓的告诉她【他是连接我们三人宿命的人物，是过去创造咒术的黄金时期——并且也是活在同一·时·代·的伟大的阴阳师】。

2

我有事情拜托你传达

【他】对她是这么说的

【他】表示，她因为没有意识——无法意识，因此没有留在记忆里，不过他之前趁着星辰交汇时，也和她对话过几次，只是两个人的对话属于原始性的感觉，很难通过言语传达，所以要记住是很困难的。

可是，【他】又继续说。

这一次必须要记住，刚才只讲了一半。

她十分困惑，要让她做自己老是搞砸的事情也让她很伤脑筋。没问题的——他的话十分肯定。

直到现在，泰山君府的影响还在，你肯定记得住的。

准备好了吗？

【他】的步调很快，使她变得犹豫不决，就算他说没问题。她也没有一点信心。但那不是在轻松的态度下说的，【他】的话很重要。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继续说道，尽管她还没有准备好。

为了整理各种要素，只有把灵魂送过去这种方法。

神无处不在

无论何时都是同等且同时存在

所以——

☆

【……所以……嗯？什，什么……？】

慢慢的有了感觉，自己的声音使自己醒了过来。

意识突然浮现上来，思维也变得清楚。同一时间，朦胧的存在如流水般消失。

虽然条件反射似得试图回想起来，那记忆无情的从指缝间流逝。剩下的只有留在指尖的微凉触感，那冰冷的感觉让人感到不安。【嗯。】她埋怨似得鼓起了脸，动了动身子

之后，相马秋乃抬起了脸

——……是梦吗？

睡醒后在头脑中还存在刚刚在梦中存在的梦境。非常怀念，那梦境也使她有点寂寞，胸口微微的疼

不过忧伤瞬间消失。秋乃立刻把意识拉回到现实，眼睛注视着前方。

——嗯？这里是……

秋乃看到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用榻榻米铺成的房间，她就躺在床上，她大吃一惊，起身后。

身旁传来一声【呦】

她吓了一跳。

这声音是从房间的一角发出的，那里放着桌子，在桌子旁坐着一个少女，她所认识的少女。相马多轨子，那鲜红的头发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对了，我曾被春虎君操纵过

那晚，秋乃从隐蔽的仓库跑了出来，路上，由于【月轮】的关系，与现在隐藏起来的土御门春虎靠灵力所联系。这是因为春虎在远处发动了咒术。那时，为了找回秋乃的大连寺岭鹿，在联系到一半的时候出现了，还有她——多轨子，也出现在二人面前

之后陆续到达的，土御门夏目，阿刀冬儿，多轨子的护法夜叉丸，蜘蛛丸。形成双方对峙的局面。不用说，胜负一看便知，那样的话秋乃他们迟早落入敌人手中。

但是，再次用【月轮】联络上秋乃的春虎得知了他们的困境，提供了一个计策。他操纵秋乃的身体使用禹步，通过灵脉离开这里——表面上是如此，实际上是为了引开多轨子和两个护法。也就是说，秋乃为了救夏目他们，自愿被敌人抓到。

她一下记起了之前的事情，但进入灵脉后，秋乃的记忆中断了，失去意识一直睡到现在。

自己现在处在敌人手中难以逃脱。秋乃认识到这个事实后不由得全身紧张起来。

看到这样的秋乃，多轨子感到一些悲伤，笑着看着她。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

秋乃不说话，只是看着多轨子，始终表现出抗拒的精神——或者只是紧张的说不出话。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摆出坚决的态度还是有些苦难的

再说

——这个人，有哪里不对

第一次见到多轨子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个叫多轨子的少女，发出的气息很奇怪。说到【怪】，以前，在星宿寺里也有不少奇怪的咒术者。

——有着和常人明显的【特殊的地方】但是多轨子的特殊比寺内的人都要明显的多

非要说的话，常玄是与这种气息最近的了，这恐怕就是【强大】的灵气给人类似的感觉。从多轨子哪里能感受到强大的灵气，但是秋乃感觉这异样的本质不止是【强大】。如果要比喻的话，有一种比起多轨子自己——甚至是和常玄相比——更【远】也更【高】的感觉。当然，秋乃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给她造成这种感觉

不过，从刚刚看到的微笑里，没有感觉到那不自然的异常，秋乃凝视着多轨子，缓缓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那……那个】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秋乃小声的问。【你说这里啊】多轨子的回答语气能感觉到她由衷的喜悦。因为秋乃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相马所属的一座大楼呦，用禹步过来时，在你昏迷的情况下，只能暂时先移动到这里。以前我们有个饭店的据点，现在被曝光了】

多轨子和气的向秋乃说明。那一举一动非常的端庄从容

【在那之后，你睡了一晚上哦，你肯定在勉强自己】

【一晚上……】

正好这房间没有窗户，无法判断时刻，但确实有充分睡眠过后的满足感，体力也回复了不少

——但是，也就是说……

现在是三月1号了，想到这里秋乃咬紧了牙齿

这时【公主，失礼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随着室内灵气一瞬间的晃动，一个青年突然出现了，是秋乃不认识的人，秋乃立刻板起了脸，提高了警惕

那是身穿正装，搭配长裤，带着单片眼镜的成熟青年，只是从他的笑中就能感受到扑面的凉气，那冷笑就像是在清水中加入了一滴毒液

他是多轨子的护法，夜叉丸

【之前的那件事，看来似乎是【找对】了，可惜的是哪里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

【这样啊，那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完全没有】

式神说的话带着讽刺的意味，多轨子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视线转向秋乃

【我看到了春虎潜伏的地点】

秋乃不由得瞪大眼睛

【话虽如此，就像刚才说的，他们已经转移场所了，真是谨慎行事啊】

【……】

秋乃看向多轨子，紧紧的抿住了嘴

春虎所潜伏的地方，就是通过【月轮】联系时，浮现出一个废弃的屋子的地方，就算听说已经逃走后，也不由得心跳加速

除此之外，——夏目他们呢？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她的想法似乎全写在她的脸上，多轨子不由得轻轻笑了出来。

【夏目他们的话，我想没什么事，另外，在你睡着的这段时间，我们也什么都没做，比如说，用暗示法来打听夏目他们所在的地方什么的】

听到这些话，秋乃脸色发青，被敌人抓住还有这样的危险性——多轨子一说她终于察觉到这一点，虽然多轨子也保证了她们的安全，并不像是在说谎。但光想像就不由得浑身发冷

式神一边听，一边耸了耸肩

【公主的命令啊……确实，不能随便对你出手，否则对【月轮】有什么样的影响还不知道，你在被抓的时间里，他们应该早就撤退了】

他朝着面露紧张的秋乃说

【但是，我们给你身上加了小封印，否则通过【月轮】就会吧我们所在的地点暴露出去了】

听到封印，秋乃不由得一震，她把手伸向头上，看来，兔子耳朵没有出现实体

夜叉丸很开心的说

【啊，你那可爱的耳朵可以按你的意思实体化，虽说有封印，但也只是用结界把你包围住，断绝你和外界的联系，尤其在这段时间内，公主的安全是最优项，一旦想逆转战局，开始一定是以公主为首要目标，相关方面都需要加强防备】

秋乃可以理解夜叉丸说的话，她们打算执行的咒术仪式——【天曹地府祭】的关键人物是多轨子，夏目他们也——还是春虎也一样——掌握了这一点。多轨子拥有压倒性的优势，通过夜叉丸所说的话，她的存在直接左右着战局

多轨子是相马和仓桥的王牌，也是他们的把柄

【你的身上也流着相马家族的血，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大可放心，秋乃】

话闭，夜叉丸温柔的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却安心不下来，不如说青年优雅的笑容，让她警惕感更加强了

这里是敌人的营地

并且多轨子和夜叉丸都是秋乃的敌人

【……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但秋乃的身体状况好像恢复的不错，难得有机会，等一下让你和认识的人相见】

这么说着，多轨子站了起来，秋乃反射性的向后躲了一下

但是

【——秋乃】

被多轨子凝视着这么一喊，不知为什么，这声音让她紧张的情绪一下消失了

就像冰霜被太阳融化一样，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安心

仿佛受到了【与常人不同次元的绝对的存在】，这个存在让安心的气氛包围着她，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有

夜叉丸像是满足了是的，看着自己身后的主人，秋乃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像是被多轨子吸引了一样走过去。

走出房间后，前面就是门口，有穿鞋子的玄关，旁边像是有通往洗手间和浴室的门，多轨子打开门，前面是一条通向亚麻地板的走廊，虽然感觉有点古怪，不过说不定是买下的古老的旅馆，居民楼或是饭店之类的建筑物。多轨子走出玄关，多轨子和夜叉丸也跟在她身后。走到走廊尽头之后，多轨子从楼梯下楼，下了一层又一层，从走廊没有设置窗户来看，一定是走向地下室。终于，到了最后一层

在这一层的一间房间门前停了下来，和刚才的房间不一样，秋乃看出这里有多重的咒术封印，夜叉丸向前一步，将多个封印解除，之后打开门，同时退到一边。

多轨子进到房间，秋乃和夜叉丸也跟着进去，与刚才房间一样的布局，此外房间里还有一男一女。巨大身材的中年男性和与之相比身材苗条的同龄女性。多轨子的出现让他们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但看到秋乃后，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变化，几乎是同时

【秋乃！？】

【千鹤阿姨！？鹰宽叔叔！？】

在房间里的是春虎的养父母，土御门千鹤和鹰宽。在这之前，秋乃和夏目还一起与他们生活过

土御门一家潜伏在吉祥寺被阴阳厅袭击时，秋乃和夏目刚好外出躲过一劫，但是，鹰宽和千鹤还有春虎的生父土御门纯泰三人都被阴阳厅抓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非常担心他们的安危

但现在，千鹤和鹰宽看起来很精神，没有受什么伤

一个人敌人的营地很不安心，现在与千鹤他们再会,让她有些安心，秋乃瞬间哭了起来，向千鹤抱去，抱住了眼泪汪汪的少女

千鹤他们被抓是在四天以前，但是现在看到两个人的脸，她不禁有种度时如隔世的感觉

千鹤温柔的抚摸着秋乃

【秋乃酱，没事真是太好了……】

【千，千鹤桑，你们也是】

她呜咽的叫着，鹰宽温柔的看着妻子和少女。但向夜叉丸投去的视线马上变得锋利且冰冷。

视线中充满了不解和疑惑，夜叉丸却苦笑起来

【你的话【看】的出来吧？鹰宽君？除了隔绝外部联络的封印，我们可没有对她出手】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嘛，说来话长……啊，但是【这个】也不用担心，土御门夏目他们，现在逃跑中，我们本来已经追到那些人了，是这个小女孩挺身而出，帮助他们逃走了】

听了夜叉丸的话，鹰宽和千鹤很吃惊，向秋乃看去，秋乃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

秋乃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是春虎君帮了吧，但是……】

听到这句话，鹰宽和千鹤瞪大眼睛

面对二人的反应，夜叉丸笑的肩膀也在抖动

【我早就料到了，土御门一族好像没有注意到【月轮】的存在，嘛，那本来就是相马一族传承下来的，也不怪你们】

【月轮？是什么——】

鹰宽自己嘟囔着，然后他像是赫然察觉到什么事情，重新凝视着秋乃，那样的表情既懊悔又惊讶，千鹤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

【玉兔吗……真是没想到……】

【原来如此，嫁到土御门家的千鹤君暂且不说，在土御门出生的你，应该知道吧，也难怪你那么惊讶，就连我们也很吃惊，虽然这么说，你们一起生活了数个月却没有注意到，真是太大意了，总之他就是，相·马·秋乃】

夜叉丸说完看向秋乃

秋乃不安的看着鹰宽，千鹤再一次抱紧了秋乃，千鹤的目光像是在说“没事的”只要身边有两个人在，她就能涌起不怕困难的勇气

只有一件事让她很在意

【……千鹤桑，纯泰桑呢？没有和你们一起吗？】

她轻拉着千鹤的手臂问道，千鹤和鹰宽默默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一瞬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没事的，他很安全，现在在别的地方】

回答她的是多轨子

但是那口气却是冰冷的

【顽固的人啊……虽然我早就知道，不能期待他遵从土御门当家——继承夜光的意志的同志责任，可是我们并未加害他……希望大家相信我，虽然这话有些难听……但他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一副轻松的样子，多轨子的话虽平静却有压迫感，自信才会有的压迫感，从多轨子身上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一下子从她身体表面所具体化的气息，是高大且深渊的，不寻常的灵气，让秋乃忍不住的颤抖

说不定这就是夏目他们说的【降神】的关系。总之多轨子现在的气场，实在过于【非人】的感觉

【就像公主说的那样，各位再怎么说也是土御门家的人，我们不想做出过于失礼的举动，但是三个人待在一起又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样的招数，只有把纯泰压到另一个地方去，简单来说，彼此都是人质吧，就我个人而言，我很想和每个人都聊聊天，只可惜时间不够】

夜叉丸说的话不像是骗人的

秋乃还没有抬头往上看，她才注意到鹰宽和千鹤

——头上，那个是

两个人的头上，画着×样的标记，是和岭鹿头上的×印一样的咒术，只不过，他们两个的印记比岭鹿头上的要大很多，恐怕比岭鹿的还要牛逼，是为了把他们两个人的咒力完全封印起来吧

鹰宽和千鹤是一流的阴阳师，还有在远处关着的纯泰是优秀的【读星】术士，就算把他抓起来，也不能疏忽大意，把咒力封印起来，从相马这一方面来看，咒力封印想必是应当的措施。

【夜叉丸】

多轨子发出命令，式神立马低头行礼，他朝着鹰宽和千鹤，重新吧抓住秋乃的经过说了一遍。但是这些内容只是关于昨天下午的事情。在此之前的事——比如说，袭击吉祥寺后，夏目与那些学生联合起来的事，这两个人都已经知道了。如同轻易地让秋乃与他们见面一样，相马吧土御门抓起来之后，相马想必不止一次用这种形式和他们对话

夜叉丸接着说，鹰宽和千鹤脸色越是发暗，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现在的情况十分紧急

特别令两人表情僵硬的是讲道【十二神将】的一人，木暮禅次郎落在夜叉丸他们手中的时候，这件事秋乃也不知道

昨天夏目他们为了和木暮接触，从隐蔽地点的仓库中出去，但是回想一下的话，赶来支援秋乃的，只有夏目和冬儿在，那时一定和木暮的接触已经失败了吧

【……把他杀了吗？】

听到鹰宽平坦的声音，秋乃背后发凉

夜叉丸嗤笑

【没有，吧？宫地那边叮嘱过了，目前只是失去意识封印了起来，现在正是繁忙的时候，想整他也没有时间，嘛，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也是可以的……别担心，才三天死不了的】

【……】

鹰宽无语的看着夜叉丸，秋乃握紧了拳头

这三天，秋乃他们处于【严峻的状况】下，这可以说是最准确的一句话，这三天的时间里，秋乃他们必须扭转目前的劣势

现在秋乃只能默默地祈祷……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被捆起来的秋乃，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吗？

——【我想拜托你传个话】

【……唉？】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秋乃不由得叫出声，抱着她的千鹤注意到了

【秋乃酱？】小声的叫着她，但秋乃没有余力回应

——刚才是谁？

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秋乃使劲的回想着，但想不到任何东西

由于不知缘由的烦恼着，心中也十分焦急，秋乃拼命的回想，不由得更加使劲的抱着千鹤

☆

让我们三人独处一会——虽然没有必要同意鹰宽的要求，多轨子还是答应了，留下秋乃后暂时离开了房间。不过他们能够独处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尽管封住咒力，但夜叉丸丝毫没有小看土御门夫妇的意思

只剩三天

从另一方面想，时间还有三天

春虎不可能完全不展开活动，正因如此，必须严加戒备多轨子身边发生的状况。

如同刚才向秋乃解释过的，春虎现在能使出最有效达到目的的手段，就是把目标锁定在【跳槽地府祭】的关键人物多轨子身上。暗杀多轨子将是直接逆转形式的一步，另外有可能攻击多轨子的不只是春虎，还有如今依然无法掌握行综的前【十二神将】大友镇，尤其是他在辞职后做过的许多【类似的行动】

【小心为上】

【我知道】

在房间外边的走廊上，主仆简单的交流了几句

这时，【……原来在这里】沉着的嗓音响起，一名青年出现实体。那是一名穿着军装外衣，看上去粗莽又老实的青年，他是蜘蛛丸，和夜叉丸同样是多轨子的护法

【怎么样】夜叉丸问道

【还是一样无法确认】

【编辑部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没有，她确实是单独行动，之后也没有和编辑部接触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迟早会和编辑部联络，如果她一直没有消息，编辑部应该会起疑】

【嗯……还有三天，不知道她会怎么行动。我看还是要告诉仓桥，让他派人出去处理这件事。为了谨慎起见，暂时盯紧编辑部】

蜘蛛丸的报告让夜叉丸的脸色有些凝重，【什么事？】多轨子问了之后【之前和木暮联手的杂志记者】夜叉丸解释道

【本应我们当场抓住她的，不过与木暮的那一战还有后来发生的事情延误了这件事……仓桥直属的咒搜官赶到现场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那个饭店里了，也找不到她的行踪】

【营养师月刊】记者若宫里香与木暮联手，逼近阴阳厅高层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就是多轨子与夜叉丸等人的阴谋。不对，要说他们【找出了真想】也不为过。如同夜叉丸所说，原本那是与木暮一样必须抓住的对象

话虽如此，她的威胁性和木暮相比及其微小也是事实。就算没有立刻处理，也不至于变成大祸（flag立的飞起），而且他判断一个普通人要逃离那么激烈的咒术战现场是不可能的。

但是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接着要发动搜索的时候，若宫早已彻底消失在现场。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夜叉丸的失误

【抱歉，是我判断错误，不过她的笔记还留在饭店里，现在正在进行分析（神TM 看不懂同时代的字吗）。她手上不可能留有什么证据，而且就算她现在出面呼吁，也改变不了现状。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决定密切关注编辑部的动向，关于这件事我认为采取这些措施已经足够了】

如果是上已的一个月前，他会想办法把对方找出来，如果是十天前——不，就算是五天前，他也会坚持这么做

不过，上已就在后天，事情进展到这个阶段，一届普通记者能做的是可以说完全没有。

虽然在鹰宽他们面前表现的从容不破，实际上【天曹地府祭】的准备正进入最后的阶段，夜叉丸他们的人手很难说是够用的。需要戒备的对象有春虎，然后是大友，另外还有夏目等人，实在是没有余力应付杂志记者

听着夜叉丸的意见，多轨子一时只是默不吭声的凝视着虚空

然后……

【我知道，可是……】

【可是？】

【祭典越热闹越好】（继续作#滑稽）

她说的像是喃喃自语，夜叉丸眨了眨眼，【公主？】想问清楚她话里的意思，然而多轨子没有多说一句，他只是把头扭向自己的护法，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2

我有事情拜托你传达

【他】对她是这么说的

【他】表示，她因为没有意识——无法意识，因此没有留在记忆里，不过他之前趁着星辰交汇时，也和她对话过几次，只是两个人的对话属于原始性的感觉，很难通过言语传达，所以要记住是很困难的。

可是，【他】又继续说。

这一次必须要记住，刚才只讲了一半。

她十分困惑，要让她做自己老是搞砸的事情也让她很伤脑筋。没问题的——他的话十分肯定。

直到现在，泰山君府的影响还在，你肯定记得住的。

准备好了吗？

【他】的步调很快，使她变得犹豫不决，就算他说没问题。她也没有一点信心。但那不是在轻松的态度下说的，【他】的话很重要。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继续说道，尽管她还没有准备好。

为了整理各种要素，只有把灵魂送过去这种方法。

神无处不在

无论何时都是同等且同时存在

所以——

☆

【……所以……嗯？什，什么……？】

慢慢的有了感觉，自己的声音使自己醒了过来。

意识突然浮现上来，思维也变得清楚。同一时间，朦胧的存在如流水般消失。

虽然条件反射似得试图回想起来，那记忆无情的从指缝间流逝。剩下的只有留在指尖的微凉触感，那冰冷的感觉让人感到不安。【嗯。】她埋怨似得鼓起了脸，动了动身子

之后，相马秋乃抬起了脸

——……是梦吗？

睡醒后在头脑中还存在刚刚在梦中存在的梦境。非常怀念，那梦境也使她有点寂寞，胸口微微的疼

不过忧伤瞬间消失。秋乃立刻把意识拉回到现实，眼睛注视着前方。

——嗯？这里是……

秋乃看到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用榻榻米铺成的房间，她就躺在床上，她大吃一惊，起身后。

身旁传来一声【呦】

她吓了一跳。

这声音是从房间的一角发出的，那里放着桌子，在桌子旁坐着一个少女，她所认识的少女。相马多轨子，那鲜红的头发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对了，我曾被春虎君操纵过

那晚，秋乃从隐蔽的仓库跑了出来，路上，由于【月轮】的关系，与现在隐藏起来的土御门春虎靠灵力所联系。这是因为春虎在远处发动了咒术。那时，为了找回秋乃的大连寺岭鹿，在联系到一半的时候出现了，还有她——多轨子，也出现在二人面前

之后陆续到达的，土御门夏目，阿刀冬儿，多轨子的护法夜叉丸，蜘蛛丸。形成双方对峙的局面。不用说，胜负一看便知，那样的话秋乃他们迟早落入敌人手中。

但是，再次用【月轮】联络上秋乃的春虎得知了他们的困境，提供了一个计策。他操纵秋乃的身体使用禹步，通过灵脉离开这里——表面上是如此，实际上是为了引开多轨子和两个护法。也就是说，秋乃为了救夏目他们，自愿被敌人抓到。

她一下记起了之前的事情，但进入灵脉后，秋乃的记忆中断了，失去意识一直睡到现在。

自己现在处在敌人手中难以逃脱。秋乃认识到这个事实后不由得全身紧张起来。

看到这样的秋乃，多轨子感到一些悲伤，笑着看着她。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

秋乃不说话，只是看着多轨子，始终表现出抗拒的精神——或者只是紧张的说不出话。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摆出坚决的态度还是有些苦难的

再说

——这个人，有哪里不对

第一次见到多轨子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个叫多轨子的少女，发出的气息很奇怪。说到【怪】，以前，在星宿寺里也有不少奇怪的咒术者。

——有着和常人明显的【特殊的地方】但是多轨子的特殊比寺内的人都要明显的多

非要说的话，常玄是与这种气息最近的了，这恐怕就是【强大】的灵气给人类似的感觉。从多轨子哪里能感受到强大的灵气，但是秋乃感觉这异样的本质不止是【强大】。如果要比喻的话，有一种比起多轨子自己——甚至是和常玄相比——更【远】也更【高】的感觉。当然，秋乃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给她造成这种感觉

不过，从刚刚看到的微笑里，没有感觉到那不自然的异常，秋乃凝视着多轨子，缓缓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那……那个】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秋乃小声的问。【你说这里啊】多轨子的回答语气能感觉到她由衷的喜悦。因为秋乃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相马所属的一座大楼呦，用禹步过来时，在你昏迷的情况下，只能暂时先移动到这里。以前我们有个饭店的据点，现在被曝光了】

多轨子和气的向秋乃说明。那一举一动非常的端庄从容

【在那之后，你睡了一晚上哦，你肯定在勉强自己】

【一晚上……】

正好这房间没有窗户，无法判断时刻，但确实有充分睡眠过后的满足感，体力也回复了不少

——但是，也就是说……

现在是三月1号了，想到这里秋乃咬紧了牙齿

这时【公主，失礼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随着室内灵气一瞬间的晃动，一个青年突然出现了，是秋乃不认识的人，秋乃立刻板起了脸，提高了警惕

那是身穿正装，搭配长裤，带着单片眼镜的成熟青年，只是从他的笑中就能感受到扑面的凉气，那冷笑就像是在清水中加入了一滴毒液

他是多轨子的护法，夜叉丸

【之前的那件事，看来似乎是【找对】了，可惜的是哪里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

【这样啊，那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完全没有】

式神说的话带着讽刺的意味，多轨子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视线转向秋乃

【我看到了春虎潜伏的地点】

秋乃不由得瞪大眼睛

【话虽如此，就像刚才说的，他们已经转移场所了，真是谨慎行事啊】

【……】

秋乃看向多轨子，紧紧的抿住了嘴

春虎所潜伏的地方，就是通过【月轮】联系时，浮现出一个废弃的屋子的地方，就算听说已经逃走后，也不由得心跳加速

除此之外，——夏目他们呢？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她的想法似乎全写在她的脸上，多轨子不由得轻轻笑了出来。

【夏目他们的话，我想没什么事，另外，在你睡着的这段时间，我们也什么都没做，比如说，用暗示法来打听夏目他们所在的地方什么的】

听到这些话，秋乃脸色发青，被敌人抓住还有这样的危险性——多轨子一说她终于察觉到这一点，虽然多轨子也保证了她们的安全，并不像是在说谎。但光想像就不由得浑身发冷

式神一边听，一边耸了耸肩

【公主的命令啊……确实，不能随便对你出手，否则对【月轮】有什么样的影响还不知道，你在被抓的时间里，他们应该早就撤退了】

他朝着面露紧张的秋乃说

【但是，我们给你身上加了小封印，否则通过【月轮】就会吧我们所在的地点暴露出去了】

听到封印，秋乃不由得一震，她把手伸向头上，看来，兔子耳朵没有出现实体

夜叉丸很开心的说

【啊，你那可爱的耳朵可以按你的意思实体化，虽说有封印，但也只是用结界把你包围住，断绝你和外界的联系，尤其在这段时间内，公主的安全是最优项，一旦想逆转战局，开始一定是以公主为首要目标，相关方面都需要加强防备】

秋乃可以理解夜叉丸说的话，她们打算执行的咒术仪式——【天曹地府祭】的关键人物是多轨子，夏目他们也——还是春虎也一样——掌握了这一点。多轨子拥有压倒性的优势，通过夜叉丸所说的话，她的存在直接左右着战局

多轨子是相马和仓桥的王牌，也是他们的把柄

【你的身上也流着相马家族的血，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大可放心，秋乃】

话闭，夜叉丸温柔的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却安心不下来，不如说青年优雅的笑容，让她警惕感更加强了

这里是敌人的营地

并且多轨子和夜叉丸都是秋乃的敌人

【……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但秋乃的身体状况好像恢复的不错，难得有机会，等一下让你和认识的人相见】

这么说着，多轨子站了起来，秋乃反射性的向后躲了一下

但 是

【——秋乃】

被多轨子凝视着这么一喊，不知为什么，这声音让她紧张的情绪一下消失了

就像冰霜被太阳融化一样，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安心

仿佛受到了【与常人不同次元的绝对的存在】，这个存在让安心的气氛包围着她，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有

夜叉丸像是满足了是的，看着自己身后的主人，秋乃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像是被多轨子吸引了一样走过去。

走出房间后，前面就是门口，有穿鞋子的玄关，旁边像是有通往洗手间和浴室的门，多轨子打开门，前面是一条通向亚麻地板的走廊，虽然感觉有点古怪，不过说不定是买下的古老的旅馆，居民楼或是饭店之类的建筑物。多轨子走出玄关，多轨子和夜叉丸也跟在她身后。走到走廊尽头之后，多轨子从楼梯下楼，下了一层又一层，从走廊没有设置窗户来看，一定是走向地下室。终于，到了最后一层

在这一层的一间房间门前停了下来，和刚才的房间不一样，秋乃看出这里有多重的咒术封印，夜叉丸向前一步，将多个封印解除，之后打开门，同时退到一边。

多轨子进到房间，秋乃和夜叉丸也跟着进去，与刚才房间一样的布局，此外房间里还有一男一女。巨大身材的中年男性和与之相比身材苗条的同龄女性。多轨子的出现让他们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但看到秋乃后，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变化，几乎是同时

【秋乃！？】

【千鹤阿姨！？鹰宽叔叔！？】

在房间里的是春虎的养父母，土御门千鹤和鹰宽。在这之前，秋乃和夏目还一起与他们生活过

土御门一家潜伏在吉祥寺被阴阳厅袭击时，秋乃和夏目刚好外出躲过一劫，但是，鹰宽和千鹤还有春虎的生父土御门纯泰三人都被阴阳厅抓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非常担心他们的安危

但现在，千鹤和鹰宽看起来很精神，没有受什么伤

一个人敌人的营地很不安心，现在与千鹤他们再会,让她有些安心，秋乃瞬间哭了起来，向千鹤抱去，抱住了眼泪汪汪的少女

千鹤他们被抓是在四天以前，但是现在看到两个人的脸，她不禁有种度时如隔世的感觉

千鹤温柔的抚摸着秋乃

【秋乃酱，没事真是太好了……】

【千，千鹤桑，你们也是】

她呜咽的叫着，鹰宽温柔的看着妻子和少女。但向夜叉丸投去的视线马上变得锋利且冰冷。

视线中充满了不解和疑惑，夜叉丸却苦笑起来

【你的话【看】的出来吧？鹰宽君？除了隔绝外部联络的封印，我们可没有对她出手】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嘛，说来话长……啊，但是【这个】也不用担心，土御门夏目他们，现在逃跑中，我们本来已经追到那些人了，是这个小女孩挺身而出，帮助他们逃走了】

听了夜叉丸的话，鹰宽和千鹤很吃惊，向秋乃看去，秋乃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

秋乃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是春虎君帮了吧，但是……】

听到这些话，鹰宽和千鹤瞪大眼睛

面对二人的反应，夜叉丸笑的肩膀也在抖动

【我早就料到了，土御门一族好像没有注意到【月轮】的存在，嘛，那本来就是相马一族传承下来的，也不怪你们】

【月轮？是什么——】

鹰宽自己嘟囔着，然后他像是赫然察觉到什么事情，重新凝视着秋乃，那样的表情既懊悔又惊讶，千鹤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

【玉兔吗……真是没想到……】

【原来如此，嫁到土御门家的千鹤君暂且不说，在土御门出生的你，应该知道吧，也难怪你那么惊讶，就连我们也很吃惊，虽然这么说，你们一起生活了数个月却没有注意到，真是太大意了，总之他就是，相·马·秋乃】

夜叉丸说完看向秋乃

秋乃不安的看着鹰宽，千鹤再一次抱紧了秋乃，千鹤的目光像是在说“没事的”只要身边有两个人在，她就能涌起不怕困难的勇气

只有一件事让她很在意

【……千鹤桑，纯泰桑呢？没有和你们一起吗？】

她轻拉着千鹤的手臂问道，千鹤和鹰宽默默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一瞬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没事的，他很安全，现在在别的地方】

回答她的是多轨子

但是那口气却是冰冷的

【顽固的人啊……虽然我早就知道，不能期待他遵从土御门当家——继承夜光的意志的同志责任，可是我们并未加害他……希望大家相信我，虽然这话有些难听……但他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一副轻松的样子，多轨子的话虽平静却有压迫感，自信才会有的压迫感，从多轨子身上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一下子从她身体表面所具体化的气息，是高大且深渊的，不寻常的灵气，让秋乃忍不住的颤抖

说不定这就是夏目他们说的【降神】的关系。总之多轨子现在的气场，实在过于【非人】的感觉

【就像公主说的那样，各位再怎么说也是土御门家的人，我们不想做出过于失礼的举动，但是三个人待在一起又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样的招数，只有把纯泰压到另一个地方去，简单来说，彼此都是人质吧，就我个人而言，我很想和每个人都聊聊天，只可惜时间不够】

夜叉丸说的话不像是骗人的

秋乃还没有抬头往上看，她才注意到鹰宽和千鹤

——头上，那个是

两个人的头上，画着×样的标记，是和岭鹿头上的×印一样的咒术，只不过，他们两个的印记比岭鹿头上的要大很多，恐怕比岭鹿的还要牛逼，是为了把他们两个人的咒力完全封印起来吧

鹰宽和千鹤是一流的阴阳师，还有在远处关着的纯泰是优秀的【读星】术士，就算把他抓起来，也不能疏忽大意，把咒力封印起来，从相马这一方面来看，咒力封印想必是应当的措施。

【夜叉丸】

多轨子发出命令，式神立马低头行礼，他朝着鹰宽和千鹤，重新吧抓住秋乃的经过说了一遍。但是这些内容只是关于昨天下午的事情。在此之前的事——比如说，袭击吉祥寺后，夏目与那些学生联合起来的事，这两个人都已经知道了。如同轻易地让秋乃与他们见面一样，相马吧土御门抓起来之后，相马想必不止一次用这种形式和他们对话

夜叉丸接着说，鹰宽和千鹤脸色越是发暗，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现在的情况十分紧急

特别令两人表情僵硬的是讲道【十二神将】的一人，木暮禅次郎落在夜叉丸他们手中的时候，这件事秋乃也不知道

昨天夏目他们为了和木暮接触，从隐蔽地点的仓库中出去，但是回想一下的话，赶来支援秋乃的，只有夏目和冬儿在，那时一定和木暮的接触已经失败了吧

【……把他杀了吗？】

听到鹰宽平坦的声音，秋乃背后发凉

夜叉丸嗤笑

【没有，吧？宫地那边叮嘱过了，目前只是失去意识封印了起来，现在正是繁忙的时候，想整他也没有时间，嘛，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也是可以的……别担心，才三天死不了的】

【……】

鹰宽无语的看着夜叉丸，秋乃握紧了拳头

这三天，秋乃他们处于【严峻的状况】下，这可以说是最准确的一句话，这三天的时间里，秋乃他们必须扭转目前的劣势

现在秋乃只能默默地祈祷……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被捆起来的秋乃，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吗？

——【我想拜托你传个话】

【……唉？】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秋乃不由得叫出声，抱着她的千鹤注意到了

【秋乃酱？】小声的叫着她，但秋乃没有余力回应

——刚才是谁？

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秋乃使劲的回想着，但想不到任何东西

由于不知缘由的烦恼着，心中也十分焦急，秋乃拼命的回想，不由得更加使劲的抱着千鹤

☆

让我们三人独处一会——虽然没有必要同意鹰宽的要求，多轨子还是答应了，留下秋乃后暂时离开了房间。不过他们能够独处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尽管封住咒力，但夜叉丸丝毫没有小看土御门夫妇的意思

只剩三天

从另一方面想，时间还有三天

春虎不可能完全不展开活动，正因如此，必须严加戒备多轨子身边发生的状况。

如同刚才向秋乃解释过的，春虎现在能使出最有效达到目的的手段，就是把目标锁定在【跳槽地府祭】的关键人物多轨子身上。暗杀多轨子将是直接逆转形式的一步，另外有可能攻击多轨子的不只是春虎，还有如今依然无法掌握行综的前【十二神将】大友镇，尤其是他在辞职后做过的许多【类似的行动】

【小心为上】

【我知道】

在房间外边的走廊上，主仆简单的交流了几句

这时，【……原来在这里】沉着的嗓音响起，一名青年出现实体。那是一名穿着军装外衣，看上去粗莽又老实的青年，他是蜘蛛丸，和夜叉丸同样是多轨子的护法

【怎么样】夜叉丸问道

【还是一样无法确认】

【编辑部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没有，她确实是单独行动，之后也没有和编辑部接触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迟早会和编辑部联络，如果她一直没有消息，编辑部应该会起疑】

【嗯……还有三天，不知道她会怎么行动。我看还是要告诉仓桥，让他派人出去处理这件事。为了谨慎起见，暂时盯紧编辑部】

蜘蛛丸的报告让夜叉丸的脸色有些凝重，【什么事？】多轨子问了之后【之前和木暮联手的杂志记者】夜叉丸解释道

【本应我们当场抓住她的，不过与木暮的那一战还有后来发生的事情延误了这件事……仓桥直属的咒搜官赶到现场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那个饭店里了，也找不到她的行踪】

【营养师月刊】记者若宫里香与木暮联手，逼近阴阳厅高层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就是多轨子与夜叉丸等人的阴谋。不对，要说他们【找出了真想】也不为过。如同夜叉丸所说，原本那是与木暮一样必须抓住的对象

话虽如此，她的威胁性和木暮相比及其微小也是事实。就算没有立刻处理，也不至于变成大祸（flag立的飞起），而且他判断一个普通人要逃离那么激烈的咒术战现场是不可能的。

但是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接着要发动搜索的时候，若宫早已彻底消失在现场。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夜叉丸的失误

【抱歉，是我判断错误，不过她的笔记还留在饭店里，现在正在进行分析（神TM 看不懂同时代的字吗）。她手上不可能留有什么证据，而且就算她现在出面呼吁，也改变不了现状。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决定密切关注编辑部的动向，关于这件事我认为采取这些措施已经足够了】

如果是上已的一个月前，他会想办法把对方找出来，如果是十天前——不，就算是五天前，他也会坚持这么做

不过，上已就在后天，事情进展到这个阶段，一届普通记者能做的是可以说完全没有。

虽然在鹰宽他们面前表现的从容不破，实际上【天曹地府祭】的准备正进入最后的阶段，夜叉丸他们的人手很难说是够用的。需要戒备的对象有春虎，然后是大友，另外还有夏目等人，实在是没有余力应付杂志记者

听着夜叉丸的意见，多轨子一时只是默不吭声的凝视着虚空

然后……

【我知道，可是……】

【可是？】

【祭典越热闹越好】（继续作#滑稽）

她说的像是喃喃自语，夜叉丸眨了眨眼，【公主？】想问清楚她话里的意思，然而多轨子没有多说一句，他只是把头扭向自己的护法，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3

浴室里充满了熟悉的香味。

古老的，闻不厌的清香返魂香的香味。夏目坐在浴缸边，她就静静的闭着眼睛，让身体被香烟所包围

把意识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咒术，那就是【视】，但是自己的灵魂所依托的咒术【视】，就像在没有镜子的情况下看自己的脸，到现在为止尝试了很多次，这一也一样无法辨析术式，顶多只是模糊的感觉到了咒术的存在。

另外，她还是想知道整体术式正在逐渐整合。当然，想完全修复这些咒术是不可能的

——不止如此，这无疑只是暂时搪塞过去，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可以再多撑一阵非常重要。

北斗依附在夏目身上。夏目的身上有龙的气息，她的一半已经和北斗一体化了。她可以感觉到，龙长久以来紧绷的气息因为返魂香的力量终于松懈了下来。【谢谢】，夏目的心中也对式神充满了感激。接着她让灵力在体内循环并稳定

在浴室里呆了一个小时左右

——……嗯

已经没事了，夏目判断到并把双眼睁开，好好地伸了个懒腰，灵气已经安定，身体和魂魄也已经融合，总之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昨天的不适是因为没有熏够返魂香就出门了，所以导致油断车停，她把返魂香收拾好后走出了浴室

夏目走下楼，走到客厅

【啊，夏目酱，已经没事了吗？】

【嗯，不用担心了】

夏目笑着回答百枝天马，旁边的仓桥京子也笑着说到【太好了】，因为她花了太多的时间来调整灵气，也难怪他们不担心呢

在这里，有天马京子和她，冬儿和岭鹿，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大善，大家正在吃着从便利店买回来的午餐，但一看到夏目后大家都松了口气，暂时停止了用餐。

天海大善转动轮椅说道【那个返魂香用了就没事了？因为是匆忙找来的。和之前使用的和土御门家制作的相比我想质量上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别这么说，那个已经够了。没有感觉到不适的地方，因为是用我自己的方法来调整的比例，请帮我向藤原先生道谢。在短时间里提出这种要求，拜托他找这么稀有的东西，多亏了这个香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听到你这么说他肯定很高兴，但你还是亲口对他说吧，等这些事情全部解决完之后】

天海笑着说，手里的扇子哗啦一下张开

现在夏目他们潜伏的地方是以前天海和冬儿住得地方，六本木的一间古老房子。这是天海其中一座庇护所。昨天之前他们本来待在台场一间租借仓库，现在他们已经放弃那个地方了

想到秋乃被多轨子他们从灵脉带走的情景，如今仍鲜明的印在夏目的瞳孔里，她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掌握住事态的时候甚至差点跌入恐慌

但是由于木暮引起的骚动，在他们周围的搜查官都被吸引过去，他们才得以和天海取得联络，得知之后事态的他们，放弃了那个地下车库，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秋乃落在了敌人的手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只是没有其他选择，他们还必须尽快撤离。天海指示冬儿到六本木的的藏身避难所，自己也带着其他人离开仓库，等到深夜之后，一行人再另行会和。

【没想到，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会合后,天海平静的朝着忍不住发牢骚的冬儿这么说

【这不是返回，冬儿。我们是潜伏在这里，还带着一群伙伴】

他说的胸有成竹，不像是和木暮合作失败后会有的失落感，况且没有人能比天海更了解到现在的形式有多严峻了，天海这么说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冬儿也收齐了那失落的话，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这间公寓是2LDK，能装下的人数是很少的，可是毕竟情形危及。何况光是有根据地可以藏身，就算是很走运的啦

但是，还有一方面。天马的式神，羽马是3t以上的大型车辆，H1型代的机甲。夏目他们贵重的行动道具。同时也很引人注意，真要说起来，夏目他们会选择隐蔽在仓库，就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容下羽马。

最后他们采取紧急处理，吧羽马隐藏到屋顶上，用岭鹿式神，把羽马搬了上去，在车身上盖上一层蓝色的塑料布。被这里居住的人和管理人员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虽然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但状况也不允许他们做更多事情了。

——没有后路了……

看着伙伴们聚集在客厅里的身影，夏目再次有这样的想法。木暮被抓也是一个因素。但更严重的是和多轨子直接对峙，夏目有这种直觉，【一决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另外，由秋乃联系到春虎——她一直寻找的青梅竹马的存在时，也让她有这种想法。

终于，这一刻到了

【夏目酱，给你】

天马说着把饭团递了过去，老实说她正是没有什么食欲的时候，天海的指示有每天都要吃饭的义务。要一直保持着高度的精神集中，在接下来的重要的战斗中。夏目说谢谢，从天马哪里拿来了饭团。

【……接下来】

天海说着把扇子打开

确认夏目的状况恢复后，大家也开始吃东西，之后还要商量现在的情况以及今后的方针，他们现在心里一直在想秋乃的事情。

【希望她平安无事】

【嗯……】

夏目沉重的说着，旁边的天马点了点头回答到

昨天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多轨子她们加害于秋乃的可能性很低。

多轨子他们加害秋乃一点好处都没有，在获取情报方面多少还有点用处，但现在秋乃知道的太少了，对方也不期待她成为重要的情报来源。再说，多轨子那边只要有这个意思使出咒术就能轻易获取情报，没有特别加害她的必要

而秋乃依附的【月轮】和春虎所有的【鸦羽】是一对的，都是土御门夜光的咒具。他们理解应该会尽可能的避免给予不必要的刺激，如果要对她进行研究的话，多轨子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照理说很有可能暂且搁置才是最稳妥的处理

不管怎么说，就算处于敌对，秋乃也是【相马】一族的人。多轨子的性格和从铃鹿哪里看到多轨子与她再会的情形。不像是会做出残忍的事——夏目他们这么判断。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是让安慰自己的话。早点救出秋乃才是夏目最想做的，相信敌人这种话很是讽刺。如今只有祈祷多轨子宽宏大量。

然而，状况险峻的不只是秋乃

【现在，木暮被关押是对我们最大的打击。把我们胜利的希望都给抹杀掉了】

天海的话里，没有任何个人的感情。这些都是昨晚商量得出的结论，但他们的表情都是一脸的僵硬。

【当然，这并不算把我们胜利的希望给抹杀掉了。成败在于我们，只是在现在的情况下想要逆转局势，需要用非常蛮横的手段，只是代价很高而已】

【……具体一点，考虑下次要做些什么了吗？】

对京子的问题，天海耸了耸肩

【要说想到的就是攻击多轨子——但她身边的八赖童子也会参加战斗，这样就没有赢得希望，通过昨天的事大家也很清楚了。啊，何况我们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藏身地的话，用我的读星就可以了——】

【不一定，从大家的话里来说，多轨子的状态接近生灵——这也是【神】依附时附加的状态。生灵的星辰不仅难读，对方也会提高警觉。稍微一找就找到的地方，他们也不会长期的停留吧】

敌人举行仪式的关键就是多轨子。不，不仅限于仪式，她是相马一族的象征。也是最后的王牌，正因为有多轨子的存在，相马一族才会不惜耗费漫长岁月，执行这次计划。她可以说是这次事件的核心了

这样的事实让他们体会到昨天的那个瞬间——和多轨子对峙的瞬间，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找到多轨子可以说是好事，那时候只有她，夜叉丸和蜘蛛丸这两个强力的护法不在她身边，她是只身行动。对峙的是我们这边的夏目，冬儿，岭鹿都是前线主力。要说以【战斗】的方式逆转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但实际上，还没有进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解开封印鬼化的冬儿在多轨子面前也无能为力。

依附于冬儿的鬼，是四年前的灵灾【上巳大拔】的夜叉丸——大连寺所降得灵体影响而生成的。而夜叉丸当时试图请来的灵体正是御灵平将门，因此在将门嫡系子孙的多轨子面前，一点力也使不出来。

【如果那个时候我不拘泥于鬼的力量，抓住多轨子……真是的，好不甘心啊】

【不，那是我的责任，我应该立刻上去支援】

【……不要这么说，我才是需要负起最大的责任，毕竟我和她对峙那么久】

【没有的事，岭鹿不是也立刻跟我们联络了吗。可是，赶到现场的我们却……】

看着相互解围的孩子，天海‘呀嘞呀嘞’的看着。但是他还没有开口

【好了，大家别再说这种话了】

京子说道

【要说责任的话，是留守在这里的我们一方吧，要说还是全员的责任吧。反省确实是大事，但只是唉声叹气又有什么用呢】

京子一脸认真的发完言，手里拿着三明治。恐怕是想掩饰她真实的意图，但那个意图是显而易见的。【嗯 我也有同感】，天马赞成。冬儿，夏目，岭鹿用复杂的眼神相互看着。

【嘛……虽然你们觉得自己太大意，就把不甘心化为力量】

天海耸了耸肩。下了这样的结论

接着他忽然移开了视线

【再说……】

神情显得若有所思，继续说道

【听了你们之前说的话，现在的多轨子是相当危·险·的，说不定没有贸然出手是好事】

【神降的影响吗？】

【恐怕是啊，但我还没有亲自‘视’到，只是间接的感觉到一点……】

天海口中说出来的不是安慰话，而是真的认为不该随便开打，不过那个时候多轨子身上确实有种【不容侵犯】的气质。

但同时，夏目对多轨子也有感慨，她也只不过是同一时代的少女。

受到阴阳世代那古老的影响，说不定她这个人是有些奇怪，但她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少女。两个人碰巧立场不同，夏目对她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但不管哪一面都是多轨子最真实的一面。

只是有一点母庸置疑，那就是她是【敌人】。虽然感到很哀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而且夏目——夏目他们不允许输

【总之，先商量下以后的基本方针了，虽然说要商量，但基本方针没有改变……这么说来，我们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那就是拉拢京子所接触的【阴阳师月刊】，在网络上举发仓桥厅长，同时，冬儿联系到国会会员的直田公藏，利用政府的力量暂时阻止阴阳厅的行动】

经过出版社举发敌人的犯罪行为，透过议员冻结敌人的最大威胁——权力和组织力。这方法说来是政治法，但天海之前迟迟没有采取这种计划的理由，就是他们手里没有证据。

在一般人眼里，咒术是难以理解又诡异的技巧，说的极端点就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世界。正因为如此单凭夏目和天海等人的证词很难颠覆阴阳厅的权威。为了用这种方式赢过仓桥，以天海为首的各咒术界有权威的人士支援必不可缺，所以原本他们期望前独立拔模官木暮能出来登高一呼

不过，如今的状况不容许他们继续再犹豫不决了，如同天海刚才提到的，就算需要用上【蛮横的手段】也好，要是不改变现状，就只是坐以待毙罢了

这次会采取这种方式，除了要【赢】过仓桥，最重要的是牵制他们的行动

【仪式将在三月三号——后天举行这件事已经确定了。既然这样，大规模举发，动摇阴阳厅，就算只有短短几天，只要能施加压力暂缓他们的行动，这么做就有十足的意义了……不管之后判断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这个意思也就是说，这不是保证能赢，总之先突击再说的做法。尽管是不像天海这位策士会提出的建议，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这绝不是能轻易成功的方法

【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时间不够，虽然现在是资讯社会时代，但如果要引起世人——尤其是【高层】的关注，还是需要充足的时间，不过要是草率行事，让敌人先发现我们的企图就没有意义了，何况对方是以【防御灵灾的恐怖攻击】的名目行动，如果要阻止他们，阻止的人也需要有相当的决心，所以我们必须说服那些大人，让他们下定决心，实在是很难啊】

天海叹气似得说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喜悦，扳起脸孔的嘴角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这种有些夸张的口气和态度大概是为了显示出在逆境中甘之如饴的坚强意志，天海的用意也达到了这些孩子的心里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光是几个小时就有可能致命。三月三日0点一到，仪式马上开始……我们必须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天马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楠楠的说道

相马等人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准确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连在土御门家长大的夏目也不知道【天曹地府祭】——夜光重新构建的【帝国阴阳术】里的【天曹地府祭】的存在

不过——

【前两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拔】还有【上已再拔】都是赶在日落时的逢魔之时发动的。因为不明白【天曹地府祭】的详情，没办法确定……只能说【恐怕】后天也有可能在同一时间发动】

在这严峻的情况下，这种判断也许不够谨慎，不过在夏目等人看来，仪式的关键人物相马多轨子几乎已经完成准备。假设随时可以举行天曹地府祭，相马早就已经展开行动了。然而相马如今仍坚持在三月三日的上已举行仪式，这么看来仪式举行的时间与过去的两次灵灾恐怖攻击——咒术仪式在同一时间举行的可能性就很高

后天日落前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期限

【京子，你还是联络不上之前那个记者吗】

【嗯……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京子听着冬儿的问题摇头

为采访京子出现在她面前的【阴阳师月刊】记者，是一位叫若宫里香的年轻女记者，她的姐姐曾经是阴阳熟的讲师，听说还是大友和木暮的老师，她对姐姐的死抱有疑问，之后便独自追寻咒术界不为人知的一面，尤其是阴阳厅的阴暗面

若宫在采访京子的时候，趁两人独处的时候坦白告诉自己的目的，另外留了一张自己手机号码的名片，要是京子有事可以和她联络，他们会利用出版社举发阴阳厅这个想法，也是因为她的存在

昨天讲根据地转移到这栋大楼之后，京子就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只是一次也没有打通

从若宫的认真程度来看，她不可能只是随便留下号码。而且还在忧关咒术界的生死存亡关头，【阴阳师月刊】的急着照理不会一再无视外界的联络。从各种情况考虑，她也有可能遇到不测

【虽然希望这个记者可以帮忙，但我们没有时间在等下去了，看来只能直接和编辑部进行联络了，只是……】

【怎么了？】

【刚才水仙向我报告，咒搜部好像在监督编辑部】

听到天海这么说，夏目的神情瞬间变得险峻

水仙是京子祖母从仓桥美代借给冬儿的式神。虽然主人是冬儿，不过这位日服美少女主要是帮助无法自由活动的天海。转移到这个根据地后，天海就拍水仙侦查阴阳师月刊编辑部的情况

【若宫这个记者和京子接触时，是在状况发展到这个局面之前，因此若宫前来接触是厅长设下的陷阱的可能性很低，而且依照水仙的报告，周搜部的人没有进出编辑部，只是在外边监控】

【也就是说他们察觉到宫地这位记者的存在了吗】

【说不定，手机打不通的理由也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天海很谨慎的回答夏目的问题，【怎么会这样！？】在一边的京子忍不住哀嚎

【若宫小姐有可能落入咒搜部手里了吗】

【不，如果她落在他们手里，那还在监视编辑部就很不自然……我想想，比如说，这一阵子的混乱让她抓住了什么把柄，知道这件事的厅长因为这样找寻她的行踪，这是就现状来看最合理的解释了……不过只是我个人的猜想，不一定是正确的】

说道这里，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天海吧扇子啪的拍了下

【无论如何，若宫这件事现在没有我们出手的余地，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联系编辑部】

因为咒搜部在外面监视，编辑部的接触需要格外谨慎小心。不过他们不只是要和编辑部联系，还要想办法说服对方。如果行动过于谨慎，说不定很容易招来编辑部的怀疑

而且要在提醒一次的是，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们只能祈祷【阴阳师月刊】编辑部够优秀，而且是有骨气的媒体工作者】

编辑部会下什么样的判断只能赌一把，孤注一掷，到头来唯一的做法只有从正面和对方接触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才是更大的难关……冬儿，你那边还没有得到回复吗】

冬儿吧头扭向天海简短的回了句 【嗯】

【现在还在联络对方，等待回复】

冬儿抑制住脸上的表情说。不过在一旁的夏目眼里，仿佛能看见那张单调的表情下，藏着冬儿内心复杂的情绪

天海锁定的直田公藏议员是冬儿的亲生父亲，夏目知道这件事情是在昨晚进入这栋公寓后，他早就有耳闻冬儿是私生子，但是怎么也预料不到他的父亲居然是传闻为政坛黑手的政治家

——在这个时间点吧这件事说出来……

过去冬儿很少提到家里的事，顶多只说过自己的母亲在银座开店，完全感受不到父亲的存在

虽然这样——说着说正因如此——可以想象他对自己的父母有不能说出口的爱恨

然而，冬儿抛下个人感情，下定决心要活用父亲这个管道。实际上，天海策划的这个计划能否成功，比起在【阴阳师月刊】举发，更重要的是直田能不能督促政府采取应对的措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而且日期就在后天，是不是能够阻止阴阳厅的行动，这一点正是天海口中最大的难题

【如果对方一直没有回复，我会直接杀过去，对方应该没法无视我的存在】

不同于无表情的面孔，冬儿的眼里散发出鉴定的意志。身为这一年半来在天海身边接触教导的直属弟子，他已经为达成自己的使命做好准备

【——那就拜托你了，冬儿】

天海老气横秋的认同了冬儿的这个意志

然后，像是看准两人对话的时机【……】细微的震动声响起，冬儿忙掏出手机。似乎有人打了电话过来（什么似乎啊，手机都响了有没有，还会是闹钟吗！！！）

【啊啊，是我，所以呢？】

他背对着伙伴，往客厅的角落走去，压低嗓音讲起了电话。

冷漠的声音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语气比起和同龄的夏目等人，或是和天海，大友这些长辈说话时或许有些不同，夏目从没有听过——见过冬儿这种态度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默不吭声，紧盯着冬儿的背影。【好……好……】冬儿一再重复这样的回应，不时还可以听到微弱的女性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最后，冬儿说了声【知道了】接着过了几秒，【谢谢、、、】说完马上挂断了电话

盯着手机看了一会，他大大的喘了口气，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回头时，他看起来冷静又有点难为情，夏目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你母亲吗？】

【对】

冬儿平静的点点头，回应着天海

【他好像刚联络上我爸，也跟他敲了好久，今天傍晚留点在我妈酒店里，他会一个人赴约】

听到冬儿的回答【太感激了】天海轻声说着，拍了手中的扇子

【那么我们赶紧来做准备吧】

众人点头呼应着

夏目拆开手中的饭团，用牙齿咬了一口海苔，咀嚼着冰冷的米饭

吃饱后——接着进入战斗

为了自己期望的未来

编辑部里还是一样乱成了一团

前天阴阳厅发布土御门春虎发动灵灾恐怖攻击预告，昨天傍晚甚至在大街上发生咒术战，关于那场咒术战，有谣言指出和调到咒搜部的前独立拔魔官【神通剑】木暮禅次郎有关，不过阴阳厅后来没有特别发布公告，而且据说厅内也处在谣言满天飞的情况。

咒搜部为了搜寻土御门春虎的下落奔走，拔魔局一方面对应有可能发生的灵灾，一方面为阻止灵灾恐怖攻击做准备。现在咒术界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片刻都不能转移注意力。

不过面对这瞬息万变的局势，【阴阳师月刊】总编辑古林苦恼的是另一个问题，不对，这个不能算是另一个问题，甚至可以算是在风波里而且还是在风波正中心的问题。不过，这和他平常工作上处理的问题规模大不相同，是个说不定会轰费整个业界的超级大问题，古林今年夏天正逢四十二岁大仓（在日本习俗里，男性的四十二岁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年初到庙里参拜的时候他已经除过了一次灾厄，看来其正应该去除的衰神就潜伏在这个职场里。

【仓桥！还没有收到若宫的联络吗？】他发怒似得大吼。【还没有！】新人仓桥急忙回答。古林唾骂了声该死，再一次看向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眯细双眼盯着屏幕，荧幕上显示出下层若宫寄来的信，心里内容让人怀疑她该不会是发疯了？如果是平时的他，用不着读完整封信就判断一定是一派胡言，因为心里竟直指阴阳厅厅长仓桥思源和他的同伴，是过去两次还有预告将在后天发动的灵灾恐怖攻击真正的幕后黑手，实在是胡言乱语，而且根本不属于编辑部的工作范围。

只是……

最棘手的是，这份报告彻底解开了这数年来古林对阴阳厅抱有的怀疑。

【可恶……】

若宫给来这封信的时间在昨天晚上

据她在信里表示，她从前年夏天看是与木暮禅次郎合作，探查阴阳厅高层的秘密。若宫原本就不信任阴阳厅，古林也知道她在独立进行调查。虽然没有鼓励她这么做，但他饶有兴趣的在一旁观察，偶尔也会不漏痕迹的给予建议。他没有向本人坦白过，其实常年来从事这份工作，他也和她有类似的疑惑，但是他实在是没有看出来，若宫居然一个人调查到这种地步。

而且若宫就在昨天傍晚的咒术战现场——真要说起来，那场咒术战疑似就是因为她引起的。

若宫从过去潜入双角会搜查比良多失踪一事开始查起，在清查他身边的人际关系时，查到了相马多轨子这位少女，就在她侵入少女下属饭店的时候，遭到对方埋伏在饭店的式神攻击——当时木暮正好赶到，双方立即爆发战斗。若宫自己则是趁战斗的纷乱，从现场逃了出去。

——真受不了，那个野丫头……

之后没办法与编辑部取得联络，是因为逃走时弄丢了手机，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到漫画咖啡厅里面用新注册的账号发出这封信，此外，若宫猜测自己会遭到咒搜部的追捕，按时编辑部可能受到咒搜部的监视，因此她决定暂时不接近编辑部，潜伏在暗处活动。实际上，他马上回了这封信，只是那个邮件地址之后就没有任何回应。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应该没事吧……可恶】

古林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板起脸瞪着电脑屏幕一边从香烟盒掏出一根香烟，然后把烟叼在嘴里，接着点火。

把深深吸入肺部的烟吐了出来后——

【啊，古林编辑。】

一旁的下属向他呼叫。【若宫有消息了吗？】他下意识把头转过去后，看到对方错愕的指向他的嘴角。

编辑部在两年前就全面禁止在室内吸烟，他愣愣的啊了一声，接着摆出最擅长凶恶的脸孔，发出凶恶的吼声，从位子上站起来。

属下纷纷向心情恶劣的上司投出差异的目光，他离开办公桌，走出办公室。不消说，他连内部的人也没透露若宫那封信的事情，况且他也不可能说的出口。若宫已经不会第一次擅自行动了，其他人也许会怀疑，不知道为什么古林会这么生气，。

走到走廊之后，古林直接叼着处于楼层角落的吸烟室过去。在短暂的移动时间里，他就遇上好几个其他部门要去编辑部的人。

每当有咒术相关的大事发生时，平时不在主流内的【阴阳师月刊】编辑部就会成为社里的报道中心，不过这不是能随便和其他人商量的事，他甚至有种错觉，觉得所有从他身边走过的社员都瞪大眼睛盯着他。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裸的抱着炸弹。

——咒搜部在监视这里？绕啦我把

幸好吸烟室里没人，他独占这狭小的空间，重新再脑中回想若宫的报告。

这匆忙写成的内容简陋，是篇不合格的报告，因为放入之前调查的结果的笔电留在饭店里面，报告里找不到一点详细的记录或者资料，只是简单扼要的描述最重要的事情。

光靠那封信根本派不上用场，只有若宫热情与诚意的传达了过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

——可恶，明明是那么简陋的一封报告，为什么那么真·实·

古林的直觉告诉他，若宫的报告真实性很高。

咒术相关的新闻证实真实性相当困难，极端来说，憎恨仓桥厅长与阴阳厅的咒术者向若宫施加暗示，捏造这份报告，这个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不只是操纵人心，也可以让对方产生幻觉，或生成各种类型的式神，一般来说不可能的状况，只要使用咒术都能轻易达成，没有见鬼能力的一般人想要看穿这种咒术者们作出的犯罪行为，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与咒术相关的报告的人特别注重自己的直觉，咒术虽然是超自然现象，但是用的咒术者毕竟是人类。而且人类行为只要仔细观察，不是表面上的。而是最深入的部分，就能明白哪个是什么人，这种判断比起理性，更依靠直觉。

何者是真，何者是假。

假设若宫的报告属实，这份报告要怎么处理便显得非常棘手。不对，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仓桥思源是现在咒术界的老大，拥有其他人完全比不上的压倒性地位。要说他是咒术界的总统也不为过。在没有掌握到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要检举这种人物的违法行为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要是置之不理，这件事又过于严重，有关许多人的性命。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实在是懊恼不已。

【这下该怎么办好】

古林楠楠说着，脸上浮现走投无路，逞强的表情。

他也同样担心若宫的安全，虽然就年龄说算是累计了相当多的经验，但若宫终究是普通人，如果真的被咒搜部顶上，在这种情势下是在不可能独自潜逃。再说若宫手上握有那么重大的情报，也不可能安安分分的躲起来。

——啊啊，可恶，至少如果【神剑通】和她在一起，我也比较安心

为了以逃离现场为第一优先，若宫没有看见昨天傍晚那场咒术战的结局，不过如果当时木暮在现场，之后没有接到任何与若宫的会和，认为他输了也是合理的判断，只是万一他真的输了，那将是非常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木暮是前独立拔魔官，城市拔魔局年轻的超一流阴阳师吗一般来说这种人物不可能败给一个式神。

【……果然是那家伙的幻想……希望是这样，真是的】

不知不觉间，几乎没有抽的烟有一半变成了烟灰。古林气恼的把香烟丢进烟灰缸，然后又点了一根。

这时，【抱歉打扰了，古林编辑】编辑部的属下打开吸烟室的门。【什么事】回应的声音中带有点恼怒，感觉的出他心中的焦急。

【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打来】

【奇怪的电话？】

【对方打来表示要找若宫】

他立马扔了刚点燃的香烟，冲出吸烟室，属下尽管惊讶，但也急忙追了过去。

【谁打来的电话？】

【对方不愿意回答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年纪很小，说不定还没有成年，她说要答谢若宫请她的灌装咖啡……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我想那会不会是若宫使用的暗号】

【电话还在线上吧？】

【当然】

古林回到编辑部后，马上冲向最近的电话，按下保留的外线。

【你好。我是总编辑古林】

他一边对向着听筒讲话，一边挥手示意部下走开，明白他意思的部下耸耸肩，苦笑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同一时间，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回音。

【请问若宫小姐在吗？可以请问她的联系方式吗？】

有些紧张的嗓音果真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也就是说……

【抱歉请问一下，你是仓桥京子吗？】

他特意这么判断到，听筒另一边传来说不出话的气息，从这样的反应来看，他确认自己的推测无误。【啊啊，别挂断电话】古林马上接着说下去。

【我从若宫哪里听说了你的事情，还有你遭到父亲——仓桥思源厅长监视的事情，而且我也知道你在那次访问后离开了家里，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若宫对吧？在逃离监控之后终于能说出来的事情】

【……】

【遗憾的是，若宫现在下落不名，没办法和她取得联络，我也很担心她的安危，可以的话能把要告诉她的事情告诉我吗？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我给你我的手机号码。请你等下再打过来。若宫好像卷入了昨天那场骚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采访过仓桥京子之后，若宫对这位名门千金也有很高的评价，事实上，光听在阴阳熟里的成绩或是评价，也知道她必定会是个才能优异又聪明的人。另外在这个情况下离开家里，可见她决定违背自己的父亲——阴阳厅厅长的立场相当明确。虽然不知道她了解到什么程度，但她的证词有相当高的可能性能够正是若宫掌握到的情况。

当然这也可能是与厅长为敌的咒术者的阴谋，古林的直觉清楚的告诉他不能放走这个女孩子。

【仓桥小姐，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吗？】

他这么问，数秒的沉默后，【好】对方答应了

虽然简短，但嗓音里听得出坚定的意志。【谢谢】古林告诉对方自己的手机号码后，【请尽快打给我】再三叮嘱对方，然后挂断了电话。

仓桥京子的反应相当积极。对方毕竟是未成年人，联络编辑部势必要鼓起相当大的勇气。不能过度焦急，不能施加不必要的压力，首先必须取得对方的信任。

——这种是我实在比不上若宫。

论讨好十来岁女孩子的手段，古林是在是没办法和若宫相比，这时候最好是展现出对方可以尽量依靠自己这位总编辑的态度。取得主动权诱导对方。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手机很快就响了。

回应非常快速，仓桥京子果然优秀，如果能确实引导对方，或许她能够达成自己的期望。

——别心急，态度要温柔点。

【你好，谢谢你打电话过来，我是编辑部古林——】

【不愧是老牌编辑部的总编，完全不需要耗费唇舌解释】

话筒里传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老年人的声音。

古林哑然睁大了双眼，接着对方像是不给他考虑时间的机会，又接着说下去……

【我是两年前还在担任咒搜部部长的天海大善，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抱歉忽然提出这个要求，有件事情希望你务必提供帮助。这件事我想等见面后再谈——没问题吧，总编辑？】

5

自从三年前的秋天过后，他再也没来过母亲的店，那时候他转学进入阴阳墅，回到东京这个地方。

他到店里露个脸，形式上打声招呼后马上离开。不管是看见母亲的脸还是听见她的声音，那都是最后一次，之后两人只有用简讯联络。

母亲讨厌我，肯定认为我很碍事吧，冬儿心里一直有这种想法。

现在他知道没有这么一回事，她只是单纯认为【自己的孩子】这个存在感到困惑而已。

漠不关心的应对，疏离的态度，他常觉得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冷漠。实际上，她确实是不怎么关心冬儿。她最感兴趣的人只有自己。而她也没有掩饰或隐瞒这个事实的意思，她算是个极为不在乎周围的目光或是世人的视线。只基于自己的价值观而活，就这层意义来说，她算是个极为刚毅直率的人。

虽然这位母亲不怎么关心自己的儿子，但她绝不恨她，对他也没有恶意。在他人生中最为荒唐的那段日子，她始终没有遗弃她，却也没有尝试吧他引道回正途，只是放任他为所欲为。

恐怕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做出一般世人认为【母亲】应有的行为吧。没有对自己儿子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关心或是投入爱情，所以相对的，她努力保持儿子的自由，因为这是她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

【……】

收到灵灾恐怖攻击预告的影响，银座街上的人潮异常稀疏，行人零零星星，脸上的表情带着阴影，不时可以看到关门没有营业的商店，冬儿观察街上的情形，用隐形匿藏气息，来到母亲的店。

他从半在地下室的楼梯上俯视楼梯尽头的店门口，看着手表确认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母亲为他挪出店门前的一个小时，冬儿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托付给自己的任务。

原本天海也会出席这次会谈，但最后他无法过来是因为【阴阳师月刊】的事情进行的比想象中顺利。现在他正与那里的总编辑见面，和京子一起说明事情的原委，请求对方的协助，因此这边只能有冬儿单独行动，一直到最后，天海都还在犹豫要以那一边为优先，他认为这里的事情更为重要，但终究抵不过冬儿希望可以吧这件事交给自己来处理的要求。

他心里已经接受母亲的事情，可是父亲……根本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因为两人几乎没有交集。除了血缘关系，两人是彻底的【外人】

当然，他很清楚父亲是【什么人】。他是在野党第一大党自主党的总干事，谣传过去不时插手操纵政局，本人鲜少出台露面，常年来在背后支撑政党运行，被新民党夺取政权后，他就任总干事，整合并且重建面临分裂危机的政党，包括政界在内，他在政府与财界也有强大的影响力，是日本首屈一指的重要政治家。

这些全部都只是关于【政治家直田公藏】的知识，至于有关他个人的事情，冬儿几乎是一无所知。

比如说，他不承认私生子的存在，不过这说起来是母亲的要求，但在金钱方面——母亲恐怕不需要——他一直不断提供大量援助。与母亲之间的关系生疏，虽然这其实是配合母亲的个性。

不过，冬儿记得最清楚的还是父亲散发出的气息。

冰冷，还有毒辣。

这是他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母亲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关心，父亲则明确的是冷漠，不过他不是只有对儿子采取这样的态度，那个男人面对任何人事物都是一样的冷漠，甚至对待母亲的态度也很冷漠。至少在孩提时的冬儿眼里，他就是这个样子，不过现在的冬儿大概想象的出来，父亲就觉得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的母亲很有意思——说不定是这样。

此外，他还散发出近似恶意的毒辣，他的毒舌在政界上众所皆知，虽然怀疑这个男人竟然可以当上议员，但是他不止是敌人多，伙伴也多，另外最重要的就是实际的政绩了，这个男人的手段相当高明，不止是冬儿，讨厌他的选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对了，我想起来了。

最能感受到父亲毒辣的是他的笑容。

他毕竟是个政治家，可以自由自在的控制脸上的笑容，这些笑容全都是刻意装出来的面具，冬儿从小就用直觉看穿了他的伪装，而且在父亲浮现出笑容的时候，冬儿更能深刻感受到笑容背后的毒辣。

隐藏着毒辣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怪物一样，在小孩子的心里烙下了阴影。

【……】

走下楼梯，打开门，如同电话里讲的一样，门没有上锁，铃铛格拉格拉作响，冬儿走进店里。

店里的灯亮了，灯是先开好的嘛？……他这么心想的时候，注意到店里已经有人到了。

店里的空间不怎么宽敞，靠墙有两张桌子，把椅有七个座位。把椅最后面坐着一个男人，那是个穿着一身高级西装，坐姿端正的老先生。

电视上偶尔会看到他，不过像这样面对面不晓得隔了多少年的时间，至少对方张了几岁，应该也老了不少，只是眼前男人给人的印象，和冬儿记忆里的几乎没什么差异。

政坛黑手，这个国家的VIP。让人气恼的是，他的长相和自己极为相似。

内心不自觉的畏怯。

然而【、、、是冬儿吗？】呼唤声中带着些许的——发自内心的惊讶，冬儿心说说不定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惊讶，父亲的反应也让冬儿吃惊【对……】他用轻细的声音简短应了一声。

仔细想想，父亲会这么惊讶也是无可厚非的。相对于冬儿没有感觉到父亲的变化，在父亲眼中，冬儿变得简直是判若两人。在某种意义上，这除了是父子重逢，更是两人【首次对峙】

冬儿吧店门关上，【好久不见了……】这么说

父亲——直田一时之间莫不吭声的凝视着冬儿，对于他这么看着自己的表情背后究竟略过了什么样的想法，要读出父亲的心情，冬儿还没有足够的眼力。

然后，【……老实说，我很惊讶。】直田静宜的在脸上扬起了微微的笑容。

潜伏着毒辣的笑容，让冬儿的面部表情颤动了一下。

【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络我】

【我也料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说的刻薄却难以掩饰紧张的情绪，他抹去脸上的表情，走向吧台最靠近自己的位置，从直田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惊慌，他以镜子般坚硬的冷淡，微笑凝视着冬儿。

接着他缓缓道来

【我知道你从阴阳墅退学，也知道你在那之后下落不明，可是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要钱的话可以找你的母亲，我实在很有兴趣，想象不到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

对方讲的单刀直入，冬儿不由自主抿紧了嘴角。

姑且不提进入阴阳熟读书这件事，他没想到对方会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大概是母亲告诉他的吧，还是说他是自己调查的吗？冬儿尽可能抑制住骚动的情绪。

直田的态度里完全感觉不出自大，或是展现父亲威严的架子，也没有一位父亲希望博得儿子好感的意图，他的态度非常洒脱，没错，这个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关于父亲，他再一次确定了这样的想法，两人面对面坐下来交谈，这可以说是第一次

另一方面，直田表现的很直率，超乎寻常的真诚态度让冬儿很意外

那种态度实在不像以为老练的政治家，冬儿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是他本来的样貌，或是对方轻忽的结果，他是有意排除交涉的技巧，摆出坦率的态度，真要说起来，其实是【为了对方摆出这样的态度】

不用说，要和直田等级的人直接交涉通常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在沟通时屏除多余的算计和社交手挽，也不是他这个立场的人会做的事情，故作冷漠有真诚的这些话，可以视为他对儿子【手下留情】的举动，当然要看出他真正的用意非常困难，可是……

——无所谓。

【我想和你进行交涉】

冬儿也开门见山的告诉他，吧准备好的资料从吧台上推了过去

【上面没有施加咒术，只是普通的纸，你看看吧】

他说这话时尽可能保持冷静，直田听见后将视线往下移，瞥向资料封面，他大胆的取过那份资料，从西装的内层口袋里拿出眼镜，接着默默读起那份资料。冬儿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子上，斜眼观察直田的模样。

虽然是资料，但分量没有很多，只有六张A4纸，报告重点在解释现任阴阳厅厅长仓桥思源的犯罪行为，以及与她有关系密切的新民党议员左竹益关和这件事的联系，直田不急不慢，花了两三分钟读完这份资料，让人佩服的是，理应是相当值得震惊的内容，他在读的时候却始终面不改色。

读完之后，直田摘下眼镜，把资料放回吧台

他的口吻非常镇定。

【听说你的目标成为阴阳师的时候也是一样】

【什么意思？】

【实在是个让人猜不透的家伙，果真是继承了她的血脉】

【……】

见对方忽然摆出父亲的模样，冬儿反射性的感到气恼，不过这不是适合发飙动怒的场合

【上面也有写到，预告将在后天三月三日发生的灵灾恐怖攻击主谋，其实是仓桥思源等人，时间急迫，如果不马上处理一定会造成重大伤亡，而且岁还程度将远远超过过去两次的灵灾恐怖袭击】

所以说……说道这里，冬儿暂时停了下来，果决的吧身体转向直田，露出坚定的眼神直视对方。

【……希望你也能帮忙阻止这次的灵灾恐怖攻击】

直田正面承受冬儿的视线，嘴角的那抹微笑也消失了

【你说要交涉我这里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吗】

【这个情报本身就是你可以得到的好处，新民党的左竹和这件事有关系，而且左竹现在是新民党年轻的议员里的核心人物。这件事不知影响左竹，对整个新民党来说更是致命的丑闻】

直田担任总干事的自主党，他们的夙愿就是夺回政权，足以摇动现任执政党地位的丑闻，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确实如此】

直田看着放在吧台上的资料，平静的点了下头。

【漫长的政治生涯里，这是我碰到过最重量级的炸弹，没想到执政党议员居然设计恐怖攻击】

唾骂似得说完后，直田再一次看向冬儿，【不过这也要上面写的事情属实才行】加上了这么一句。

【资料上面没有解释，又用这种方式直接给我，我看你们是没有办法证明了吧】

【……前咒搜部部长可以提供证词】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那位部长也知道自己的证词说服不了人，所以没有亲自过来，而是决定派你来这里不是吗？】

【那是因为——】

【和咒术有关的搜查必须集齐证物，行动也需要格外慎重。这种程度的事你也知道吧？连证据都没有，这根本算不上有用的情报，况且灵灾恐怖活动预告的日子就在后天了，实在不是谈什么交涉的时候】

直田冷漠的这么判断，嘴角再次扬起了带着毒辣的微笑

——冷静点

冬儿劝解自己，他早就知道直田会攻击没有证物这一点，也知道现状对自己这群人来说有多么艰险。如果是当事者冬儿等人，或是对这几年发生在咒术界的事件以及阴阳厅的对应感到怀疑的人，还有可能相信，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在缺乏事前情报和证据的情况下，要他们相信仓桥等人犯下的罪行根本不可能的事。

正是因为这样，冬儿他们才需要拉拢直田

【证据只要找，一定找的出来，厅长他们不可能完全掌握住阴阳厅，何况花这么长一段时间准备的大规模犯罪行为，照理来说不会连一点证据也没有留下来，就算不是阴阳师，只要外部的人进行适当的搜查，绝对能找到证据】

【这意见不过是你个人的期望罢了，再说光凭这几张纸，政界怎么可能展开搜查活动？】

【所以才需要拜托你，虽然是在野党当议员，但你要叫警察出动也不是问题吧？】

【真受不了外行人肤浅的想法，就算是内阁议员，如果没有整合所有条件，也不能随意指派现场行动】

面对拼命劝说他的冬儿，直田的态度始终保持冷静，微笑着作出回应。

【况且阴阳厅是特别的地方，对不是阴阳师的人来说，那里是名副其实的万魔殿。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或是有社会情势做后盾，很难对他们出手】

直田的笑里透出狠意，这是错觉。冬儿盯住对方，紧咬着他不放

【我们目前正在努力推动可以用来当成后盾的社会公论，资料最后面也有写到，天海部长现在正在和【阴阳师月刊】的总编辑见面，你也听说过【阴阳师月刊】这本杂志吧？等准备好之后，我们会在网络上举发，这么一来阴阳厅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如果要进行搜查，那是最好的时机】

情形如同天海所说，冬儿等人要逆转现在的逆境，只能用上蛮横的手段扰乱目前的状况，并且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有利的形式，为了打破敌人做好万全准备的局面，只能趁势一鼓作气反击回去

【你真以为这种程度的挣扎就能改变局势吗？就算真的改变了，时间根本不够啊】

直田的话非常合理，用不着其他人提醒，他也知道这是场不利的赌局。

【可是这段时间够你展开行动了】

【情形还是一样的。我不可能在没有掌握到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光凭单方面的报告就展开行动……况且你认为这样的条件就能说服我吗？你是基于什么理由？以为我会无条件接受这份资料？】

【因为……】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吗？】

咯噔，冬儿推开高脚椅站了起来，直田的毒辣防腐从嘴角那么微笑中滴下来。

反射性勇起的怒气强烈得让他一时无法克制住情绪，不过那不只是因为织田的说法让他忍无可忍，更重要的是他竭力逃避的心情被对方看的一清二楚

他想天海要求吧这件事交给自己，只是因为他有自信可以说服父亲吗？只凭一份资料就要说服政治家直田公藏，他真的有这样的自信吗？他其实没有这样的自信，只是期待直田会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长久以来坚决保持距离的儿子低头要求他的协助，他虽然不是一味只要这么做，父亲——直田就会答应协助自己一臂之力吗？

——蠢死了

直田公藏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人，回顾他的过去，也知道他不是用这种苟且的想法能够说服的对手，然而，自己真的认真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嘛？

【……】

他咬紧牙关

拜托请相信我——要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不晓得会轻松多少，不过他禁止自己说出这句话，这么说等于是要求直田看在父亲的情面上答应这件事，自尊什么的无所谓。但是直田不可能容许这种侥幸的心态，这种心态，不过是证明冬儿没有雨直田共同奋战的价值。

答应前来会面，对直田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要活用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只能靠冬儿自己的努力

【你会不相信资料内的内容也不怪你……上面写的事情看起来一点也不真是，你不接受也是理所当然……】冬儿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语调，徐徐道来，接着他吧一双手抵在吧台上，【可是啊】身体倾向直田

【就算你不接受……也没有办法视而不见吧？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灾害。】

【……你听好了，阴阳厅现在正全力组织灵灾恐怖袭击，前往咒搜就是在妨碍他们的行动】

【资料上也有提到那是他们的伎俩吧？还是说怎么样？难道说你以为这次谈判的是【恐怖分子土御门春虎】设下的陷阱吗？还是你以为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故意把下落不明的前周搜部部长和【阴阳师月刊】编辑部扯进来，撒下这个弥天大谎】

【……】

直田第一次停止继续反驳，冬儿认为这是很好的反应，捏紧了拳头

直田是个据理行事的人

而且一开始他也说过，想不出冬儿有什么要是需要见自己的父亲

冬儿没有理由撒谎，唯一的可能性是这是希望能毁掉父亲的蛮行。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天海和【阴阳师月刊】编辑部不可能提供协助，再说要是真的搜查阴阳厅，对冬儿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换句话说，至少可以视冬儿他们所有人都相信资料上面的内容是正确的，一心为了阻止对方展开行动的证据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冬儿他们受到欺骗，但是假设恐怖分子试图利用冬儿他们牵制阴阳厅，这种做法未免太没有效率了，违反常理

动而他们试图在做极为困难的事情，恐怖分子会特地准备这种【极难成功】的陷阱吗？况且与其欺骗直田向阴阳厅施加压力，采取这种迂回的手段，照常理来说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行，讽刺的是，正因为冬儿他们这种作战方式的成功率极低，是恐怖分子设下陷阱的可能性也极低。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说不定是出自妄想的阴谋，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应对，更是没有理由促使直田行动

可是——

至少冬儿他们采取的行动，关于冬儿找到直田的要是，假设资料内容正确是比较合理的判断。

【……我在说一次，灵灾恐怖攻击的幕后黑手是仓桥厅长一派，千真万确，这件事你想不相信都无所谓，但是……】

冬儿直视直田的双眼，让意志投注在视线里

【我说的事情，这件事的危险性，你没办法当做没听见】

直田好不畏怯的接下冬儿的视线，然后，他唇边缓缓的抬起笑容，以异常冰冷的语气回应：【为什么？我到认为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你问为什么？】冬儿嗤笑。【因为你是个政治家，因为你是个牺牲人生中【许多事物】，以政治家的身份活在世上的男人，有发生恐怖攻击，导致国民丧命的可能性，就算这样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一都不到，你也没办法坐视不理】

冬儿带着紧咬住对方不放的魄力，笃定的这么判断

直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稍微瞪大了眼睛

他缓缓的移开视线，【……有一套】喃喃说着，这个时候，直田的脸上刹那间闪过欣喜的表情，冬儿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沉默在店里弥漫开来，接着直田有条理的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朝提高警惕的冬儿说【这件事和你谈果然没有意义】冬儿感觉体内压住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马上想开口继续说下去，可惜找不到其他说辞可以留住直田。止于剩下的手段，他只想得到用武力让对方屈服，而这无疑是自行宣告败北的行为

拜托你——这句话涌上喉咙，同伴们的脸孔略过脑海，想要求助直田的心情在内心翻腾。

不过，他做不到，冷静的自己拼命阻止想依赖【拜托了】这一句话的自己，这句话不止会让直田失望，也没办法说服他改变心意，他不会被这种话打动的人，这也不是那种场合，他们讨论的也不是这种事情，所以冬儿只能眼睁睁看着直田站起来后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袖

【我先看举发后的情形怎么样再说】

直田这句话听得冬儿全身发抖

他险些大声喊出【爸爸】再差点喊出口的时候赶紧咽下这句话，然后，他凝视起父亲的侧脸（我日，刚才还直田直田的，现在直接改口了）

直田是否有行动的打算，从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望着父亲的视线里，他是在忍不住带有意思期望

不过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不是至少避免了交涉失败这样的结果吗？事情不到绝望的地步，虽然最终结果会怎样还是未知数

忽然间，【受不了……好久没遇到最终案件了】直田用异常轻松的口吻楠楠说道，冬儿没有听清楚，【什么？】看向父亲

直田这句话只是自言自语，没有说给冬儿听的意思，他一开始没有察觉冬儿的疑惑，不经意的把头转过去后，马上有恢复平时的冷淡，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直接朝店门口走过去

他吧手放在门把手上，打开门

冬儿看着直田的背影，自己在这个场合表现的称不称职，心里自有答案的男人连一眼都没有看向冬儿。

直田头也不回的走出店里

在冬儿眼前，父亲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店外，门无声的关了起来

6

报告结束时，窗外夜幕低垂，秋叶原街上灯火通明。

他结束的是向仓桥提出的定期报告，自从排到咒搜部之后，虽然次数以时期而定，但他一直保持想仓桥提出报告，他不是以咒搜官的身份向咒搜部部长报告，而是以个人身份，这是仓桥的要求，也是自己备受期待——作为优秀人才受到重视的证据，他有这样的自信，也不认为这样的想法本身有什么错误

但是……

【哎呀，结束了吗？今天还真早】

同僚的话听来十分讽刺，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回办公室后，山城隼人默默看着三善十悟

咒搜部里依然是人来人往，不只是阴阳厅议员，也有许多警视厅或其他部门的人，其中也可以看见拔魔官出现在这里，咒搜官各个杀气腾腾，戒备状态渐渐成了常态，不过，这样的情况下来势必会更加恶化，因为恐怖攻击预定发动的日子就在后天了，然而，山城和三善两人完全隔绝在咒搜部的这场骚动外

乱哄哄的楼层一角，成了两人固定位置的那个地方甚至连张办公桌都没有，只是个用高级柜子隔开的小休息区，三善照样坐在椅子上读书，和山城搭话时也没有抬起头，山城则是无事可做，愣愣的站在他前面。

——真是奇怪的感觉

柜子另一头是狂风暴雨，只有自己周围处于无风状态，眼前的慌乱和周围的混乱完全像没有实体的海市蜃楼

【怎么样？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没有，只是要我们继续待命，防备紧急事态发生】

【有关于木暮的消息吗】

【听说目前还是下落不明】

【……】

听见山城的回答，三善一时之间只是沉默不语，盯着手里书本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看不出他脑海中在想什么……

然后，【……这样啊……】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把书翻了一页

他这人我行我素到了极点，不过山城依旧按照过去的经验，看出三善的视线根本没有在追着书看里面的文字，隐约没有交点的视线，从书的表面滑去，这是他在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

【你那边怎么样了？部内的灵脉有出现什么混乱现象吗】

【……日落后发生了几次灵灾，昨晚上也发生了不少灵灾，照这个频率来看，灵灾发生的次数说不定会比昨天晚上更多】

【咒术战呢】

【目前没有】

三善的回答很淡然，山城也只是在形式上点了点头

其实用不着特地开口确认，如果发生咒术战——从远处也能感觉的大规模咒术战，三善会主动提出。昨天晚上木暮那件事发生后，就没有在出现引人注目的东京

不过没有注意到的充其量只是【表面上的动静】，从现状来思考，后面必定是风云层出，唯一例外的只有处在这个地方的山城他们，如果队长木暮在这里，不晓得现在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个人会展开什么样的行动

——如果木暮在这里的话……

山城吧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再一次越过柜子观察部内的情况

在洪荒中奔跑的同僚们，推挤他们的水流是组织的【主流】吧，山城同样也是在那水流中成长，而他现在被排除在主流外，从一旁看着那道水流，心里勇气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山城是仓桥家的门生

他出身自代代侍奉仓桥的家系，再确认有见鬼的才能后，自然而然的入门成为门生，自年幼便开始磨炼咒术的能力

山城的资质优异，不止表现比同龄优异，也接连超越自身的门生，注意到他才能的仓桥偶尔也会亲自陪他训练，虽然这件事引来周围的嫉妒和反感，但在与仓桥的训练中获得的收货足以弥补各种缺点，他的收货不只是身为咒术师的经验，还有除此以外的其他东西

十五岁就进入阴阳墅时，山城已经具备与专业阴阳师不相上下的实力，事实上，他还没有升上三年级，就取得了【阴阳二级】的资格，并且在毕业前休学离开阴阳墅

之后山城在仓桥的安排下成为他直属的阴阳师，在工作现场持续累计经验，他在十九岁通过【阴阳师一级】测验，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

回首过去，往日的人生正犹如在洪荒之中，但是那时候他没有烦恼，真要说起来是完全没有烦恼的余力，为了不让洪流吞噬，他总是拼了命

为了不被洪流吞噬，唯一的办法就是投身在洪流之中，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方向，埋头往前游，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生存下来，比四周所有人更灵活，也更有效率

成为职业阴阳师，当上【十二神将】并且以更高的地位为目标，他心里对自己这样的野心完全没有抱有怀疑

但是。

——啧

山城在心理——小小的——微弱的啧了一口，像现在这样站在洪流外，山城第一次发现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处的洪流是要流向何处

推动自己人生的这道洪流究竟流向何方

专注投入的这份工作的意义

【……旁边……】

【什么】

【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

三善从书里抬起头，仰望着山城的脸，相对的，山城脸上面无表情，只是漠然的俯视着三善

观察山城的样子好一会，【请坐】三善终于答应。山城低声道谢，在三善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背靠在椅子上，翘起脚，茫然的让视线望向前方

他还是第一次在工作中这么懒散，如果是平常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尤其遇上这种前所未有的重大局面，却在这里虚度光阴，要是以前的自己肯定连一分钟也无法忍受。然而现在的自己半是接受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接下来必须这么行动，应该这么做的信念与方针完全失去了

如果木暮现在在这里

【……】

前特别灵视官三善看出木暮参与了昨天傍晚爆发的那场咒术战，咒术战结束后，山城向仓桥报告了这件事

接到报告的仓桥严禁的两人将木暮的事情说出去，并且要他们继续再咒搜部待命，同时指示三善注意部内灵气是否出现混乱。

当时山城难得向仓桥询问这个命令的意义，问他为什么不对外公开木暮的事情。山城认为至少这是咒搜部可以掌握的情报

然而，仓桥的态度很冷淡，只表示在详细情形还不明朗的时候公布会找来不必要的混乱，驳回了山城的建议

仓桥的意思他也不是不懂，只是山城他们不被允许谈论这件事，现场却没有下达禁口令，随现场人员胡乱猜测，那么大规模的一场咒术战，而且就发生在从厅舍徒步而是分钟距离的场所，要隐秘木暮参与其中的痕迹是几乎不可能的，结果不止是咒搜部，整个厅内都陷入各种臆测满天飞的状态

仓桥的做法不够周全，也不像他会作出这样的事，这个样子简直像是在故意制造混乱。不过最让山城无法接受的是，木暮下落不明，仓桥却没有采取任何有用的措施

前独立拔魔官的木暮存在极为重要，有些场合只要他一人就能颠覆的状况。他死了吗？他叛变了吗？还是他基于什么意图选择了潜伏吗？虽然不知道，但这绝对不是可以用【详细情形不明】带过的问题

然而，仓桥在这件事上没有采取适当的行动，虽然只是山城没看见而已嘛？其实仓桥早就掌握了木暮的情况

【……】

山城不自觉眯起了眼

昨天傍晚的战术战，三善还【视】见了另外一件事，与木暮对战的是前几天在狄龙【与土御门春虎交战】的两位式神中的一位。【为了帮助阴阳厅】而绊住了他的式神，与木暮爆发了战斗

然后——山城没有向仓桥报告这件事

山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报告，只是向仓桥报告的时候，三善先前说过的一句话搁在他心里

——【关于阴阳师这个职业，我们也得深入思考了】

为了不被吞噬，委身在洪流中，埋头游到了现在，他以为自己是个优秀的阴阳师为傲，充满了自信

然而现在，只有能力可取的同僚的话语刺入内心拔不出来，不知不觉间他追寻起擅自消失的队长背影，甚至瞒着自己称为师傅也不为过的仓桥

——可恶……

快想，山城在心理鞭策自己，宛如吟诵甲级灵言，鉴定有严厉的命令自己

思考自己过去的所见所闻，以及基于先入为主的观念没有怀疑过哪些事情

他再一次回顾过去，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三善先生】

【什么事？】

【木暮先生他，还活着吧？】

【这个嘛……】

三善读着书，平静的回避给予肯定的回复，而山城也没有期待过可以得到有意义的回答。

——不过

下一秒，三善突入起来的合上书本，山城反射性的吧视线转过去

三善维持着书本的姿势，凝视着空无无一物的前方，看见他那样的视线，山城稍微端正起坐姿。那不是像刚才思考事情的视线，虽然相似，但目光聚焦在空中，精神高度集中。这是三善【视】灵气时的眼神

心跳加速

【山城，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五十七分】

【已经这么晚了，要去吃晚饭吗】

【好啊，我肚子也饿了】

山城这么回答后，三善马上站起来，山城也跟着起身，两人没有再继续交谈，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交汇，直接走出咒搜部办公室

成群咒搜官走的飞快，或是奔跑在走廊上交汇。山城三善一边闪避这些同僚，一边走向电梯

他们和厅员一起搭电梯，前往一楼，接着他们移动到正门大厅，从厅舍正门离开，这段期间他们两人始终不发一言，模样显得着急，也没有表现出自然的态度

两人从厅舍前连接马路的环状车道走到对面后

【往哪里走？】

【抱歉，在我们走之前】

【后面那些人吗？】

【你注意到了】

【我好歹也是个咒搜官】

两人并肩走着，压低了嗓音交流，交谈时还是维持一定的走路速度，在旁人眼里看来，大概会以为他们在讨论晚饭要吃什么

三善的声音和表情都和平时一样

【是厅长派来的吗】

【好像是】

【我们真不受信任啊。我就算了，居然连你也一样】

【我得澄清一点，这一定是你和木暮先生害的】

【要撤吗？不过要是让他们以为跟丢了也不好，怎么办】

【使出障眼法。不需要这么大废周章，还是用灵言暗示吧】

【做的到吗？】

【怎么可能做不到，给我三分钟】

【那就麻烦你了】

接着，山城用简易式生成自己的替身，在同一时间使出隐形冲了出去，从旁边的小路绕道后面

从厅舍跟踪自己，——正确来说，是从昨晚报告之后就跟踪自己的两位阴阳师都是认识的脸孔，他们是仓桥家的门生，隶属于咒搜部，实力强，但警觉性不足，他不着痕迹的往他们接近，连同四周也一起隐形，接着他朝吓了一跳转头的两个人各自吟诵出咒文，使出不动金缚。两人无暇抵抗，纷纷中了咒术晕倒

【太粗心了】

这就是大意的结果——其实是他们接到监视山城等人的指示，又对这个任务不够重视。说不定仓桥只是【保险起见】简单的下了这个命令，不晓得是他情势了没有木暮在的山城等人，还是反过来是信任他们的表现，内心涌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山城甩开这些想法，让头脑清空

他在倒地的两人旁边蹲下来，【听我说】用甲级灵言施加暗示

他施加暗示让他们接下来一段空白的时间没有自觉，接着命令他们这段期间在不起眼的场所待命，回到三善身边

【解决了】他泰然自若的说

【厉害，往这边走】

三善朝山城点了个头，加快脚步走了起来，山城一边对周围加强戒备，一边跟在他背后。

三善走往与JR秋叶原车站相反的方向，走了一会之后，山城差异的睁大眼睛，他同样注意到了三善【视】见得灵气

【这是！三善先生！】

【对，不过只是式神是在有点……而且同行的起来是普通人。说不定是强行交给我的作业】

相对于激动的山城，三善的态度始终平静，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表面上佯装平静，踏响了柏油路面的鞋底稍微加快了速度

马路的前方

停在路边的一辆大型机车，以及站在旁边的一名女子映入眼帘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岁的年轻女性，注意到直接往这边走过来的山城他们后，她【啊】的惊呼一声，表情也变了

从哪个反应来看，她好像知道他们是谁，不过山城不认识这个女人，而且他斜眼撇过去，注意到三善似乎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山城身为咒搜官，没有出现在媒体上，也就是说女人认识的是三善，只是尽管是【十二神将】三善担任的是非主流的前特别灵视官，知道他【长相】的理应只有这个业界里的人。

她到底是谁？然而，引起山城注意的不是那个女人，其实是停在她身边的那辆摩托，更准确的来说是她头顶上的那股灵气

——果然没错！

凝视着两人走近的女人神情僵硬，但是不见逃走的迹象，只是默默等待两人接近

下一瞬间，山城【视】见得灵气在女人头上出现实体

【嘎！十悟！隼人！真亏你们找得到这里！来得好】

木暮的乌天狗式神感激涕零，大动作的展开小小的翅膀

心跳急剧跳动

隔绝在主流外的山城有种强烈的预感，感觉自己此时又即将投入新的洪流之中

☆

听说发生在大久保的灵灾顺利修拔时，他松了口气

成为拔魔官这一年来，他差不多习惯了应付渐渐增加的灵灾，但是自从上星期发布灵灾恐怖预告后，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所属的新宿分局部队为了修拔发生在狄龙的第四级灵灾，简直是忙得人仰马翻。现在的东京处于什么样的状况，这种茫然的不安化为恐惧，侵蚀着内心

不过到了明天，状况就会好转，因为新宿分局的重要人物，滋岳独立官将在明天回归工作岗位，为了测试与调整新型的机甲式，滋岳现在一整天都待在位于八王子的开发研究部，这些新型机甲式也预定在明天搬运到这里

滋岳不在现场，带给新宿分局布置工作层面，还有精神层面很大的影响，光是【十二神将】在一旁待命的事实，就能激动在现场奋战的拔魔官们，正因为如此，他更希望可以平安无事的度过今天晚上

他待的部队原本准备出动，后来又回到待命状态，为了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他向前辈告知一声后，走上了宿舍屋顶。

时间是午夜零点过后，冬天的气息日渐稀薄，但是这个时间依然冷的像寒冬，风势强劲的屋顶寒风刺骨，一走出户外，他就有些后悔，不过也多亏户外的寒风驱散了睡意。他呼出乳白色的气息，往栏杆走过去，眺望眼前新宿的夜景

就在那一瞬间，各个方向的灵气同时出现波动

仿佛整个世界出现裂核，他讶然的处在原地，一时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形，等到局舍附近警铃大作，他才终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笼罩整个新宿分局的常设结界消失了。而且宛如以魔术让人体凭空消失般，破处结界的手法非常精彩，心脏剧烈跳了一下，脚下呼应似得从局舍里传来拔魔官们紧张的叫喊声

接着事态发生，得赶紧回去才行，他急忙冲向屋顶的门口

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头顶感觉到像是什么东西通过的气息，没有声音也见不到身影……不对，看见了身影，那是融入黑暗中的漆黑轮廓

一只鸟

那是乌鸦

巨大的乌鸦在高空滑行，凭着稀疏的光粉降落在屋顶栏杆上，着地时，他看见那只乌鸦有三只脚

然后，乌鸦轻盈的从栏杆上滑落——接着他完全没有转移目光，眼睛甚至连眨也没有眨一下，不知不觉那一只乌鸦变换成了身穿黑色衣服的人

实发突然，脑中无法判别眼前的景象。在处在原地的他面前，黑衣人大大挥动了下衣袖

男人——实际上还只是个少年，但是超龄的气势传达出无以言语的魄力，而且他的最严邪邪的带上一条丝绸眼罩。不论是那张脸还是外表特征，都和通缉单上的一模一样

接着，他身边的灵气摇曳，以为式神现出身形。那是个穿着西装但没有系上领带，身高将近2米的彪形大汉，相对于融入黑暗中的主人，式神有一头鲜明的金发。强壮的身材让人联想到神话里的英雄人物，不过男人的左袖里空无一物，屋顶的风吹下来，左袖与主人的黑衣一同随风摇曳

身穿黑衣的独眼少年

跟随少年的独臂巨汉

当然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不过两位他都很熟悉。他们是与阴阳厅为敌的阴阳师土御门春虎，以及他的式神角行鬼也就是预告将在明天发动恐怖攻击的当事人

【——打扰了】

少年说完，缓缓提升咒力，并发的灵气充斥着整个屋顶，背后的男人狞笑着漏出獠牙，急忙设下的结界受到少年和式神的灵压挤压，出现剧烈的裂核。接着，如涟漪掀起裂核的另一头，独眼若离的目笔直贯穿他的身体。

少年背对着新宿璀璨的夜景，落下自己身形的黑暗，傲然告知：

【抱歉，接下来我不会手下留情】

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二 风波四起

1

阴阳之道不能断绝

真正的阴阳之道

这是父亲留下的遗言

身为仓桥家的长子，父亲没有坐上当家的位子就离开了人世。战争结束后，在仓桥家与军方之间的关系遭到了连坐，差点失去权势的时候，拯救了家族危机的是母亲仓桥美代

父亲当然不是无所事事，他日以继日支持者极为忙碌——不止担任仓桥家的当家，也是财政界重用的【占卜术士】，以及培育后辈，不遗余力的阴阳墅署长，在个方面都有活跃表现的妻子。让只是个养女的母亲担任仓桥家当家，作出这个特殊决定的不是别人，正是父亲。为了让当时处于困境的仓桥家存续下去，她认为母亲比自己更适合站上当家的位置。他这么说服他的亲属，成功将仓桥家导向咒术界的顶点

母亲确实有伟大的功绩，不过父亲的功劳更大

然而父亲在临终前特地支开母亲说出来的，是他始料未及的一番话

身为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最重要的心腹【仓桥家】绝不能忘记阴阳道中的【阴】的领域

战争结束后，与军方勾搭的阴阳师收到了严厉的批评。为了应付频频发生的灵灾，他们获得允许继续存在在社会上，所处的立场却极为艰苦，为了改变世人的印象，需要将阴阳中【阳】的部分推上台面。即使明知道这样会使阴阳失调，但为了不让阴阳之道断绝，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阴阳之道绝不是只有【阳】，尤其身为分家的仓桥家更不能忘记阴的一面

命危的父亲在病床边握住儿子的手，告诉自己的想法，他从他的父亲，祖父以及哥哥们哪里听来的黄金时代——在土御门夜光这位天才宗家的率领下，仓桥家总动员，为了咒术的复兴与跃进向前迈步的时代，以及当时仓桥家的人们对咒术抱有的热情

不论阴或阳，神圣或邪恶，以大胆，不受束缚，激烈而且多样的手段解开咒术之谜，再重新建立与发展，连神的世界——从古至今任何一位咒术者都不曾到达的圣域也解开模样。如果能达成这个理想，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呢？

遗憾的是，父亲讲到这里就咬紧了嘴唇

土御门夜光只差一步就能达成理想，最后终究没有成功，不过他的理想不只属于她自己，也是阴阳道的理想，当然其中说不定也存在【阴】的部分——而支持本家【土御门】家揭示的理念中【阴】的一面正是仓桥家被赋予的使命

所以你一定——

这件事情一定……

【不能忘记】

说完，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父亲留下的除了遗言还有另一样东西，那是母亲和其他门生不知道的地方。由仓桥家的子孙继承，容纳庞大资料的书库钥匙。父亲的葬礼结束后，他独自进入书库里面，之后他不时腾出时间，瞒着其他人偷偷造访书库，埋头阅读里面的资料，那是加深自己体内【仓桥】的血液，一族代代相传的仪式

数年后，他重新把书库恢复原样，上锁后施加封印

然后，为了继承父亲的意愿，他踏上了新的阴阳道

☆

那里是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样，某民宅的房间

室内相当宽敞，后方也设有就寝的空间，只是窗户紧密封住，们也上了锁，没办法从室内打开

这是为了软禁准备的房间

如果是有见鬼能力的人，【视】房间以及建筑物整体设下的重重结界，应该能察觉这里监禁的对象是咒术者，土御门当家，土御门纯泰就是被关在这样的地方

天刚亮，纯泰已经醒来。他坐在椅子上，静静俯视放在桌面上的六壬式盘。脸上表情犹如平静的湖面，灵气也是一样清澈

忽然间，纯泰的灵气已经出现混乱，他微微变了表情双眼眯的像针一样细，然后像是要贯穿眼镜片，锐利的视线始终盯着石盘

【要行动了么……】

紧张而且嘶哑的嗓音沉吟着

正是这个时候，房间传来敲门声

纯泰回过神来，把头转向门口。【——我进来了】低沉的嗓音想起，接着传来开锁的声音，门从外边打开

走进房间的人是仓桥，听见声音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惊讶了，更让人吃惊的是，对方居然端着放上餐点的盘子。纯泰嘲讽的扬起嘴角

【居然特地劳驾你送早餐来嘛？上巳我记得就是明天了吧】

【就是这样我才会过来，我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不认为现在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宗家这件事依然没有改变】

走进房间后，仓桥在石盘旁边吧餐盘放了下来，餐点非常简陋，之前都是由负责监视的仓桥门生送来的

【所以……】仓桥在纯泰对面坐下，又继续说【星辰有动静吗】

【把我关在这里，真亏你敢问这种问题】

【凭你的实力，就算是这种地方也没有影响，读星照理说不受结界的阻碍】

【在这么严密的结界里，读星照样会受到结界咒力的干扰，这本来就是容易受到周围影响的技巧，再说……】

纯泰冷冷的回答后，漏出冷酷的视线。【用不着特地读星，也知道所有人不可能没有行动】

【……】

仓桥默默的从正面承受住原本应由自己侍奉的阴阳道宗家的眼神，他的申请始终严峻，一点也没有动摇

他有好一会只是迎着纯泰的视线，【确实是个愚蠢的问题】这么达到，嗓音十分平稳

阴阳道宗家与心腹的仓桥家当家，理应是主从关系的两人自从决裂战后，已经过了近20年的时间，时间让两人逐渐疏远，同时也淡化了他们对彼此的愤怒与失望

两人自小就认识对方，也同样是阴阳墅出身，虽然在墅里的时间正好错开，但两人在阴阳厅里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后来，其中一人为了抚养孩子离开了阴阳厅，另一人留下来成为了阻止的领袖

如今两人虽是同门一族，却也是明确的【仇敌】。在于敌人对峙时，阴阳师需要的不是憎恨而是冷静，纯泰与仓桥已能比过去更冷静的观察对手

【仓桥，你打算怎么对付你女儿】

【……什么都不做，我已经把自己所能给的最好的东西给她了】

【你是指……从血缘获得的释放吗】

【没有人能逃脱血缘的束缚，不过可以考自己的力量斩断的东西还有很多吧，今后就看她要作出什么样的选择】

【真是个荒唐的父亲，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看来我们都是不及格的父亲啊】

【是啊，不过那种事情大概不是有我们，是由孩子决定的】

【孩子啊……】

仓桥喃喃自语说着，双唇间第一次略过如雪花般淡淡的微笑

【我们年龄也大了】

【……】

纯泰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饭菜都凉了，抱歉打扰你用餐了】仓桥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仓桥】纯泰不由自主叫住往门口走的仓桥。

仓桥停下脚步，吧头转向身后

【什么事？你明知道没用还想试着抵抗吗，相信用不着给你忠告，你是赢不了我的】

纯泰静静凝视着用平静口吻提供忠告的仓桥，以将过去的争执暂且放在一边的态度，用诚恳的语气劝着对方

【……你不再重新考虑吗？】

他很清楚这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仓桥再一次露出微笑

【很遗憾，这是仓桥家的意思】

说完这局后，仓桥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间后锁上门

纯泰凝视着关上的房门，接着低下头，闭上双眼

2

虽然早已接到报告，但亲眼看到的状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四周的灵气依然很紊乱，可以【视】见激烈的咒术战后留下的痕迹，站在正门前的滋岳俊辅昂首宁立，在贝雷帽低下射出严厉的目光

拔魔局新宿分局

昨天晚上，这个地方遭到通缉中的阴阳师土御门春虎袭击。破除分局的结界后，他入侵局舍，在建筑物里面与接连赶来的拔魔官交战，击退他们，然后，在本部与目黑分局派来的支援赶到的十分钟前，他迅速撤离。当然，后来没有掌握到他的行踪

【非常抱歉，在独立官不在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这也可以说是因为我不在造成的损失】

他平静的回答这戒备恐惧的部下，语气却不由自主的变得凝重。放任恐怖分子肆虐的事实呈现在眼前，刺痛他的内心，平时隐晦的面孔此时更加沉重

——而且对方只有一人

他听过摧毁暗寺的报告，但是这次的袭击手段更加高明，不单纯只是要靠蛮力，只耍些小花招也不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损害，可以说试一次极为大胆，又手法干练的突袭

只是……正因为如此，他不禁感到疑惑

——不

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现在不是动脑思考也不是杵在这里的时候，滋岳再一次挺直了身体

【车库没事吧】

【是，内部没有问题，不过因为前面堵住了，必须先收拾好，否则拖车开不进去】

【知道了】

说完，滋岳转头看向背后

分局前面的车道停了与新宿街道格格不入的两辆拖车，后面另外还停了一辆箱车。滋岳朝那里大喊，【把货车门打开】下达指示

坐在拖车副驾驶的男性一脸惊讶，把脸探出窗外

【滋岳独立官！您打算在这里启动吗】

【拖车没办法同行，先让本体进去】

【可是系统的备份状态】

【用不着担心，既然名为【凡用】式，连用上本来就该具备这种程度的灵活性】

他依然决然的这么告知，男人说了声【真受不了】把头缩回车内，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男人身穿工作服，他疑似带着对讲机，一边用手在耳边操作，一边朝小型麦克风下达指示，接着穿着工作服的男性接连从另一辆拖车和后面的箱车走下来，往拖车附近聚集

滋岳卷起袖子，在计时手表上启动计时功能

数秒过后，停在现场的拖车响起低沉的马达声

拖车的侧面分成上下两节，货柜门连同车顶整个往上抬起，侧板往下掉，漏出里面载运的东西，车里装着高度与宽度各超过两公尺，一台大型而且形状古怪的机械。每一辆拖车装着两台，共有四台，【那是】前来迎接滋岳的部下惊讶的瞪大双眼，凝视着拖车里面的机具

身穿工作服的男性纷纷走到拖车货柜上，听从对讲机的指示投入工作，有人把连接机械的管线拿下来，也有人开启系统，检查显示的资料

可以了，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朝滋岳大喊，滋岳轻轻点了点头

【式神解放【FAR01】【02】【03】【04】启动】

下一瞬间，沉睡的机械醒了过来

咯噔，震动声响起，笼罩四周的防护罩离开酮体部位，如花蕾绽放，装上遁甲的脚部往外伸了出去，复数的关节伸展着向上吧酮体部位抬了起来

整体给人的印象是膨胀了一倍，但是相对于视觉上的巨大变化，先前那种机械沉甸甸的气氛消失了，不止如此，甚至有种生物敏捷的跃动感

四具机械似乎平稳的动作移动四脚，从拖车上面移动到马路上，机械一动，载运机械的拖车也跟着上下剧烈抖动，看得出来相当沉重，然而，机械的动作灵巧，完全不把自身的重量当回事，滋岳感觉到背后的部下倒抽了一口冷气

出现在马路上的是装备流线型的酮体与防护罩，拥有直线型的两只脚，以多脚步行的机械。那是有富士川重工与阴阳厅开发部共同打造的多脚步行泛用机甲式【FARVER7】昨天为了运行测验，在八王子的开发研究部进行最后的调整直到深夜，共八架里的其中四架

滋岳停下码表，确认启动需要的时间，然后轻轻抬起右边的眉毛

【……表现还不错】

说着，他朝坐在拖车副驾驶座的男性——负责[FAR]开发的主任工程师点了头。主任工程师嘴角一列，得意的笑了，向滋岳竖起了大拇指

滋岳接着操纵四台[FAR]吧收纳在脚部前的小型轮胎推出来，改以车轮行走的方式前进

四架机械一同行动，通过正门前往车库，部下慌忙的退到旁边，但视线始终盯着FAR

【简直是科幻电影】（你TM逗我呢，咒术不比科幻电影？）

【只要懂得构造，其实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总之就是个昂贵型代的机甲式】

滋岳操纵着自己的新式神，平静的说

他现在操纵的【FAR】在防护罩上印了01到04的号码，是全部共八架里面的一号到四号，剩下的四架预定在下午送过来，不过按照分局目前的状况来看，说不定会拖到明天晚上，行程非常紧凑，毕竟明天就是期限当天

【接下来的检查交给富士川的工程师，尽可能配合他们的要求，分局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势必需要经过更多的程序才能正式启动，必须尽快重新制定行程】

【是】

部下挺直身体，朝滋岳一鞠躬，立刻往主人工程师的方向跑去

滋岳侧眼目送他离开，接着进入局舍里面

【来个人帮我带路，我要知道详细的损害情况】

他带着一名从昨天就驻守在分局里的拔魔官，迅速在局舍里面巡视了一圈

幸好没有造成重大的人员伤亡，不止没人丧命，也没人受到重伤。只是这样的结果可以视为是袭击者刻意手下留情，可见双方的交战确实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虽然有许多部队出动前往修拔灵灾，但只带着一名式神的一位阴阳师，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攻陷了拔魔局的一个分局，这种情形正可证明土御门春虎的实力确实高强（呵呵呵呵）

人员伤亡不惨重，但设备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尤其是设置在内外的结界更是毁于一旦

【……破坏的真彻底，连资料室的结界也不放过】

【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免制造出死角，不知外部结界，局舍内的结界也几乎全部遭到破坏】

新宿分局在前几天也遭到敌对的阴阳师袭击，入侵的是咒搜部代号【D】的阴阳师——道满，那个时候因为宫地发动远距离咒术，暂时解除笼罩整个分局的常设结界，结界因此没有受损，但在这次遭到了土御门春虎的破坏

而且他不止破坏外部的结界，连局内的结界也破坏了，咒具保管室或资料室等以各处室为单位设置的结界也几乎全部遭到解咒或破坏

【敌人的目的是咒具或是装备吗】

【突击分局只为了咒具或装备？这么做未免太费周章了】

【难不成敌人的目的是【FAR】吗？土御门春虎手上有三台装甲鬼兵，说不定他因为知道【FAR】的存在，认为那东西会妨碍到他的恐怖袭击】

【如果真是为了这个目的，不需要破坏内部的每一个结界】

滋岳反驳属下的意见，但敌人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也推测不出来

——确实是一次大胆而且高明的突击行动，可是……没有意义

新宿分局遭到严重的破坏，但还不至于全毁，工作机能虽然变差，但分局最重要的部分——灵灾修拔工作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拔魔局最重要的资料是拔魔官，只要他们可以行动，新宿分局就能尽可能做到分局基本的职责

从咒术的角度上来看，土御门春虎确实发动了一次精彩的突击（这一句话作者说了5遍？）只是找不出战略性的价值。如果没有战略价值，战术上不管获得多丰硕的成果也没有意义

话说回来，很难想象出他会无缘无故的攻击分局，他到底制定了什么样的战略价值？

——依照报告，土御门春虎在局舍内四处行动，并且彻底破坏内部的结界，或许……

他在找什么东西？

还是说他在找什么人？

——想破了头也脱离不了推测的范围

假设土御门春虎再找阴阳厅的的什么人，最有可能的是在吉祥寺遭到束缚的土御门一家。目前他们由仓桥长官处置，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滋岳也不知道，既然厅长没有让自己知道的意思，再怎么猜测也是徒劳的

关于土御门春虎的用意也一样，如果能知道对方真正的意思，将有助于制定战略上的方向性以及战术面的对策方针，不过，找出他的真正用意是咒搜部而不是滋岳的工作

现在的滋岳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重振分局，与为明天进行准备，拔魔官既然没有伤亡，作战计划也就没有进行大幅修改的必要

——我不过是一届拔魔官罢了

身处在被赋予权限，交付任务的立场，自己只需要善尽职责。这就是身为【十二神将】不对，是身为一名阴阳师，滋岳的工作。这样的信念始终不曾动摇

【滋岳独立官！】

大致检查完局舍内的损失状况后，几名职员往滋岳身边跑了过去

滋岳的神情反射性的变得严峻

【什么事？】

他一边问，意识早已飞到车库里的[FAR]。灵灾极少发生在这个时间带，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随时能立刻应付各种情况——滋岳有着这样的义务

然而，这时动摇滋岳的是完全出乎他已了之外的冲击

职员各个气喘吁吁的跑过走廊，一旦站在滋岳面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开口

其中一名压低嗓音，【其实是……】凑到滋岳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滋岳一脸懵逼，听着职员的话，听完后，他的神情更是差异与激愤

【简直是一派胡言，就算是网络，难道对方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危险吗？而且这种事还是大出版社传来的？】

【对，是【阴阳师月刊】的网站】

【本厅有什么指示吗】

【目前没有，因为这是刚更新的内容】

【这样啊……不过与其应付这种谣言，说不定无视对方是更聪明的做法，没必要为了这种愚蠢的事情浪费时间】

他唾骂着说，蹙起了眉头，原本就怪癖的长相更加凶狠了

滋岳以自己的工作为荣，将顺利完成交付的任务当成人生的意义，正因为如此，他从内心唾弃用毁谤中伤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辞扯别人后腿的不肖之徒，尤其是这些事会妨碍到自己的工作

——这么做是为了制造话题吗？实在是太没有常识了

虽然应该对出版社采取严格的处置，但当前最重要的是眼前恐怖分子发动攻击的日子，拔魔局的工作也是如此，每个人的精神层面都一样

没有余力分心

【这种没有根据的留言用不着特地跑来像我报告，再说现在是工作时间，所有人马上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滋岳气冲冲的下达命令，然而没有一个职员离开

【这个……这件事不能断定是完全没有根据的，其实……】

职员像是畏怯这周围的目光，又一次凑在滋岳耳边说了起来

滋岳顿时变了表情

【你说什么！？】

他也不由得惊呼，神情显然是下了一跳，然后，他为了自己惊慌失措事实狼狈不堪，毫无意义的整了整帽子。对平时以沉着冷静为宗旨的滋岳来说，这是很罕见的反应

他默默咬紧牙齿，其他职员都平气凝神，观察独立官的神情

【……好，先让我看一下那个网站】

滋岳向职员说，然后跟在他们后面沿着走廊走去

☆

电话没有接通

手机传来请留言的讯息，不过弓削麻里早就在对方的电话里留下留言，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挂断电话

【受不了，那个胡子男人每次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

拔魔局本部，弓削独自待在会议室里，她好不容易找到空档可以暂时离开空座岗位，一找到空房间就马上冲过去

时间是早上十一点，灵灾发生最频繁的时间是傍晚到深夜，也就是逢魔时到丑三时，为了防范灵灾恐怖攻击，弓削现在在排定特别班长，连日来都住在本部，如果是平常，他这时候应该在休息，

然而，今天属下把她叫了起来，看见某条新闻，她发现现在不是倒头大睡的时候

杂质【阴阳师月刊】编辑部在官方网站登发了一篇举发阴阳厅的报到，内容表示过去两次引起灵灾恐怖攻击，甚至预告明天将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双角会，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现任阴阳厅厅长仓桥思源

报道里同样也强调仓桥厅长与现任执政党议员左竹益关的关系，从关于设立宫内厅御灵部的过去，地下组织双角会的创立，以及两人如何互相利用，获得权力到今天，每个细节都描述的栩栩如生

一般来说这种报告根本不需要理会，甚至会怀疑写出这样报道的人该不会是疯了

但【阴阳师月刊】是专业杂志，也是以标准的内容相当获得好评的杂志。业界里有许多忠实的读者，弓削自己也买过几本来读。虽然是在网络上，不过【阴阳师月刊】刊登出这种荒唐无聊，肯定会造成问题，而且是严重问题的报到，她一时之间实在不敢相信。熟悉网络的部下调查后表示，也有一般读者怀疑网站会不会是遭到了黑客的攻击

但是因为那篇报到，现在拔魔局——不对，是阴阳厅所有职员都慌乱到了极点，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网站上面除了报到内容，还上传了一段影片

以为老人坐在轮椅上，朝摄影机揭露阴阳厅的罪行

那是长久以来下落不明的前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国家一级阴阳师，人称【神扇】的天海大善

第一次看见那段影片时的动摇与混乱到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所谓的哑口无言正是指这种情形吧。脚底下有如天崩地裂，如果这是乙级，那肯定是弓削麻里人生中体验过最大规模的乙级咒术了

——这段影片看起来是在不像是合成……不过……为什么？

天海下落不明是在前年扫荡双角会的作战行动时——准确来说，是哪天的晚上。那一天除了与双角会余党爆发的咒术战，还有修拔发生在目黑分局的第四级灵灾等事，是在是兵荒马乱的一天，傍晚事情几乎都告一段落，阴阳厅与拔魔局都忙于事后处理，就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中，天海失踪了

事实上的第二把交椅忽然失踪了。带给阴阳厅相当大的冲击，能够度过那次难关，多亏仓桥厅长亲自站上现场，直接负起指挥的责任，在那之后，仓桥不只是阴阳厅厅长和拔魔局局长，也兼任咒搜部部长的位置

——天海部长失踪后，阴阳厅的权利确实全部集中到了厅长的手里，可是就算是这样……

影片里的天海比弓削记忆中的还要消瘦，坐着轮椅的模样让人看起来心痛，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额头上X形状的伤痕——那恐怕是咒印

那和同僚镜伶路，以及前几天从阴阳厅逃出去的大连寺岭鹿额头上的咒印如出一辙，是属于封印咒力的咒印，用来限制或是彻底夺走咒术者力量的封印咒术

在镜与大连寺两人身上施加咒印的不是别人，正是仓桥厅长，为了让施加的封印的人无法解除封印——用上了即使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无法自行解咒，极为高难度而且复杂的术式。就弓削所知，懂得使用哪个咒术的阴阳师只有厅长一人

如果是简单的术式，其他阴阳师也使得出相似的术式，何况光看网络上的影片，也判断不了额头上的印记是不是真正的印记。影片应该不是合成的，不过也可以用简易式生成天海的模样的式神，再进行拍摄

——可是……假设那是用简易式拍摄的造假影片，生成简易式的人为什么要特地在额头上施加那个咒印？

天海额头上的咒印相当真实，只要是熟悉咒术界——尤其是阴阳厅高层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个咒印的真实性，那副消瘦的模样还有轮椅也是一样，如果和失踪前的样子没有什么大改变，反而会让人强烈怀疑那是简易式

另外，也有影片里的天海是本人，但是遭到某人——从目前的情况来考虑，可能性最高的是土御门春虎——控制的可能

不过，这个推论有一个矛盾的地方，土御门春虎以夜光转世的身份觉醒，是在天海失踪之后，当然如果天海是自行隐蔽行踪，后来与土御门春虎接触，就可以消除这样的矛盾，只是这种想法显得有些牵强

——况且天海部长不像是被施加了暗示

天海坐在轮椅上，令人哀痛的身影明显憔悴了许多，然而朝向摄影机的眼神依旧犀利，不愧是【十二神将】的重要人物，神扇天海

他的目光散发出的坚毅与敏锐的理性，是在不像是受到了暗示的影响，而且也不像是简易式能够重现出来的感觉，这就是弓削看见那段视频时最直接的想法

这么一来，剩下的可能性就有两个

一个是天海以前是双角会的成员，背叛了阴阳厅

另一个是……天海说的全是实话

【……】

弓削的视线求助似得望向右手边的手机

她向部下下令要他们别乱了手脚，别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工作，幸好——这种说法也许有失公允，目前能够证明这则举发的只有天海的证词，就算影片里的天海是本人，也无法证明仓桥部长确实犯下那些罪行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疏忽这件事，只要高层没有准备明确的说辞驳回这个说法，现场的惊慌势必会一发不可收拾，而且高层的对应必须迅速，因为灵灾恐怖攻击预告发动的日子就是明天

【拜托你快点接电话啊，室长】

刚才她打电话的对象是自己的上司宫地，电话无人接听，通话记录里将近十行都是【胡子】这两个字

——难道他正在处理那段影片的事吗？可是冒出那种报告来，居然抛下部下又不接电话，到底是怎么啦

如果只是为了宫地的懒散而生气还不算什么，光是看了天海的那段影片，弓削的精神状态就到了极限，就算没有那段影片，他为了防备恐怖攻击紧绷了神经，工作有堆积如山，昨天晚上，新宿分局遭到预告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土御门春虎的袭击，下午她预定前往晋级处理因为袭击遭到破坏的常设结界

【没错，至少不能无视土御门春虎的行动】

天海弹劾仓桥厅长，但他似乎没有和土御门春虎一同行动，土御门春虎的真正目的始终是迷，那么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正视他袭击分局的事实，转注与将他捉拿归案

遗憾的是，这件事没有那么单纯，万一天海说的是真的，再继续听从上层的只是只怕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下场

【如果可以联络上木暮前辈】

如果有个可以商量的对象，自己在这件事上也许能冷静一点，至少能稍微摆脱像这样不断猜疑的状态，尤其在这种时候，木暮算是非常可靠的前辈了

但是自从木暮调到咒搜部之后，两人就没有再联络，比起弓削，木暮和天海的关系更亲近，不晓得看见那段视频后他有什么想法

——有谣言说前天的咒术战和木暮前辈有关系……

不知道。她总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场所，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事物在骚动，她有种自己一个人被抛弃在原地，茫然不安的感觉，几乎是处于下意识，她又打了个电话

就在她按下手机拨打电话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室长？

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但是看见来电者的姓名后，他脑中同时浮现出失望与疑惑，她没想到那个人会打来电话

幸德井白兰，现在只剩两位特别灵视官中的其中一人，是阴阳道名门幸德井家的双胞胎姐妹

弓削不自觉板起了脸，身为一同在拔魔局服务的工作伙伴，弓削和双胞胎姐妹当然认识，不只是认识，三人的关系甚至称得上亲密，不知道为什么——弓削的年纪较小——两人对她特别好，常一起邀请她吃午餐。只是在现在这种时候打电话给弓削，是在很难想想要邀请一起吃饭……不那对双胞胎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不过她们应该是看到那段影片后打过来的吧

——怎么办？

弓削并不讨厌双胞胎，也佩服她们出类拔萃的见鬼能力，至于不喑世事的个性，只要习惯之后，就会喜欢上她们的单纯，况且她们的工作量比弓削还要多，且没有埋怨或是发过一句牢骚，认真工作的态度也让弓削肃然起敬，不论时好时坏，两人是如假包换的千金大小姐，更正确的来说是坚毅的千金大小姐

不过要是她们要求解释那段影片，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是其他人还有办法敷衍过去，但她是在不认为那对双胞胎会接受自己的说辞

【……】

弓削凝视着手机，心里想避开她们

不过她想和相同立场的其他人讨论这件事情的心情更加激烈，说不定那对双胞胎也是一样的心情，她们也在看见那段影片后感到不安，想和其他人讨论这件事情

弓削抛开犹豫后，深深呼吸了一下

按下接通电话，【喂】她朝手机讲起话来

【麻里？大事不妙了，这下真的大事不妙了，你现在有空吗？啊，是我。我是白兰】

白兰熟悉的嗓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语气听不出来到底是慌不慌，即使遇上这种时候她还是老样子，听在现在的麻里耳里只觉得如释重负

【没事的，白兰，你是说那段影片吗？】

【影片？什么影片，你在说什么】

弓削忍不住目瞪口呆，数秒的空白后，头脑重新启动，【额，那个，什什么？】但她是在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

【喂，麻里，你要说的影片是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大事不妙——】

【唉？啊啊，对啊，大事不妙了，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商量这件事情】

【你要商量的不是那段影片的事吗？】

【影片？我从刚才开始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两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不过会造成这种情形是弓削的错，她用先入为主的观念在和对方沟通，简单来说她们——

【那个……白兰，难道你没有看到那段影片吗？】

她这么确认后，白兰似乎有些恼怒，【真是的】讲起话来气呼呼的

【我不是说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影片吗？不知道什么东西哪有什么看到了没有，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吾。我知道了，是我自己太急躁了，对不起】

弓削忍不住错愕，向对方道歉

她觉得自己被耍的团团转，不过也因为这样，刚才感觉到的不安一并消失了，看见那段录像紧绷的神经也回复了平静，虽然根本上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但心情放松了一点

幸好有接起这个电话，她一边暗自庆幸【所以说——白兰？你说的大事不妙是什么事情？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量吗】一边想着刚才那段难为情的鸡同鸭讲的对话，重新询问其对方打通电话的目的【是啊】白兰马上恢复先前的口气，激动的说

【这件事情很严重，其实刚才——】

说道一半，【妹妹】白兰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类似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双胞胎里的妹妹玄菊，他的声音比白兰稍微远一点，【我都忘了】可以听见白兰这么回答妹妹的声音

【麻里，这件事情方便见面再谈吗】

【不能再电话里讲吗？】

【对，电话不行】

白兰说的相当肯定

弓削一时间闪过犹豫，【没问题】不过她马上这么回答。弓削心里既然提到了影片，自己也想听听她们的意见，比起电话她也更偏向直接见面

可惜他现在实在忙不过来，之后又要到新宿分局一趟，没办法马上见面

——对了，我记得滋岳前辈今天从八王子回来……到新宿的话至少可以和他商量这件事

最好是找他商量后，再和双胞胎讨论这件事

【我现在没空，等有时间再和你们联络，这样可以吗】

【好，没问题，这样我们也比较方便，那么就等你的联络喽。不许忘记哦】

孩子气的语气听得麻里不禁苦笑，点头应好，接着她挂断了电话，大大吁了一口气。

——好，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埋头苦恼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

啪，他用双手拍了下脸颊，重新震起精神，接着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2.3

【外界的反应比预期的还要激烈】

古林劈头就这么说。手机开启扩音模式，夏目等人竖起耳朵听著回响在客厅里的报告声。『情报扩散的速度也很快，只是都没发展到严肃的讨论，咒术界的封闭性果然是阻碍。大家不是半信半疑就是在看热闹，反过来说也有部分歇斯底里的反应。不过大多数人都搞不懂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抱著不安在观望状况，这种情形大致上和当初料想的一样。』

「我早料到世人的反应会比较迟钝，况且其他媒体也几乎没有动作。这件事情散布的范围比原先预期的还要广，这样就很值得庆幸了。」天海朝手机这么回应。「况且阴阳厅内部也比当初料想的还要惊慌。」

【是，这多亏了「神扇」天海的威望，换成其他人可就没办法造成这样的反应了。虽然没有获得证实，但我们从各种管道听说现场相当动摇。』

手机扩音器传来古林有些兴奋的嗓音。阴阳厅内仓桥厅长给人官僚的印象较为强烈。如同在祓魔局，现场的领导者是宫地室长一样。

阴阳厅内现场的领导者—长年来身为实质指挥官在现场活跃的，是过担任咒搜部部长的天海。正因为是天海这种身分的人士举发，带给厅员们的打击更加强烈。

【只是照现状来看，大家顶多只是动摇而已。】

【啊啊，动摇但还不至于瓦解，那个组织没有那么脆弱。更重要的是，对方有什么直接的动作吗？】

【还没有收到】

[好，接下来再继续拜托你了，咒搜部那边最好多提防点」

[可是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再怎么小心提防也抵抗不了。倒是各位也得小心一点，你们那里如果有若宫的消息，再和我联络。』

说完，古林挂断了电话。

——开始了。

夏目有这样的感觉。

听说『阴阳师月刊』现在每一条电话线都是在询问那则举发报导，古林在这件事上达到了超乎预期的成果。据说若宫记者先前寄给他一篇和仓桥等人的阴谋有关的报告，但光凭那篇报告，要选择协助天海与阴阳厅为敌，对编辑部和他个人来说都是极为困难的决定。

「人情债真是活到老借到老，在还清这些债之前，我还不能死啊。」

天海老气横秋地说著，拍响了扇子，接著转向夏目等人。

他们现在人在六本木的公寓里，除了夏目和天海，还有冬儿、天马与铃鹿也在现场，京子与水仙在隔壁房间里面

「……总之是受到世人关注了。」夏目这么确认后，「是啊。」天海点了个头。「还没有具体的行动吗？」天马接著问道。

「说明白点，这是个荒唐无稽的举发，唯一的担保只有说出这话的人是我这一点而已。在这个阶段期望那么高，未免太贪心了。」

「……因为身处在业界中所以不知道，一般社会果然不太能理解咒术界内部的构造，居然明知道举发的内容也没有危机感。」

「正确来说，他们是没有『切身』的危机感。毕竟是一群吟诵莫名其妙的咒文，让莫名其妙的灾害平息的人，也难怪外界会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天海举发仓桥厅长时，没有提及相马的存在。这么做是为了比较容易获得理解，把举发的内容单纯化。敌人一直以来相当彻底地抹去相马一族牵扯在内的痕迹，今后总有一夭会提到关于他们的事情，不过天海等人判断现在这个时间点，将焦点集中在〖坏人是仓搞厅长〗这种说法最能发挥作用

这次举发最主要的目的是制造社会舆论——能让直田采取行动的状况，因此弹劾内容愈单纯越好，只是……

[……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如果我也一起出现在影片里面，肯定能占大的新闻版,因为我在社会上的知名度更高呢 ]

岭鹿不服气地板起脸，「又来了。」天海摆出了为难的神情。

[我解释过了吧，铃鹿，贸然把未成年人惟到一般大众面前，反而容易引来怀疑]

天海把之前重复过好几次的话又搬了出来。

面对自告奋勇加入举发行列的铃鹿,是天海阻止了她。铃鹿说得没错，以阴阳厅的偶像身分广为人知的铃鹿，在一般人的世界里拥有比天海更高的知名度。在停止公开活动几年后的现在，她依然拥有不少粉丝，想必也有许多人记得她的长相与名字。

天海的举发在新闻占了小小的版面，在社会上受到多大程度的关注还是未知的状态。如果铃鹿也一起现身，必定能达到引起对咒术界毫无关心的人兴趣的效果。

只是就算铃鹿向世人控诉，恐怕也很难形成舆论。

媒体或许会关注这件事情，可是到时候的处理方式很有可能半是出自好玩，只是对这件事感兴趣。一旦把未成年的偶像推上前线弹劾阴阳厅的不法行为，世人严肃看待这件事的可能性很低——更严重的是，夏目他们试图影响的阶层很有可能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

当然，天海心中对把铃鹿这样的少女当成「政治工具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抗拒，但他做出这样的判断并非基于个人的情感。他不是把铃鹿当成了小孩子，也没有轻视她价值的意思，单纯只是认为她「不合乎」这次的目的。

「我明白你想弥补秋乃那个时候的过错，以后我会帮你制造充分的机会，所以你现在还是 先等待时机吧。」

听天海这么说，铃鹿不高兴地噘起了嘴，脸颊有些泛红。看来是让天海说中了。

这次的举发只是个「开始」，经过漫长的潜伏，夏目等人终于使出的「攻击」，他们会这么著急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这件事绝不能躁进，正因为处于需要冒上风险的险境，在选择「冒什么样的险」时更需要小心谨慎，天海这么表示。时间所剩不多，所以要尽可能有意义地利用剩余的时间。而且因为没有余力悠哉等待复原，不能随便出招。

「虽然有个好的开始，不过接下来的局面非常难判断……冬儿，你父亲那边还是没有联络吗？」

「……没有。」

冬儿语气沉重地回答了天海的确认。

他已经将自己与直田议员交涉的始末告诉过所有人，遗憾的是，结果似乎算不上太好。但情形还不至于陷入绝望，冬儿冷静而且客观地向其他伙伴描述过他在最后感觉到的[把握]

【最后感觉到的把握说起来是我个人的感觉，也没有向对方证实……虽然搞砸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老实说，把全部的赌注下在那个男人身上，我觉得很危险。」

报告结束后，冬儿面无表情的这么说道。 ‘

当然用不箸冬儿提醒，夭海现在使出了各种手段。他全面运用过去的人脉，试图劝服他们起而「反抗」阴阳厅。比方说，此时不在场的京子在水仙的陪同下，正在隔壁房间读星，想找出『十二神将』里可以前往接触的可能人选。

为阴阳厅服务的『十二神将』如果看见那则举发的报导和天海的影片——下落不明的前咒搜部部长的身影，心里必然会有什么打算。如果能与他们接触，说服他们加入自己这边的阵营，要逆转局势不是不可能的事。当然要是贸然行事可能会遭到逮捕，再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状态下，这件事情执行起来绝不意……

「不能乘势追击实在让人很烦躁——但抱怨也无济于事，何况这本来就不是光凭我们几个人能改变的状况。」

天海的话听来苦闷，事实上夏目等人不能随意行动的理由就在这里。如今不管再怎么奋力挣扎，只有夏目等人也不可能打破现状。为了阻止敌人的阴谋，必须结合周围人群或是组织的力量，所以他们只得等待外界的反应。

而且，他们等待的不只是直田的反应。

—春虎

夏目用力握紧拳头。

『……春虎和大友老师也看见那段影片了吧。」

这么嘟囔的人是天马。

夏目反射性地集中精神。「应该吧。」冬儿在一旁点头附和。

「虽然不知道那两个人上网的次数有多频繁，但照理来说他们都在密切关注阴阳厅动向，不可能没注意到厅里的动摇，注意到之后当然会去调查原因吧。」

【说起来那个笨蛋也太会挑时间了，居然在我们要努力证实他清白的时候发动什么袭击】

「没办法，春虎出现在新宿分局是昨天深夜……网站更新之前。那家伙自己也没有时间了。

「可是这样给人的印象很差吧？搞不好就连我们的举发也会让人以为是造假。铃鹿气愤不平地说，只是她的气愤来自不安。事实上，知道春虎袭击新宿分局的时候，夏目他们所有人都是气得咬牙。

春虎过去虽然与阴阳厅采取敌对的态度，但一旦事情牵扯到袭击分局，给人的印象将大不相同。幸而没有人员丧命，但是遭到攻击的一方必定会觉得这篇举发报导一派胡言。对多一个伙伴是一个的夏目等人来说，这是非常严重的损失。

——如果我们再早几个小时举发……

或许他不会攻击分局，不对，也有可能情况根本不会发生改变，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春虎的真正目的

[春虎攻击新宿分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能想到的只有找出相马多轨子，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冬儿回答了天马的疑问。不论敌我，都知道相马多轨子是关键人物。夏目等人放弃了对她直接发动武力攻击这个方法，但春虎另当别论，现下他就独自一人攻陷了新宿分局。

「难道昨天晚上多轨子在新宿分局吗？」

铃鹿蹙起眉头说，「不。」天海马上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相马多轨子在那里，八濑童子理应也会在她身边，照理来说会演变成相当大规模的咒术战，不过昨天晚上的袭击看不出那样的迹象。」

「也就是说他扑了空啰？他不知道人在不在那里，就像个无头苍蝇闯进去新宿分局吗？]

「或许这可以用来证明那小子也无计可施了]天海板著脸回答错愕的铃鹿。

如果春虎急著行动的结果是与我方的举发硬碰硬，确实是很让人烦躁的一件事，不过既然双方无法揣手合作，发生这种情形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恐怕春虎也没料到会有这次的举发。

问题事在于这之后。

「……天海先生，如果春虎在找多轨子，您认为他看到那段影片后会怎么行动？」

冬儿、天马和铃鹿也很关注夏目提出的这个问题，她的嗓音听来有些生硬是因为带著

走投无路的语气。听见这个问题后，天海一时只是默不吭声。他凝视著夏目脸上的表情，拍响了手中的扇子。

「如果我知道就用不著那么辛苦了。」

他苦笑著耸耸肩。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是最好的情形，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再说就算要合作，我们也不知道彼此在什么地方。要说直觉的话，从他过去的行动看来，实在不可能现在才来配合我们，老老实实地按兵不动。」

[是]

[只是]

「什么？」

听见天海的感想后，正要低下头的夏目因为他讲得欲言又止，又把头抬了起来。

天海瞧著她的反应。

「总觉得状况有点像啊。」

『像、像什么？」

[你们会和的那个时候。那时你们彼此没有取得联络，但是在土御门家遭到逮捕的新闻播出的瞬间，所有人同时挺身而出，而且还是相信其他人也会展开行动。现在我能这么告诉你们……那真的是次很精彩的表现」

天海说著，轮流看向夏巨、冬儿、天马以及铃鹿。

「那时候展开行动的不只是你们，还有春虎，而且是在绝佳的时间点……所以其实我很期待，期待你们像上次那样共同合作]

夏目没有回应，只是睁大了眼睛盯著天海。

天海的视线里确实充满了信任与期待。本事高强的天海居然对自己这些人有这样的期待， 夏目不自觉胸口发热。

她深感骄傲，「这是我们的光荣。」把心里的感想直接说了出来。

她觉得很高兴，能获得信任而且尊敬的人物认同，这样的心情想必能转变成面对困难也不怕受挫的勇气。

——天海先生说得没错…… _

春虎也是一样。

那时候春虎不是率先冲了过来吗？他不可能对夏目他们漠不关心，应该也看见了那篇举发的报导，现在必定也关注著夏目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春虎有什么样的考量或是想法，也预测不到他的行动会对结果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不过，春虎是夏目等人的伙伴，他也同样关心夏目他们，这件事应该可以相信。

「不愧是言灵高手，非常懂得怎么收服人心。]

「我说过了吧，我们现在可是连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情形。只要你想听，我可以讲到你开心为止。」

天海扬起嘴角，向开著玩笑的冬儿说，而冬儿这番话恐怕有一半是为了掩饰难为情。两人 之间轻浮的对话听得天马噗哧笑了出来，铃鹿则是露出儍眼的神情。现场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 一些，感觉像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犹如在做柔软莲动的时候需要伸展肌肉，为了表现出最佳状态，也需要一点「从容」。尽管是在时间所剩不多的紧急状况，能像这样互相调侃对方正是夏目等人最坚强的地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小夏，振作点！」

忽然间，在隔壁房间读星的京子冲进客厅，慌慌张张跟著她进来的是一位穿著和服的女性，式神水仙

发生什么事了？所有人瞬间切换注意力，关注著京子。

下一瞬间

——啊！

夏目的视线晃动

如同电源断线,思考与感觉变得一片空白，世界从夏目的眼前消失。

夏目的身体一瘫，冲上前去的京子赶紧抱住她。两人差点直接倒在地上的时候，一旁的冬儿急忙扶住她们。

「小夏！」京子大喊。

叫喊声传进耳里。

——呃！北斗！

夏目在心里下令，几乎在同一时间，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的灵气扭动——

夏目的视野恢复了。

「呼！」

她大大吐了口气，接著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吸。也许是察觉夏目的状态稳定下来，京子松了口气,放松手上的力气。

「夏、夏目你没事吧？」

「夏目，难不成你又发作了吗？」

夏目举起了手，回应脸色惨白的铃鹿和天马。她调整呼吸，「……没事了。」这么说。

[谢、谢谢你，京子]

「我在读星的时候『视』见你的灵气。本来夏目你变成生灵，是读不到你的星的……所以我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幸好赶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夏目。你不是烧了返魂香了吗？]

「是……今天早上也有……」

夏目一脸愕然，回应著用凝重的神情向自己确认的冬儿。

只是另一方面，她心里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紧急处置变得越来越没有效果了……

原本这就是为了暂时应急用，说不定是发挥效用的时间变短，春虎用来维系夏目灵魂的术式终于要瓦解了

—怎么会这样？

在什么事情也没做的状态下发生这种事情，万一使出咒术不晓得又会带给春虎的术式什么样的影飨。话虽如此，又不能不使出咒术。冬儿无法对多轨子使出鬼的力量，夏目在前线战力占的比重势必会跟著增加。夏目的状态不稳定，将大幅削弱团队的力量，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伙伴们沉默不语，看着失去血气的夏目

[没事，我再去调整一下，我没事]

夏目一个人站了起来，嘴里不停重复这句话。语气听来空虚，不过谁都无法出言安尉。

这时，「……现在正是你们养精蓄锐的时候。」天海平静地说，刻意排除话里的情感。

「最好是义在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义务性告知的顾虑让夏目感激涕零，「是。」夏目静静点了下头，前往准备返魂香。

距离上巳曰落剩下的时间不到三十小时。千万要度过这个难关—夏目在内心暗自祈祷。

☆

「老实说，没想到对方会忽然使出这一招。在网路上面举发啊，实在不像天海会想出来的主意。」

说完，夜叉丸双手一摊。秋乃坐在沙发角落，屏气凝神观察著周围的状况。

她被带到位于建筑物一楼一个像是大厅的地方。同席的有多轨子、夜叉丸和蝴蛛丸，另外还有两个之前没见过的人。

一个是年过半百，身穿正式束带，岩石般的男性。她在新闻上看过这个人，那是阴阳厅厅长仓桥思源，另一个是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她认不出是什么人只觉得是政治家。他是佐竹益观，听说他也是相马一族的人。

换句话说，敌人阵营里的幕后黑手这时齐聚一堂，聚集在秋乃面前，也难怪她会屏住气息

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仓桥和佐竹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他们早知道秋乃的事情，虽然没有询问她来历的意思，但看见她时都露出了诧异的目光。但是看见坐在秋乃身边——尽管她已经尽量离得远远的—— 的多轨子后，他们脸上浮现出接受事实，甚至是放弃劝说的表情。

秋乃来到这栋建筑物已经有整整一天以上的时间，这段期间多轨子始终和她待在一起。她看起来不像在监视秋乃，两人之间不时会聊上几句，而且她也不像找秋乃有事。她只是待在秋乃身边，当她在建筑物内移动时，也一定会要求秋乃同行。

秋乃实在忍不住在意，于是豁出去直接询问本人理由。然而多轨子只是笑著说：「无所谓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要拒绝应该也可以，但是秋乃没有这么做。多轨子如同自己宣言的一般，没有加害秋乃的意思，因此抵抗也没有意义。反倒是遭捕后，自己至少可以在敌营里面收集情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待在多轨子身边是最明智的选择。只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她只发现到一点，那就是这一天下来多轨子什么事也没做。另一方面，她的式神夜叉丸将护卫的工作全权交给蜘蛛丸自己几乎不在主人身边。虽然每隔数小时就会回来一趟，但回来也只是报告个几句就又马上消失踪影。他似乎是为了计画在明天执行的灵灾恐怖攻击——大规模咒术仪式的准备而奔走。

听说多轨子是咒术仪式的关键人物，明天仪式就要举行了，最关键的她却无所事事，这证明她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在此同时，原本应该在主人身边的夜叉丸却在外面奔走，表示仪式的准备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也就是说，敌人的胜利就在眼前了。

不过，夏目他们也终于展开行动了

「首先我必须向相马一族的公主致歉，我派出属下监看『阴阳师月刊』，却被对方摆了一道，我不够谨慎，对不起」

仓桥慢条斯理说著，朝多轨子低头道歉。此时坐在沙发上的只有秋乃和多轨子，大人排排站在她们面前，这种小细节也是让秋乃坐立不安的原因之一。

「如果要追究的话，判断不需要优先处理编辑部的我们也有责任。不过这件事说起来最厉害的是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的天海，他会选择『阴阳师月刊』作为举发的管道，我认为不是出自偶然。」

「……难道是之前提到的那个失踪中的记者和天海有接触吗？」

「她和天海有没有直接的接触是不清楚，不过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视为两条线串联在了一起。」

夜叉丸说得平静，实体化的式神把鞋踩得得喀喀作响，在大厅里缓步来去，单片眼镜的后面没有交点，在和四周对话的同时，他的脑中必有各种思绪在运转

「嗯]佐竹耸肩。「事情过去算了，量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应对。我这里已经有媒体跑来询问，高层也要我过去问话。老实说，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有办法到这里来.对了 ，仓桥厅长也是一样吗？而且你那边的情况比我还要糟糕吧?在这种状况下离开厅里没关系吗？」

「正因为是这样的状况，我才更要过来，这种时候必须先详细而且正确地确认彼此的意思]

「哈哈，你说得没错。这种时候要是没对应好，很有可能演变成火上加油。重要的是从容不迫，以坚定的态度使出最恰当的对应方式，并且坚持到底。]

佐竹伸出右手，把左手抵在胸前，露出和善的微笑。

虽然言行举止大方，但看在秋乃眼里只觉得夸张而且虚伪。只是从他现在身处的险境来思考，这种「轻浮」的态度反倒让人觉得可怕。与其说他小看这件事的严重性，不如说他散发出就算计昼失败，那样也很有意思的气氛。

[对方目前没有证据吧？到头来还是会由我们取得胜利，至于这件事就先敷衍过去，我很懂得处理这类的危机]

佐竹说著轻轻拍了下手。

「最重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仪式举行的日子就在明天了吧？叔父你说对方不放过任何机会，可是这次天海部长出的招实在太迂回了。他太过拘泥要从正面攻击，不知道『世人』对政治有多么漠不关心，我看根本不需要把他们当一回事。」

「……你错了。」

佐竹浅笑著说完这番话后，他的叔父——过去名为大连寺至道的式神猛然停下脚步，把手抵在下颚

「长时间潜伏的天海公然展开行动，实在很难想像他口袋里『只有这一招』。可惜我们无法预测，不过他一定准备了下一步。」

夜叉丸这么断定，口气像是在传达既定的事项。「下一步啊。」佐竹语带嘲讽地重复这一句话，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他会使出哪一招？」

[我不是说过无法预测了吗，益观。不过仓桥的意见也和我一样吧？既然影片里面没有提到，可见天海没有掌握到相关证据，可是他敢使出那种手法，足以证明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我说的有错吗？」

[……我有同感，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面对老友有些烦躁的询问，仓桥面不改色，沉重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听见阴阳厅厅长迅速回应，佐竹只是默默耸了耸肩。

这时，「……因为时间紧迫，决定在最后赌一把……也是有这种可能吧。」开口的是在多轨子背后——沙发后面待命的蜘蛛丸。

「当然也有这么一面。」夜叉丸答道。「可是那个老头子不管可能性再怎么低，也会选择有『胜算』的方式。就算时间紧迫，没有胜算的话他绝对不会行动。恐怕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思考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以说是和『自暴自弃』最无缘的家伙。这么一来，他肯定还有什么打算……可是他会怎么做……」

回答完蜘蛛丸的问题之后，夜叉丸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起来。夜叉丸-大连寺至道认为，权谋术数是天海大善最擅长的伎俩，现下他就使出了出乎意料的计策。

秋乃只是屏住气息，看著这些大人的讨论’心里涌现的却是有些意外的感想。

—原来是这个样子……

秋乃以为坏人的态度会更从容一点。使出各种阴谋，以万全的准备做出坏事所以才会在疏忽的地方出现破绽

但眼前的大人除了佐竹，每一个都很严肃。他们手上掌握巨大的权力，而且胜利在望， 却始终没有衫懈下来。

每一个人的态度都很「认真」，正因为如此才没办法轻易赢过他们。比起详细的解释，她亲自体会到了这个事实——要赢过他们有多么困难。

不同于咒术战，不过同样是「战争」

「……仓桥。厅里的样子如何？」

「混乱一直在扩大。」

「这样啊……这么看来对方打算击垮阴阳厅。麻烦你稳定住厅里，尤其是『十二神将]

「等一下，要稳定住厅里的话，无视那个举发也没有效果吧？身为高层，你打算怎么解释？」

【对于厅内，也只能表示这是没有根据的中伤，很有可能是咒术相关的情报操控，反过来要他们提高警觉。对外我会表示正在准备正式声明，再适时泄漏声明内容出去，这么做应该够我们拖延时间了。」 ^

【嗯……只要之后逮住对方，形式是什么样都无所谓，这么做确实是比较妥当的方式。至于媒体方就让我来处理」

佐竹点头表示同意，只是夜叉丸像是还在思考什么事情，神情严肃地盯著空中。

「叔父？]即使佐竹出声呼唤，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佐竹无奈地朝仓桥苦笑，仓桥正打算开口向夜叉丸说什么话的时候—【比起这些事情】 多轨子说 。

秋乃全身抖了一下

不对，不只是秋乃，仓桥、佐竹、夜叉丸和蜘蛛丸不约而同关注起多轨子。在这次的讨论中，证多轨子第一次开口

「最重要的是春虎，他终于肯面对我们了。」

多轨子嫣然一笑，浑然不把大人们之前的讨论当一回事。她瞥向一旁的秋乃，「对吧？」 亲昵地寻求她的同意。当然，秋乃没有那个余力回应，在心情松懈下来的时候忽然遇上对方征求同意——而且还是为了自己摸不著头绪的事情，「咦？什、什么？」她简直是惊慌失措。

「……公主？」佐竹唤道，像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反应。结果不出所料，多轨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嗯。」倒是夜叉丸点了个头。 ^

「没错，成败就看明天了……现在不是顾虑外界的时候。」

接著，夜叉丸轮流看向仓桥、佐竹和蜘蛛丸。

[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们不能失败。」

4

结果还是忙到了晚上。

紧急修复新宿分局的常设结界后，接著是整理报告，然后为了明天的灵灾恐怖攻击处理各种确认与通知事项。原以为好不容易可以空出时间来了，又陆陆续续发生灵灾，为了修祓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天灵灾的发生次数果然一直在增加。

虽然没有正确的数据，但弓削感觉在荻漥发生第四级灵灾后就有这样的倾向。说不定正如同一部分流言所说，那次的第四级灵灾是灵灾恐怖攻击的前兆。如果真是如此，「正式发动」的规模恐怕会比前两次灵灾恐怖攻击还要大，而且搞不好会演变成和过去的大灵灾——战争结束前土御门夜光引起的大灵灾——程度相当的恐怖攻击，实在是非常骇人的一件事。

必须阻止灵灾恐怖攻击，这样的念头越强烈，危机感愈重，那段影片在内心的比重就愈是增加

让她最气恼的是，遇上这种状况，她到现在还是联络不上宫地。

下午过后，阴阳厅高层通知全体厅员，『阴阳师月刊』那篇举发是空穴来风的报导。话说回来，高层理当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内容过于荒唐无稽，暂时不会公开回应，不过视情形可能由阴阳厅发表正式声明，目前正在进行准备，此时最重要的是全力戒备明天的灵灾恐怖攻击-

这就是主要的指示内容。

只是这个指示不是藉由上司宫地传达。

听说宫地受到厅长的传唤，人在厅舍里头，可是弓削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半天都没办法接电总觉得是对方刻意和她断绝联络。

——厅长把他叫过去应该是为了举发的事情……

遗憾的是，在新宿分局没有机会和滋岳讲话。回到跋魔局本部后，弓削利用终于有办法坐下来的用餐时间，回讯息给双胞胎。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双胞胎现在二十四小时在本部待命。回信很快就来了，想必对方也在等弓削的联络。弓削立刻前往双胞胎所在的办公室。

双胞胎的办公室位于祓魔局本部顶楼——正确来说是屋顶的阁楼。而且这地方与其说是办公室，更接近双胞胎的「家」。身为必须随时监控整个都内灵气的特别灵视官，双胞胎现在近乎处于住在灵局的状态。

弓削搭著电梯一路到楼顶。

走出电梯后是一条走廊，前面有一扇通往屋顶的玻璃门，后面就是双胞胎办公室的入口。

弓削沿著走廊前进，敲响了办公室大门。

[白兰，玄菊，我是弓削。」

门后面随即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一位女性探出头来。虽然一时辨别不出来，不过不管是她们喜爱的何叶边洋装,还是装饰在卷发上的花朵发饰都是白色，可见她是姊姊白兰。

「麻里！你太慢了吧,我们等你很久啰。」

「对不起,我实在忙不过来。玄菊她——」

「我也在呢。晚安，麻里。」从姊姊的背后，探出另一张女性的脸。那人的长相和姊姊如出一辙，穿的衣服样式也几乎相同，只有颜色不一样。她的服装和发饰都是黑色，她是双胞胎妹妹玄菊。

「好啦好啦，快进来。」

「我们真的等很久了呢。」

「不过太好了，红茶还有剩下。」

「真是的，姊姊，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双胞胎七嘴八舌地说，拉著弓削的手把她带进屋内。从这对双胞胎平时悠哉的个性看来，

她们这时相当着急。

办公室里的布置完全显露出双胞胎的兴趣，充满了华丽的西洋风格。花朵图样的壁纸搭配 深色绒毯，室内摆设古典风的桌椅，乍看之下宛如休闲饭店的房间。这地方成了她们私人的空间，她们姑且有取得许可，又是自掏腰包布置这个地方。尽管觉得这么做太夸张了，但目前还没有局员出面指责。

「三、三善特警？山城也在？」

「……好久不见，独立官。」

「弓削，我早就不是特视官了，现在是咒搜官，至少目前还是。」

弓削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在双胞胎办公室里的是三善十悟和山城隼人。

三善坐在椅子上，优雅地啜饮红茶，山城站著露出了十分严肃的表情。进入房间后才注意到两人，似乎是因为山城连同三善一起施加隐形。弓削进入房间后，隐形稍微解开了，不过依然是以外界无法察觉的程度慎重地抑制住灵气。

巧的是，当初造访星宿寺的三人再度齐聚一堂，三人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房间里还有1个人1位陌生的女性。看见弓削后，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敬了个礼。弓削立刻用眼神向她致意，心里却是充满疑惑。

「你、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另外?这一位是？我们之前……没见过面吧？」

【不，其实我们之前进行过采访，不过那时候不是我1个人。]

[什么？]

女性戒慎恐惧地回应后，弓削脸上霎时闪过诧异的神情，然后她赫然惊觉。

—难不成是『阴阳师月刊』？

为了寻求解释，她激动地转过头后，「是三善先生联络我们的。」白兰若无其事地说。

「我们也是在听完三善先生的话后打电话给你的。总之你先坐下吧，我现在就去帮你倒一杯红业……啊啊，不过茶有点凉了，还是重泡……」

「别管红茶了，现在丽是什么状况！」

「什么？那是品质非常好的茶叶哦，是我常去的店里特别配制的——」

「姊姊，红茶的事还是待会儿再说吧。麻里她要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情肯定平静不下来」

玄菊安抚著使性子的白兰，那种慢吞吞的步调和姊姊一模一样。弓削决定无视两人，面向三善把双手拍在桌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三善先生？为什么你和山城会在这里？那一位该不会是『阴阳师月刊』的记者吧？再说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在搜寻土御门春虎——」

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后，弓削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等一下！木暮前辈呢？你们现在是和木暮前辈一组吧？前辈不在这里吗？ 她咄咄逼人地这么追问后，三善在把身体往前倾的弓削面前，慢条斯理地拿起右手的茶杯，送到嘴边啜饮起红茶，然后把茶杯放回左手的碟子里面。弓削差点翻桌，却又想起来他就是这种个性。不晓得为什么，特别灵视官这种人每个都是我行我素。

弓削按捺不住，正要怒骂出声的时候，「木暮落入仓桥厅长的手里了。」三善平静地说。 这是简短的一句话，不过这一句话里面暗示了许多事情。

弓削忘记先前的激愤，全身冻结。

「庆幸的是他的性命保住了，对吧？」

三善转过头，往同席女性的方向确认，只是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她。

「嘎！禅次朗如果死了，濑祭会知道！禅次朗还活著！绝对没死！」

一只式神在女性头上实体化，那是乌天狗。弓削很熟悉那个式神，那是木暮使役的四只乌 天狗——的其中一只。

[…………」

脑中一片空白，理性与直觉大致能理解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情感完全追不上。

弓削杵在原地哑口无言，双胞胎看起来很担心她，山城则是投射出观察般的锐利视线。

这时，三善又曝飮了一口红茶。

[弓削，我知道你很累了，就稍微陪我们一下吧。不过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但冗长而且非常沉重你还是接受幸德井的好意，来一杯红茶吧]

「弓削？]

沉默过后，弓削放松全身力气，大大吁了口气，她伸出手——丢脸的是手却微微发抖——把一旁的椅子拉过来，坐了下去。

「……请给我一杯红茶。」

三善点头，用眼神向白兰灵。

「这就去。]白兰为了准备红茶离开房间。

「若宫，麻烦你了。」

在三善的催促下，女性—若宫重新自我介绍。不出所料，她果然是『阴阳师月刊』的记者。多亏木暮派去保护她的护卫——式神濑祭，她才能接触到三善他们。

然后……

三善说得没错，接下来讲的事情的确是冗长又沉重。

若宫讲完后，接著是山城解释他们得到的情报。弓削在听的时候好几次提出问题，不过后来她也没有那个力气再问了。在端出的红茶还没喝就凉掉，重泡的红茶又开始变凉的时候，事情终于解释完了。

[…………」

茫然自失就是指这种情形吧。如果只有若宫的解释，她肯定不会当一回事，就连三善和山城的话她也是半信半疑，甚至是亲眼目睹濑祭在场的事实，她心里对于接受他们的说法也有抗拒。

然而，这些证词全部一致，再加上是看见天海那段影片之后，她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三善他们也承认，确实没有证据。

不过，要说是「除了证据什么都有」的状况也不为过-

怎么会这样……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只是——

弓削没发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是在逃避「某个事实]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麻里，你一定受到很大的冲击吧。」

「我们一开始听见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很慌张，因为这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呢。] 双胞胎从左右两边安抚脸色苍白的弓削。虽然知道她们嗓音里的同情与共鸣是出自真心， 却没有传进弓削心里。山城照样用锐利的目光观察弓削的反应，三善面无表情，但是难得谨慎地让用字遣词。

[…弓削，我们没有时间了。老实说，说服你花了超乎我们预期的时间。可是就算滋岳听见那些事，恐怕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不会轻易行动。至于镜的话，很难猜测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所以作为【战力】，我们希望至少可以拉拢你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三善的语气冷静，话里不时散发出异常的愤慨。在这平静的激动中，弓削稍微取回了力气。

只是——

「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真的非常抱歉，可以请你提供协助吗？」

三善直盯著弓削，向她提出请求。

滋岳会不会答应帮忙很难说，搞不好还有可能当场捉住他们。男子汉做事要光明磊落，这就是滋岳的方针。

另一方面，镜就算答应协助，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可能接受他们的指示。他恐怕会依自己的判断行动，而且他的行动肯定会使事态变得更加混乱，陷入无法收拾的局面。

但是——

「等、等一下。」

弓削忍不住开口，脸部肌肉不自觉僵硬，不知道为什么差点笑出来。

「还有一个人……室长呢？还有宫地室长不是妈?为了阻止仓桥厅长的计画，绝对需要室长的力量。况且在说服我之前，不是应该先和室长商量吗？室长他一定会……因为……]

阴阳厅厅舍遭受袭击那天晚上的事掠过脑海。弓削在与芦屋道满对峙，险些被绝望压垮的时候，姗姗来迟的宫地若无其事地将绝望一扫而空。虽然他是散漫又随便的窝囊废而且是坚守秘密主义、让人不满的长官，但只要在他的领导下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灵灾、卷入什么样的咒术战，弓削都能鼓起勇气。

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导致平常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事实。

不只是弓削，宫地在背后坐镇带来的绝对安心感也深深烙印在每位祓魔官的骨子里。只要有宫地在就没问题，这种压倒性的信任，在祓魔局每个人心中甚至成了一种信仰。

弓削值勤时，总是以「不劳烦他出马」为目标。

虽然绝对不会告诉本人，但其实她暗自以「获得他认同」的独立官，以及「受他交付工作」的属下为荣。

可是——

「弓削，很遗憾——」

「宫地室长和仓桥厅长是同伙的。」

三善的语气始终平静，但站在他背后的山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口气像用刀子一刀斩下去

【从先前的状况看，很难想象他不知道厅长背后的那一面，正确来说，可能性几乎是零。那个人是厅长的人马。」山城这么断言

弓削咬紧了唇

她一声不吭地拿出手机，山城的表情顿时变得险峻，立即往前踏出一步。三善伸出手，制止了打算使出咒术的山城。

在双胞胎与若宫的关注下，弓削毅然决然按下手机。她拨出宫地的电话号码，乌天狗濑祭也是一脸紧张地在天花板附近盘旋。

紧张的寂静气氛中，与现场格格不入，寻常的电话声响起。

让没有接通。

她空虚地听著电话里传来请留言的讯息，失魂落魄地放下拿著手机的手臂，表情像个死人，眼神则像个迷路的孩子。双胞胎朝好友露出了安慰的目光。

这时，「……宫地室长刚回到本部。」三善也许是感应到灵气，如此说道。

[三善先生！」山城睁大了双眼。但三善面不改色，双眼只是凝视著惊讶的弓削。

理智与情感在弓削心中激烈冲突。

「麻里。」白兰温柔地说。

「你不需要在意我们，祓魔局和外界的事你也可以暂且搁在一边，重点是你自己想怎么做。」

[…我…]

弓削用力咬紧了牙。

再三挣扎过后，弓削挺直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向众人深深一鞠躬，接著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

☆

「三善先生，我们应该制止她！」

山城绕到三善身边，再一次这么主张。三善吁了口气，让背倚在椅背上

「没办法，弓削那种状态很难期待她可以成为我们的战力。】

「我知道。我们也走吧.幸德井，抱歉—」

「没关系，三善先生。」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呢]

双胞胎慷慨激昂，双手握紧拳头，在同一时间点头。勇猛——其实更像在运动会上高昂的少女，那副模样让人莞尔，不过她们是认真下定了决心。[嘎]头顶上的鸟天狗意气风发地叫著。山城虽然不服气地啐舌，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若宫小姐也是一样。我再确认一次，你真的想跟我们走吗？客观来说，你已经达成自己的任务，接下来的事情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我知道自己只会碍事，不过用不著在意我没关系，请让我跟你们一起去。」

若宫立刻回答再度向自己确认的三善，接著站了起来。她也是一样干劲十足，三善只好无奈地摇头，山城甚至连气也懒的气了。

「只有我对这件事提不起劲吗？真希望有人可以来代替我……大家还真是热情。」

三善厌烦地发著牢骚，从椅子上抬起沉重的身体。

然后，「……哎呀，还有另一个热情的人……」他望向远方说道。「什么？」山城察觉后 把头转往同一个方向。

「啊，这该不会是……」

「没错，姊姊，就是昨天晚上那个！」

双胞胎也随三善把视线望向远方，若宫一个人愣在原地，身为普通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怪不得她，况且就连国家一级阴阳师山城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视」见。

然而，日本最优秀的见鬼-三位特别灵视官可以清楚「视」出那股灵气与激烈的咒力。

三善吁口气。

「前夜祭要开始了，明天的这个时候不晓得又会变成什么情形。」

☆

局舍的戒备较昨天晚上森严，虽然因为预料到这一点，而把行动提前到比昨天晚上还要早的时间开始，但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效果。 |

「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样。」

「是啊，赶快把事情处理完吧。]

黑衣阴阳师说，在独臂鬼的陪同下同时用金缚让守在走廊的祓魔官昏厥。

式神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主人跟随在他背后，两人入侵内部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咒术战激烈的噪音逐渐平息，分局的抵抗也愈来愈微弱。不过要是再拖延下去，前往修跋灵灾的部队恐怕很快就会回来。他们的目的不是攻击祓魔官，而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战斗，也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即使是在警戒状态中也不能疏于日常业务，这是祓魔局的弱点。这次也和昨晚一样，尽可能针对这个弱点发动攻击，所以需要在短时间内重击对方。

「仔细想想，这件事还真讽剌。」

【什么事？】

「促使你觉醒的契机是在目黑分局这里的混战，你觉醒后，这次居然反过来攻击这个地方。]

[……….]

面对式神拿这件事来打趣，黑衣阴阳师默默翻动了下黑衣衣襬。这种有如低空飞行的走法是借助『鸦羽』的力量高速移动的方式，而且他一边在走廊奔驰，一边又破坏了一间训练室的结界。

「差不多了吧。」

「嗯，这样应该就行了。」

因为有一段时间在目黑分局通学，内部构造他记得很清楚。两人直接向前冲去，将走廊的窗户连同墙壁一起轰飞，落在局舍中庭。

为了达到扰乱的效果，入侵局舍后他立刻用咒术施放出烟雾。此时烟雾已散去大半，薄雾另一头可以看见怀念的中庭风景。和那个时候一样，化为战场的中庭里满是令人不忍卒睹的破坏痕迹。但和那时候不同的是，造成破坏的不是灵灾而是他自己。式神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很讽剌。阴阳师的唇边掠过自嘲，独眼闪过微微的哀伤。

「……我们走。」

他一边向式神下令，同时提升咒力。在无风的状态下，裹在身上的黑衣轻盈地鼓了起来。

这时——

「真让人刮目相看啊，春虎]

雾里传来说话声，式神随即绕到主人面前，与声音的主人对峙。阴阳师暂且中断变幻术，视线往雾里射了进去。一名男子推开烟雾，走到他们面前。

那是个一眼就让人感觉到「不祥」的男人。长身瘦躯，身穿毛皮夹克搭配一条紧身牛仔裤，身上的银饰在幽暗中散发出朦胧光芒。 嘴边挂著冷酷的笑容，双眼被镀银墨镜遮住，但可以感觉到火热的视线透过镜片始终紧盯着这里。

阴隐师—土御门夜光一脸凝重

【镜】

出现在眼前的独立拔魔官——食鬼——镜伶路

还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很有镜的风格，前往修拔灵灾时察觉袭击，急忙赶回来——当然也是有这个可能性，不过这么一来懂得使用禹步的他应该更早出现，他一直在等待他们，破坏结界、击倒祓魔官、攻陷分局，将要撤退的前一刻。耗费不少咒力又剩没多少时间，实在是对他们最不利的时间点。

[没想到你在昨天晚上之后还会再大摇大摆出现。你知道举发那件事吧？这样好吗？在伙伴出招的时候，读两个晚上做出这种事情。」

「…………」

春虎决定无视这番挑衅的言词，虽然是不利的时间点，但他们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只剩想办法离开现场。

「角行鬼。」命令一下，式神立即释放灵力，浓密的鬼气随即在中庭弥漫开来，残余的咒力烟雾以鬼为中心卷暨大游涡。

鬼——『鬼型』为第三级的动态灵灾。然而，角行鬼不是普通的『鬼型』灵灾。他是活了千年的漫长光阴，古老而且真正的鬼。程度不同于一般的第三级灵灾，即使是独立祓魔官也无法轻易祓除。浓密的鬼气逐渐笼罩四周，彷佛只有他的周围化成了魔界。

春虎也趁这个时候取出一张咒符，把咒符掩在嘴边，吟诵出咒文。

他准备使出咒术，但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咒力。他只使出咒术所需的最低程度的咒力，并且将咒力直接注入咒符。在组成术式、吟诵咒文的这段期间，没有戴上眼罩的右眼聚精会神地注视著镜的动作 。

镜咧嘴笑著。

「没想到独眼帮你增添了不少气势，你那样子和『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春虎照样没有反应，冰冷的视线紧盯著镜，持续在符里注入咒力。镜又一次盛气凌人地笑出来

镜将收在刀鞘里的曰本刀扛在右肩上，那是式神雪佛的形代『髭切』

在主人的肩膀上喀哒喀哒震动，犹如一匹血气方刚的饿狼磨响了獠牙。

雪佛是个好战的疯狂式神，不过这次他会这么亢奋不只是因为察觉到鬼的气息，而是为了独臂鬼的气息忍不住兴奋。两位式神之间有一段古老的渊源。

镜望向角行鬼

「这么说来，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目黑分局，那时候你好像说过下次要来比个高下？之前这家伙的状态不好，这次你会遵守约定吗？

[没问题]

不同于主人，式神平心静气地回应镜的挑衅。

嘴边露出獠牙，粗狂的嗓音说：「我马上就来解决你。」骇人的魄力宛如连夜晚的空气也变得紧崩 ,镜低笑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这时,急急如律令」往咒符注入咒文的春虎加入最后一句咒文，让手上的咒符——土行符变换为长约三十公分的铁钉。

他掷向脚边，射入大地，接著咒力流入地底，咒术让灵脉吸收。这么做是为了封住镜的禹步，在附近的灵脉设下几术陷讲。效果虽然短暂，但要立即解咒非常困难，可以避免他追纵自己的行踪。

「 镜。」春虎朝著镜说。「我现在没有心情应付你，别来搅局。]

「哼，这是闯进分局的家伙该说的话吗？]

「我也没有心情和你废话。」

「听你说得那么神气，不愧是夜光大人。」

镜看上去很开心，散发出狂暴的快活气息，很有他个人的风格。

没办法。春虎在脑中展开数种术式，提升咒力。

时间不多。一口气发动攻击，将对方逼得采取守势，再趁对方出现破绽时尽全力脱离现场。对手是镜，这一战想必不会太轻松，不过现在不是可以逃避困境的立场。用不著镜提醒，他很明白袭击祓魔局代表什么含义

式神如海啸般的鬼气，加上主人猛烈的灵气。在进入战斗状态的主仆面前镜一时默不坑声，严肃地「视」著春虎等人。唇边没有出声，「厉害。」只是微微动著。

然后，「……你们走吧。」他忽然这么说。春虎的眼角颤动了一下。

当然他没有放松戒备，随时能发动攻击，这一点镜应当也清楚。镜耸耸肩。

「正式开战是明天对吧？你应该也在进行准备，好在明天发动最后的攻势。」

「…………」

[现在动手太可惜了。」

镜肩上的『髭切』在手中疯狂跳动，为了主人的话感到愤慨。镜无趣地啐了一声，随便挥了下收在刀鞘里的『髭切』，将刀尖立在地面.

接著，他重新面对春虎。

[如何啊，春虎。」

老实说，春虎认为其中一定有诈。镜不可能轻易放过可以发挥自己实力的机会，如果是平常的他，就算是不期而遇开战，他也会兴高采烈地张牙舞爪。

不过镜如同自己的宣言，完全没有显露出战意。『髭切』如今仍在剧烈晃动表示抗议，但主人完全没放在心上.

怀疑没有解开，但更重要的是时间不够。春虎平静地把右手往旁边举起，角行鬼也解除备战状态，退到主人身旁

[明天好好享受吧]

春虎没有回应。

接著，在举起的手臂往下挥的瞬间，又有咒术喷出烟雾，吞没主仆两人的身影。

烟雾膨胀，呈放射状扩散开来。镜反射性地举起手臂防御，往烟雾深处凝视。

强劲的振翅声响起。漆黑的乌鸦冲了出来，撕裂膨胀的烟雾，飞翔在夜空中。

配合乌鸦优雅拍动翅膀的动作，光粉在雾中飞舞。三只脚的乌鸦在空中俐落回转，像在警戒人在地面的镜。接著，乌鸦用力展翅，飞向远方，往高楼大厦交相辉映的东京夜空飞去。

留在地上的镜始终用锐利的视线追逐著在天空飞行的乌鸦，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从视线里消失——然后他同样也展开了行动。

5

这是真的，不是假的，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时候自己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

「自己」对「才能」完全无计可施。

真正的主人其实是自己的「才能」，「自己」不过是「才能」的奴仆——只是个「容器」罢了

没错，巨大的「现象」以「才能」的形式碰巧让他使用，这才是事实真相，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使用「才能」的「道具」。

他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

理解这个事实的时候，事实已经从他身上夺去了许多事物。首先是自信，接著是梦想、野心以及心愿。另外还有喜悦、哀伤，甚至是愤怒。更进一步来说，还有生存的意义和力气，这些东西接连遭到剥夺，最后连自己该如何是好的答案也夺走了。

说不定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领悟的，也许就是在那个瞬间，所谓的「自己」消失了。

在灼热的火红光景中。

在四周疯狂燃烧的火景中。

……嗯。

宫地磐夫在椅子上动了下身体，醒了过来。

他慢吞吞地把手伸向办公桌，按下响著闹钟铃声的手机，确认上面的时间。自己大概小睡了二十分钟，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有这种感觉。

「嗯。」宫地在椅子上伸展下身体

虽然知道事情不可能按照原定计画进行，但麻烦却是不出所料接连而来。光是应付接二连三出现的难题就让他伤透了脑筋，上次好好睡一觉不晓得是几天前的事情。对这副不年轻的身体来说，这样的负担实在太重。

不过这也不是烦恼就能解决的问题。

——肚子饿了……

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餐，决定趁现在前往用餐。祓魔局员工餐厅从傍晚营业到清晨。不会造成胃部负担的食物……可以选乔麦面或是乌龙面，他懒散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正是在这个时候，房里响起敲门声。

他立刻「视」别来者，差点哀号了出来。敲门的人是弓削。宫地的办公室没有设下结界， 如果更专心「视」的话，就能在她走过来之前先离开了。当然对方也「视」见自己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假装不在办公室里。乾脆装睡好了，他认真思考起这种幼稚的方法，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念头。

用不著想弓削这一整天的来电次数，也知道她打来是为了什么事情。这次又得扮演讨厌的角色，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坐回椅子上，向门外应了声??「进来。」

「打扰了。」

门打开，弓削进入室内。

看见她表情的瞬间，宫地深深感受到自己其实还没完全睡醒-

唉，我真是愈来愈不中用了。

刚才「视」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弓削她——通过『一级』测验的国家一级阴阳师没有彻底控制住自己的灵气。她努力地想让灵气稳定下来，却控制不住震边，非常凌乱。

如果只是知道那则举发，看见那段影片，照理来说不至于出现这种反应。从弓削的个性来看，单纯与那件事有关的话，肯定会认为「有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发生」，或是『难不成有什么复杂的原因，产生了不幸的后果」，至少她会「希望能相信」事实是这样。

然而，现在的弓削位于更进一步的位置。

这么看来，她必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而且是她非常厌恶，无法容忍却不能否认的事

【……室长】

弓削语气生硬的开了口，神情非常严肃，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我……我有1件事情想请问您。」

[……啊啊，在那之前」宫地温和地打断她的话，平心静气地笑著。「白天很抱歉,你好像打了很多通电话给我，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时间回电。反正一定是那件事,你是为了[阴阳师月刊』和天海先生的事打给我的吧？」

宫地悠然说著，态度、声音与表情一如往常。相对之下，「……是。]点头的弓削整个人紧绷到了极限，宛如稍微拉扯就会断裂的丝线。

[其实这件事我也搞不懂，到底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就连厅长也很困惑。不过明夭就是预告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的日子，老实说现在不是应付这种事情的时候。」

[…]

「那段影片是真是假，目前无法判断，不过那看起来不像造假的影片，所以才让人更不解]

「究竟是什么『原因』冒出那种举发来……而且既然和天海先生有关，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我实在怎么想也想不通。不过天海先生平安无事-至少他看起来没事就很让人欣慰了]

宫地的神情困惑，苦笑搔著脸颊。不知为何，他的动作看起来既烦恼又疲惫。他的确非常疲累，累积在全身细胞的疲劳不是装出来的，这一点无庸置疑。

他盯著弓削，看出弓削凝视著自己的瞳孔里有些许的动摇，看出她宁愿放弃思考让心情轻松一点的摇摆不定

——所以

【这种说法你能接受吗？】

他的语气冷淡，极度缺乏情感。

弓削差点哭出声音来。

撕裂心扉的痛楚超乎想像地锐利。哈哈，抱歉，我是开玩笑的，麻里里——希望说出这种话的欲念异常强烈，连自己也觉得惊讶。不管是天大的欺瞒，还是浮夸得令人目眩的矫揉造作，只要自己这么说，她说不定能——即使只有一瞬间——浮现出获得救赎，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事实上，她内心确实渴望听见这种话，就算顽劣、扭曲、丑陋得有如一场喜剧，他也想让她能获得瞬间的安心。

可是——

不能这么做……

【幼稚】宫地间接地说

所有的独立拔模官中，尤其是弓削和镜接受宫地的指示最多，他不时指点他们为钹魔官的技能以及该有的心态，引导他们。两人是类型完全不同的部下与弟子，镜多是吸收技能的层面,弓削则大多学习心态的层面。

不过，接下来需要让她明白的不是祓魔官，而是身为一位「阴阳师]的心态，这是自己至少应尽的责任。

宫地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如果是滋岳听见我这么说，就算心里没办法接受也会『容忍』，因为这是工作……如果是木暮,他不会像这样愣头愣脑地跑来向我寻求『答案』。所以他像那样坚决保持沉默，尝试用自己的方式明白自己『能不能接受』，而且是花上一年半以上的时间。然后……对了，如果是镜，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可以『接受』，他不是会因为那种价值标准行动的人。」

宫地让一只手抵在桌上，锐利的视线往上盯著杵在原地的弓削。

「你为什么过来这里？你不是没有思考过我是敌人的可能性吧？万一你怀疑的可能性是『事实』，你打算怎么做？我问你，你认为自己有可能裸过我吗？」

宫地严厉地说。

接著，他吸一口气，又悄悄吁了口气。

—真受不了……

他明白这是他的部下弓削麻里的优点，身为一位跋魔官，这样的表现绝不算错误，不过身为一位阴阳师，这样的表现称不上合格，所以宫地特地这么剌激她。

「只有你，只有你会像这样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

弓削的双眸泛著泪光。

她最大的缺点就在她太过认真，而且还是程度非常低简直算得上是「狭隘]的认真程度。

如果她是一般职员的话无所谓，如果她是一位祓魔官也不会造成影响。

不巧的是，她既不是一般职员也不只是一位祓魔官，她是『十二神将』中的1人，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中的『结界姬』。对一位阴阳师——而且是拥有力量以及力量伴随的责任的人而言， 狭隘的认真程度偶尔会成为害处。

不——

不对。宫地在内心自嘲。

这件事没那么高尚，单纯只是宫地「不满足」罢了。正直的阴阳师太无趣.至少他期待弓削可以往更深奥的地方前进。

[为什么。」弓削痛苦呻吟著，「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来。」带著泫然欲泣的嗓音。宫地忍不住苦笑,早料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

「弓削，如果那是乙级的话，还算是不错的表现，可是现在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下一瞬间，宫地使出不动金缚术，袭向毫无防备的弓削。『啊！]弓削倒吸一口气，浑身僵硬。手下留情还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实在是不堪一击。

「因为向他人寻求正确的答案……因为你不在思考后行动, 一旦遇上状况就容易像这样慌了手脚。解咒吧，你的话应该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解开了。」

「室长！」

「什么事？]

「你、你…….」

f你到底想说什么？」

宫地再一次苦笑。

到底该采取什么样的作法，比方说继续扮演黑脸也是一种方法。遭到背叛的愤怒可以让他从新的角度训练弓削，但这种方法是双面刃。从她的个性来思考，也有可能因为反弹往【阴】 的方向倾斜，毁了她原本「阳」的优异处

【弓削。】

他运用甲级言灵在声音里注入咒力，往弓削发动。弓削因为冲击而颤抖了1下，身体反射性地进入在【现场】的备战状态。这是优秀祓魔官的天性，封闭个人情感，让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态

[解咒。」

他又说了 一次，接连重复使出不动金缚术。

弓削扬起双眸,在术式的束缚下拚命提升咒力。关于金缚系的咒术,弓削比宫地更在行，她迅速解起身上的咒术。宫地再一次整理思绪，漫步走到办公桌前。

「我像是厅长的式神，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虽然我没那么守规矩，不过我们也来往了很长一段时间。既然走到这一步，我决定一直暗他走到最后]

[…]

「你打算怎么做？」宫地不怀好意地说。「你如果要加入我们也行。]

弓削睁大双眼，宫地目不转睛地观察著自己的部下。

没问题了，弓削现在已经恢复正常的判断力。

「……这是一次很大的赌注，不晓得情况会怎么演变.不过从吝观的角度来看，顺利的话应该是我们会赢。这件事最重要的地方在于，我们的胜利有什么样的意义……或是可以从中获得什么意义]

宫地说箸敞开双臂，耸了耸肩，他许久没有像这样坦率地把话讲出来。虽然自私，但在像远样把话说出来后，他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原本他以为自己不会以隐瞒为苦,但这次实在瞒得太久了

「我不震什灵义，老实说对胜负也没有什么执着，我只是随波逐流，没有逆流而行的意思而已……这么说你也不懂吧?」

【是】

弓削答得乾脆。很好很好——宫地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这段期间内，宫地仍缓慢提升咒力，持续使出不动金缚，弓削也不屈不挠地卯足全力解咒。

「如何，弓削？我们这里非常欢迎你加入。」

「……你要我成为恐怖份子吗？」

望向宫地的视线里依然显得难以置信。

—恐怖份子啊。

宫地没有反驳。夜光的遗志、相马的夙愿，说法有很多种，不过至少在祓魔官的眼里看来，宫地他们的行为等同于恐怖行动，没有其他解释。

「我不会强迫你帮忙。」

「我拒绝。]

「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我拒绝！」

【嗯】

他让身体轻倚在桌边，朝弓削点头。

「你来我这里就表示你比木暮还要天真，不过既然来了就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不能慌慌张张的。我对你很失望，弓削麻里独立官

「……我先告辞了，宫地室长。]

坚定的双眸浮现出强烈的斗志，弓削抬头挺胸地这么回答。很好很好，宫地在心里暗自笑

尽管是这样的自己.能帮助她「振作起来]也觉得高兴.然后是……这样如何？

「弓削，抱歉你得留在这里.不然我无法向厅长交代.况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间你，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事情』

【……】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的轻举妄动不只害了你。也害了信任你的人。你得学会用更宏观的角度観察事物.】

面对神情严峻的弓削。宫地咧嘴笑了 。接著，他一鼓作气使出力道提升——但已调整到不会夺取意识的不动金缚。宛如电流窜过全身.弓削的身体出现痉挛，无法自制地倒在地上宫地看见后大大点了个头，然后悠然縳过身去。漫吞吞地把手伸向桌子上的手机

刹那间——

【QQ牛里脊肉！】不对，这里应该是【order！】

解开隐形、踹开办公室大门的山城掷出数张咒符，释放出充满整间室内的蛊毒。宫地不禁佩服，这波攻击比他想像的更强势而且凶猛。他差点释放出火焰，又认为这种作法不妙，于是他立即展开结界，作势防御。

「山城？」

「不许动！」

蛊毒蹂躏整个房间，克住火气的水气符术充满室内。

宫地在脑中数到三，然后他一把火烧毁室内全部的咒术。

受到控制的火焰吞没办公室，迸出热气……接著消失。只消一击，烧焦的臭味便溢满整间室内，焦黑的墙壁倒了下来-

弓削与山城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

——真受不了。

展开行动前外泄的灵气——用隐形术接近，从外面窥探室内情形时不小心外泄的些微灵气，让他猜到那是弓削的同伙，目的是来把她救出去。但他没料到那人竟会是山城，因为他毕竟是仓桥家的门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反剌仓桥一刀。

——对了，说不定前天木暮那件事……

在行动前隐形出现动荡，实在是身为咒搜官，尤其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不该有的失误。就算有向『炎魔』宫地发动突袭的压力，还是让人不敢苟同。换句话说，山城说不定同样是在迷忙以及内心慌乱的状态中行动。

——不过他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至少比弓削值得赞许。

无论如何，这下很快会有局员赶来现场，他苦恼著要找什么藉口瞒混过去。抱歉，我睡昏过头了-可惜这个藉口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宫地苦笑，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真受不了他们】

他吓了一跳

【……三善】

从轰飞的们后边，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的三善出现在门口，他蹙紧眉头看着室内的样子，往烧焦的地毯上走了过去。

他瞥向宫地，宫堆叹了口气说：你该不是来加入我们的吧

「怎么可能]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马上就会有人来了。」

他毕竟是前特别灵视官，肯定「视」破了宫地那些把戏。宫地恼羞成怒地甩著手,用粗鲁的态度要他离开。

相对之下，「……我本来就认为你是个不擅表达情感的人。」三善像是不在意宫地的态度，我行我素地说。「没想到实情超乎我的想像，而且恕我说得难听一点，作法也很幼稚。」

「用不著你来多罾M事。」

「在你说别人太过天真的同时，最好先照镜子看看自己再跟别人说这种话。」

「饶了我吧，拜托你别说了。]

看见他不耐烦地搔头说著，三善把手帕收回口袋里面，露出冷淡的微笑。

「这样好吗？这算是背叛厅长他们的行为哦。」

「反正厅长也没期待过我会有多忠心。]

「嗯……尽管背叛祓魔局，又不愿意太无情——就是这么回事吧。仓桥厅长也真惨啊，不得不把这种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放在自己身边，太过高强的才能真是种麻烦。]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我可是有自己的一套处世方式……不过这次也因为这套方式，可能会吃很多苦头】

三善说的平静，但他绝不是随随便便下定决心。你还不是一样幼稚——宫地原本想这么挖苦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善正用他的方式负起责任，远比充满矛盾的自己遗要果决而旦坚定。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里没有能够说出来的方针或是策略。]

「这样啊，我们两边都很辛苦啊。」

「既然『两边』都很辛苦，不如你过来我们这一边吧]

「那可不行……啊啊，你要把双胞胎也带走吗？】

「幸好那两个人都很仰慕我。」

「天海先生呢？」

「很遗憾，我还没联络上他。对了，不如把找到他当成开始的目标好了]

[见到他后帮我打个招呼，还有……帮我向他说声抱歉。」

【没问题，那么……】

三善挺直身体，向宫地低头致意。

「感谢你的照顾，宫地室长，谢谢你愿意放过我们]

[这是在调侃我吗？算了，对不起之前做了那些事情]

说完，炎魔与天眼相视一笑，接著三善转身，踩著一如往常的步伐离开办公室。宫地默默无语，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他搔著头，然后阖上双眼往天花板抬起头。

局员们赶到这里，则是又过了三十秒之后。

☆

那里是一所关闭的训练场。

在邻接奋阴阳塾塾舍遗址的甲级咒术训练场，类似乡下的公民会馆或体育馆的建筑物竞技场内，镜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地上。

灯没有打开，照亮屋内的只有街上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芒。天还没亮，四周充满寂静。

宛如融入这样的环境里，镜闭上双眼，让双臂放松力气放在膝盖上，把背脊挺得笔直。

然后，「……伶路，你刚才那么做事什么意思。」幽暗中，说话声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雪佛，那是个穿著普通衬衫搭配长裤，个子高得异常，身材消痩的男人。此时， 他的吣里闪烁著疯狂，高涨的置让情变化从他的脸上滑落，浮现出冷漠的表情。往下垂放的右手握著一把长日本刀-他的形代『髭切』。

[为什么？刚才明明可以冲上去开战的吧？真搞不懂你，难得『那个家伙』也在，说什么 『现在动手太可惜了』，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雪佛气得嗓音都在发抖，逼问镜这位主人。视线没有对上焦点，他已经处在怒火爆发边缘。愤怒摇曳著的长发有如点了火的导火线，迸散著火花愈烧愈短。

雪佛是以「刀」为形代的式神，天性喜好斩杀敌人，对追求强大的镜来说是最适合他的伙伴。只是不同于柔弱的外表，他对战斗的「渴望]比镜这位主人还要强烈。虽是强大的式神，但要控制住他绝不容易。

但是，「……吵死人了。」镜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

「他们果然厉害，我不想留下遗憾，既然要战就要卯足全力。]

「可是—」

「闭嘴！」

他毫不留情地使出甲级言灵，雪佛的身上窜过裂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惊讶的瞪大睛，气得脸红脖子粗，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挥动细长的手脚在地上发脾气。他的行为看起来像个小孩。但一般人万一遭到波及必死无疑。设在竞技场内的结界发出叽叽叽的严重倾轧声，规场有如发生灵灾，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即使如此，镜依然不为所动。

「我说过了吧,正式开战在明天……还是你想现在在这里被封印？]

听见这句话，雪佛赫然停止胡闹。不只上次不能立即享受战斗的乐趣，接著又必须被关禁闭,这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可见尽管心情不好，他还能衡量轻重，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静

况且要是他现在无法保持冷静就伤脑筋了。

「——再说，雪佛。刚才我说的可惜指的不是他们，其实是。」

主人这句话听得雪佛愣在原地，镜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一旦事情开始，所有人会同时展开行动。这么一来，刚才那样没有其他人来搅局是最完美的情形，虽然完美……」

但应该满足不了吧。

镜靠著自己的实力一路往上爬，靠著他天生的才能与为了活用才能而训练的技巧，以及为运用这些实力使出巧妙而且灵活的战术——本领。比方说，自己在最后这一部分不如大友，他一直这么认为，所以他尽可能累积「实战」的经验。因为他想变得更强，不想输给那些他看不顺眼的家伙。

只是——在过去的咒术战中，每当败北或是出乎意料战败时，镜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让他察觉到这件事的其实是冬儿。镜以足以「击溃」冬儿的程度为他进行训练，无关对方的身分是塾生还是专业阴阳师。他单纯只是持续施加稍微超越眼前咒术者极限的「压力」，这么做确实是促进对方成长最适合的方法，但是冬儿要求的成长程度非常极端。如果不用[先击溃再说」这种粗暴的方式，根本不可能达成。实际上，冬儿无论在哪个瞬间「倒下」，镜都不会太惊讶。

不过，冬儿撑了过去。虽然何时会倒下都不奇怪，但他始终没被击倒。

这情形简单来说是镜误判了冬儿的极限……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误判的情形？自己忽视了冬儿的什么地方？

左右战斗的要素说穿了不脱才能、技巧与本领这三项，和其他事物都没有关系，他认为这是正确的理解。

不过，有个贯穿并且支持这些要素：将才能、技巧与本领抬升的存在，在看著冬儿奋力挣扎绝不放弃的时候，镜总算注意到这件事情。

那可能是执著、信念、决心或是坚持的「某个东西」，鸡然没办法用文字来表达，但也可[说是破釜沉舟的觉悟.不惜犠牲性命的意志.不颥其他事物，为了这-刻甘颧捐献上[自己]的生命。

强烈的意志——这种东西只会碍事，在战斗时掩蔽自己的目光，他原本这么以为，要是在实际对战时在意这种事情，恐怕只会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光靠著坚定的意志，左右不了强者的战斗结果，尤其实咒术战中，根本没有可以凭气势获胜的战斗。

不过……如果把目光放远点来看呢？不偏限在战斗的时候，还有应战时的态度—更进一步来说，如果从自己的「生存方式」来看又是如何？

坚持不懈的决心、坚定不移的态度，难道不是这些要素在战斗中成为内心的根基，化成了「力量」，让人变得「强悍」吗？包括才能、技巧与本领在内，这难道不是将这些要素往上提升的关键吗？

冬儿有这样的信念，回想起来从大友还有刚才对峙的春虎身上也能感受到同一种类型的强悍

即使拋弃一切，也要认真应战的决心。

这种信念的有无，在发展到对战的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差距，在战斗的各个场面里，尤其是在险境中产生些微的作用，结果却对最后的输赢造成不小的影响。仔细想想，大友没有像自己或是木暮这样天生的压倒性才能，这样的他能所向无敌，是因为他在对战时内心常有不惜犠牲 -自己的觉厝吗？

镜天生拥有强大的才能，具备练得相当高明的技巧，也磨练出对于战斗的本领。

不过更基本的问题在于……说起来就是「信念」的坚定与否是不是输给了他们？由于力量强大，如果因为在【拼命程度上】不及他们——没有比这让人更气恼的事情了万一有这样的可能性，镜必定无法原谅自己

不论是赢是输，不能在这样的状态下应战

所以，「……雪佛]镜沉稳地说：「斩下我的封印。」

主人的命令听得式神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听不懂他的意思。

镜又说了1次。

「我要你斩下仓桥源司施在我身上，用来限制咒力的封印。」

这下雪佛终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镜的额头上有个像被刀斩过，X形状的大伤疤。这不是普通的伤疤，而是仓桥施加在镜身上的咒印。镜是位极为优秀的祓魔官，也是个专惹麻烦的问题人物。原本早就该把他逐出厅外，但是因为惋惜他的能力，作为惩罚施下了这个咒印。咒印在此时依然束缚著镜，他甚至觉得那饥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那是仓桥源司自创的难解术式，除了本人以外没人有办法解咒。听说过去大友「瞒]过了施加在铃鹿身上的咒印，但那顶多只是权宜之计。这个封印解不开，只能放弃了—他这么以为

这种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不能解咒的话，还有破坏这个方法，事情不是很简单吗？

[你……你要我做什么……」

甲级言灵的效果似乎减弱了，雪佛双手支在地上，往前探出身体，向主人询问。

「……你在胡说什么，伶路，那个封印和你融为一体了吧？只斩下封印是不可能——]

「谁说要你『只』斩下封印的。」

「什么？」

「我说的是要你斩下封印，一起斩也无所谓。」

雪佛吓得全身僵硬，但是镜一点也不畏怯。

他脑中始终牢记著前年夏天，春虎的式神飞车丸在自己面前显现时的景象。

那个时候飞车丸为了破除束缚自己的封印，「解体」了自己的灵体。她从强行打开的术式缝隙间窜出封印，再自行重组。因为她是式神，才能做出这种莽撞的行为，另一方面因为是灵性存在，这种作法也等于是破坏自己根基的行为。后来虽然也有收到飞车丸与春虎共同行动的情报，但当时强行破除封印的后遗症恐怕相当严重。这两天春虎只有带著角行鬼，没让飞车丸随从，说不定理由就在这里。

飞车丸不可能无法理解自己会陷入无法挽回的状态，可是那个时候的她毫不犹豫地破除封印，最后成功死守住自己的主人，当时的她正可以用「拚命」这个字眼来形容。

不止是她，春虎也是一样。那个时候他还没觉醒成为夜光，却为了救自己的式神连命也不要了，他牺牲了左眼。保护了式神——飞车丸。

自己追求的是强大。无人能比的力量。

他可以为此献上性命，既然那些家伙做得到，没有自己做不到的道理。

【……雪弗】

镜开始向式神输入咒力，同时将自身灵气调整到平衡的状态，让施加在身上的封印术式浮现

如同雪弗所说，这俩封印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术式和施术对象的灵气半融为一体。要破除这个封印，必将镜的灵气——连带灵体一同破坏以及去除术式，至少得达到术式无法再发挥效果为止

这精细的工作光靠雪佛办不到，主人需要在某种程度上进行操作。也就是说，镜必须亲自手劈自己的灵体，而且是不停劈斩到术式失效为止，这种作法说起来就像由自己动刀的咒性外科术士

走错一歩就会演变成自杀，就算以最适当的手法执行，也会尝到地狱般的痛苦。

即使如此

【斩】

【……要，要是这么做，伶路你不可能毫发无伤哦？】

【无所谓】

【可是……】

【快斩！】

他强硬地下达指令,雪佛仍是犹豫不决。

然后…：.他缓缓舔了下嘴唇

他吧手放在刀柄上,将髭切从刀鞘里拔出来。镜的咒力流入刀身，宛如覆盖物理性的白刃般形成灵气刀刃这个刀刃是动手术用的刀。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啰里啰嗦的】

【我要动手喽】

【赶快来吧】

雪弗深吸一口气，将【鬓切】平举，举起刀后，刀尖便不动如山，镜透过式神的视觉，以冰霜般的眼神凝视自己的灵气与封印的咒术

和飞车丸不同，镜是活生生的人，稍有迟疑就会失误，只要犯下一点错误就会没命，他必须一边确认术的反应，一边进行缜密的操作与冷静的判断，在自己伤害灵体的状况中投入这样的工作，然后，就算以接近完美的形式完成这项工作，也无法否定在自己身上留下灵性方面的后遗症的可能性。

尽管如此，镜的意志相当坚决。

「我要上啰……？」

镜没有回应雪佛最后的确认，雪佛于是挥出『髭切』刀尖——用灵气形成的刀刃贯穿主人的身体。

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三.祭祀之日

1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天色逐渐变得明亮。耸立在远处的高楼顶端沐浴在朝阳中，闪硕着白色光辉。

迎来早晨的陵园里，笼罩著朦胧的晨雾。这里是属于死者的静谧世界，然而不时可以听见心急的鸟儿发出鸣叫声，沉睡的树木也渐渐醒来。

许久没有来到这个地方，这里一点也没有改变，让人有种好像昨天才来过的错觉。时间彷佛停留在第一次造访的那个时候，在同一个转角处转弯，和以前一样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走错路笑蓍走回转角的地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后,大友阵走到了她的墓前。

[……别来无恙，老师……」

叩,拐杖与义肢轻轻敲著，大友缓步走向墓前。

那里是他就读阴阳塾时的导师，若宫惠理的墓地。

[之前我也说过吧？不久前我还像老师一样在阴阳塾当讲师哩，而且没多久前我还从担任导师的班上塾生口中，听见了老师您的名字。」

大友的神情平静，和过去的恩师聊起了天。

「老师您不在这么多年了，居然从别人口中——而且还是从自己学生口中听见您的名字哩，实在吓了我一跳。老实说哩，我根本没有脸见您，只是想在最后来见您一面……」

说完，大友在墓前蹲了下来，把拐杖放在一旁。

他取出线香点燃，放入香炉，接著双手合掌默拜。

来到这里，他不自觉想起过去——塾生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的自己只是个无名小卒,却自以为比身边的其他同学还要成熟。对于自己的技巧，他暗自怀著强烈的自信，自认大多数的事情都比其他人还要清楚。虽然没有愚蠢到把这种事情挂在嘴边，但作为自尊与责任感来源实在 非常天真而且傻气.

在这样的大友身旁，常伴随着两位同学。

木暮禅次朗与早乙女凉。

木暮优异的资质粉碎了大友的自以为是，与生倶来的正义感与诚实带给了大友全新的观点。甚至连他粗心、随便又得过且过的这些缺点，都成了训练从旁提供协助的大友凡事谨慎小心的远因。

至于早乙女,则是让他深刻体会到一山还有一山高。他会注意到自己培养出被人无理耍弄的耐性,以及觉得这种关系很自在，也是因为她。最重要的是，他们让他明白不能光以外表、立场或是表面上的言行举止判断一个人，必须与对手达到相同程度才能做到真正的深谋遥虑。

不过，这些全是事后回想起来才有的感情

那个时候的他认为两人在自己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曾思考过这件事的意义或傧值。他们根本连想都没想过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那时候大家都是乳臭未乾的小孩子，自己是，木暮也是，甚至连早乙女也不例外

[……这些事好像才过没多久哩……」

睁开眼睛后，大友在恩师面前苦笑

从阴阳墅毕业后，大友他们同时进入阴阳厅。毕业后三人依然与若宫老师保持联络,

【三六的三黑鸦】在老师心中似乎也是相当特别的塾生。今后就是社会人士的前辈与后辈关了——话虽这么说，到最后他们之间式中维持着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啰嗦的若宫老师不时成为让大友头疼的根源，不过木暮和他不同，内心对于总是把自己当成学生的她感到不满，他还记得自己与早乙女两人在私底下偷偷摸摸讨论这是怎么回事，在旁边推波助澜。后来面红耳赤的木暮破口大骂——但是两人照样鸡婆地想帮忙撮合。若宫被瞒在鼓里，只是开心地望著三人的样子。

她恐怕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是促使三人分道扬镳的原因。

如今冷静下来回想，三人之间早就萌生了分离的契机。早乙女在研究夜光这件事上热衷到了诡异的程度，身为祓魔官的木暮为了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而大友在咒搜部负责处理阴阳厅黑暗面的工作。不知不觉间，三人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亲昵，甚至有好几天或是好几个星期连一封简讯或是一通电话也没有联络。反过来说，正因为这样，若宫的存在成了维系三人关系最后的关键。

然后，若宫死了 。

若宫死的时候，早乙女一声不吭地失去了踪影，木暮关上心房，最后大友变成孤伶伶的1个人。现在他才明白，那个时候自己——只有自己停留在那个时间……不对，其实是自己在无意识中停下了脚步。

早乙女为了自己的目的走入黑暗，木暮为尽自己的本分埋头修祓灵灾，大友为了知道那个时候发生什么事情，独自潜入静止的时间里，最后甚至失去一只脚，离开咒搜部。

原本以为事情这样就结束了，但不知道幸还是不幸，这事还有后续。

等注意到的时候，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没脸见老师这句话，是大友最诚挚的真心话。

[然后……对不起。禅次朗那家伙好像出差错哩……不过对方没有当场杀了他，说不定还冇1线希望。虽然没有资格拜托您这种事，不过如果那个傻瓜还活著，请您务必守护他。还有，凉那家伙也……不，用不著担心她，她没那么容易死的哩……」

唇边流泄出乾哑寂寥的笑声，大友凝视著墓碑。

他没有提到自己的事情，因为他非常明白自己没有那个资格，而且他也不要求对方原谅自己接下来要做的那些罪行。

前年夏天，他与魔鬼定下契约。

【……现在的我比老师还要年长，结果还是没能成为像老师一样的讲师哩。不过我有一群很优秀的学生哩，毕竟老师的学生每一个都不是什么好学生。」

最后大友又笑了，然后他拿起拐杖站了起来。

【——我走哩】

说完这句话后,他离开了墓圜。

叩叩,早晨的墓园里回响著枯燥的声音。

离开若宫的墓地,弯过刚才的转角后，「……所以呢？」大友身边出现无形的说话声。

「这样你心里就没有牵挂了吗？」

「 ……您真爱玩笑，我心里有没有留下牵挂，要看今天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哩。]

他这么回答自己的式神附在自己身上的恶魔，一路走向灵园的出口。他边走边调整自己的心态。

把过去的回忆转换成危急的现在。

把漫不经心的前讲师转换成干练的前咒搜官。

把大友阵转换成『黑子』，将全身的细胞、思考的方式以及缠绕在身上的灵气全部调换。 今天是一决胜负的日子，不允许失败。

「真的能那么顺利吗？」

耳边听著呵呵笑声，大友的回应非常平静。

「可以，因为这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

一位个头娇小的女性悄无声息地走在无人的灵圜里，手里捧著一小束鲜花。那是束白色的菊花，用来祭祀的花朵。

也许是许久没有来到这个地方，她一再左右张望，像在确认位置。然后她终于发现自己要找的那个墓地，一走到墓前，她赫然浑身一僵，停下了脚步。

墓前的香炉里供著线香。

线香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长度，不过燃著细烟的线香还没有烧完。

她立刻转头望去，「……阵。」呼唤出这个名字。

想当然耳边没有传来回应。她把花束抱在胸前，有好一会儿只是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声音，想听见四周是否响起叩叩的脚步声。

然后，她吁了口气，摇摇头，再次面向墓地。她走到墓前蹲下，献上鲜花后合起掌心，默默低下头。

她始终低著头，时间远比上一位来访者还要来得长。

2

命运之日的那一天一如往常迎来了早上。

昨天夜里,在进入新的一天一个小时后，确认没有明显变化的夏目等人决定放下心来休息。决胜的日子到了，他们需要休息，这么做不只为了恢复体力，遗有恢复灵力的意思。尤其是夏目的灵气很不稳定,必须尽可能调适好身体状态。

醒来的时间是隔天三月三曰的早上九点。

天亮前似乎发生了多起灵灾，不过没有举行大规模咒术仪式的迹象。他们拜托水仙有任何动静马上叫醒他们，看来仪式举行的时间很有可能如天海料想的在曰落前后。

夏目他们休息的时候，古林依然定期与他们联络，似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阴阳师月刊』编辑部照样喧腾得像是砸中蜂窝——甚至是把蜂窝捣碎，那疑似发展成了包括编辑部在内，波及整间出版社的严重问题。古林的行动因此受限,不过就算能够行动，他们也没有其他事情要拜托他帮忙。

直至目前为止，阴阳厅和政府没有介入，若宫也没有捎来消息。

那篇举发的报导在网路上大肆扩散开来，终于有新闻愿意报导，登上媒体版面。不过如同夏目他们先前担心的，社会上到现在才有高度而且具体的讨论。

「这样应该可以促使直田展开行动了，可恶，那个家伙……」

冬儿尽管愤慨，但直田那里依然是无消无息。

直田自己也解释过，要让组织—尤其是行政组织展开行动，必须经过一定的程序。

如果不是[已经展开行动」的状况，肯定赶不上日落。

另外还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继前天晚上之后，听说昨天晚上春虎又袭击了祓魔局的分局。

这次遭到袭击的是目黑分局，和上次一样没有重大伤亡，不周这次袭击的时间点在天海的举发发表「之后]，给人的印象恐怕是差到了极点。听见春虎又出现的时候，真目他们不由得惨叫了出来。

「真不敢相信！那个蠢虎到底在搞什么鬼！」

铃鹿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么做不只是一般社会，在阴阳厅内部的印象势必也会变得更差。对那些因为天海的发言心里产生动摇的厅员来说，春虎的行为等于是自行与他们站在敌对的立场，尤其祓魔局里那些遭到攻击的祓魔官必然会更强烈认定春虎就是敌人。

只是……

[……拔魔局内部的动向很不寻常，感觉不太对劲。」

从各方固收集情报，说出这种感想的人是天海。和夏目他们不同，天海只稍微假寐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掩不住疲惫，但眼里的精力丝毫没有枯竭。

「什么意思？」夏目等人向他寻求解释。

「有一部分的人被下了封口令，在这个时间点限制组织内部的情报交流，可以视为里面有什么状况发生,而且还是对高层不利的状况。」

说不定那可以成为突破对方防线的管道——或是垂死的挣扎。

天海要所有人去用餐，并要夏目继续焚烧返魂香，自己则是忙于收集更多情报。

但是——

☆

「我们应该冲进阴阳厅！由天海先生你带头，最好带著其他媒体-起！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我们必须尽快展开行动！」

冬儿一脸严肃地逼近坐在轮椅上的天海，铃鹿在他背后点头，也同意这个意见。

「我也这么认为——再说现在不是在这里等待时机，浪费时间的时候。要是不赌这一把, 肯定赶不上『天曹地府祭』。」她气愤地说。

两人内心的焦躁全写在脸上，原因就出在白天播报的新闻。

关于『阴阳师月刊』的举发，阴阳厅与佐竹益观议员办公室公开发表了联合声明。

至于说内容——不用说——完全否定了那篇报导的举发。阴阳厅不排除向【阴阳师月刊】采取必要的法律行动，另一方面因为怀疑举发的背后有恐怖份子运用咒术介入，将一并进行搜查。但由于本日就是预告发动恐怖攻击的日子，目前将暂以阻止恐怖攻击为第一优先——大致上就是这样。

这样的声明等于是全面否定夏目等人的主张。

此外，阴阳厅在发表声明的同时，公布了祓魔局分局连续两个晚上遭到不明人士袭击的现场影像。虽然没有明言，但也表示根据目击情报，嫌犯很有可能是预告将发动恐怖攻击的土御门春虎。

「天海先生，我也赞成冬儿和铃鹿的建议。如果由您直接出面，阴阳厅里应该还有很多人， 相信您的话]

所有伙伴里面个性最谨慎的天马似乎也耐不住性子了，这也怪不得他。这下春虎完全被当成恐怖份子，攻击分局虽然是事实，只是如此一来正好遭到敌人利用。

当然，夏目也是同样的想法。

举发真相结果遭到彻底否认，最要好的青梅竹马背上莫须有的污名，她不可能不气愤。她心里的不甘恐怕比在场所有人还要强烈。

不过，现在不是能让愤怒或不甘心驱使他们采取行动的状况，眼前的状况不容许他们失败。当然冬儿、铃鹿和天马他们也有这样的自觉，但是随著期限逼近，焦急的心情使他们无法继续等待,只想尽快展开行动。

毕竟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可是就算现在天海先生立刻出面，前往阴阳厅……

[冷静点，我们在现在这样的状态下出现，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天海抢先夏目的思绪，制止了其他伙伴。

可是他用这种说法要大家待命，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现在不是在乎表面工夫的时候了！」

「其实对方也是一样顾不得表面工夫了，如果我们随随便便跑出去举发，对方肯定会不由分说把我们一网打尽。就算这种作法多少有些不自然，容易引起外界质疑，但只要逮住我们这些人，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做没人管得著。」

「我们可以抵抗，让他们没办法这么做。大白天在厅舍前面，相信他们也不能光明正大派出八濑童子.如果对手是咒搜官或跋魔官，我们绝不会轻易遭逮捕！」

「不要再说这种议了，冬儿。你打算向我们要博取信任拉拢的职员赞大开杀戒吗？况且对方的战力不只有八濑童子,厅舍又是敌人的根据地，要逮捕我们轻而易举。」

天海耐心地制止急躁的岭鹿和冬儿,实际上天海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到头来光靠我们这些人根本没有胜算……

不只是夏目，冬儿和铃鹿也很清楚这种事情，所以他们采取迂回的方式，又是尝试与木暮接触，又是拜托出版社刊登举发的报导。

——只有我们这些人赢不了……可是……

【这么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吧？】

天马用沉重的语气说，僵硬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天海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因为夭马说得确实没错。

凝重的沉默气氛笼罩著客厅，为了逃避这样的气氛。夏目把视线转向阳台外。

公寓外是格外讽刺的晴天，都内此时想必各地都处于严加戒备的状态。交通疑似受到厳格管制，鲜少有车辆来往。也许是多心了 。她感觉外面比平常安静，说不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从阳台照进室内的阳光已过了正午当中的时候，角度逐渐倾斜，倾斜的角度愈来愈大，终究将落下地平线的彼端，没人阻止得了时间流逝.

——没时间了

宛如被丝线拴着手，期限逼近的恐惧现在如一把尖锐的刀子抵在胸口，这把利刃接下来将划破肌肤，割下身上的肉，直达内脏，深深的埋进体内，【时间】视情况会成为如此让人【疼痛】的事物，夏目这是第一次知道。

这时京子与水仙进入客厅，所有人同时把注意力转向她们。天海也不例外，说起来在场反应最快的人其实是他。

不用等京子报告，从她脸上阴郁的表情也看得出来事情进行得不顺利。

「对不起，天海先生，结果还是没成功。」

「……这样啊……不过我才应该说抱歉，一直用这些无理的要求来勉强你。]

天海的语气平静，嗓音里却少了平常的张力。

天海拜托京子读的是『十二神将』的星。他猜想从昨晚出现在祓魔局内的细微异状——发生的状况或许与『十二神将』里的某人有关。作为阴阳厅要员的『十二神将』看见那段影片，心里想必也会出现动摇，导致昨天在祓魔局内出了什么问题，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现在隶属于祓魔局的『十二神将』有宫地、滋岳、弓削、镜以及包括幸德井双胞胎姊妹在内共六名。不过宫地与仓桥是同一伙人，所以实际上是五名。这些人里面惹出麻烦的可能性最高的是镜，不过他早已从天海和冬儿那里听说仓桥他们的阴谋，不可能到现在还为了天海的影片或是举发动摇自己的态度。

这么一来，剩下的人里面最有可能采取行动的……

「是弓削。」

这就是天海得到的结论。

只是另一方面，这个结论也让他预感到会带来不祥的结果。在弓削展开行动之前，他们当然欢迎她对高层抱持怀疑的态度。可是状况发生了——也就是说弓削已经展开行动，至于怀著疑心的弓削会采取什么行动，那必定是找自己的直属上司宫地商量。

「说不定举发对象局限在厅长身上，结果产生了反效果……」

当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推测，他们能做的事情只有相信祓魔局内这细微的异状，是因举发而导致组织内部出现杂音——而且最好是在『十二神将』之间萌生猜疑，并且尽全力请求他们的协助。

不过这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读星是相当特殊的才能，每一位『占星术士』的方法都不一样。京子读星时需要熟知对方的灵气，要读出不怎么熟的人的星相在很大的程度上只能靠运气。现在留在祓魔局里的『十二神将』有几个见过面，可是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熟识。

[……这下真的是无计可施了，如果京子的读星也派不上用场，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慢慢地去和对方接触，说服对方一起闯入阴阳厅，这件事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铃鹿，冷静点。]

[事实摆在眼前，我有说错吗？」

铃鹿不再隐瞒内心的气愤,冬儿用豁出去的语气说：[天海先生，既然演变到这个局面，乾脆要求镜提供协助吧。那家伙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既然这样不如把他拉拢到我们这一边。就算他不可能一口答应，但只要提出什么交涉条件——]

「……很遗憾，我联络不上他。」

「什么？」

「老实说，在你们休息的时候我试著联络过他几次，可是都没有回应。]

天海语气凝重地道出这件事情，冬儿说不出话来，接著转过头，「该死。」无力唾骂了一声

在场所有人沉默不语，避开彼此的目光，感觉像是终于再也想不出任何方法来。

既然如此，「——京子，可以拜托你再读一次星吗？」原本沉默不语的夏目说出这句话, 所有人全朝她把脸转了过去。

听见夏目这么要求，京子的神情显得很消沉。

「对不起，小夏，恐怕读再多次也……」

[这次我希望你读的是春虎和大友老师的星。」

京子听见这话像是吓了一跳，其他人也不自觉面面相顾。

夏目又接著解释。

[今天他们两个人一定会展开行动，只是可惜他们按照我们的方针行动的可能性很低，不过还是可以让我们来配合他们。」

「可、可是……]

「等一下，夏目。虽然不想说这种话，但春虎和大友老师的行动恐怕不会顾虑社会上的反应，如果和他们一起行动，一定会有人质疑举发的正当性。」

天马代替难以启齿的京子这么反驳，「没错。」夏目也回答得非常爽快。

「我也认为有这样的危险，可是如果光靠我们这些人没有胜算，配合他们行动说不定反而能让事情进展得更顺利。天海先生说裸这场仗必须『使出蛮横的手段』，至少那两个人的手段毫无疑问会非常『蛮横』。」

不论春虎还是大友，都是以打倒敌人——仓桥与相马作为最终目的。就算携手合作有难度，但肯定会有相互协助或是彼此利用的场面。既然那两个人必定会展开行动，如果能在事前

——就算只是提前一点点——预测到，那将是再好不过的情形了。

[春虎和大友老师身边都有非常强大的式神，我知道很难读到他们的星。我明白这是个无理的要求，可是如果能了解更多的状况——]

不对，就算不清楚具体的情形，只要确认两人的存在，就有意义，伙伴们的内心的焦急相必也能多少减轻一点。

不是只有自己在孤军奋战，光是知道这个事实就能带给他们力量——与勇气。

「我懂了。」天海点头，接受了她的说法。「可是……」他瞥向京子，也许是担心她连续读星后的身体状况。京子马上察觉他的视线，「不要紧的。」回给他一个坚强的笑容。

「我明白了，这就来试试看吧。不过千万别期待过高，因为之前也没有成功——」为保险起见，京子这么提醒夏目。「京子大人。」京子背后的水仙温柔地出声呼唤。

「不如在大家面前读星如何？」

「咦？可是……」 ^

特地独自待在另一个房间里读星，是为了屏除读星时的杂念。读星不只耗费时间,其他人在这段时间里也必须让灵气稳定下来。

「姑且不论『十二神将』，那两位与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很密切的关系吧？我听美代大人说过，每一颗星之间环环相扣，或许一边俯瞰这里每个人的星一边读星,可以找出那两位的星]

水仙沉稳的语气彷佛让室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下来。「这么说来……」京子喃喃说著，似乎以前也从美代那里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京子『读星』的技巧是由美代传授，但两人读星的方法有相当大的差异。

尽管如此，「好，我这就来试试看。」她答应之后，从房间里取来六壬式盘。接著她把式盘放寒厅桌上，跪坐在式盘前面。

「京子，我们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没关系，不过先让我集中精神。」

京子回答天马的问题，让视线落在式盘。接著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式盘上，双眼直视式盘。 不过，她不只是看著式盘而已，从她的灵气波动可以瞭解到这一点。一度稳定下来的灵气摇晃了起来，而且动作愈来愈大，有如跳著舞蹈。随著灵气舞动，京子慢条斯理地操作起式盘。

运用式盘的占卜术是阴阳术的基础，在『泛式』中虽然不太受到重视，但阴阳塾的塾生大致都学习过基本知识。

然而，塾里学到的占卜术与京子的方法明显不同。虽然是第一次「视」京子读星的情形， 灵气和使出甲级咒术时不同的奇妙波动夺去了夏目的目光，但这只不过是前置阶段。

忽然间，京子的灵气扩散开来，如花苞绽放开出硕大的花朵，接著浮上半空中。轰，某处彷佛有强风袭来，夏目不自觉睁大双眼的那一瞬间，京子的身体出现剧烈的抽搐。

所有人愣在原地，水仙迅速地从背后扶住京子的肩膀。「哈啊！」京子大大吐出一口气, 呼吸依然相当急促。

【京，京子？】

「钦，京子! ]

铃鹿倒抽一口气，旁的天马与冬儿不约而同大喊。 京子瞧也不瞧向他们。

「……为什么……]

她茫然呢喃著，把身体倚在水仙身上，仰望著夏目——因为她的反应说不出话来，杵在原地的夏目。

然后……

「……我、我读到了小夏的星。」

「咦？我、我的吗？」

她大概是听从水仙的建议，从夏目的星开始读起。不过夏目现在是让北斗附身的状态，照理来说很难读到生灵的星。

现场感到困惑的人不只是夏目，天海也坐在轮椅上让身体往前倾。

「京子，怎么啦？春虎和大友怎么样了？ ]

「对、对不起，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我在找春虎的星的时候，看见小夏的星……」

「……这是刚才提到过的，星与星之间的连结吗？」

「不是，不过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找到了……」

京子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不过头脑似乎还是一样混乱，她也搞不懂自己读到的到底是什么情形。

只是……

「小夏的星受到龙附身的影响，没办法读……不过因为我们一直待在一起，还是感觉得到存在……可、可是，我刚才读到的不是那种情形，我……小夏好像还有另一颗星……」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确实……」

京子凝视著夏目说，夏目哑口无言地往京子望了回去。京子的视线再次贯穿夏目，穿过她的身体让焦点移动到其他场所。京子的灵气高涨，卷起漩涡，夏目又和刚才一样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风从某处吹过自己的身体。

京子几乎是失去了意识。

「……没错，就是这样，小夏在等……一直在等…]

说完后，京子赫然回过神来。

[咦？我、我刚才……」

京子不由自主捣住自己的嘴巴，「欸欸。」天海苦笑—只能苦笑似地笑著，接著为了让自己缜定下来，拍响了手中的扇子。

不只是相马，连『仓桥家的公主』也降灵啦，这些名门世家的血缘真是……

「天、天海先生，我是怎心么了？」

[用不著担心，京子，你就别想了。这种事情想破了头也只是白费力气，再说我们也不会再继续勉强你了。」

「可是只有这些情报，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反正本来就是姑且一试罢了，我不是怀疑你读星的能力，也不认为你失败了，只是读星『就是这样的技巧』。总之你先去休息一下，知道了吗？」

这次天海说得斩钉截铁，京子哭丧著脸再一次望向夏目，但是夏目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还有另一颗星？

她这么提议原本是想替众人打气，结果反倒让其他人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状况下该怎么行动，失去了方向。夏目当然也不例外，她心想应该说一些话，却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不过——

当众人走投无路时，命运转动了起来。

命运的转动以震动的形式呈现，那是手机的来电，而且是冬儿的手机。他看向手机萤幕，顿时变了脸色。

他马上接起电话「老爸」这么大叫。

众人的反应相当激烈，所有人同时提高注意力，屏气凝神关注著冬儿。那肯定是直田打来的电话，也就是说那是一通左右夏目等人命运的来电。

「怎么回事？你到底——什、什么？带他过去？去哪里——现在？到底是怎么——」

冬儿激动地讲著电话，接著转头大喊：「天马！快开电视，转到新闻节目！」天马急忙打开放在客厅角落的笔记型电脑，其他人也纷纷赶到天马身边。

天马操作起电脑，萤幕上显示的其中一个视窗映出电视画面。天马不停转台，接著手停了下来。

夏目的心脏猛然一跳。

画面里映照出的是阴阳厅厅舍。快报。现场直播。一大群穿著西装的男人接连进入厅舍， 画面下方是新闻标题，主播正在播报这条新闻。

「怎么回事？」天海说，语气里充满惊讶与兴奋。

「公安强制搜索？居然……两天就出动公安了吗」

「什、什么？这是那么厉害的事吗9.」

「废话！这下就能阻止阴阳厅的行动……我懂了，我老是习惯用咒术界的想法来思考事情，旣然发表了恐怖攻击预告，公安不可能没有行动。不过忽然展开强制搜索行动……真是太感激了！]

天海一边回答铃鹿的问题，双眼兴奋地凝视著电视直播画面。夭海激昂的情緖传染到四周,夏目等人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老爸，这是——]

冬儿透过电话询问，又马上察觉什么哗了一声，似乎是电话挂断了。

冬儿转头看向天海。

[天海先生！直田要我带你到阴阳厅——」

「当然，我们这就过去，不管厅长有多少手下，在公安面前也不敢公然出手，这下终于能按住厅长的命脉了。」

「……对，为了让公安行动费了一番工夫，拖延了一点时间，幸好及时赶上。」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不过对方似乎准备得相当周到，值不值得感谢就看接下来几个小时了。]

大型厢型车后座，都内因为交通管制使得车流量大减的马路上，直田搭的车一路开往自主党本部.

为了让公安行动费了一番工夫这话绝对不假。直田只是个在野党议员，虽然有许多有力的管道，但不可否认他使出了相当强势的手段。从冬儿那里听说这件事情后，直田立刻锁定佐竹与新国防派——防卫省之间的紧密联系。

关于如何面对甲级咒术与阴阳师的态度，警察厅与防卫省在台面下相互角力。阴阳厅从其他省厅独立出来，基本上处于中立的立场，唯一的例外是对应咒术犯罪或灵灾修祓时常需要共同合作的警察厅。但在佐竹出现与新民党夺下政权后，阴阳厅便迅速往防卫省靠拢，这件事让警察厅有些焦急。

只要从这一方面下手，就能透过警察厅促使公安行动，直田这么判断。当然这件事能够实现，也是靠长年在政治圈中打滚的直田高强的本事。

由于时间紧迫，这次是直田个人单独行动。如果没有获得任何成果，除了必须辞去总干事的职务，最糟糕的情况是遭逐出党外。就算这样他还是决定付诸行动，促使他下这个决定的是在与她商量之后。

为了与她取得联络，比当初料想的——而且是比让公安行动更费工夫。她遭软禁在疑似敌人幕后黑手的家里，正确掌握她的状况已经非常困难，要与软禁状态中的她私下取得联络更是劳心费力。

不过这样的辛苦非常值得。

『真是吓了我一跳，黑猫堂忽然寄来「新店开幕通知]点心礼盒，而且礼盒里不止装着我怀念的特制最中，底下居然还放了一支手机。我马上就想到是你]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她优雅的呵呵笑声。

其实直田相当喜欢甜食，黑猫堂是他常去的店，只有遇上特殊的时候他会订上门提供给熟客的传统日式点心特制最中，那也是他最爱的点心。

那是他在当上议员后不久的时候。当时谣传她只与首相或大臣等级的大人物见面，还是新人议员的直田幸运地有机会与她商谈，那个时候他带去的伴手礼就是黑猫堂的特制最中。咒术界神秘的重要人物，只要一句话就能震撼整个政经界的她，为了直田带去的最中喜悦不已,后来只要他提出要求便会优先安排与他见面。

老实说，直田的目的不在她的「占卜」，而是对周围事物的洞察力——她高度的命中率以及意见的准确度和公正度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每当遇上重大局面，他都会前往寻求她的意见。直田每隔几年才会找她商量一次，不过两人的交情已经延续了三十年之久而且不知不觉黑猫堂的特制最中成了两人之间的暗号，也就是「最中案件」。

[坦白说，这次的事情让我很犹豫，因为阴阳厅厅长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儿子而且还是凶恶的犯罪行为……」

【这得怪我教子无方，不过以你的头脑，早在我深处这种情况下的时候，你就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了异样吧？】

【……】

『特制最中是昨天晚上寄到的，你的力量再怎么大，等和我讨论完后再行动恐怕也来不及.

「????确实谦样。」

从以前就是如此——说不定正是因为两人认识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和她讲话的时候，直田总是无法保持自己的步调。而且他从没因此气愤过，这或许和她的人品有关。包括权谋算计在内，在充满各种爱恨情仇的政治界里，与她来往不只是为增加下决定时的参考意见，或许在洗涤心灵层面也有很重大的意义。

『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没想到你居然是冬儿同学的父亲，我这个「占星术士」真是太失败了]

平常冬儿恐怕是绝口不提直田的事情，虽然儿子对自己抱持什么样的感情他没多大兴趣，

可是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那样的冬儿向他低头拜托，而且是没有装模作样、没有犹豫，也没有表现出依赖别人的态度。他很中意那样的态度，所以愿意全力提供协助。

[冬儿同学现在应诊和我的孙女一起行动，他们是交情很好的朋友。直田先生,我没有插手管别人家务事的意思,不过还请你帮他这一次，这是我个人的请求，不是以仓家的占星术士」的身分向「直田议员」提出要求。』

她竟也会有像这样拜托自己的一天，年轻时候的自己完全无法想像。不对，前些日子的自己一样想像不到。

他欠她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不过如果是国会议员直田公藏，必然不屑一顾过去的恩惠，也认为这是正确的作法。但这是私人方面的问题，而且还是老友的拜托，情形又不一样

「……他在塾里的表现怎么样？」

他不自觉放松了戒心，电话另一头的她有些惊讶，一时沉默不语。

『他是个很可靠的孩子，只是习惯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 他有些地方和你很像，可是他交到了比你更多的好朋友。』

听见对方调侃的语气，直田想起她的个性，唇边掠过轻微的苦笑。

然后他挂断电话，把意识切换到逼近眼前的战场。

3

「羽马！我们走！」

『遵命，主人。』

扯开的蓝色塑胶布飞上晴空，藏在底下的钢铁巨躯是有如装甲车般厚重的悍马H1 。那是天马的机甲式式神，羽马。接著，铃鹿生成数个简易式——威契夫公司制造的运输式，[w T 2 .飞鸥』。飞鸥不把超过三吨的车体当一回事,从屋顶把悍马吊起来放置在公寓前面。

水仙暂且解除实体，冬儿把折叠起来的轮椅放在后中厢。天马坐在驾驶座，天海坐在副驾驶座，其他人则是坐在后座。等所有人坐好后，羽马轰隆发动引繁，在马路上疾速奔驰。原本巨大的车身在都内很难移动，不过受到交通管制的影飨，现在的车流量少，可以尽情提升速度，一路狂奔向阴阳厅厅舍。

「再快一点，眼镜男！」

「驾驶的义马不是我]

『主人，是否需要暂不考虑安全性，以尽快到达目的地为优先？]

【什、什么意思？】

……就这么办，天马。在不出车祸的范围内把速度提升到最高。

[那么,拜托你了！」

[遵命]

羽马随即提升速度,众人的身体顺势往后倒在椅背上。趁著路上车流纛少，羽马不止随意变换车道，甚至无视交通号志，在路上高速奔驰。天马惨叫著，「天啊]京子脸色铁青，铃鹿兴奋欢呼,夏目只是专注凝视著挡风玻璃的前方。

不晓得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用不著顾虑他人目光，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前年夏天的那天晚上之后，夏目要不是隐匿行迹，就是在拚命逃亡。不过现在情形不同了，现在夏目为了作战为了战胜后走向未来，正在向前迈进-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在这时候阻止多轨子他们的仪式……

风向将会改变，一定会变。一旦演变成咒术战，多轨子他们是可怕的强敌，不过既然有公安在场，咒术战必定是他们最后的手段，而且要是他们使出这最后的手段，等于是在事实上承认了天海的举发。这么一来，其他『十二神将』必然会选择与他们并肩奋战，阴阳厅将与多轨子他们为敌——和夏目他们在同一阵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左右战局

当然，春虎和大友应该都看到了公安进行强制搜索的新闻，接著谁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时间点展开行动，多轨子他们又会如何反应？多轨子他们的身边有秋乃，另外还有泰纯、鹰宽和千鹤他们，也必吧他们所有人救出来。

——希望他们没事……！

也许是因为取得充足的睡眠，夏目的灵气也稳定了下来。她祈祷似地紧紧握住拳头，凝视著前方。

『报告主人，上空有一具简易式飞往这里，推测是「W1 ?枭眼」，咒搜部的探测式。』

「咒搜部吗？」

『哼，动作还真快。」

在慌张的天马身旁，天海傲然抬头望向空中。在此同时，后面的帆布掀了起来，「有客人 来了！]后车厢的冬儿往车内大喊,他也注意到了在上空飞翔的蓝色猫头魔。

铃鹿愉快地从后座把身体往前面探出去。

【要打下来吗？」

[胡说八道，那可是我们现在要过去拉拢的人啊。】

【可说不定是仓桥门下的式神啊！」

听见京子的意见后，「天海先生。」夏目朝副驾驶座说。

[打开车篷吧，这辆车应该成了咒搜部的搜索对象，如果要堂堂正正过去阴阳厅，最好是现在就让对方知道您在这辆车子上面。」

[实际上我们现在的行为就像是『主动到案说明』，好，就这么做吧，天马。

「知、知道了。羽马！打开车篷！」

『遵命,进入敞篷模式。』羽马立即回应，帆布车篷啪哒啪哒地掀了开来，只剩下两根支架的悍马车内完全露在外面。阳光从正上面射进车里，高速奔驰卷起的狂风在车内肆虐。

天海解开安全带，用手臂撑著身体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头发随风飞扬，他咧嘴笑著瞪向上空的『枭眼』。

「天海先生，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笑著和他们挥挥手吧！」

「啰嗦，冬儿！你还是安安静静窝在你的后车厢！」

天海把脸转向空中的瞬间，『枭眼』的动作似乎有些凌乱，急忙改在低空飞行。夏目注视著式神的动向，手按在咒符盒上。

在拉近距离确认对方是天海后，『枭眼』又回到原来的高度，然后放慢速度踉在悍马后

[…他、他们没有出手。」

面对握住方向盘看向自己的天马，「呵。」天海坐回副驾驶座上。「看来我们很受欢迎啊。]

放眼望去，除了一开始的那一具式神以外，又出现了一只『枭眼』,不久后又出现两只,共计有四只『枭眼』在上空与悍马并行，而且仍在持续增加。

[派出车么多探测式追踪一辆车有意义吗]

【没有，这就证明了现场有多混乱】

探测式不只没有攻击能力，也没有沟通的能力。如同名称所示，那是强化探测功能，专门用来侦察敌情的特殊式神，也就是说跟踪的话只要派出一只就能完成任务。有这么多式神聚集在这里，可见操作的术者是凭各自的判断追逐悍马——证明指挥术者的系统没有正常莲作，公安的强制搜索使得阴阳厅的机能陷入瘫痪状态。

厅舍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在焊马上空飞行的『枭眼』增加到了十只以上。悍马引领著成群蓝色猫头鹰，冲进厅舍前面的环状车道。

虽然在电视上看过几次，但夏目还是第一次这么靠近阴阳厅厅舍。那照理来说是栋老旧的——建筑物，却比印象中还要来得宏伟壮观。前年其他伙伴在这栋厅舍里展开激烈的对战，她早已听说过好几次当时的情形，此时她终于也踏进这座过去的战场。

『咦？」驾驶座上的天马发出了惊呼声。

厅舍前的环状车道停了好几辆车子和运输车，另外厅舍正门入口遭到戴著安全帽，装备盾牌的警察封锁。

[叫机动小组也出动了吗？」天海笑说

制搜索政府机构虽然是很严重的有多少准备期间的状况下，对象又是阴阳厅,在许多方面破例也是理所当然。现场必定是乱成了一团。

看见悍马急速冲了过来，封锁厅舍的警队像是吓了一跳，『停车！』透过扩音器这么命令。

『主人？』

「羽马！把车停下来！」

悍马庞大的车体紧急剎车，横向滑行了出去，剌耳的剎车声响起，柏油路上留下剎车的痕迹。夏目等人急忙稳住身体，在车子停下来之后再次望向警队。

确认悍马停下来之后，厅舍前的警察往他们聚集了过来。冬儿从后车厢跳下车，接著夏目等人也几乎是反射性地跳出车外。「别轻举妄动！」天海叮咛。悍马旁边，水仙现出实体，她从冬儿手中接过轮椅，然后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

警察举著盾牌往左右散开，包围悍马与夏目等人。

见到他们这样的反应，冬儿往前跨出一步。

「这位是前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天海大善部长，以及他的协助者！我们为了前几天在『阴阳师月刊』举发的事情来到这里！让我们见这里的负责人！」

困惑在警队之间蔓延开来，不只是因为冬儿说的话，更是因为他的年纪。冬儿在所有伙伴里面虽然表现成熟，但是还没有成年。

在警队犹豫不决时，封锁的厅舍里抢先出现反应。

「部长！]

「天、天海部长吗？」

职员们从正门入口处纷纷涌了出来，被悍马转移注意力疏忽封锁的警队频频往后退。

「回、回去厅舍里面！」虽然他们高声制止，但几乎没有效果可言。职员里面有人察觉铃鹿也在现场，「是『神童』！」也有人这么大喊。

操作『枭眼』的术者恐怕已经告知厅内所有人，天海等人正前往这里，在夏目他们哑然失声的背后，「欸欸。」藉著水仙的手坐上轮椅的天海不禁错愕。

「这下不是到案说明，是凯旋啦。」

[虽然感觉像是亲眼目睹了天海的声望有多高，可惜事情没有这么单纯。不只是仰慕天海的职员，走投无路的职员们也接连涌至，把他当成最后的希望。换句话说，厅内现在非常混乱。

这么看来……

—难不成仓灵长他—

「你就是天海大善吧!」

夏目抱著不祥的预感时，一位穿著西装的男子带著几名警察，从厅舍那里赶了过。他推开职员往这里靠近，警队连忙退到一边。

这里是警视厅公安部,关于阴阳厅举发一事要请你配合侦讯。

「没问题,我愿意配合。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请问，仓桥厅长现在人在哪里那个人疑似是公安的负责人，「不知道。」他回答天海这个问题的神情极为严肃。 「他不在厅舍里面，目前正在确认他的行踪。」

听见男人的回答后，夏目板起脸，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天海的脸色也极为凝重，[居然没在厅舍里面。」沉吟似地说。

「不过先等一下，官方声明是在一个小时前发表的吧？ ]

「听说那是透过电话下达指示的，他今天没有进入厅舍.

「…………」

出乎意料的情报听得天海咬紧了唇。

这时，京子走上前来

「请问宅邸那边确认过了吗？」

「你是？」

「我是仓桥源司的女儿」

男人睁大了眼睛，「他不在那里。」但还是马上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们派人过去宅邸确认过了，他不在里面。我们也正在向祓魔局各分局确认，还没有找到他在什么地方。」

「所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天海奚落着著说.

在现行的体制中，仓桥不只是阴阳厅厅长，还兼任祓魔局局长以及咒搜部部长这些重要职位。仓桥的意志可以反映到整个阴阳厅，反过来说万一他不在时发生意外状况，阴阳厅作为一个组织将无法采取适当的对应。尤其仓桥的领导力强，底下的人更是没有命令就无法行动。

况且昨天『阴阳师月刊』的举发和天海的影片出现后，一般职员的心里不免有所动摇。在过了一天，高层发表否定举发的公开声明后，不到一个小时又有公安前来强制进行搜索。现场人员惊慌失措，指挥会出现混乱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阴阳厅工作的人员里面，聚集在这里的职员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大多数的人员此时都待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屏气凝神关注事情发展。他们最在乎的是，自己——这么一大批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总之，长官，我愿意接受侦讯，先让我进去厅舍里面吧】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你们也一起过来。】

男人向夏目他们说，「欸，让职员们回到厅舍里面！」同时向属下下令，接著转身走向厅舍，水仙推着天海的轮椅，夏目等人也跟在后面。在他们走人厅舍的这段时间，职员们呼唤天海的声音不绝于耳,「拜托您了！」其中也有人这么大喊。如果事情如同夭海一开始的计画,木暮也出现在这里-不对，不一定要是他，如果有任何一位现任[十二神将』加入他们的行列，说不定天海就能正式回归现场。

一行人快步从正门入口走进一楼大厅，夏目与冬儿迅速固守在天海的左右两侧，一边移动一边对周围提高警觉。

搜查员在厅内来来去去，秩序比外面还要纷乱。不过夏目等人一走进来，所有人不约而同把视线转到他们身上。本来他们为安全起见考虑设下结界，但放眼「视」去没有人提升咒力。 虽然不能大意，不过也没有感觉到迫切的危机。

这时，铃鹿小跑步跑了上去，「欸。」站在男人身旁。

「其他『十二神将』怎么样了？」

「你……我记得你是大连寺铃鹿对吧。说来，你们是接受侦讯的对象，没有必要向你们公开搜查查情报……」

「不，你还是告诉我们吧。不能掉以轻心……其实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啊。」

男人听著天海这番话一时间沉默不语，但是过没多久，「好吧。」他终于答应他们的要求。

「我们这里对状况也瞭解到了某种程度，现在能确认所在地的只有人在新宿分局的滋岳俊辅，其他所有人都无法取得联络]

【你说所有人吗？】

天海像是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形，诧异的问了回去，夏目等人面面相觑，同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怎么回事？】

【天海先生猜中了，内部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马喃喃说着，京子回答后摇了摇头，冬儿和岭鹿都说不出话

也许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只见男人憎恨的说【咒搜部或是宫地就算了，弓削和镜……连幸德双胞胎也下落不明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我们想说的话，我们早就知道阴阳厅是魔窟，也聊到这次的搜查势必会进行的相当困难……不过这是在超乎我们的想想，现在不是阴阳厅全体戒备恐怖攻击的时候吗？这里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气冲冲的说，语气里不只是憎恨，也听得出困惑的很

虽然是直田在背后推动在这个时间点执行强制搜索，但最后作出这个决定的终究是公安，没办法用一句搞错了匆匆带过整件事情。况且遇上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也难怪他们会一筹莫展,希望不论是谁都好,能向清楚这件事情的人——像是天海——寻求说明。作为侦讯对象，他对天海和夏目他们恐怕议取了破例的态度-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其他『十二神将』不可能所有人都与仓桥志同道合，至少镜虽然没有加入夏目他们的阵容，但也不可能和仓桥合作。在夏目等人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恶，反正思考也没用，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活用这个状况了。」

天海说得胸有成竹，为了转换心情拍响了清脆的扇子声，抬头望向一旁的男人。

「所以呢?你们现在对我有多少信任」

「……至少我们认为无法轻忽举发的内容，所以像这样发动搜索，只是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前，我们不会妄下断言」

「很好。这样的话我提供你们一个搜查方向，去调查厅舍的地下室，有个电梯无法直达的地下四楼，那里有个见不得人的地牢。」

「你、你说什么？]

天海告诉睁大了眼睛的男人，自己也被关进去过的地下四楼的走法，男人立刻命令部下前往调查。夏目从其他伙伴那里听说过，阴阳厅厅舍内部的构造相当复杂，对外界人士来说有如迷宫，随处设置只有咒术者知道的结界。要是没有熟悉厅内状况的咒术者协助，实际上根本不可能进行搜索，所以天海才会十万火急地赶来帮忙。

「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总之在还没找到厅长的时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另外关于举发内容，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没讲出来。]

公安似乎暂时将厅舍内的大会议室当成搜查中心使用，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天海迅速解释了一下仓桥与相马一族勾结的事情，以及下落不明的『十二神将』当中，修跋司令室的宫地室长和仓桥是同一伙人。男人的神情愈听愈僵硬。

大会议室相当宽敞，警察与职员在这里进进出出。交涉工作委托给天海进行，夏目等人继续集中注意力提高警觉。这里毕竟是敌营中心，仓桥虽然不在这里，但不知何时会有他手下的人直接展开行动。

不过和进入大厅时一样，厅舍里面同样没有感觉到可能遭受攻击的气息。杀气腾腾的全是公安的人，大多数的职员身上只感觉得到不安。

另外还有一点，厅舍里面恐怕不只仓桥，多轨子也不在这里。这只是夏目的直觉，不过前些日子与她对峙的冬儿和铃鹿想必也会同意这个意见。多轨子那时候散发的灵气从厅舍里完全感觉不到，当然她也有可能躲在结界里或是使出隐形，可是夏目不认为她会这么做。

——怎么回事……我有不祥的预感

听见仓桥不在时心里生出的不祥念头,随著不可解的状况接二连三出现而逐渐扩大。另外他们在这里的时候,时间也一分一秒流逝。夏目他们还不算「赶上」，时间这把利刃带来的疼痛再次浮上意识。

这时，一位男性部下冲进会议室里面。他走向男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听见报告后，男人露出讶异的神情转头看向天海。

「地下四楼发现一名失去意识的男子，疑似是『十二神将』的『神通剑』。」

「木暮先生吗？」京子叫了出来。「他还活著吗？」天海立即向对方确认，男人也马上点头

「身体状况虽然衰弱，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太好了！」天马欢呼，冬儿也握拳叫好。

天海脸上挂蠢意的笑容。

「非常好，这下我们就能逆转局势了！」 ，

「等、等一下，老头子！就算监禁在结界里面，但那些家伙不可能轻易放过独立官！如果他们施下了暗示怎么办」

「如果木暮被施下暗示，那必定不是-般的术式，再说如果有余力施加暗示，怎么可能一直他关在里面]

天海态度坚定地反骏了铃鹿慌张提出的担忧，老人的眼里散发出坚定不移的自信。

「拿举发那件事来讲好了，只要向木暮施下暗示,让他出面彻底否认有这种事，厅里的动摇马上就会平息下来。虽然有记忆遭到封锁的可能性，边种术式只要花一点时间就能解开。接下来等木暮提供证词，就能一鼓作气击倒厅长！」

天海说得慷慨激昂，握紧拳头捶向轮椅的扶手。他难得表现得这么激动，这都是因为木暮平安无事，而且又找到了他的人。木暮出面指出仓桥等人的犯罪行为，是天海一开始设想最理想的状况，此时天海眼里或许清楚看见了通往「战胜」仓桥的道路。

带领夏目等人走到这一步的天海如此兴奋，他的情绪当然也传染到了所有伙伴身上。每个人都是双眼闪闪发亮，脸上掩不住喜悦。

然而，夏目内心的不安并未因此消失。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地说，所有人都默不坑声地把头往她转了过去。

「既然吧木暮留下来，为什么仓桥厅长不在这里？他明知道一旦木暮先生被发现，自己就输了吧？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说多轨子他们的战斗是为了『天曹地府祭』能否成功，阴阳厅这里就是交给仓桥的战场。为了运用权力这最大的武器支持多轨子他们，必须将阴阳厅这个战场持续置于统治之下，遑论拋下木暮这个弱点放弃这个地方。

就在夏目道出内心不安的瞬间-

「咦，怎、怎么了？」

天马惨叫，厅舍外面——而且就在附近，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咒力。

咒力让大地吸收之后，流入施加了隐形的术式，接著随术式一鼓作气沿著地面往前窜去，

有如火焰在泼洒于地面的石油上爬窜。术式环绕包围住整座厅舍，「糟糕！」铃鹿大叫，下一瞬间，巨大的术式完成配置，咒术启动。

巨大而且厚重的异形结界笼罩住整个厅舍，大会议室外面也听得见惨叫和叫喊声。见鬼的能力遭到封印的天海见到夏目等人的反应，「怎么了？」厉声向他们询问。

「厅、厅舍忽然被结界覆盖住了……」京子颤抖著嗓音说。

「大事不妙！我一直在『视』厅舍的常设结界，可是没有警戒厅舍外面，这个样子简直是八阵结界嘛」

铃鹿脸色惨白地啐著舌，「什么？」天海说不出话来，厅舍里的阴阳师也是惊慌失措。

「可恶，该不会……！」

冬儿沉吟似地唾骂著，夏目仰头「视」向覆盖厅舍的结界，不自觉睁大了双眼。

——不会吧……

【我们被关起来了】

☆

确认结界启动后，蜘蛛丸举起放在柏油路面上的手，站了起来。

他走出巷子，看见在环状车道上待命的警队乱成一团。仓桥设计的结界同样隔绝了物理性的往来，也就是彻底「封锁」厅舍。警队现在恐怕正为了受到无形的外墙阻挡，无法进入厅舍感到吃惊。

结界的强度接近八阵结界，而且相较于八阵结界是向「内」展开，这次同时也反转过来向「外」展开双重结界。虽然不是绝对破除不了的咒术，但不管是从内侧或外侧攻破都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这个结界唯一的缺点在于，就算注入大量咒力也只能维持数个小时的时间。不过这次的数个小时，贵重程度肯定超过往后几年的份量。

原本这是为了应付土御门春虎或是芦屋道满准备的陷阱。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这是相马和仓桥的其中一个杀手锏，不过现在不是惋惜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乐观到认为可以安然获得胜利。

「非常高明的手腕,天海部长，不过赢的是我们。」 低声拋下这句话后,蜘蛛丸立即转身离开厅舍。

4

太阳逐渐西沉。

天空染上了橘红色彩，从这样的天色中感觉到「灾祸」，也许是因为秋乃目前的处境。在天空展现出的各种表情中，那是最能强烈动摇人类内心深处情感的天色。

秋乃与多轨子一起搭上蜘蛛丸驾驶的车辆，鹰宽和千鹤依然待在之前的那个地方。车里被静谧的紧张感支配，没有人开口说话。秋乃对都内的地理位置不熟，但姑且不论一行人要前往什么地方，她很明白此行的目的。

秋乃虽然是相马一族的人，但她实在没想到多轨子居然连这种时候也把自己带在身边。信任秋乃的表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出发前，她问过原因。「我希望你能瞧瞧。」多轨子只答了这么一句话。

秋乃和多轨子来到了位于都内中央的某间神社，下车的地方是鸟居前面，抬头一瞧，上面挂著写上「神田神社」几个大字的匾额。这里似乎是个著名的神社，但因为四周设下了隔离人群的结界，没有看见参拜者的身影。 一 负责驾驶的蜘蛛丸下车，「往这里」为两人带路。

鸟居前面的参议一条坡道，上面可以望见两层楼高的神门。青铜色的砖瓦屋顶和朱红色的柱子染上了夕暮的色彩，第二层的部分是四神雕像，第一层的左右两侧是由随神像丰磐问户神与栉磐间户神镇守的庄严肃穆的随神门。也许是因为四周杳无人烟，更展现出神域的灵威，秋乃忍不住全身起鸡皮搭瘩。

在蜘蛛丸的带领下，多轨子爬上斜坡，秋乃也跟了上去。秋乃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既然蜘蛛丸在场，她不认为凭自己的脚力可以成功逃出去，况且她也不想逃走。她认为现在的自己应该待在多轨子身旁，也说不定是自己被隐约飘散出神威的多轨子「迷住」了。

此时的多轨子身上没有穿著平常那套阴阳塾的制服，她穿上了巫女的装扮，而且还是一套黑色的巫女装，这样的装扮彻底改变了她平常穿著白色制服时给人的印象。因为这套黑色巫女装，为多轨子与生倶来如皇子般高贵凛然的气质增添了一份妖艳的优雅。

沉没的太阳融入世界，黑色的巫女走上参道。

秋乃等人走进随神门，进入神社境内。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夕阳似乎变得更加炽红。宽敞的境内同样不见前来参拜的香客，不过耸立在正面的拜殿前方，一位穿著正式束带的男子和一位穿著袈裟的男子正在等待多轨子的到来其中一个是仓桥，另一个个头较小的男人是第一次见到，但她从蓄在下颚和唇边的胡子大概猜出了那个人的身分。虽然穿著法衣，但那个人应该是名叫宫地的阴阳师，她常听见多轨孑他们讨论这个名字。

多轨子走上前去，两人恭敬的低头致意

「已在此恭候多时，请往这里。」

接著由仓桥带路，蜘蛛丸退到多轨子身旁。宫地留在原地，目送秋乃他们离开。

拜殿和随神门一样，是座屋顶由铜板瓦棒建成，整体漆成朱红色的庄严华丽的社殿。仓桥绕到拜殿旁，穿过凤凰殿后前往祭祀殿后方。接著，他朝著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外墙挥出手印，喝了声：「开门」

下一瞬间，眼前的墙壁出现一道铁门，那道门平常用咒术封印藏了起来。秋乃正觉惊讶时，仓桥若无其事地打开门，往里面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里面没有光源，但是从楼梯底下可以见到微弱的光芒。

阴阳师带领著黑色巫女潜入地底，兔子生灵心惊胆战地跟随在后面。走下楼梯后，底下传出柴薪劈哩劈哩的燃烧声。走到底下后，旁边另外还有一条通道，通往一个宽敞的空间。进入里面的瞬间，秋乃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间地下室，里面燃烧著篝火，火光照亮了整间地下室。地下室里宽敞得可与神社境内匹敌，挑高搞不好和外面的凤凰殿不相上下。墙壁上以等距离设置柱子，在一半左右的高度抹上水泥，再上面则是往外露出来的土壤或岩石。天花板上只有几根梁柱，整体建筑宛如一座洞窟?

地下室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祭坛。

那是个四面围绕著鸟居的石台，北方是黑色鸟居，东方是蓝色鸟居，南方是红色鸟居，西方是白色鸟居。

祭坛由多个台座组成，上面祭祀多种神馔，另外也排列太鼓、法螺贝、币帛与日铎和月铎等祭器及咒具。置放在石台四个角落的篝火摇曳著火光，映照出祭坛上的物品。

坐在祭殿中央的青年起身转头，「……公主。」那是夜叉丸。

「抱歉让您久等,准备终于完成了。」

夜叉丸一直待在这里为术式进行最后的确认，多轨子面无表情地朝护法点头，接著走上祭坛。火光从四个角落照向祭坛，使得黑色巫女装扮的多轨子看来犹如有形的阴影，只有那头红发比篝火的火焰更加鲜明地映入眼中。

多轨子一站上祭坛，地下室的灵气似乎立即开始出现变化。秋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感觉像原本沉睡的气息醒了过来，充满整间地下室——不对，是这间宽敞的地下室也容纳不下的巨大气息正缓缓睁开眼睛…

秋乃不自觉用双手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夜叉丸退到一旁，多轨子踩著肃穆的脚步走向祭坛中央。

她站在台座前，夜叉丸「视」著她的灵气露出满足的微笑。只是他的笑因为火光照亮单片眼镜，看起来就像中间缺了个圆。

夜叉丸转头看向蜘蛛丸。

「厅舍那边怎么样了？」

「结界还在，不过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目前前没有。」

「这样啊，北辰王和『黑子』没出现是意料中的事，本来我还期待这场骚动可以钓到离开的那些人……看来事情没那么顺利。」

夜叉丸若无其实地说著，唇边浮现出微笑。他们会下这样的决定，是在昨天从宫地的报告里得知弓削他们选择离开的时接到这个报告时，「山城也走了吗？」仓桥这么确认。从宫地那里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从他一如往常严肃的表情里，任谁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另一方面，夜叉丸极为重视宫地的报告，感觉像是原本以为在某种程度上相当「稳固」的地盘出现剧烈震荡。

所以他做出了舍弃阴阳厅的决定。

事实上，这个决定遭到佐竹反对，认为他过于武断。『十二神将』集体出走确实是一大打击，不过「阴阳厅」的价值不只在于他们的存在，其权威与权力同样是强大的武器。

阴阳厅在社会上拥有相当特殊的力量，极端来说，就算阴阳厅指鹿为马——当然这需要缜密的安排——所有人终究会接受这个说法。其他省厅做不到的事情，阴阳厅——咒术界都办得到。至于为什么……那是因为咒术界的事情只有咒术者瞭解，看在不清楚状况的人眼里，阴阳厅的权威与权力能发挥绝对的作用。

因此不管是天海举发，还是离开的弓削他们有什么控诉，只要掌握住阴阳厅—即使会使得外界产生不信任感、猜疑甚至是敌意，最后都能用蛮力解决。在事情结束后，阴阳厅的存在将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听完佐竹的意见，「益观的话也有道理。」夜叉丸也同意外甥的发言。

【等一下，叔叔你这么在意那个举发吗？确实有部分媒体跟著兴风作浪，但老实说那不可能造成直接的障碍。现在我们没有那个闲工夫，不过之后只要操控媒体，要解决这件事情轻而易举。】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我之前说过了吧？天海部长既然出面， .必定有下一步，那个人不使出不会造成[直接阻碍]的招数?而且如果他的下一步和弓削他们的离开联系在一起 . 锐不定会演变成相当辆手的事态?」

凡事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昨天白天也这么说过。夜叉丸在这个时候确立了不执着于掌控阴阳厅的方针。也获得仓桥的同意。接著在得到公安采取行动这个情报的瞬间，他想到可以将厅舍原本的结界转而用来封锁厅舍。

不只是天海与铃鹿，连弓削等，[十二神将』都离开的现在，司法的力量介入使得他们的处境变得十分危险?正证实了夜叉丸当初的担忧。

得知阴阳厅遭到强制搜索的消息，在天海等人，还有离开的弓削他们也赶到厅舍后再一网打尽是最理想的情形。就算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原本期待逮住土御门夏目等人可以像以前那样达到诱出春虎的效果，结果这个希望似乎也落空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销声匿迹实在不太对劲，不过我们这里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也没办法再继续戒备下去』

夜叉丸道么说，仓桥也重重点头?

[太阳就快落山了.』

「我知道……公主？]

步上祭坛的多轨子望著台座上的供品，静静地站在那里。听见护法的呼唤后，她悠然斜眼望了过去，「开始吧，把祭坛升上去」平静的嗓音轻描淡写地说。

夜叉丸把手抵在胸前，优雅地鞠了个躬。蜘蛛丸俐落地跳上石台上的祭坛。

仓桥也一样走上祭坛，「相马秋乃，你也一起过来。」忽然被点名的秋乃吓得全身僵硬。

「秋乃。」不过在多轨子唤出她的名字后，紧张感顿时松懈下来，她急忙走上祭坛。

确认所有人都在祭坛上后，仓桥从怀里掏出一个圆镜。「那个东西没问题吗？」夜叉丸问，「这已经强化过了。」仓桥回答

「那就好，轰轰烈烈地上吧。」

夜叉丸取出一张咒符，朝天花板拋了上去。咒符附在天花板上，符里的咒力穿过地面。 接著，仓桥举起圆镜，吟诵出咒文。「古老圣域暂行封闭，于今后重现于尘世——天坛封印。」

然后，镜面生出灵气，围绕在祭坛四周的鸟居与镜子的灵气相互呼应，各自散发出黑、 蓝、红、白等光芒，最后从镜中反射出黄光。秋乃屏气凝神，鲜艳的五彩光芒包围了整座祭坛。

五彩光芒形成坚固的结界，封印祭坛。

天花板随著轰声碎裂，地面流入有如岩浆的。围绕祭坛的结界因为降下的火焰出现激烈裂核，不过火焰大多没有落在地板上，而是在半空中肆虐，破坏并且让天花板瘫塌。岩石与砂土接连掉落下来，但祭坛的结界把这些全部弹飞了出去。

出现在头顶上的骇人光景让秋乃忍不住发抖，可是又离不开视线。

接著，轮到脚下出现震动。

石台猛然往上抬了起来，从下方来的冲击让秋乃站不稳脚步跌坐在地上。地面隆起，而且在隆起后愈升愈高。落下的火焰与砂土被结界反过来推了上去，一路往上——从长眠的地底升到地面上。

秋乃再也按捺不住，她尖叫著把身体缩成一团，趴在地上。她从周围宛如天翻地覆的光景移开视线，让头脑放空，只希望尽快撑过这恐怖的一刻。

然后—

不知不觉中，迎面而来的风吹过秋乃的耳朵?。惊骇的事态似乎让她在无意识间露出了兔子耳朵。秋乃抖动著耳朵，战战兢兢地把头抬起来。

他们人在外面。

眼前是刚才走过的神社境内，可以看见两层楼高的随神门。她慌慌张张地把头往后转，拜殿就耸立在那里。随神门与拜殿之间的地面塌陷，地底下的祭坛与石台连带圔绕在四周的鸟居升上了地面。秋乃吓得目瞪口呆。

「宫地，辛苦了！」

夜叉丸大叫,拜殿前穿著袈裟的男子——宫地点头，往祭坛走了过来。

「本殿的准备完成了吧？」

「是,准备已经完成，随时可以配合仪式。」

「很好]

夜叉丸咧嘴笑著,心情异常愉悦?至于仓桥则是将设下结界时使用的圆镜砸碎在脚下?接著撑过将方的结界出现裂核后消失，留在结界内的灵气也在同时向外飘散出去。

在地底沸腾的古老灵气与地面上的灵气混合在一起，卷起漩涡

黑衣巫女站在漩涡中央，静静抬头仰望夕阳「……终于……」唇边轻声呢喃著。

然而这声轻细的呢喃让夜叉丸、蜘蛛丸甚至是仓橘都暂时停下了动作，转头往多轨子的方向望去

他们凝视多轨子的眼神中怀著各自不同的感慨，事实正如同她所说，他们终于等到了—一这是相马一族千年来的夙愿，也是仓桥家应尽的本分，他们的情绪激昂,目的即将达成。

历经过各种状况，漫长的时间流逝。

过程中失去或获得了许多事物，一步一步前进。

然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们长久以来隐藏在地底下的祭坛如今正式公诸于世。

多轨子长长的衣襬翻飞，走向祭祀供品的台座。尽管经历过剧烈震动，台座和上面的神馔或祭具依然摆设得整整齐齐。多轨子拿起放在台座中央的圆形竹箱，掀开盖子，取出折起来放在里面的和纸。

那是记载祭文的都状。

夜叉丸往仓桥使了个眼色，仓桥明白他的意思后走下祭坛，往鸟居外面走了出去。

「你也过来。]秋乃听见后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从石台上面走下去。

宫地站在仓桥身旁,蝴蛛丸手拿法螺贝，夜叉丸移动到太鼓前面，拿起鼓棒。秋乃走到乌居外面后，回头竖直了耳朵，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祭坛上的多轨子。

接下来将举行『天曹地府祭]

多轨子这么宣言，夜叉丸敲响了太鼓。

咚，鼓声撕裂空气，贯穿火红的天空。

★

「再努力一下！术式出现破绽了！」

在铃鹿的激励下，夏目等人一再提升咒力。

厅舍一楼大厅里，多位——几乎厅舍里所有阴阳师都聚集到了正门入口处。所有人通力合作，奋力打破关住自己的结界，当然其中也有夏目、冬儿、京子和天马的身影。

「就快成功了！这个结界好像时间到了，术式结构忽然变得很松散，现在只要靠咒力的总量就能打破结界！」

负责指挥的是铃鹿，见鬼能力遭到封印无法「视」得灵气的天海没办法应付包围厅舍的结界，这么一来仅次于他的「实力者」当属『十二神将』里的『神童』大连寺铃鹿。

铃鹿身上也有和天海一样的封印，和他不同的是咒力没有遭到彻底封印，只是受到限制。

而且铃鹿擅长的是『帝国式阴阳术』的研究，术式的解析说起来算是她的「本行」。

话虽如此，就算是铃鹿也很难解开封锁厅舍的结界。敌人设下的这个结界与厅舍原本的常设结界复杂交错在一起，而且为了增加解咒的困难程度，又另外加入了许多难解但是没有意义的术，当然这不可能是临时形成的结界，必定是在事前-而且是很久以前就赉备好的陷井。

终于见到一线曙光的时候，是在发现结界强度随著时间经过变弱之后，不过这个发现也暴露了敌人设下这个陷阱的目的。

那就是拖延时间。

[快点！再不快一点……!]

因为长久以来被迫待命，灵力相当充足，只是心里怎么样也止不住焦急。虽然也想过乾脆解开封印使用北斗的龙气，但有这么多位阴阳师通力合作，夏目的龙气混进去只会分散咒力，冬儿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没有化成生灵。总之目前只能听从铃鹿的提议，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扩大术式的破绽。

「是我『误判情势』了。」得知被关在厅舍里面后，天海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懊悔。「没想到那些人会轻易放弃阴阳厅……可恶，我太小看他们的『觉悟』了。」

关于结界的解咒，现在的天海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一旁祈祷并且守望伙伴们的奋斗。

关于这一点，公安警察也是一样。

公安警察望著大批阴阳师听从年轻少女的指示，神情十分复杂。强制搜索时被关在建筑物里面,这种事情他们是第一次遇到。虽然能与外部持续交换情报，但要打破目前的僵局只能依靠这些搜查对象的阴阳师们

透过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和玻璃窗，可以「视」见覆盖厅舍的结界出现涟漪般的裂核。由于众多阴阳师马不停蹄地使出咒力，始终没有停下来过的裂核持续晃动著结界。

如果木暮前来助阵将会是一大助力，可惜他的意识还没有恢复。虽然咒力没有遭到封印，但他的身体状况相当虚弱。祓魔局里有多位协助恢复灵力的专家，但是阴阳厅厅舍里面没有，现在是由几位阴阳师抽空拚命为他进行治疗。

夏目从视线一角，看见了天海正在确认时间。差不多是太阳要下山的时候了，夏目感觉胃在抽痛。

不过，夏目等人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成功了——】

铃鹿这么大叫的瞬间，和之前规模不同，有如闪电的裂核窜过结界。术式同时迸裂，结界崩毁，注入里面的咒力往四周雾散。

阴阳师们瞠目结舌，接著发出盛大的欢呼声。「打开了吗？!]公安方面的负责人也忍不住高兴。

所有人之中，最早向外跑出去的是冬儿，接著是夏目。

两人从正门入口处冲到外面的环状车道上，围绕在周围的警队显得惊慌失措。

两人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抬头望向天空，夕阳，赤红的天空比平常还要鲜艳也更深，落日没入大楼后面，消失了踪影。

「怎么样了！还没开始吧！」

「不知道！不过还没有感觉到大规模灵灾的气息——」

,关在结界里面的时候无法确认外面的灵气，目前「视」来没有异状发生，厅舍也没有收到发生灵灾的通知。

不过，天海推测仪式将在傍晚举行，如果他的推测正确，仪式随时都有可能开始。

紧接在夏目与冬儿之后，天马与京子也从厅舍走了出来。接著是铃鹿，然后由水仙推著轮椅的夭海和那篓性公安也一议外面来了。

男人命令赶上前来的部下赶紧重整队伍，接著把指挥权交给对方，自己则是跟在天海背后。

[预告的恐怖攻击让道是这件事吗?」

〖你心里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天海先生，你想不出仓灵长可能在什么地方吗？」

〖你以为厅长会在我想得到的地方吗？硬要说的话是相马多轨子身边，现在他们恐怕正要举行仪式」

天海用粗鲁的语气回应往自己冲过来的冬儿。只是他一边回答男人与冬儿的问题，脑中仍在全速运转，推测今后的事情发展。

另一方面，听见仪式这个词的夏目赫然一惊。

【在天坛】

「什么？」

「『天曹地府祭』是由『泰山府君祭』延伸出来的咒术仪式，多轨子他们如果要举行正式仪式,就会在设有天坛的场所！」

就夏目所知，设置天坛的有两个场所。一个是土御门本家附近的『御山』山顶，也就是过去铃鹿试图让哥哥复活时，夏目与春虎前往阻止她的地方，但是那个天坛实在离东京太远。

另一个天坛在阴阳塾塾舍屋顶，以前阴阳塾遇袭时迎击芦屋道满的地方。这么说来，夏目第一次见到多轨子也是在塾舍屋顶，那个时候多轨子表示是来参观天坛。阴阳塾吗？确实是霊个可能性……」

「等一下，我有部下在阴阳塾监视，没有看见仓桥源司出现。」

「你那个监视的部下不是咒术者吧？在他们眼里看来，派那种人监视有跟没有一样。」

冬儿这话说得男人颜面尽失，不过也找不到话可以反驳，恐怕他也很清楚咒术犯罪的搜查有多困难

可是—

「……只有那里根本『不够』。」

[铃鹿？」

「那些家伙打算举行的想必是规模相当壮观的咒术仪式，毕竟那不是操纵一个人，而是操纵神的灵魂。行使『泰山府君祭』程度的天坛根本不够用，最少也要那个的十二倍……如果不是以加法而是以乘法方式计算，要确实执行术式需要一百五十倍以上的规模。」

铃鹿在夜叉丸底下时曾负责他们研究的一环。虽然没有触及核心部分，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掌握了大概情形。

听见铃鹿的解释，「一百五十倍……！」天马忍不住惊讶。「哪里找得到这种规楱的祭坛？」

「要是知道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猜啦，笨蛋眼镜男！」

「不过照理来说不会是在东京都内，准备这么大的祭坛不可能不弓起别人的注意。】

京子这么说之后，「不，话不能这么说。」天海否定了她的意见。

「他们打算请来的是平将门，说到现在的将门公，那可是东京的守护神，不可能降到别的地里。」

「总之现在没有时间慢慢找那个祭坛了，我们就赌一把，先赶去阴阳塾！」

「我说过那个天坛不够大吧！」

「现在也不是到处找祭坛的时候吧？」

冬儿和铃鹿争吵不休，「别吵了。」天马出面阻止了他们。不过假设相信铃鹿说的话，容易受到关注的阴阳塾不可能准备如此大规模的祭坛。

—可是那么大的一个祭坛也不可能完全隐形，如果是在深山里还说得过去，在都心长时间进行准备又没引起注意，这实在是……

祭坛的规模主要视灵力与咒力的容纳量而定，大小与物理性的尺寸在比例上没有直接相关，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如果需要一百五十倍大的天坛，规模必然相当庞大。

——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在夏目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时候，变化开始了。

率先察觉的是羽马。『主人。』停在环状车道上的羽马唤著。

『观测可能范围内所有的「A R 4 ?守人」出现异状，交流咒力量异常增加。』

「咦，什、什么意思？」

天马一时之间摸不著头绪，正在回问的时候，背后有东西被轰飞了出去。

爆炸物。这个念头掠过脑中,夏目等人提高警觉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在和厅舍隔著环状车道的对面-马路前的人行道上。那里有个类似地藏堂，高约一公尺的小庙。小庙的屋顶破裂似地炸了开来，发出巨大声响落在柏油路上。

爆炸前，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设置了那个东西。那东西看似小庙，其实是物质形代作为躯体的机甲式玎守人，为阴阳厅设置在都内各地的式神

『这是……？」

『这、这个咒力是怎么一回事？」

[ 夏目哑然失声「视」著『守人』，京子不自觉发出惨叫。「怎么了？」天海尖锐问著，但现场没有一个人有余力回答他的问题。 I 『守人』是极为特殊的式神，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以整体形成「早期灵灾探测网」，每 一具『守人』都是探测网的终端也是探测霊。

此时『守人』溢满了超过容量的庞大咒力，而且从『守人』延伸出多条咒力线，恐怕是连接向邻近的『守人』。「早期灵灾探测网」是在『守人』间进行咒力交流，透过咒力的传达通知灵灾发生的系统。换句话说，虽然这是正常的行动，交流的咒力量却一点也不寻常，而且咒力还在持续增加。

判断与以前在荻漥发生第四级灵灾时的现象相同，但瞬间测量的咒力量在三百倍以上

「三——]夏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可恶?这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是探测到有大灵灾发生吧！」

冬儿大喊出来的可能性让所人全身发寒，确实，『守人』这样的反应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过去土御门夜光举行咒术仪式失败导致大灵灾发生，后来东京的灵相因此改变，成为时至今日仍有灵灾发生最根本的原因。相马打算举行的『天曹地府祭』，正是「夜光失败的仪式]

不过，「不对！」铃鹿否定了他的意见。

「这……这不只是咒力！这是遵循术式的咒术，有人利用探测网行使咒术——」

忽然间……

铃鹿的双眼睁得极大,话讲到-半停了下来。她胡乱甩动双马尾，往四周环「视」，「不会吧。」愕然地喃让著。

「探、探测网遍及整个都内……规模很足够……那些家伙打算把早期灵灾探测网当成天坛？一开始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设置探测网！』

岭鹿这话听的夏目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探测网已经在整个都内设置完成，规模根本不是阴阳塾的天坛可以比拟。如果将网络整体当成咒术仪式的祭坛，要满足铃鹿所说的条件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咒术以猛烈的速度涌入探测网，在【守人】之间传递，眼前就要形成波及整个东京都心的巨大祭坛。

这也就是说……

【他们开始举行天曹地府祭了】

【怎么会——！】

绝望使得夏目头晕目眩，她无计可施，只能「视」著流过眼前的咒力线。如果立刻破坏眼前的『守人』，说不定可以切断咒力线，不过『守人』设置在都内各地，形成网状的探测网，即使斩断眼前的咒力线也不至于影响大局

倒数计时结束，夏目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是——

奇怪？

注入咒力线的咒术「视」起来似乎掺杂了「异物」，而且在感觉到那个「异物」的瞬间， 夏目脑中不知为何窜过了那个时候——秋乃使出禹步时的感觉。

那个时候是声音，不过这次……这个咒力……

『春虎？」

紧接著，又出现了第二个变化。

☆

地面上和平的神社境内彷佛与藏在地底下的祭坛调换，眼前的光景宛如现世与隐世相替换。

遥远的天空与石台上的多轨子连接著维系天地的灵脉.酿红的夕幕，迎来逢魔之时的天空透过灵脉降下灵气，从多轨子头上往下灌注的灵气向四周弥漫开来

四周围绕的乌局里面成了秋乃未知的[世界」,庄严肃穆而且应倒性的—神圣，呈现出正适合用【神域】来称呼的

样貌。

多轨子身缠灵威，高声朗让出都状上的祭文

骇人的是，随著她读出祭文，天上又产生新的灵脉，连接到巫女身上，灵脉彼此交错。结合，持续增加威力。

【泰山君府祭】是与被称为【泰山君府】的灵性存在接触的咒术仪式。不止转注与一位神灵，而是与多位神灵相关的复杂咒术。

话说回来，计算【神】的数量实在是无知的行为，在【帝国阴阳术】的观点里，神遍布在整个世界，普遍存在于每个地方，是整体也是个体，是个体也是整体。不论将八百万神纸当成个别存在的集合体，还是单一存在的部分，亦或是从另一面来看，也没有人能够判断孰对孰错。

神灵有各种不同面相，而且随著时间变化，有时结合有时分开，有时变换名字、恢复原貌，或是消失后重生。依照观测者的观点千变万化，又普遍存在这个世界。不管什么解释都说的通，

咒术将这样的事态区隔开来，取上名字甚至加上其他意思，这些都只是配合观测者方面的需求罢了。

只有一点最清楚明白的是，『天曹地府祭』与『泰山府君祭』的规模差距。执行[天曹地府祭』需要比『泰山府君祭』更大也更强的「场」。而且在『帝式』的术式里面，场的规模越大就越稳定，根据残留在仓桥家仅存的记录，土御门夜光针对着一点也下了很大的功夫。

为此，夜叉丸——大连寺至道思考出来的就是【早期灵灾探测网】

【——相马家当家相马多轨子在此谨向祖灵平将门公禀告——】

读完祭文后，多轨子将都状举到头顶，都状便自行从她的手里浮到半空中，接着如融入青蓝火焰般燃烧。石台的灵压展现出极大的破坏力，逃到神社境内角落避难，身体缩成一团的秋乃，竖起一对兔子耳朵，全身忍不住发抖。

「仓桥！拜托你了！」

和主人一起站在祭坛上，持续修补术式的夜叉丸往他送去指示。『天曹地府祭』的术式除了须成为神体的多轨子，她的护法夜叉丸与蜘蛛丸也需要加入术式之中，无法离开半步，因此关于术式的进行方式，他们之前早已慎重地确认过好几次。

围绕石台四周的鸟居中，仓桥已在矗立于北方的黑色鸟居旁待命，另外东侧的蓝色鸟居可以看见宫地在那里待命。配合夜叉丸的指示，两人面对面让彼此间的灵压变化，诱导溢出祭坛的灵气。

充满石台的灵气从黑色与蓝色的鸟居间——东北方的鬼门一口气释放了出去。祭坛的鬼门前方是神田明神的拜殿——拜殿后面是一座肃穆的本殿。贯穿拜殿的灵气直接被本殿吸收了进去，并且循著准备好的术式同时往四面八方射出咒力线。

咒力线延伸向「早期灵灾探测网」的终端，机甲式『AR4 ?守人』。『守人』承受咒力线的瞬间因为超过限制容量而破裂，不过还不至于遭到彻底破坏，又继续将咒力线连接至邻近的几具『守人』。这样的步骤一再重复，产生连锁反应，咒力线的连结呈现爆炸性的增长，在「早期菱探测网」的[网络」上建立笼大的术式.

咒力线延伸至整个都内，形成巨大的天坛。阴阳厅——仓桥推动的「早期灵灾探测辋」正是为了这一刻进行的准备。『守人』为小庙的形状，不过恐怕没有一个人发现那样的外形裹仿造神田明神的本殿。

巨大的天坛与东京地底下的灵脉开始共鸣，那是过去大连寺至道与六人部千寻两次挖掘出来并且活化的灵脉。各地的灵脉受到流入咒力线的咒术牵引，流向天坛中央——出现在神田明神的石台。灵脉咚咚鼓动著，与咒力线一同循环。

从天上流向多轨子，从多轨子流向探测网，再从探测网潜入灵脉，接著回到多轨子身上，那个样子有如流过整个都内的血管。

如果将天坛比喻为血管，石台与站在上面的多轨子就是「神」化身的心脏。

朦胧光芒重重包围巫女，连接天地的灵脉屹立著有如撑起天空的圆柱。往下流动的灵气改变了四周的样貌，让人联想到国家诞生的神话中，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伸入混沌的下界搅拌的那把天沼矛。

一切顺利。祭仪进行时，夜叉丸给了这样的评价。

死后依然留在现世，执著的式神目睹这神秘的景象，兴奋到了极点。然而，他并未因此失去冷静，术式随时可能崩坏，天坛因为承受不住负荷而坍塌也不意外。

不过仪式仍在进行，不是在研究室蠢研的理论，而是在现实世界中实现。

他感觉的到多个或者说多种层面上遍布在这世界的巨大存在，其中一个在多轨子体内缓慢现出实体，那是受多轨子呼唤，受她的血脉引导的「存在」。他心跳力速，甚至感觉晕眩。夜叉丸，也是大连寺至道和相马一族，在漫长的千年光阴中崇拜与等待的，正是这升华为众人期盼已久的灵性存在——其中一位神灵或是神灵的部分「存在」。

多轨子正要让这样的「存在」从千年的沉睡中醒来，出现于现世。夜叉丸屏气凝神，关注著这一刻。

就是这样的想法，让他松懈了戒备。

「夜叉丸！」

仓桥大喊，夜叉丸回过神来，像是从梦中惊醒。

他没有立即察觉变化。什么都没变——不对，循环变慢了下来。察觉这件事之后，他发现咒力流动停滞的情形急遽恶化。「蜘蛛丸！」虽然同时注入咒力促进循环，可惜只是杯水车薪。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夜叉丸拚命使出破除停滞状态的咒术，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原因与对策。梦想眼见就要破灭，他却束手无策，这情形唤起了他长久以来早已遗忘的情感。

恐惧。

不过，「夜叉丸！」仓桥对著他怒吼后，他再度回过神来。

[回流的灵脉里面混进了其他术式！有人设下了陷阱！」

他马上把注意力转向藉由灵脉往回流的咒力流向。咒力依循术式形成咒术，但是从个都内回流的部分咒力遭人更换了术式。而且更换的术式——其他术式有如在水流里混入毒液，污染了整体的循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了找出源头，夜叉丸集中注意力追踪起灵脉的流向。 接著他发觉事情真相，狠狠咬紧了牙。

流入天坛的那些「异物」全是透过祓魔局新宿分局和目黑分局混进回流的咒力里。

「该死的家伙」他沉声怒骂著。

「公主！公主！您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夜叉丸呼唤著主人，可是多轨子没有回应。她阖上双眼轻飘飘地站著，像是失去了重量。 她已经半进入降神——神灵附身的状态。夜叉丸咬紧牙，「蜘蛛丸！]凶狠地叫着。

【暂时中断仪式！你先从术式离开！」

下令后，夜叉丸在执行中的『天曹地府祭』术式里加上新的术式。灵力的循环完全停止, 灵气的波动稳定了下来，但是没有雾散。连接天地的灵脉也维持原状，如果这条灵脉断了 ,仪式将彻底崩毁。当然，中途停止的难度相当高，但是夜叉丸成功了。

[部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遭遂出术式的蜘蛛丸混乱不已，往夜叉丸身边冲了过去，仓桥和宫地也神情严肃地往他走过去，只有秋乃搞不清楚状况，在远处观望著祭坛。

另一方面，夜叉丸也和多轨子一样仍在『天曹地府祭』的术式里面。

夜叉丸处于这样的状态中，「是土御门春虎。」愤恨地说.

「被他摆了一道。前天和昨天晚上，土御门春虎不只是袭击分局，还在探测网里面——在ERO分局的『守人』里面设下咒术！」

以网状连繋的「早期灵灾探测网」里，祓魔局本部和各分局的『守人』为相当重要的中继点。春虎在其中两个地方埋入了会因为『天曹地府祭』产生反应，进而启动的术式，传染范围恐怕已扩大到天坛的一半以上。

相较于气得咬牙切齿的伙伴，仓桥点著头，始终保持冷静，只是他的神情相当肃穆。

「有什么办法对应吗？」

「虽然麻烦，但也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先解开对方的术式，再让解咒的咒术循环，当然天坛必须维持原状。」

「等一下 ，不该先让涂移动到安全的场所吗]

「办不到。」夜叉丸一口回绝了蜘蛛丸的提议。「天坛的灵气已经固定，不解除就动不了，一旦解除这个仪式就完了，所以目前只能在这样的状态下进行。」

春虎想必也不认为这一击就能解决掉他们。天坛虽然受到污染，但夜叉丸也阻止了情形继续恶化,这样的状况发展理应也在对方的掌握之中。真要说起来，春虎设下陷阱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出这胶着的状能。

换句话说——

「仓桥，对方的目标是公主，让公主在这个地方动弹不得。他要来了，我没办法移动，不过我会立刻进行解咒，这段时间内你必须守住这个地方，和蜘蛛丸还有宫地为应付袭击进行准备]

☆

东京新宿。

禁止进入的大楼顶上有三道人影墨眺著东方

身穿黑衣的独眼阴阳师。

西装左袖随风飘摇的独臂鬼。

长著声丽巴的年幼狐妖。

五只眼睛直盯这远处从地面笔直延伸向夕阳的灵脉，那是连接天和地的柱子，也是连接隐世与现世的桥梁。在相当初期的阶段，他们就察觉对方会利用探测网执行【天曹地府祭】。问题是多轨子会在哪个地方。他们思考了几个可能的场所，相马似乎选了其中一个。

那个位置就在神田明神。

「中计了。」鬼笑说。

「当然。」阴阳师答道。

「要阻止那些家伙的野心，只有除掉巫女这个办法，那是他们的命脉，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才让他们准备到最后一刻，把他们拉上台面，等到他们的目的就要完成的时候再出手……]

阴阳师没有对鬼的话一一做出回应。

就算不需要顾虑阴阳厅，最重要的仪式还是得亲自准备。他们因此顾不得其他事情，结果就是让其他人有机可乘，允许了天海出面举发、春虎设下陷阱。「时间」紧迫的不只是进攻的一方。

只是，「接下来才是关键。」阴阳师说完后翻动著黑衣衣襬，「叩]地踏响了地面。

「受到我们施下的术式影响，无法使用灵脉，也就是没办法使出禹步。而且……对方当然也做好了迎击准备。」

阴阳师平静地说，接著把头转向旁边。

「……空。]

[是]

回应这声呼唤的狐妖还是个年幼的少女。

经过瞬间的犹豫后，「没问题吗？」——阴阳师没有这么向她确认，【拜托你了。】而是这么命令她。

少女正期待他展现出这样的态度，客气或是顾虑反而会伤害她的自尊。少女将主人的命令放在心里，表现出骄傲与决心，结成了手印。

全身叽叽叽地出现裂核，冻结的力量获得释放，变幻成她本来的身影。

眼前出现的是一位妖艳的妙龄美女。

灵气极为不稳的她这几天一直维持在力量冻结的少女模样，致力于复原。原本是需要守护主人的护法，结果不只没派上用场，甚至扯了主人的后腿。她在这段时间深感自己的无能，如今终于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她的主人也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终于下定了决心。让不稳定的护法冒上危险这种事

让他感到羞愧，不过万一战败，她「没办法再活下去」也是事实。这一仗必须赢，只要是为了裸，他愿意不择手段。

这是场总体战。

仓桥和相马那边想必也是打著相同的主意。

「 我们走。」

冷淡的宣言。

不过其他人要是听见了，必定会全身发寒。不管他的声音、态度还是灵气，都带著冰冷剌骨的魄力。

鬼咧嘴露出獠牙，狐妖的身体颤抖。阴阳师的黑衣翻飞，带著两位护法赶赴战场。

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四.交战

1

「啊啊，呵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僵硬的笑容——冬儿一副遇上这种状况也只能笑了的样子，忍不住唾骂。他这声痛骂无疑是简单明了地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突然发生的异状又在忽然间动作迟钝了下来，连接『守人』的咒力线没有消失，但是明显出现停滞。

实际上，「守人」间的咒力呈现稳定状态，尽管数值依然相当高，但已较观测到的瞬间最大值大幅减少，现在也在微量地慢慢减少当中。羽马的报告听得众人难掩困惑。

其中，只有夏目开了口。

「……春虎。]

「什么？]

「是春虎，一定是他，是春虎阻止了『天曹地府祭』。」

夏目的话里听来莫名有自信，冬儿说不出话来但也没有反骏，京子、天马和铃鹿也是一样。

虽然猜不到是在什么时候，但没有人认为春虎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管。要说「这样的变化」是春虎动的手，也不是离谱的猜测。

「……确实。」天海也同意她的看法。「除了敌人以外，最清楚『天曹地府祭』的人就是他了。不过仪式——术式没有遭到『破除』而是『阻止』，表示这件事还没有结束。j

「是]

夏目立即回应天海指出的这一点。

春虎行动了。除了阻止『天曹地府祭』和打倒相马与仓桥以外，他不可能有其他目的，夏目他们也是一样。也就是说，现在正是夏目他们与春虎并肩作战的时候。

也许是夏目的想法传达了出去，冬儿等人的战意也急速高涨。冬儿往掌心击了一拳，京子挺直了身体，铃鹿唇边浮现出狂妄的笑容。

不过，「等、等一下，就算要阻止，『天曹地府祭』已经开始了吧？如果随便出手妨碍,导致仪式失败，不会引发大灵灾吗……」天马戒慎恐惧地说，这个担忧确实相当合理，过去土御门夜光举行【天曹地府祭】却失败，起了使东京灵相改变的大灵灾。

[春虎自己应该比谁都了解这一点，即使如此他还是出手阻止了，他会这么做肯定有什么理由]

道满解释[仪式失败导致大灵灾发生]，不过他也声明自己，没办法靠的太近，也就是说他并不清楚最重要的事实真相。

另一方面,春虎——土御门夜光是当事者,也是事件中心的人物。况且春虎不可能冒上让大灵灾发生的危险，反而会藉由行动来避免悲剧。

「我相信春虎。」

「……我也是。这些话从夏目口中说出来虽然没有什么说服力，不过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

听见冬儿这么挖苦自己，夏目气得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不过她没有反驳，只是双颊有些泛红，她也明白自己一遇上春虎的事情就容易失去冷静。天马也一脸严肃地点头，同意夏目的结论。

这时，[下落不明的三善十悟来电！要求与天海大善通话！」拿著无线电子机的警察从厅舍里冲到了环状车道上. 夏目等人神色紧张，负责指挥现场的男人从部下手中接过子机，然后他瞥向夭海，不发一语地把电话递了出去。部下的神情非常吃惊，想必这在形式上是非常不当的举动。

【谢谢】

天海打从内心道谢，接过了子机。他开启扩音模式，大概是想藉由这样的行动表示对男人的谢意。夏目等人慌慌张张地围在天海身旁，竖起耳朵专心听著他们的对话。

接著，『别来无恙，天海前部长，我是三善。你们那里有人受伤吗？』那是个沉著而且我行我素的嗓音。「好久不见啦，三善。」天海也泰然自若，但是非常迅速地做出回应。

「幸好我们这里没有人员伤亡。我先确认一下，你已经了解状况了吧？」 I

『大致瞭解。』

「也就是说你对厅舍的结界袖手旁观吗？」

『抱歉，大摇大摆地走进明显是陷阱的地方，这么做违反我的个人原则

「没关系，这很有你的风格。」

『不过为了阻止弓削跑出去，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工夫。』

「弓削和你们一起吗？那么双胞胎也是啰？山城呢]

【他也在这里】

【他和仓桥——】

『断绝关系了，这件事我可以保证。』

虽然他的保证证来像是随口说说。【哦】天海的语气却像是很感兴趣。

「你保证啊，难道是组队组到生出感情来了吗？ j

『我不否认。』

「哈，这样啊。这时候能增加战力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了，遗有镜呢？我们这里找不到他。]

『我这里也是一样.我们用了很多方法都联络不上他，本来我们也想在拉拢他之后采取行动,结果只是浪费时间。我想现在还是优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说得也是。」

对话的步调既不急躁也不著急,然而事情讨论的非常快，两人都没有多说一句废言。

夭海和三善同样是阴阳厅的要人物，一边是组织的头脑，另一边是组织的双眼，各种状况两人都应付过。他们很熟知对方，遇上紧急状况时自然而然配合的天衣无缝。

[你[视』见现在是『什么情形』了吗？」

[是,都内整体-也就是厅长他们推动的「早期灵灾探测网」这个咒术性网络里面流入不知名的咒术，刺激了灵脉的活化，只是在那之后，疑似有人往网络里混入了不同的咒术]

[那是设置在都内的[祭坛]，厅长他们准备的超大规模咒术仪式，阻止那个仪式的恐怕是土御门春虎，我想知道他们双方人马在什么地方，你有办法知道祭坛的中心和让其他咒术流入祭坛的位置吗？]

关于前者答案是可以。网络的中心在神田明神，从厅舍那里[视]不见吗？老实说，事态已经演变成让人不敢直视的地步，简直是局部性的天地变异。』

他的语气平静，听来更是骇人。从在一旁听见的对话也知道，三善这个人物绝不会用夸张的表达方式，他是相当坦率地用「天地变异」这种方式来叙述，也就是说这个词形容的事态目前正在发生。

而且……

——神田明神

神田明神-正式的社号为神田神社，这个名字夏目当然也知道。那是祭祀平将门，镇江户的神社。这么说来，前些日子遇见多轨子的地方也在神田明神附近。

那里和厅舍的距离不怎么远。

「羽马！」

夏目还没开口，天马已经抢先呼唤式神。悍马发出猛烈的引擎声，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赶至主人身旁。

[没办法知道春虎在什么地方吗？]

[咒术流入的地方在新宿分局和目黑分局，也就是说对方不是直接使出术式，而是前两天晚上在袭击的时候设下陷讲的。这是最合理的判断』

「所以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啊。」

『是……啊，等一下。]

对话忽然中断，三善的说话声远离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他周围的声音，隐约可以听见女性吵闹的声音。数秒过后.

『抱歉，刚才新宿方面——更西方的位置，确认有三具「装甲鬼兵」正在行动，已确认和暗寺里「视]见的是同一个东西。』

「『装甲鬼兵』吗？

天海说著往夏目看过去，夏目用力点头。夏目在暗寺也亲眼目睹过『装甲鬼兵』，那三具 『装甲鬼兵』和春虎在攻下暗寺的时候使用的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东西。

「怎么办？ ]冬儿问夏目。「多轨子和春虎——『装甲鬼兵』也有可能是幌子。

他的问题是一行人该前往哪个地方。

从位于秋叶原的厅舍赶过去的话，距离最近的是神田明神。光凭自己这些人要战胜多轨子阵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要阻碍仪式进行应该不成问题。另一方面，如果在新宿与春虎会合，或许能够达成更密切的合作，当然也有可能反而妨碍了春虎的作战行动。

没有人表示意见，所有人都在等待夏目的判断。夏目看向天海，他也只是咧嘴笑著没有说话。

【以和春虎会和为第一优先，我们前往新宿！】

2

接到报告时，滋岳正在接受公安侦讯。

老实说，他非常混乱。像自己这种立场的人，遇上这种时候必须站上前线向下面的人下达指示——他脑中很清楚这一点，但是这次的事情实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不禁产生了这种感觉。

光是昨天天海前部长举发仓桥厅长这件事，就是难以想像的事态，接著在预告发动恐怖攻击的当天又遭到公安警察强制搜索。即使在接受侦讯时，他也有种这些事不是发生在现实当中的感觉。

滋岳相信这中间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不过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没有确实的根据。他不能感情用事，命令部下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况且现在是阴阳厅必须全体动员阻止恐怖攻击的时候，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早期灵灾探测网」忽然出现异状是压拷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滋岳认为在灵灾修跋工作效率化方面，探测网是划时代的创举，给予相当高的评价，因此异常事态的发生更让他诧异。

目前得知，[守人]形成探测网的网络施下了某种咒术，那恐怕是以不正当的用途利用探测网，在都内设下法阵之类的阵式。不过那是谁为了何种目的做出来的，尚无法判断，原本应当前往调查的咒搜部,因为公安强制搜索而停止了一切活动。

说不定这正是当初预告的恐怖攻击，接下来都内将会发生灵灾。愤怒、焦躁以及不安使得滋岳几乎要抓狂了。

所以接到那个报告的时候，滋岳终于放下心来。报告中明确指出他该做的事情——至少他是如此认为。

「独立官！首都高速公路出现三具『装甲鬼兵』沿著四号新宿线往这里前进！ ]从报告看来，对方的身分确实是土御门春虎。

将他捕缚归案是滋岳最后接到的正式命令，毕竟他攻击新宿分局与目黑分局是铁铮铮的事实。无论天海举发的内容为何，他确实犯了「罪」，而且现在又搬出军用式的『装甲鬼兵』。

既然如此——

——阻止他是我的任务。（艹，这人有脑子吗。）

目前滋岳并未遭到逮捕，尤其接下来将发生恐怖攻击，如果他要前往阻止，公安方面也很难强行留住他。于是他说服现场负责人，前往与富士川重工的工程师们会合。

他们似乎也接到了『装甲鬼兵』出现的消息，一看见滋岳赶来，负责『far』开发的主任工程师马上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滋岳独立官？我们刚接到消息说有军用式——」

【我知道！立刻出发，这是【FAR】的首战！】（尼玛，就是为了装逼呗！！！）

预料之外的事情接连发生，不只是主任工程师，其他富士川派来的工程师们也陷入沉重的气氛。不过，滋岳的宣言将他们的郁闷一扫而空，所有人的双眼都是闪闪发亮，各自奔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那个……滋岳先生？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唯一明白滋岳 立场的主任工程师说——

不要紧，我们只需要在自己的职场上做出最好的表现——不是吗？（喂喂，作者你该给他个脑子啊）

滋岳问得犀利，主任工程师一时说不出话来，「是。」最后坚定地点头同意。接著为了全力协助滋岳,他迅速向其他部下下令。

术式解放！『FARol』、『02』、『03』、『04』、『05』、『06』、『07』、【08】启动！]

待命中的【FAR Ver7】全部立即启动 ,滋岳用咒进行操纵 ,自己则是搭上灵灾修补部队的运输车离开分局，主任工程师也与他同行.以轮胎行験在路上的八架[F A R』如串株一路跟随疾速奔驰的运输车后面。

太阳下山了 ,天色虽然明亮，但色彩逐渐从红色、紫色变成了深蓝色。古老的科技操纵著的最新型的玑械.在技巧高明的术者指挥下，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在夜幕就要低垂的大都市新宿前进-

FAR.没有问题,这么判断的滋岳在运输车里面生成他专用的泛用式『ML2 8 ?迦楼罗]。式神飞向空中后,他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式神上面，先行赶往报告中指出的地点。

[迦楼罗]和[FAR』一样，两者都是特别订制，讲求术者操作技术与精准度的式神。

它们能够在合作时更加灵活，这几天他一直在进行训练。首先是让『迦楼罗』高速飞往现场，确认目标的位置。

他很快就找到了。

在车流量因为交通管制而锐减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有个异形物体正从西方往新宿移动。

上面有铠甲武士的钢铁制土蜘蛛共三具，土蜘蛛笔直排成一列，以八只脚高速移动,在高架道路上前进。几年前，他在八王子的咒物保管库里见过土蜘蛛的外観，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土蜘蛛行动，如生物般流畅的动作与跃动感，实在很难想像是战争中打造出来的型代

——帝国陆军……土御门夜光留下来的遗产啊。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亡灵在现代趋醒，奔驰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冷静下来想想这是相当鬼异的景象，可是率领『FAR』的他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滋岳与工程师面对土御门夜光与旧帝国陆军的挑战。

『装甲鬼兵』的移动速度看起来没有快到吓人的地步，在一般机甲式的标准中虽然算快，但根本比不上可以用轮胎移动的『FAR』。照这样的情况看来，只要一开战就用不著担心对方逃离现场。

『已确认目标，再过数分钟即将抵达初台。我们从新宿进入高速公路，前往迎击！ ]

在接到『装甲鬼兵』出现的报告时，他已下达彻底封锁首都高速公路的指示。此时或许还有一般车辆在高速公路上面，不过照理来说只剩下几辆，可以使出全力攻击。滋岳让『迦楼罗』持续追踪『装甲鬼兵』，操纵『FAR』抢在自己搭乘的运输车前面先行赶往现场，原本配合运输车速度的八架『FAR』同时全速冲了出去。

—一进入高速公路，滋岳改透过『迦楼罗』操纵『F A R』。即使是在专家眼里，其咒力传达的切换也是天衣无缝，这是滋岳严加训练的成果，透过『迦楼罗』的操纵也能和过去操纵 『仁王?改』以及『夜叉?改』时以一样的程度使役。

[……，FAR的资料传过来了……正常运作……状况很好……！]

主任工程师盯着带来的笔记型电脑，滋岳听著他的报告，一边让精神集中。高速公路上没没有一般车辆,于是滋岳利用这一点操纵『FAR』逆行奔驰，排成左右两排纵队，然后…….

[迦楼罗]的视野里出现原本锁定的三具『装甲鬼兵』，以及『FAR』部队。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当然应该是多心了——领头的『装甲鬼兵』发现『F A R』后，似乎因为出现不明物体乱了脚步。

滋岳的心跳加速。

【攻击——】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架『F AR』-『01』和『02』向最前面的『装甲鬼兵』强行发动攻击。

论体积大小，『FAR』比『装甲鬼兵』小了两倍，但重量差距不大，所以『FAR』从正面冲上前去,发挥灵活的特性绕到左右两边发动攻击。

攻击的目标是脚.

『装甲鬼兵』立即举起脚，让身体倾斜，闪过了『FAR』的攻击，并且维持原本的速度继续前进。紧接著，『FAR』的『2』、『04』、『05』、『06』也接连发动攻击，只可惜遭到『装甲鬼兵』悉数回避。不只最前面的一具，随后的两具也是一样。

——厉害。

[FAR]的动作较为敏捷，不过『装甲鬼兵』的瞬间动作较『FAR』迅速，犹如以经验弥补能力差距的老兵。从『迦楼罗』也观察得出来，三具『装甲鬼兵』可执行各种动作，而且相当「熟练」。

八只脚撼动柏油路面，『装甲鬼兵』在高架道路上奔驰。没有加入攻击行列的『07』、[08]在紧急剎车后以高速倒行，在三具排成一列的『装甲鬼兵』前面摆出阵仗，保持一定的距离试图牵制削弱敌人的速度。其他六架『far』则是急速回转，从后面追逐『装甲鬼兵』。

论速度是我方较快,因此面对重量占有优势的对手，最好是从后方而不是从正面发动攻击。

只是-

土御门春虎在什么地方？（哎，自己前面说要抓土御门，现在又不管他在哪了，说到底还是为了用FAR装B。）

三具『装甲鬼兵』几乎是自主性行动，不过照理来说应该是由土御门春虎负责指挥整体的行动。就算是进行远端操纵，也会有像滋岳的『迦楼罗』这样的式神，但是目前四周没有发现可疑的式神。

——当务之急是阻止『装甲鬼兵』。

在后面追逐的六架『FAR』往殿后的『装甲鬼兵』同时发动攻击，但是在攻击发动的那一瞬间，正中间的『装甲鬼兵』马上放慢速度，与最后一具『装甲鬼兵』并行以掩护死角，并且反过来朝接近的『FAR』接连把脚挥下去。

柏油路面粉碎，碎片四散中，『FAR』响著阵阵马达声，往左右晃动著闪避攻击。

这时，最后面那一具『装甲鬼兵』举起脚，往旁边扫了过去。

「啧!」

急速后退也来不及，他立刻让最旁边的『01』全速运转跳了起来，用跳跃避开这沿著地面而来的一击。不过，后面的『02』闪避不及，装置在脚部的盾甲受到了『装甲鬼兵』的攻击。

好重。

轻量、硬质而且具弹力的特殊材质盾甲凹陷、龟裂，但还是接住了这一击。然而力道停不下来，往旁边滑行的机体撞上『04』。滋岳马上让在稍后方待命的『03』和『06』上前牵制敌人，著地的『01』和处于迎击状态的『05』交换位置往后退，负责支援被冲撞的那两架。

「数据来了没？」

[还没……来了！『02』的左前脚损伤，盾甲破碎，内部汽缸系统有部分损毁，目前该处停止莲作。[04』左前脚、左后脚的反应迟缓，唔……其他地方没问题。两架都可以继续行动。

主任工程师报告，滋岳立即让意识回到『迦楼罗』，贝雷帽底下的双眸闪耀著热情

——太精彩了！

滋岳不禁佩服，尽管明知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想。

庞大的身躯竟能展现出如此灵活的机动性，尤其『装甲鬼兵』几乎是自主性行动。身为一位术者机甲式的主人，要从『装甲鬼兵』的动作上学习的东西多不胜数。滋岳一边吸收这些知识，一边让『FAR』重整队形。『装甲鬼兵』也重新回到纵队的队形。

再过不久就要抵达西新宿，那里有个交流道，滋岳打算在急转弯处发动攻击，操纵 『05』、『06』从后方一口气加速前进。『装甲鬼兵』察觉后伸长了脚试图妨碍对方行动，但滋岳避开攻击从旁边穿过去，绕到前面的位置。

这两架与在行进方向前方待命的『07』、『08』一同堵住了道路，四架都是以倒退的方式行进，与『装甲鬼兵』正面对峙。

前面四架后面四架，配合弯路从前后夹击。滋岳考虑到整体的移动速度，一边计算时机。

[——使用捕网.]

『这个机能还没有进行确认！」

「无所谓。」

前面四架诱导『装甲鬼兵』的行进路线，一边将对方引导至弯路一边往旁边散开，后面的四架也在同时往旁边分散，施加压力将三具『装甲鬼兵』赶至转角的地方。

不过，就在要抵达弯路的时候，最前面的『装甲鬼兵』—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仍在继续往前冲去，用巨大的身躯撞碎高速公路的外墙——

从高架桥跳到地面上。

「什么！」

滋岳不由得哑口失声，『装甲鬼兵』庞大的躯体拋到了半空中，无视重量感的举动宛如用CG合成的超现实光景。

正下方是马路，铁块从空中落下，「咚」地响起轰隆巨响，在柏油路上著地。

机体感受到的冲击想必非常强烈，不过『装甲鬼兵』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让身体抖动之后又开始在一般道路上奔驰。令人错愕的耐久度让人记起『装甲鬼兵』是「军用」式的事实。

紧接在第一具之后，第二具和第三具『装甲鬼兵』也从首都高速公路上跳了下去。重量感十足的钢铁土蜘蛛踏碎柏油路面，「咚」、「咚」著地。透过『迦楼罗』，滋岳哑然目睹这缺乏现实感的景象。

不过——-

等一下，刚才那是！

第二具位于中央的『装甲鬼兵』著地的瞬间，躯体上方可以看见一道人影。人影只出现一下子，马上又消失不见了，对方隐形了。

有人在『装甲鬼兵』上面，合理来说是土御门春虎，至少那个人肯定就是指挥三具[装甲鬼兵』的术者。

—休想逃。

「目标从高速公路跳下一般道路！从甲州街道前往新宿车站方向。将这件事传给各单位，要求紧急封锁道路，我们也绕到那里去！」

滋岳大喊，一边在脑中整理『FAR』的数据。

——没问题

下了这个判断之后，『FAR』也从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追了上去。八架机体接连落地，脚部的电压提升至最高，让四只脚尽可能吸收自身的冲击。

主任工程师的电脑里警铃声大作。

「滋、滋岳先生！您在做什么！」

「细部的数据先别管，麻烦你进行调整，只有重大损伤需要向我报告！」

『装甲鬼兵』一路直行前往新宿车站。一般道路上车多人也多，目击钢铁土蜘蛛的行人纷纷惨叫著四处窜逃，四周转眼陷入恐慌。

滋岳操纵『FAR』高速奔驰。

——可恶，反应变慢了！

从高架桥上往下跳疑似造成机体相当大的负荷，『FAR』虽然全部都可运作，但是反应迟缓,尤其遭到敌人击中的『02』反应更是迟钝。然而机体状况不佳可以靠术者的能力来弥补，式神真正的价值是由包括主人在内的整体表现来决定，『FAR』也不例外。实际上，速度仍是以『FAR』较快，双方之间迅速拉近距离，追上『装甲鬼兵』。最前面的是『07』和『08』。察觉对方接近后，殿后的『装甲鬼兵』一边前进一边让铠甲武士转身，进入迎击状

态。

「射出捕网！]

『07』和『08』两架让外部的发射器对准胴体，往最后一具『装甲鬼兵』接连射出保龄球瓶大的子弹。子弹在空中往前方迸裂，以放射状射出安装在里面的捕缚网。

那是他要求富士川的工程师们赶工出来的投网弹。『装甲鬼兵』似乎没料到会出现射击武器，吓了一跳紧急回避第一发子弹。不过也许是无法维持平衡，第二弹来不及避开，击中了脚，缠上脚部的网子又捉住另一只脚，大幅妨碍了『装甲鬼兵』的行动。其余六只脚急忙踱地，试图取回平衡，这时候从反方向接近的『06』射出了第三发投网弹。

这次直接命中目标，一口气捉住了四只脚，『装甲鬼兵』发出巨响倒在马路上。剩下五架便趁这时候杀向另一具——始终待在队伍中央的『装甲鬼兵』，也就是疑似术者的人影所在的那一具。

1架『F A R』配置一发投网弹，还剩下五发。新宿车站就在眼前，为了确实命中目标，必须尽可能往对方接近。

忽然间目标的『装甲鬼兵』上面出现身穿黑衣的人物。那人解除隐形，凝视逼近的『FAR』。

——是他吗？

滋岳让上空的『迦楼罗』急速俯冲。

然而，滋岳还没来得及确认对方的长相，黑衣人迅速把右手往旁边挥。滋岳原以为对方打算使出咒术，结果不是，那是暗号。前方的『装甲鬼兵』俐落地动著八只脚，把整个身体往后转。

那具『装甲鬼兵』胴体两侧的部位轻微上下震动，滋岳吓得全身冻结。

下一秒，『装甲鬼兵』的机关炮喷出火焰。

轰声隆隆作响，炮弹如镑佗大雨般射向『far』,逐渐削去匆忙间用来防御的盾甲。滋岳急忙让『far』往后退，但盾早已毁损的『02』来不及躲，炮弹贯穿遁甲，集中酮体。炮弹持续发动攻击，『02』转眼间严重毁损，倒在柏油路面上。

——可恶

[F、Far02停止运作！发生了什么？]

【目标发射出机关炮】

【机关炮？那，那是报告上提到过的吧？可是居然在大马路上公然开火！】

报告指出在暗寺那场骚动中，『装甲鬼兵』使用了机关炮，不过就像主任工程师说的，难以想傲对方居然会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发射炮弹。这是滋岳的判断错误，他让『FAR』拉开距离。人影再一次挥手，炮击停了下来。照这情形看来，装置炮弹的只有那一具『装甲鬼兵』， 然而光是一具就有十足的威胁性了。

两具『装甲鬼兵』和七架『FAR』一边对峙一边移动，终于看见了新宿车站。恐慌四起的惨叫声中,双方冲上陆桥经过南口前面。

这时，「看见了！」驾驶运输车的部下大喊，滋岳从位子上站起来，打开窗户把身体往外探。

透过『迦楼罗』从上空俯瞰的景象以相同的视线高度出现在眼前。共计九具巨大的机甲式对峙著越过陆桥，保持一定距离的运输车疾行跟随在后面。

再往前走是新宿御苑隧道，如果能在隧道里面袢住敌人——

—不行，狭窄的空间里无法发挥『FAR』的速度，再说如果对方用机关炮轰炸隧道,也很难再继续追踪下去。

在隧道前面发动攻击。滋岳直接盯著战场，重整『FAR』的队形。最前面的是已经射出投网弹的『06』、『07』、『08』，跟随在后面的是『01』、『03』，『04』、『05』并行奔驰。

下定决心后，一口气拉近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黑衣人再次送出暗号开火，机关炮的轰声传到运输车，直接震撼滋岳的耳膜。第一次体验的魄力让他不由自主颤抖，最前面三架的盾甲有如被钻子敲碎的冰块裂成碎片，不过滋岳一点也不畏怯，操纵『FAR』继续前进。

「滋、滋岳先生」

「抱歉！我让那三架充当盾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主任工程师脸色惨白，他又继续让『FAR』强行逼近『装甲鬼兵』。

炮弹的烟雾与破坏声中，炮火与火星迸裂，击中地面的炮弹削去柏油路面。盾甲终于超过防御限度的『07』遭到破坏，『06』的脚碎裂摔倒。

——就是现在！

正后方的【01】和【03】将麻里提升到最高后跳跃，在逃离射击范围的空中将发射器对准【装甲鬼兵】。然而，【装甲鬼兵】面对这种上下行动也有反应，炮身追逐着两架【FAR】往上瞄准，砰砰砰地拖著火红尾巴的炮弹射穿在空中的『01』。「该死。」滋岳唾骂，让半毁状态的『08』直接撞上去。

身体呈现不稳定状态的『装甲鬼兵』因为『08』的撞击慌了手脚，炮击也因此中断。这时『03』发射出投网弹，张开的网子将撞上去的『08』连同钢铁土蜘蛛一起网住。

网子里的『装甲鬼兵』奋力挣扎，强行抬起脚从『08』上面挥了下去。同样在网子里的『08』遭到这一击后停止运作，这时在最后面的『04』冲出来发射第二发投网弹，网子上面缠著网子，使得『装甲鬼兵』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发出巨响倒地后直接往旁边滑行撞倒栏杆。

先行的『装甲鬼兵』拋下同伴继续前进，『04』、『05』与著地的『03』会合，一同追上前去。

「『01』、『07』、『08』停止运作！『06』无法行动！」

「我知道！」

滋岳他们搭乘的运输车一路避开遭到破坏的『FAR』和在网子里挣扎的『装甲鬼兵』， 横越过陆桥前进。这下情形演变成一对三，投网弹也只剩下装备在『05』上面的一发。

「在这里解决掉对方！发动猛攻！」

速度是我方占有优势，况且对方上面还载著一个人。滋岳让剩下三架『FAR』全速奔驰，从后方与左右两边朝最后一具『装甲鬼兵』形成半包围网。前方的道路消失在地底，那是新宿御苑隧道，他打算在那之前解决对方。

「上！ ]

他不由自主喊出声音命令，三架『FAR』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袭向『装甲鬼兵』。黑衣人环顾三个方向，『装甲鬼兵』一边奔驰一边处于备战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隧道里面迸出光芒，撕裂黑暗。

是雷。

空气劈哩劈哩烧灼的声音响起，袭来的雷击中『03』的机体。『03』剎那间强制停止动作，三架『FAR』的合作模式瓦解，滋岳急忙停止攻击。这时像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般，隧道深处射出车头灯，冲出一辆巨型车辆。

滋岳瞠目结舌。

「这是那个时候的……！」

眼前出现一辆焊马，那属于以前毁灭滋岳的式神部队，最后逃脱出去的那一群人。

悍马冲出隧道后，摩擦著轮胎急速回转，在将方向改变一百八十度时，『装甲鬼兵』从旁边冲了过去。

『装甲鬼兵』进入隧道，悍马发出响亮的引擎声，从冲出来的隧道又一次冲了进去。滋岳咬牙切齿，接著让三架『far』冲进随道里面。

☆

依据铃鹿先行派出的式神，他们大致瞭解现场状况。

驾驶『装甲鬼兵』的黑衣人，攻击『装甲鬼兵』的不明机甲式部队。窥「视」见隧道前方景象的瞬间，夏目立刻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骏座上站起来，使出雷法。

雷鸣的轰声在隧道内回响，同乘者纷纷发出惨叫。数秒过后，悍马离开隧道冲到了地面上。

悍马的车顶全开，视野一口气变得宽敞。散发出压倒性重量感的钢铁土蜘蛛近在眼前，后面可以看到三架貌似土蜘蛛——但体型小上两倍的机甲式，其中一架因为夏目使出的雷击停止动作。看见焊马冲出来，土蜘蛛的反应像在说这次又冒出什么东西来了，但始终没有放慢速度，一路冲向隧道。

「天马！」

「羽马！回转！」

悍马的庞大车体紧急剎车，在地上滑行倾斜，与土蜘蛛交错。夏目的视线飞向土蜘蛛上方的黑衣人。「——！」在她睁大了双眼时，焊马也已经让车身回转。

接著，追逐土蜘蛛的三架机甲式逼近，焊马再次发动高亢的引擎声，以猛烈的转速让车身向前冲剌，再一次冲进来时的隧道，追逐前方的土蜘蛛。

「那不是春虎！」夏目大喊。「什么？」在后座的冬儿大吼。乘坐在悍马上面的除了驾驶座上的天马和副驾験座上的夏目，还有冬儿、京子与铃鹿共五人。

夏目转头面向后座。

「灵气不一样！体型也不同。」

「不然那是谁？」

「这件事情等一下再讨论，那个东西来了！」

铃鹿瞪著后面大喊，她站起来，朝悍马后方撒出大量式符。式符形成铃鹿自制的摺纸式神，堵住隧道入口，追著土蜘蛛进入隧道的机甲式冲上前来。

式神大军阻挡了机甲式的行动，不过机甲式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他们一路推开或是撃溃式神往这里进来。

「可恶，遇上机甲式实在运气太差了-再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简直是机器人嘛」

「是『大佐』吗？」

「十之八九是他！真是的，他什么时候拿到那么棘手的东西了？」

铃鹿自暴自的回答京子的问题,悍马这时也追到了土蜘蛛后方。

庞大的躯体奔驰，整条隧道都在震动。夏目从副驾骏座上站起来，繋著缎带的长发在空中翻飞。她把手放在挡风玻璃上方，在黑暗中凝神注视土蜘蛛的背影。

然后，「——第一封咒，解除！」北斗的封印一解除，「抱歉，我过去一下。」她向吃惊的伙伴拋下这句话后，带著高涨的龙气跳了出去。

她先是跳到悍马的引擎盖上，接著再一次往前方大幅度跳跃，跳到土蜘蛛上面。

由于立足点不稳，她让自己屈膝着地。背后传来伙伴们批评她莽撞的声音，但她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她蹲著抬起头，土蜘蛛上面的黑衣人察觉到她的存在，把头往她转了过去。为了预防摔落，对方用绳索将身体和铠甲武士绑在一起。那个人把一只手放在武士的肩膀上，转过身体轻轻惊呼了一声。

那个人的语气相当随性，让人忍不住怀疑到底有没有搞懂目前的状况。

「好久不见，土御门夏目。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那人朝夏目寒暄了起来，但是那个人猜错了，夏目记得那张娃娃脸，也从其他伙伴那里听说过她的「真实身分」。

「早乙女凉——」

「嗯……真亏你还记得我。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唔……啊啊，从上野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吧,就是你们的导师住院的那个时候。真是惊人的记忆力呢。」

早乙女莫名佩服地说，当然现在不是谈家常的时候。 「春虎呢？他不在这里吗？」

早乙女和春虎的觉醒有相当重要的关系，伙伴间不时讨论到两人同时消失，她和春虎共同行动的可能性非常高。从她指挥春虎的『装甲鬼兵』看来，夏目等人的料想并没有错。

不过，早乙女的反应和夏目期望的不同。比起夏目说的话，她拚命的表情更打动了早乙女。「对不起。」早乙女难得诚恳地说。

「我是幌子，虽然我还是有必须前往的目的地。」

「神田明神对吧！」

「没错。」

「也就是说春虎也在那里啰？」

「应该是。我们从一早就分开行动，现在他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听见早乙女的解释，夏目的脸色非常难看。

为什么老是这样擦肩而过？不过不能因此受挫。春虎会出现在神田明神，只要知道这个情报就有收货。

【我先过去！待会再——】

[等一下]

[咦？]

【你不能过去】

「为什么？ ]

直截了当的霸道宣言，让夏目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我不能说，只是你去了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早乙女平静地说，语气里尽可能保持冷静，完全不带有个人情感。相对之下，夏目克制不住反射性涌起的怒气，几乎是直接把心里的想法唾骂出口。

「为什么？你根本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早乙女默默接受夏目的责骂，「……说得也是。」轻声说著。

「我阻止不了你。」

早乙女正面回望夏目瞪视著她的视线，脸上挂起淡淡的微笑说著。

「这种事情春虎大概也知道。命运会如何运行，如何关联，没有人知道，不管是我还是春虎，甚至是土御门夜光]

早乙女说的话夏目几乎听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早乙女不爱带著恶意说话，而是出自担心要她「不能过去」。可是为什么？连理由都不能说是怎么回事，明明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所有事情都是那么迫切。

愤怒、不安以及不明的预感交错，在内心骚动。夏目说不出话，但又无法移开视线，只是回望向早乙女看著自己的视线。

接著土蜘蛛穿出隧道，悍马也尾随在后。忽然间，铃鹿从焊马的后座朝夏目大喊：

「小夏,前面」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前方空中有一道人影。土蜘蛛紧急避开往自己跳过来的人影，土蜘蛛躲过的人影踩裂柏油路面，往土蜘蛛转过头。

「——不是他，果然是幌子吗？」

那是个年轻男人，夏目记得他的模样，其实他正是前几天与他们对峙的其中一位对手，多轨子的护法。

「蜘蛛丸？」

「土御门夏目吗？看来也不算空手而归。」

蜘蛛丸立即追上土蜘蛛，与焊马并肩同行。「啧。」冬儿扯下发带，解除自己身上封印第一阶段。铃鹿动作迅速、京子慌慌张张地掏出咒符。

这时，『大佐』的三架机甲式穿过铃鹿的式神，冲出隧道。虽然为了不明参战者感到疑惑，但还是为了捕缚土蜘蛛赶紧追了上去。

四谷四丁目的路口，夏目等人的悍马、早乙女的『装甲鬼兵』、蜘蛛丸和三架机甲式，多方势力观察著彼此，试图看出对方是敌是友。

瞬间的交错，无数的想法交会。

率先展开行动的是——「无所谓，反正也不能放著不管。」蜘蛛丸说著往夏目发动攻击。 他蹬了下路面，跳向奔驰中的土蜘蛛头顶。夏目提升雷法的咒力，身体环绕著黄色闪电。解除第一封咒的冬儿为了从悍马跳出去，握住了支架。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休想得逞！」

攻了过来。蜘蛛丸遭到飞来的咒术防壁挤压，偏离了跳跃的轨道。「呃！」他咬紧牙，重新摆好架式。

旁边路上冲来一辆摩托车，上面坐著一对男女的那辆摩托车冲进了激烈的战场。

那是弓削麻里，以及山城隼人。

让人吃惊的是，夏目对两人的那摩托车有印象，那是木暮的摩托车，[居然是你们」[蜘蛛丸气得吊起眼角。悍马和『装甲鬼兵』拋下被人拖住脚步的蜘蛛丸冲冲过路口，随后是山城骑的摩托车，另外还有三架机甲式紧追在后。

机甲式确认弓削与山城的身分后，动作明显变得迟钝。

弓削等人让摩托车骑向悍马旁边，「我们来帮忙了！」坐在后面的弓削探出身体大喊。 「你们未免太慢了吧！」

「大连寺铃鹿！还有生灵你也——你们果然是和天海部长一起行动！刚才的式神确定是相马的使役式吗？」

「你们搞不清楚状况就动手了吗？对，那是相马的使役式没错，我得先提醒你们，那是个非常难缠的家伙！」

像是为了证实冬儿的话，背后传来猛烈的破坏声响。往那里望去，原本三架机甲式中的其中一架被蜘蛛丸端毁，转过头的弓削不自觉目瞪口呆。

对没有物理性身体的一般式神而言，机甲式是相当棘手的对手。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机甲式，实在不是寻常的现象。握住把手的山城透过后照镜确认，「呃！」倒抽了一口气。

【好强大的灵力……那就是和木暮先生对战的式神吗！」

[过来这里的好像只有那个家伙。怎么样？要迎击吗？」冬儿燃起斗志的瞬间，「不。」

从土蜘蛛身上跳过来的夏目落在悍马的支架上。

弓削和山城瞠目结舌地凝视著她全身缠绕龙气的模样，尤其和夏目对战过的山城更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仰望长发翻飞的夏目。

「我们这就前往神田明神——弓削独立官，还有……山城咒搜官，『装甲鬼兵』和我们是同一阵线，那个机甲式想必也不会对两位出手。这里可以交给两位吗？」

面对年长的『十二神将』，夏目展现出不由分说的语气，天马和京子愣在原地，铃鹿得意地哼声，冬儿也愉快地咧嘴笑著。

紧接著——

「暗、牛头、谛畴、誓愿、随喜、延命、姿婆词！」

蜘蛛丸吟诵出真言，双手抵住路面。爆发性的阴气注入地面，柏油路面彷佛承受超高热变,蚀化冒出泡沫。

漳气四溢，有如简易式生成般接连发生动态灵灾。那是第三级灵灾的『奇美拉型』，蜘蛛丸在和木幕对战时也展现过这股力量。不过也许是灵脉受到祭坛影响，数量比当时更多，而且转眼间就要发展为四级灵灾。

骇人的景象。

不过这样反而一口气点燃了【十二神将】的斗志，尤其是独立拔模官弓削，还有滋岳也是一样。在隶属于祓魔局的祓魔官心中,灵灾修祓为深入骨子里的「使命」，操弄灵灾的人员无疑是「敌人]。

剩下两架机甲式停止追击，改变行进方向与灵灾对峙。弓削见状，目光霎时变得锐利。

「——我知道了。」就在她这么回应的瞬间，一只『奇美拉型』跃过机甲式，袭向悼马上方。弓削连咒文也没有吟诵，挥出剑印一斩，灵灾随即在空中被结界捉住，直接坠落。

山城剎车，让摩托车滑行后回转。

「去吧」

弓削大喊，摩托车往大量灵灾冲了过去。

早乙女也朝著夏目点头，同样让土蜘蛛瞄准『奇美拉型』灵灾。

「——天马！」

「好！」

悍马加快速度，夏目抿紧唇，感受加快的速度虽然被警告不能过去，但这次她实在不能听命。

夏目等人背对战场，继续往下一个战场冲去。

3

都内上空，有只三只脚的乌鸦在飞翔。

放眼「视]去，咒力线和灵脉充斥著整个都心。『天曹地府祭』的祭坛形成巨大复杂而且生动的图样，看上去有如咒术绘出的曼陀罗。

神域扩大范围，将隐世与现世合一 ,招来「神」的咒术舞台。此时在灵面上，东京可说是近似成了异世界。

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相当令人还念的感觉。咒术的精髓、逼近神秘领域的巨大实验场， 让人既怀念又痛苦，不过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的时候。

金乌慎重地花上长时间在空中飞行，祭坛使得附近一带的灵相变异，这当然也影响了咒术。而且由于其他术式流入，也有地方维持著扭曲的灵气固定了下来。他试图尽可能掌握附近的变化——以及「战局」的发展。

不过，这项工作大致已经完成。

遥远的西方隐约泛著橘红色彩，天空染上了夜色。月亮露出脸来，皎洁的明月在寂静中守 望著月下的景色。

御茶水。

金乌彷佛用羽翼撕裂月光，以锐角回转。接著，它朝向某个目标笔直地往那里滑翔。

它从斜方横越过圣桥，通过神田川上空，往这座祭坛的中心——神田明神逼近。眼前随机出现进入参道的鸟居，金乌忽然展开双翅，将三只脚往前伸，在空中减缓速度。

它轻巧地翻了个身，降落在鸟居前面——风格质朴、歇山式建筑的砖瓦屋顶上。那里是汤岛圣堂的大成殿，屋脊两侧祭祀著龙头鱼尾的鬼犾头，四个角落则是形似泊犬的鬼龙子灵兽像。

金乌降落在灵兽矗立的屋顶，下一秒立即站起来化身成黑衣的阴阳师。这个位置和神田明神的鸟居间只隔了一条本乡通的马路，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另外由于强大的隔离结界，路上没有人车来往，只有鸟居旁停了一辆像是被人拋弃在这里的车子。

不过，冷冷清清的鸟居下面，站著一位个头小，穿著僧衣的男子。

男人远眺站在大成殿屋顶上的阴阳师，往前跨出一步。

「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毕竟那个时候你遇上了很多事情]

[……宫地独立官。很遗憾，我确实不记得，不过我知道你的事情，也多次耳闻『炎魔』这个名号。]

两人聊到的是前年夏天夏目殡命时的事情。那个时候关在祓魔局的春虎被引渡到咒搜部，宫地也在现场。]

土御门春虎与宫地磐夫，一个是失去童年好友，被式神附身失控的塾生，一个是灵灾修祓的最高负责人，祓魔局支柱的最强『十二神将』。这两人如今竟以这种形式对峙，当时恐怕没人料想得到.

确实不好应付——

再次见到宫地，春虎眯起了一只眼睛。

论灵力的强大，春虎有自信不会输给对方，因为从遭到封印的塾生时代起，他唯一获得赞赏的就只有坚韧的灵性。在获得见鬼的能力，取回前世记忆的现在，他非常熟知如何引出自己真正的灵力，以及最适当的使用方式。如果只是单纯比「力量」，他自认不会输给其他阴阳师。

不过，他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裸过眼前的男人。

那是个留著一头乱发与胡子，个子比春虎还要小的中年男子。就算身穿庄严的袈裟，他的模样还是一样不起眼。

不过愈是高强的咒术者，愈看得出来这个个头小的男人体内蕴藏著丰饶而且庞大的灵力，

并为了再怎么度量也没界限的「无底洞」感到愕然。

蓍名阴阳师异口同声敬畏为「当代最强」的阴阳师，「『炎魔』宫地」。

不过，春虎最想知道的不是他真正的实力。

「……宫地独立官,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哦，什么事？」

[为什么你会和仓桥勾结？」

春虎说，警地投去锐利的视线.

[你和相马一族还有仓桥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弱点掌握在对方手里，也不像遭到欺骗。可是你看来对他们也没有倾慕的意思，不只如此，你的态度十分冷静，甚至让人觉得是从最客观的角度观察相马、仓桥以及自己做的事情。」

「……多谢你的夸奖，受到你这样的评价真不敢当。」

「可是——为什么?」

春虎开门见山地追问谦卑的宫地。

「凭你的力量，要和相马或是仓桥作对理应不成问题。身为祓魔官，而且还是祓魔官的 『领袖』，你做著自己理想的工作。有许多祓魔官以你为目标，所有部下都很仰赖你、倾慕你不是吗？为什么你选择背叛他们？」

语气虽然平静，但春虎每一每字一句的逼问都有相当高的密度，诚恳的态度不容许对方随便应付或是敷衍了事。宫地搔著胡子，像是很伤脑筋，为了斟酌字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以前……我的力量曾经不受控制。」春虎顿时眯起了一只眼睛。

[老实说那一次真的很惨，我想死又死不了 ，脑子也变得很奇怪。那时候是厅长救了我……不过这种说法也只是一种藉口罢了。我现在会在这里做这种事，说穿了都是因为我自己认为『无所谓』。那时候我虽然没死，但也算是半死不活了，然后就是……自然而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吧。]

宫地的语气相当坦率而且率直

五官立体，英姿焕发的脸上浮现出和善的表情，不同于有男子气概的长相，他身上散发出资深喜剧演员般的气氛。在深入体内的谦卑后面，可以看见悲哀与达观，在这些情感底下是一般人无法想像的冷酷，或许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开悟的境界。

「那么——」春虎的语气变得严厉。「你是最无可救药的一个……不过我很同情你，强大的力量大多没有什么好事。」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自言自语，春虎慢条斯理地举起了右手。

护法从春虎的左右两边现身，分别是踩响了砖瓦屋顶，穿著军服的飞车丸，以及一脚站在屋脊上，左袖随风飘摇的角行鬼。美貌的狐妖与独臂鬼的双眸闪著诡异的光芒，在屋顶俯视宫地

「『炎魔』宫地-确实是够格的对手。」

[……这就来见识一下实力吧。」

宫地轻吁一口气，喀啦啦地击响了手上的数珠。

原本他们就处于不同的立场，既然没有继续讲下去的必要，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春虎望向参道后方，神田明神建在坡道上的随神门。入口覆上一层幽暗的薄幕，看不见里面的状况。祭坛无法设下结界，他们似乎希望至少能藉此达到掩饰的效果。既然没有结界阻挡，接下来只要直接冲过去，为此必须除去眼前的障碍物。

「飞车丸、角行鬼]

主人的号令一下，两位护法以威猛而且从容的动作跳了出去。飞车丸往高处飞向上空，角行鬼往低处落在马路上，两人兵分两路往宫地进攻。

宫地结成手印，挥舞数珠，「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拿、摩诃路洒拿、欠、怯哂法哂、萨缚、尾觐南、哞怛罗吒、憾漠——」吟诵出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不动明王的火界咒。

在『泛式阴阳术』中，火界咒是修祓动态灵灾时最常用的代表性攻击咒术。不过，宫地的【规模】和一般不同。

宫地全身迸出庞大的咒力，咒术火焰以他为中心往四周肆虐。火焰瞬间吞没马路，烧毁建筑物，让周围全部沉入火海。

上次见到这场火是在那年夏天的夜晚，那是迎击芦屋道满，蔓延整栋阴阳厅厅舍的火焰。

那个时候只是透过窗户窥视，一旦亲自面对『炎魔』的火焰，「厉害。」他只说得出这句话 「啧]

角行鬼用右手护著脸，因火焰吞噬而停下了脚步。全身出现裂核，头发往上竖了起来。飞上半空中的飞车丸也遭到下方的热气袭击，「唔！」晃动著尾巴。

震撼的光芒与声响，以及压倒性的热度传来。春虎也立即设下结界，但保持在一定距离外的他很清楚一般结界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泛式』的火界咒生成的咒术火焰原本是提高对灵性的燃烧力，极力抑制对物质的力道，然而柏油路面已经开始融化，四周的建筑物也接连燃烧了起来，火焰燃烧产生更强大的火气。

在火焰中呈现的青白色鸟居前，宫地眯著眼睛，持续吟诵出咒文。

「……我懂了，难怪你会离开本阵作战。」

如此强大的咒术者不可能安排在复杂术式的祭坛中心，因为过于强大的火焰将会连祭坛的术式也一并烧毁。不只如此，即使现在到了参道外面，宫地必定也刻意限制了「范围」。只要他有那个意思，要将放眼望去所有地方化成一片焦土也不是问题。

——这不是靠修行能达到的力量，是上天授予他的——真正的天赋。

他过去也认识一个类似的男人。不只是个人「才能」的程度——真要说起来跟才能几乎没有关系，能与存在着世上的灵力源泉直接连接。这样的咒术者尽管是少数，但依然存在一定的数量，过去星宿寺的住持也是这样的人，说起来过去的自己也是接近这一类的术者。

不过就算和那些术者相比，宫地也是极端的例子。不只是连结—甚至是力量的泉源本身。其中不能说没有宫地自己的意志，只是那说不定是有一天忽然有种力量的泉源，从体内涌出的感觉。

只要有心就能化为焦土的力量，不对，搞不好是「如果不克制住避免发生这种情形，一步小心就会让四周化为焦土」的力量。

这股力量失控过。

他再次深刻感受到这句话有多么沉重。

不过……

…………别以为我会在这里让你烧个痛快。

失控的痛苦他也有印象，而且恐怕是没有人体会过的愈狂失控与剧烈的痛楚。他只能靠不再重蹈覆辙作为些许弥补，不让人类尤其是凭一己之私扭曲世间常理。

现在还来得及阻止，这是自己必须救赎的责任——

——不对

春虎摇头

——不对，不是那样，土御门春虎！

春虎毅然决然舍弃了用来欺骗自己，敷衍自己的正当名义。

他知道自己必须阻止相马、击倒仓桥。不能在这个时代举行『天曹地府祭』，将阴阳厅当成私人物品，将自己这些人卷进去这种事情他绝不能容许。

不过，在他心中只有一个绝不能退让的理由，一个更单纯也更简单的理由-

夏目…….

一旦仪式成功，神灵降于现世，东京的灵相将会改变，依夏目目前的状态不可能撑得过去，所以必须阻止这个仪式。

为了救夏目，需要再一次与祖灵通讯，因此需要『月轮』，所以必须夺回秋乃。

夏目等人为了打倒相马和仓桥行动，不过光凭他们那几个人没有胜算，所以自己必须先击倒对方。

在自己心中，战斗理由的核心始终没有动摇。说起来这也算是一己之私，不过那正是他心中最真实的信念，而这个信念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好,我愿意为夏目的式神。

过去自己这么答应过。

保护主人是式神的使命。

为了保护夏目，舂虎努力奋战。

所以他不说自己是「土御门夜光」，而是报上「春虎」的名号。

这场仗不能输。

「飞车丸绕到后面！角行鬼立刻回击」

春虎下令，一鼓作气提升白身的咒力。邻近的建筑物接连起火，飞车丸在燃烧的屋顶间移动。另一方面，角行鬼为了主人毫无慈悲可言的命令不自觉苦笑。

「又说得那么轻松……这种地方在转世后还是没有改变啊。」

角行鬼抱怨著，不过他一踏进火海，随即释放出自身的鬼气o

接著，宫地睁大了双眼。

独臂鬼鬼龇牙裂嘴，粮出浓密的鬼气。

鬼气一释放，瞬间被火焰焚烧后净化。不过净化的时间一点又一点往后延，比让火焰焚烧殆尽更强烈的鬼气,以鬼为中心开始飘散。

总是眯起来的双眸凶猛地睁了开来，金色短发往上窜伸，在火焰中强劲地摇曳著。将近两公尺的健壮巨躯变大了 一倍又一倍，彷佛从体内溢出的力量挤压著向外膨胀。

接著，从鬼的额头冒出冲向天际的两只角。

在火海中屹立，活上长达千年光阴的鬼的本性。融解的柏油路上，鬼踏出了沉重的一步。

露出凶恶本性的鬼从下颚发出骇人的咆哮声，朝火焰的阴阳师「咚」地踏出第二步。

然后，他击出了一拳。

宫地反射性地重新结成手印，火焰在他面前集结——像是为了驱散火焰，拳头释放出的鬼气如海啸推挤了过来。

天赋的火气与古老的鬼气从正面冲突，惊涛般的冲击波往四周扩散，附近燃烧中的建筑物碎裂坍塌。

咒力卷起漩涡，发出声响，吹散四周的灵气。在此同时，从这附近到『天曹地府祭』的祭坛也有部分损坏。

「真厉害。」宫地说，难得露出孩童般的表情。

「那是我要说的话。」角行鬼说。「在这世上颠沛流离千年，难得遇上这种程度的像伙，看来我得拿出真本事了。]

第三步

再次挥出的拳头击向瘴气的风暴,宫地的火焰愈烧愈猛烈，一边卷起风暴一边舞动热浪。 肆虐的火焰与瘴气中，角行鬼缓慢拉近双方距离，然而宫地一步也没往后退。鬼愈接近，双方之间的密度愈高，鬼的脚步也愈来愈重，使出的咒力实在不是人类可以比拟。

另一方面，春虎仍未行动。他相信护法的能力，只是持续提升咒力。应付像宫地这样的高手，只有第一击能成为「关键」的一击。为了到达那一「瞬间」的战术早已展开，流逝的时间宛如泊泊流出的鲜血。

接著，角行鬼终于停下脚步。

压缩的火焰熊熊灼烧著鬼的肌肤。

不过……

「壹贰参肆伍陆柒、捌玖拾百千万、日月之神除去世间苦恼、大地常保丰】

凛然的嗓音吟诵出蟆目神事的神言。宫地赫然一惊，转头望向背后时，绕到后面的飞车玩拉弓凝缩起言色的狐火。

射击。

宫地解开手印，挥出拿在手上的数珠，凝聚宫地咒力的数珠在千钧一发之际击退了狐火形成的箭。

然而在宫地注意力分散的瞬间，角行鬼有继续掰开火焰，他的嘴角上扬，凶猛的往宫地扑了过去，宫地立刻操纵火焰击落跳上前来的鬼。

现云时成了混战。

「眵侄他、乌駄蠢、让让、笼平」

飞车丸吟诵出水天真言，让咒力化成水流击向宫地的火焰。水天法。水蒸气爆炸性地膨胀开来，猛烈的轰击声震鼓耳膜。

飞车丸的咒力比不上怪物等级的宫地与角行鬼，不过在两者僵持不下的战局中，她可以透过各种方式提供协助，要说她采取的攻势足以决定战局的走向也不为过。

从前后发动攻击的两位护法摆弄著宫地，然而并未因此将宫地击垮。压倒性的力量让人无法对他使出致命的一击，反而是他奋力对抗两位护法，凌乱了袈裟，敲响了数珠，展开激烈的对战。火焰彷佛守护主人的骑士大军，为了烧毁狡猾的狐妖与凶恶的鬼，往四面八方挥出耀眼 夺目的长剑。

不知不觉中，附近化成烈焰地狱。祭坛的裂痕有如火焰从纸张中央向外延烧，范围逐渐扩

大。

春虎高度集中精神。护法们的奋斗、宫地的实力。多轨子目前动弹不得，夜叉丸忙于解咒，蜘蛛丸正赶往『装甲鬼兵』的方向，这些都是在高空侦察时掌握到的情报。

这一战最重要的关键是时间，夜叉丸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解开春虎设下的陷阱，不过按照常理来说他不可能不理会「这样的状况」……

然后，「飞车丸！」春虎大喊。飞车丸高高竖起双耳，甩著尾巴翻了个斤斗。紧接著,飞车丸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一头几乎和水牛一样巨大的狮子。 那是头雄伟的鬃毛随风翻飞的白狮子，接著从幽暗笼罩的神田明神境内,一位身穿正式束带的男子领著黑色狮子穿过随神门而来。

是仓桥思源。

【厅长？】

【宫地，那个鬼交给你——白阿，黑牛！」

命令后，一旁的黑狮子端著地面，瞬间冲下参道，与白狮子一同攻击飞车丸。飞车丸舞动似地翻了个身，蹬著燃烧中的建筑物外墙逃向空中，然而两头狮子也同样飞奔上空中。

[原来是你们]

飞车丸瞪向两头狮子。白阿与黑晬为阴阳道世家仓桥家代代相传的护法，是守护当家、讨外敌的两头忠诚式神，也曾在土御门夜光底下和飞车丸并肩作战。它们是值得信任的伙伴，一旦成敌人便是难以对付的式神。

「飞车丸。」

「我没问题！]

飞车丸叫喊著回应主人的确认，在空中踏起了脚步。青色狐火拖著尾巴绘出弧线，在逼近的狮子面前燃烧，然而两头狮子一点也不畏惧。飞车丸俐落地甩动尾巴，操纵咒力又逃往更高的空中。

角行鬼啐舌，瞪著上空的两头狮子瞄准目标，握紧了拳头。

不过，「居然无视我的存在吗？」宫地的火焰直接击中角行鬼，「呃。」庞大的身躯往后被轰飞了出去，高涨的瘴气又瞬间被火焰燃尽。

观察著局势的仓桥提升了自己的咒力。

「先祓净这里！配合我的时机！」

「明白]

没有等宫地回答，仓桥深吸了一口气。

「以献高天原众神之祝词太祝词，祓禊洁净万物！」

他吟诵出最上祓的祝词，啪地击掌。灿烂的灵气向外弹开，宫地也在同时让肆虐的灵气恢

复控制。

仓桥的咒术冲过参道，一口气净化受到咒术战影响的凌乱灵气、瘴气、鬼气与火气。他不是用蛮力扫净这些东西，而是视木火土金水等五气的协调，尽可能补充、削减或是调整所需的灵气。

他的技巧高明，避开狮子攻击的飞车丸哑口无言，春虎也是同样的想法。能做到这种事情的阴阳师屈指可数，那是必须经过一再训练，一而再、再而三进行调整阴阳五气导正灵气偏离这种枯燥的工作，下过一番苦功才能真正熟练的技巧。

战场净化的瞬间，仓桥又接著吟诵出咒文。这个咒文是为了修补因为究术战损毁的祭坛，此时夜叉丸也正竭尽全力清除祭坛遭到的污染，他们不可能对破洞置之不理。

没错，他们不会置奉理，也不能这么做。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正常化的祭坛是用咒力线连接，让灵脉流入。春虎在灵脉的流向中设下陷井——也包含了咒术。他迅速捉住其中一个后取出来，更动部分——事先暂且设定的术式，释放向战场。目标是宫地。

两位护法全力奋战的时候，春虎将藏在脚下的咒物——用竹叶抱起来的石头撒上盐。

『如此竹叶青，如此竹叶萎而青萎！如此盐盈乾而盈乾！又如此石沉而沉卧！」

这是过去大友向道满使出的秘术，【八目荒龙镇魂咒】

修复的祭坛形成的咒术线与灵脉收到春虎的术引导，化成封住宫地的咒术荒龙。咒术荒龙将宫地连带四周的火焰全部关了去，荒笼吐出强大的诅咒——春虎的咒术通过灵脉从

各地搜集来的诅咒。

笼中顿时化为火焰与诅咒的溶炉。

「这是」

宫地不禁愕然，控制著火焰充当防盾。『炎魔』的火焰燃烧著从东京各地搜集来的大量诅咒。猛烈的火势从遭到封印的隙缝间焚烧著，不让诅咒有机会接近主人。然而，宫地无法动弹，光是为了烧毁在身旁凝聚并且不断袭来的诅咒，就已经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宫地！」

仓桥大喊，握紧了拳头，然而他没有出手。

由咒力线与灵脉形成的咒术荒笼，其强度不是仓桥用蛮力就能够破坏的。但要斩断提供力量的咒力线与灵脉，又只有解除『天曹地府祭』的祭坛这个方法，这么做也意味著他们的计画以失败告终。

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春虎脚下的小石头——把诅咒的咒门从术式中移开，当然春虎不可能松懈戒备，放任他这么做-

很好！

他在开战前就料到世人赞誉为最强『十二神将』的『炎魔』一定会出手阻挠,面对过去独自对付芦屋道满的高强阴阳师，他不可能没有准备对策。

这是为了将『炎魔』从棋盘上赶下来，春虎所准备的一招

「角行鬼！」

【好——】

春虎大喊，被宫地轰飞的角行鬼再度回到战场。他留下无法行动的宫地，冲进斜坡上的参道。鬼气光是接近就带给仓桥压力，仓桥严阵以待，但主导权已经转到春虎手上。在想办法扭转局势之前，仓桥必须先应付角行鬼的鬼气。

为了避免他有机可乘「飞车丸」

[是」

飞车丸从空中降落，蹬著参道冲上斜坡。白阿与黑哞随即追上，但受到角行鬼从背后接近的鬼气攻击，停了下来——这下…

蜘蛛丸目前不在神社境内，夜叉丸守在祭坛旁无法行动，祭坛中央的多轨子也是毫无防备，一旦飞车丸冲破仓桥这条防线，几乎可以确定这场仗是春虎裸了。

自对付芦屋道满的高强阴阳师，他不可能没有准备对策。

——赢定了！

春虎正这么想的时候，一道斩断万物的斩击掠过飞车丸斩向参道。斩击的灵压使飞车丸不由自主惨叫著往后飞了出去，仓桥也像是受到狂风吹袭，束带衣袖翻飞，脚步踉跄著往后退。 「什……」春虎发出了呻吟声。

刀剑猛烈的攻势不输木暮，不过那当然不是木暮。携著高大的刀出现在战场上的是咧嘴露出不祥笑容，狂暴的『十二神将』。

【镜！】

春虎沉声念出这个名字。

镜盯著春虎，「——呦。」浮现出放荡不羁的笑容。

★

看见从旁边路上出现在随神门前的镜，连忙调整架式的飞车丸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猜！

这是……镜吗？

『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人，独立拔模官『食鬼』镜伶路。不只是春虎，他和飞车丸还有角行鬼都有渊源。尤其在飞车丸心中，他是斩了主人左眼，不可饶恕的仇敌。

然而，眼前的男人和以前的镜判若两人。这么说并不是指他的外表改变，而是内在——灵气的质出现了大幅变化，狂野又凶残地沸腾著，不像人类倒像是岩浆。坦白说，他能活著都是个奇迹。

虽然勉强控制住了，不过他的状态说不定比飞车丸更不稳定，但能感觉到强大的力量-恐怕能与宫地匹敌的力量。

枷锁解开了。

他带给人的正是这样的印象。

「飞车丸！」

角行鬼怒吼，飞车丸回过神来，一口气退到后方——伙伴的面前。镜没有追上来，他看起来没有那个体力，只是气喘吁吁地喘著气，-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状态。

尽管如此，与他对峙的飞车丸感觉全身寒毛直竖，异常又病态的模样让她从现在的镜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量。

另一方面，「镜……你——」仓桥也为了镜的巨大变化倒抽了一 口气。镜喘著气，咧嘴看向仓桥。

「……你解开封印了吗？可是那个样子……」

镜朝哑然的仓桥「呵呵」地低声笑著。

「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害得我没办法使出禹步来参加这场盛宴，不小心来晚……]

说著，镜摇摇晃晃地把视线转向参道中央的飞车丸与角行鬼——以及从汤岛圣堂看向这里的春虎。

他举起手中的『髭切』，对准春虎。

「我赶上主菜了吗？是吗，春虎？」

「…………]

春虎一声不吭地往镜瞪了回去。糟糕——像是为了表现出飞车丸内心的焦躁，狐狸尾巴不停甩动。

春虎也记得提防镜的出现，不过那毕竟是不确定因素，他没有准备像应付宫地那样的对策。而且就算镜前来碍事，也不至于造成和宫地一样致命性的威胁，他这么判断。

不过眼前的镜一看就不是容易应付的对手，和过去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主人和角行鬼昨天晚上接触过镜，但都没提到这样的变化。仓桥说他「解开了封印」，从灵气的状态视来，解除封印的方式绝不寻常。

——就差一步了……！

懊悔的飞车丸背后，【唉】角行鬼唤了镜一声。

「我先确认一下,你是那一边的？」

听见这个问题，飞车丸的耳朵抖了一下。

镜露出剽悍的笑容，「我很想说不关我的事……」说著，他把头转向仓桥。

仓桥已经唤回护法，两只狮子光是个头就有仓桥的肩膀那么高，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唤起恐惧的本能—然而最具压倒性魄力的还是镜。

接著镜马上把头转回春虎等人的方向，咻地挥下日本刀。

「……难得有这机会，平将门待会儿再拜，我决定先从你们下手。」

黏稠的灵气从镜身上飘散出来，身体稍微往前倾的镜露出牙齿，瞪著飞车丸他们。「混帐家伙。」飞车丸谨了全身的毛。

不过，「没问题。」角行鬼毫不由于地往前站了出去。

毫不保留、卯足全力的鬼气从正面展开攻击。用力往下踏的鞋底踩碎参道地面，强大的咒力卷起呼啸的狂风。飞车丸受到波及，不由自主作势保护自己。

相对之下。

「哈」

镜大笑一声，将【鬓切】竖在脚下，【吼吼吼】从丹田里发出咆哮。

灵力迸散。

那是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足以与宫地匹敌的力量。镜一口气提升咒力，灌注入竖立在地面的『髭切』刀身。『髭切』散发出耀眼的银白光芒，形成吃立的巨大刀刃，斩裂袭来的鬼气。

角行鬼怒涛般的鬼气悉数遭到祓除，飞车丸见状倒抽一口气，「呋。」角行鬼笑著啐了一声。

「适性还是一样差到了极点啊。灵面的适性固定下来之后，只要一碰上就是这个样子。」 角行鬼依然露著獠牙，将紧握的拳头松开后稍微上下挥动-

对了，那像伙的刀…….

镜的爱刀『髭切』是平安时代一位名为渡边纲的武将使用的刀，而『髭切』这个名字直到现在仍为人所知，是因为他用那把刀与某只鬼作战的故事流传了下来，也就是『髭切』斩下了那只鬼左臂的故事。

鬼的名字是茨木童子，角行鬼过去的其中一个名字。

「之前真是抱歉了，那个时候的状态不太好。」

镜笑著，拔出了插地上的『鬓切』。

【不过现在连这家伙也是状态绝佳。虽然有些控制不住，但还是希望务必能过个两招]

说完，镜挥舞起『髭切』。角行鬼哼了一声。

「飞车丸，退下。」

「角行鬼！」

镜提升出强大的咒力，接著让咒力流入刀身，把刀拋掷了出去。

角行鬼的鬼气迅速膨胀，拋过来的『髭切』在空中舞动，-名青年握著刀柄现出实体。

飞扬的黑发凌乱，表现出欣喜与疯狂的男人正是镜以『髭切』为形代的式神雪佛。

「阿阿阿阿！]

雪佛发出怪声大笑，挥下『髭切』。角行鬼原本边靠近边闪避攻击，但爆炸开来的剑压让他庞大的身躯出现裂核。飞车丸连忙防御，被剑压推著往后退。

「我记得很清楚」

雪佛大吼，闪耀著光芒的双眼充斥著强烈的战意，视线始终紧盯著角行鬼。

「上次你居然胆敢对我不敬！我要斩了你！我要祓除你，茨木童子！」

他笑得像头野兽，几乎是趴在地上把身体往前倒，向前冲剌。长日本刀以双眼追赶不及的速度四下挥舞，角行鬼承受攻击的巨大身躯则是踩著敏捷的脚步高速移动躲避刀刃，用鬼气牵制雪弗，一找到机会就挥拳攻击。

斩裂夜晚空气的斩击接连击出，扰乱灵刀的咒力与鬼的鬼气。

鬼气轰隆卷起漩涡，角行鬼使出了一记侧踢。雪佛全身出现强烈的裂核，但式神似乎等不及裂核平息，又喜悦地把刀挥了出去。角行鬼再次啐舌，明知会受伤还是向外挥出右手臂，用手背硬是格开刀身。角行鬼和雪佛的这场战有如斗牛士与斗牛，只是体型反了过来。双方战况看似不分上下，可是力大无比的角行鬼始终避免与对方正面爆发冲突，看来适性差这件事不是随□说说。

——不行！

为了支援角行鬼，飞车丸结起手印。

不过，「飞车丸！」后方的春虎大喊，镜的火界咒随即袭来。

包括咒文的吟诵在内，火界咒几乎是直接使了出来，而且火界咒里带著逼近宫地的咒力。 飞车丸脸色-变，在千钧一发之际跃上空中，跳跃后她才惊觉这么做是失策。

「我和你也有帐还没算清！这就来算个清楚！」

镜操纵火焰，袭向跳到空中的飞车丸。没有结成手印也没有吟诵出真言的火界咒，像是术式随时可能崩毁，「随便」使出来的咒术。不过也正因为「随便」所以莽撞，威力十足，可以迅速反应。判断躲不开后，飞车丸立即在空中设下结界。火焰连带结界吞噬狐妖，燃起猛烈的火势。

熟浪攻击飞车丸，使她全身出现裂核。她的灵气原本就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不禁焦急不已,心里暗呼不妙，可惜这又不是能够暂且应付过去的火界咒。

这时，「水克火，急急如律令！」结界完全烧毁前，飞来的几张水行符削弱了火界咒的威力。出手救援的是春虎。咒术的水流顿时蒸发成为水蒸气，飞车丸随著水蒸气从火界咒逃脱了出来，降落在尚未坍塌的大楼屋顶。

她立即准备迎击，但是对方没有继续追击。往那里看过去，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瞪著参道对面的春虎。

解除封印后获得的强大灵力恐怕是镜本来的力量，然而状态非常不稳定。他的实力确实强大，只是这样的力量时强时弱，甚至可能忽然消失。力量无法完全控制——真要说起来灵气的状态相当异常。镜的灵体受到严重创伤，彷佛随时可能四分五裂，本来是不可能进行咒术战的状态。

可是

——那副身体居然能这么…

镜在灵性上处于濒死的状态，不过他还是勉强操纵灵力展开咒术战，能做到这种事情，可以说是卓越的本领所赐。

不过，最应该警觉的是他的毅力，获得胜利——击倒敌人的坚定毅力。毅力成为镜的核心，支持著他的灵气与斗志。

镜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行让体内的灵气稳定下来后

[怎么啦，女狐妖,快发动攻击啊！」

他再次结成根本印，火界咒往屋顶上的飞车丸发动攻击。这回飞车丸跳跃得十分谨慎，她避开攻击，蹬著燃烧的大楼外墙，降落在参道上。

一旁是角行鬼和雪佛展开激烈的肉搏战，尤其角行鬼先前为了应付宫地，体力早已消耗得相当严重。先前与角行鬼对战的宫地被春虎封住了，不过春虎也因此无法行动。此外在白阿与黑哗的随侍下，仓桥始终坚持从旁观望局势的立场。不对，就目前的状况看来，他应当是打算找到机会就攻击春虎，救出宫地。

换言之，要扭转现在这个局面只能靠自己击败镜。镜和自己的状况都不佳，他能在这一战中占有优势，全凭为了取得胜利而燃烧的执念与斗志作为核心支持著他。

这一点，她自认绝不会输给镜那种家伙。

——这么做是为了主人

唰——飞车丸挺直身体，站姿让人完全感觉不到重量，及腰的长发凶狠地摇曳著发梢。 全身灵气高涨，如玉琴的琴弦静静绷紧，双眼始终凝视著镜。表情从妖艳的美貌滑落，双眼的瞳孔圆睁，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向猎物发动攻击前的野生白狐。

镜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头击向掌心。察觉飞车丸的觉悟后，〖飞车丸，别冲动！」舂虎大喊，然而飞车丸刻意将主人的声音赶出脑海。

现在这个时间明显比金山还要贵重，当然对飞车丸自己来说也是一样。既然如此更要全力以赴，击倒敌人。

「……来吧。」镜说。飞车丸全身闪耀出妖艳而且美丽的蓝色狐火。

然而，全神贯注在眼前战斗的飞车丸不自觉动了下头上的耳朵。

两位式神在一旁展开激烈对战，邻近的建筑物遭到火焰袭击，燃起艳红的火光,冒出黑烟。背后是春虎在吟诵『八目荒笼镇魂咒』，宫地的火焰如今仍在笼里肆虐。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声音」依然窜进了飞车丸连主人声音都挡住的耳朵里面。

远方从高速公路传来弓擎声与排气管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

☆

【春虎！】

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春虎的胸口爆炸性地涌出各种情感。

惊讶、喜悦、怀念、爱恋。每一种情感都十分巨大而且强烈，这些全部化为一体的冲击激烈震撼着春虎。

在所有袭向春虎的冲击中，最剧烈的是恐惧。

他原本打算在「她」抵达之前把事情解决，就算真的来不及赶上，他也会命令他们立即撤退——或是至少离开这个地方，像荻漥那个时候一样。这么做是为了绝对不能让她们碰面。然而现在的情形不容许他这么做，镜在战斗状态中，角行鬼也没有余力支援别人，而「她」此时动弹不得。

毕竟一旁正准备举行『天曹地府祭』，那是比『泰山府君祭』更高阶的仪式。变化已经出现在附近一带的灵相，附近的魂魄也慢慢受到影响。

脑中掠过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漫长的一夜结束，迎来黎明的塾舍屋顶上，在肃静中举行的魂呼仪式。

为了解开那时候发现的，之后春虎便死命地在咒术的海洋中仿徨，希望找到办法让线结恢复正常的位置，并且想尽方法让两边的丝线都不会断裂。

4

看见了。

那一瞬间，夏目呼喊出春虎的名字。

都内出现祭坛后不晓得过了多久时间。焊马无视空气的阻力向前奔驰，车子轮胎在柏油路面上飞奔。夏目从副驾驶座站起来，风压让她的头发向后翻飞，她聚精会神地观察眼前目地的的光景。

详细状况不清楚，只看得出春虎他们从南侧往神田明神进攻，有人为了阻止他们而挡在前面。焊马奔驰的本乡通右手边可以望见汤岛圣堂的绿意，枝叶后方是砖瓦屋顶——以及屋顶上面有一道人影。

那是个穿著黑衣的人影。 [第一封咒，解除！」

夏目解开封印，让龙气缠身。

紧接着。

【第二封咒解除！】

【式神生成！order！】

「白樱！黑枫！」

冬儿解开两阶段的封印，化成生灵从后座跳到车子支架上。同一时间，铃鹿生成飞行用的式神，为了跳上去而从座椅上站起来，京子在焊马两侧召唤出两具『G2 ?夜叉』的护法式。

「那该不会是大友老师对道满使出的招式吧！」

「封住的是『炎魔』，所以那个蠢虎一直在那里——」

「其他人全部在参道上！夏目你去找春虎，我和铃鹿到参道！天马和京子待在悍马上面]

「这得视状况而定！」

「我赞成天马的意见]

「不然白樱和黑枫留下来防御！别让羽马忽然冲进战局！」

他们彼此大喊著，各自盯著战场。心跳压迫著鼓膜，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随时可能呕吐的紧张感，以及让人晕眩的兴奋感涌上，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清楚意识到这些情感,悼马就已经冲到参道前面。

四周响起嘹亮的剎车声，夏目和冬儿跳下车，铃鹿乘著式神飞往上空，白樱与黑枫这两具护法式各自举起日本刀与长刀，守在悍马的左右两侧。

数道视线交错的瞬间。

冲到参道上的冬儿用锐利的目光环视战场，在视线望向坡道上方时，〖镜？〗他睁大双眼。镜也发现他来了，「原来是冬儿啊！」这么笑说。「慢死了，生灵。】他盛气凌人的大喊著,冬儿却为他的异状说不出话来。

至于战场上空的铃鹿也是一样。现在正在进行的咒术战有多么激烈而且高深，只要俯瞰参道就能掌握到一定的程度。封住宫地的巧妙咒术、独臂鬼释放出的强大鬼气，不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镜与雪佛的变化。从灵的观点来看，他们和过去简直是判若两人。「难不成——」铃鹿下意识嘟囔著，「他把封印——」自言自语地说。

另一方面，悍马停下车后，京子也从后座把身体探出车外。熊熊燃烧的参道让她倒抽了一口气，听见冬儿的话注意到镜之后，看见他背后的人物让她感觉全身都冻结了。熟悉的两头狮子式神、束带装扮。「爸爸！」她大叫。「京子你来了啊。」仓桥也露出严峻的表情低声说著。

夭马没有望向战场，而是凝视著夏目的背影以及春虎。看见友人令人怀念的模样，他自然而然地扬起了嘴角。不过，他接著注意到春虎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嘴角的笑容也不自觉跟著消失。〖春虎？」喃喃的嗓音里夹带著不安与疑惑。

然后夏目她——

夏目站在马路上，仰望著汤岛圣堂的大成殿。大成殿的屋顶上，春虎俯视著站在马路上的夏目。

终于。

终于见到面了。

明明还有很多感受，但与春虎对上双眼的瞬间，夏目心中只有这个单纯的念头。

春虎身穿『鸦羽』，左眼缠著丝绸眼罩。

他看起来稍微高了一点，头发好像也长了一些。

他变了，但也没变。眼前的是春虎，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青梅竹马。

太好了。

她这么想。

接著，她听见春虎大喊著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楚。他拚了命地大喊著，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里面。

然后——她注意到砂昏，从背后直盯著自己的视线。

夏目缓缓转过头，春虎大叫著——似乎在阻止自己——但是，她无法停止转头。

然后……

视线的主人也从背对她的姿势转过身体，双眼直视着她。

这是数道视线交错的瞬间。

最后，夏目与飞车丸的视线缓慢交会。

咦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灵魂开始共鸣。

☆

第一个察觉夏目出现异状的，是注视著她和春虎而不是战场的天马。

「不行！」春虎大叫，但夏目疑似没有收到他的警告，莫名缓慢地朝背后转过头，望向神田明神的方向。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彷佛体内急速冷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春虎大叫著什么，二话不说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明显有异常事态发生，天马用力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不过，「等一下」他正要从车上冲出去的时候，京子阻止了他。

他转过头，然后屏住了呼吸。

京子维持从后座站起来的姿势，双眼直盯著神田明神。他对那张不寻常的侧脸有印象，京子正在读星。京子读星必须熟知对方的灵气，此时在现场理应有数个星辰在闪烁。

此外，水仙说过星辰彼此之间相互连繋，而现在这个战场上不晓得有多少关系复杂交错。星辰闪烁出强烈的光芒，与其他星辰辉映，绘出星座，京子正试著读出其中的意义。

然后——

[拜托停下来……」

京子说，伸长了手指向参道斜坡上方的神田明神。

停下来？什么事情停下来？天马开著车门，聚精会神凝视著京子。不过，京子没有再继续开口。如果是要『天曹地府祭』停下来，这种事用不著她提醒。然而京子特地叫住天马，拜托他让某件事停下来，,并且一边指著神田明神。这种举动具体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甚至不惜阻止急忙赶向夏目和春虎的天马，京子到底有什么用意？

天马咬紧牙，虽然无法自行下判断，但也不能坐视不管。

既然如此——

【铃鹿，夏目就拜托你了！」

☆

即使是从远处，仓桥也发现了与自己四目相交的女儿身上出现异状。那是类似多轨子偶尔表现出来的、半是降神的表情，以及丰富的灵气变化。这也是母亲仓桥美代与宗家土御门泰纯身上出现的同一种异状。

「京子，你——」

错不了 ,是读星,女儿正在读星。

忽然间涌起的情感同样也让仓桥自己感到惊讶，女儿身上稀有的——极为贵重而且不可多得的才能显现了出来。亲眼目睹她这样的状态时，喜悦、寂寞还有骄傲一同涌上心头，让他感慨万分。「自己的孩子」的人格不知不觉间转变为「独当一面的年轻人」，这样的景象让他深受感动。这是为人父母常有的想法，不过仓桥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触。

自己完全没有资格享受这种感觉，不过这时候感受到的骄傲确实是最真实的情感。

仓桥家的血缘在她身上流动著，那是和自己还有死去的父亲不同，仓桥家新的血脉。

你要好好精进白己。他在心里低声说著。

接著，仓桥以钢铁般的意志力例落斩断眷恋，视线朝向春虎等人。

现在的春虎恐怕是比自己更强也更优秀的阴阳师。

不过仓桥身上有春虎缺乏的东西，这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两者间的「差异]促使他们采取不同的行动。这一刻，仓桥让视线离开女儿身上，春虎冲向了夏目身边仓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以熟练的动作撃出了式。

☆

战场上空充满喷发的热气、狂风以及吵杂的噪音。铃鹿坐在式神背上飞行，拚了命判读下方的战况。如今战场以异变的镜与他的式神雪佛为中心，他们是仓桥那边的吗？如果是这样，该怎么打倒他们？

正当她认真思考时，觉得好像忽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天马的声音，接著夏目的名字进入耳中。那比起话语更接近无意识发出的声音，急促的语气让铃鹿马上把头转了过去。

站在马路上的夏目忽然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铃鹿立即从她的模样联想到昨天也发生过一次的情况。让夏目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咒术出现了什么问题，她感觉体温顿时降至冰点。夏目身上术式的崩灵味著毁灭，灵魂一旦瓦解，将再也无法挽回。

不过，一道漆黑的黑影在夏目就要倒在路上的时候滑了过来，用双手抱住了她。

【蠢虎】

绷紧了神经的紧张感忽然获得释放，她大吐一口气，接著为了春虎特地赶到夏目身旁、那一如往常的态度感到胸口发热。

胸中的火热不单纯只是因为高兴，而是更复杂、鲜艳而且缤纷，有让心跳加速的思念，也如钉心如刀割的疼痛。情感的翻腾自己也控制不住，然而现在不是受这些情感影响的时候。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幼稚、任性，在精神方面也不成熟，不过她没有甘于接受这样的自己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能够和其他伙伴一起成长，一起变得更强。

「——」

能够察觉到异状，是因为她为了掌握战场整体的状况扩展了感官知觉。事实上，发现的人只有铃鹿而已。

一道微弱的气息悄悄穿过战场，那是式神『燕鞭』。蓝色燕子的捕缚式悄无声息地钻过灵气、鬼气与咒力袭卷的战场，从参道的斜坡上方低空滑翔飞了下来，直直飞往夏目他们身边。

休想过去。

「急急如律令!」

铃鹿几乎是下意识释放出自创的火行符，火球凝缩后化成光箭，射向往夏目他们飞行的蓝色燕子前方。

然而，『燕鞭』临时改变轨道，在吃惊的铃鹿面前振翅飞往上空，越过夏目与春虎的头顶，飞向刚才囊所在的大成殿屋脊。

包著竹叶的石头仍放置在那里。

「啊。」就在铃鹿惊呼时，『燕鞭』撞向屋顶，将周围瓦片连同诅咒的咒门一并破坏

★

冬儿、铃鹿还有夏目都到了，演员终于全部到齐，镜愉快地笑著。配合脉搏跳动，灵灵力在体内循环，不稳定的心跳反而让镜乐在其中，感觉像是强硬地骑著自己这匹野马。尤其这里是攻守不停交替的激烈战场，他甚至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很适合这个地方。

除了飞车丸的举动让他无法理解之外。

起先他怀疑是什么陷阱，正要向自己发动攻击的飞车丸忽然无视对手，杆在原地朝背后转过头。镜会注意到焊马来到这个地方，也是他下意识追逐著式神视线的时候

然后，飞车丸的脸始终背对著镜，没有出现任何反应，整个人毫无防备。他正感到不解的时侯，式神全身出现激烈裂核。

裂核激烈得十分异常，镜不禁怀疑了起来，双眸也变得锐利。眼前的裂核和她解开封印的时候——从幼小的少女式神恢复成飞车丸的模样时一样……不对，「视」起来恐怕比那个时候还严重。

这时，「该死！」角行鬼察觉飞车丸的异状，作势要冲上前来，然而雪佛不允许他这么做。也许是感觉自己受到轻视，他怒吼著斩了上去。而且这随便斩出的一刀擦过了角行鬼。角行鬼的动作缺乏精准度，可见飞车丸的异状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怎么办？

镜正迷惘的时候，巨大的咒力从参道底下冒了出来，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的猛烈热浪袭了过来。

火焰。

有如地狱的业火从地底涌出，被封住的火焰熊熊燃烧。封住宫地的咒术解开了，自由遭到剥夺与限制的火焰像是为了一扫先前的郁闷，摆脱宫地的控制，随处大肆破坏。一旁的春虎连同夏目设下坚固的防御结界，京子乘坐的焊马也立即强化结界，空中的铃鹿避到了高空。「第三封咒解除！」冬儿迅速解开最后的封印，交叉双臂护住自己。火海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吞噬著荡往参道冲了上去。

镜知道背后的仓桥设下了结界，他也无法无视这阵火势。他结成手印，设下结界，注意到飞车丸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仍是没有反应。

太可惜了，结局已经很明显了，一旦被那股在失控状态下的宫地火焰吞下，飞车丸将瞬间地消失于无形。

然而，件在原地不动的飞车丸和逼近的火焰间，角行鬼庞大的身躯在紧要关头冲了上去。

火焰随即淹没整条参道，覆盖住镜等人，烧焦了随神门的表面。

临时设下的结界哀鸣著，火力还是一样强大，不过宫地似乎终于夺回控制权，淹没四周的咒术火焰忽然消失，景色豁然开朗。

这实在是战况令人眼花撩乱的激烈战场。

只是在这一瞬间没有受到战况影响的，是心无旁骛的雪佛。

他追逐著为了保护飞车丸挺身而出的角行鬼，最后终于找到了他。用来充作盾牌防御火焰的背上——『髭切』的刀身从左侧埋进去，刀尖从身体另一边穿了出去。

【我赢了！】

雪佛欣喜若狂，像个小孩子一样。

伤口喷出的鬼气有如喷溅的鲜血，庞大的身躯窜过裂核，勇猛的身形摇摇欲坠。这次不是擦伤，几乎是致命伤。角行鬼面前是倒在参道上的飞车丸，不过现在是角行鬼的伤势更为严重。鬼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上。不只是伤口，他的全身每次一出现裂核就有鬼气流出来，身体也开始雾散。

传说中的鬼倒了下去，那副模样让镜不由得绷起脸上表情。

不过……

[……别太心急了。」

护法脸上浮现出让观者胆战心寒，鬼神放肆的笑容。

斩向鬼的灵刀刀刃确实贯穿了角行鬼，然而角行鬼只是不以为意地让身体倒退。

伴随著电击般的裂核，『髭切』的刀身穿过角行鬼的身体，他与瞠目结舌的雪佛拉近离。

在刀身几乎全部埋入体内后，角行鬼接著把身体往后退。他让刀刃剐过身体，接著傲然露出尖牙，挥拳殴向雪佛的脸。镜全身竖起鸡皮疙瘩。带给人强烈冲击的那一瞬间所散发出的鬼气，甚至超过宫地的火力。

雪佛被揍飞了出去，撞上燃烧中的大楼，使得外墙碎裂。「呃！」镜咬牙切齿。由于灵力不稳，他只是将咒力传给雪佛，接下来就放任他自由行动。在松懈的那一瞬间，从极近距离挨的那一击使得式神无法再继续战斗。不放过任何获胜的机会，一击决定胜负。这是身经百战的角行鬼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只是代价非常庞大。

『髭切』掉落在脚下。

角行鬼额头上的两只角消失了，身体大小恢复原状。解除战斗状态其实是他无法再继续维持下去。充斥著裂核的脸上失去血气，凌乱的头发贴在脸上，身上的西装成了一块块破布， 鬼气如瀑布般流出,在脚下积成了浓密的一滩。

[受不了。」

角行鬼狂妄地朝镜扬起嘴角。

「一群麻烦的小鬼头……所以呢？小子你打算怎么办？下一个轮到你了吗？」

镜全身发抖，心中的颤栗甚至称得上感动。

「……哈，太厉害了。真是让我热血沸腾啊，角行鬼……]

就是要这样，这样才有让我不惜牺牲自己破除封印的价值。

镜提升咒力，结成手印，将鼓动的灵力毫不保留地变换成咒力。宛如血液被快速抽乾,脑中一阵晕眩，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他感到开心、愉悦，激烈的裂核使得独臂鬼犹如亡灵,面对这样的对手，镜全身燃起激昂的斗志。

首先先来一记正面攻击。

【哞、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不耍花招，以全力从正面使出不动金缚。

而角行鬼还没准备好接招，冲上参道的鬼从一旁将镜的金缚挥开，镜睁大了双眼。

缠绕鬼气的火焰，年轻的铠甲武士。（看成了铠甲勇士(⊙﹏⊙)b）

鬼——不对，是生灵。

「抱歉?镜，你的对手换人了！」

冬儿从龇牙裂嘴的口中吐出鬼气，勇猛地紧盯著镜。

☆

『炎魔』袭向身上的火焰果然如同传闻所形容的，威力相当惊人。

但是他从这波攻势中撑了下来。

这恐怕是受到『天曹地府祭』的祭坛影响，刚才对战的蜘蛛丸产生灵灾的力量增强，同样的效果也出现在冬儿身上。力量急遽增强，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荒御魂平将门的眷属。

附身在冬儿身上的鬼的力量，不适用于将门嫡系子孙多轨子，不过力量终究是力量，总有办法可以帮助其他伙伴。

冬儿挥去身上的火焰余烬，望向脱离封印的『炎魔』。

宫地整个人气喘吁吁，他跪在地上，双手支著地面，喘著气贪婪地呼吸空气。话说回来，承受住让道满拿出真本事的『八目荒笼镇魂咒』还能存活下来，实在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

战局瞬息万变,夏目昏厥，宫地复活，这么一来必须想办法帮助春虎。他明知这么做是有勇无谋，依然选择向宫地发动攻击，至少要赶在他完全恢复之前。反正在第三封咒解除的状态下，鬼的破坏冲动强烈，他也很难冷静下来判断局势后再行动。他只是依照自己的本能，埋头杀出一条活路。

不过，「冬儿！」春虎大喊。

上次被春虎这么直接呼唤名字不晓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忍不住怀念,但危急的语气不容许他沉浸在感伤中。他转过头，眼神对上独眼的春虎。春虎直盯著他说 【飞车丸拜托你了——」

【！】

原本要冲出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紧接著，背后传来巨大声响。

角行鬼击飞了雪佛，不过他的伤势也很严重——严重到连实体化也有问题。角行鬼保护著倒在背后的飞车丸，保护她不受接下来的敌人-镜的攻击。春虎还有角行鬼都是一样，他们都在保护飞车丸。

虽然是春虎的式神，但不管是飞车丸还是角行鬼都和冬儿一点关系也没有，和身处险境的夏目和春虎一比，怎么想都该以两位挚友为优先。

然而——

「——既然你这么拜托，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冬儿最后决定相信春虎。他用力蹬著路面，如一支箭冲上参道，拖著鬼气的火焰冲到角行鬼面前。

接著，他靠著冲剌的力道，用单手直接挥开镜以强大力量使出的不动金缚。然后他对著睁大了双眼的镜说：

「抱歉，镜，你的对手换人了！」

「冬儿，你这家伙！」

镜露出有如恶鬼的样貌。

他长时间接受镜有关咒术战的指导，尽管因为这样清楚对方的实力，但此时在眼前的镜和以前判若两人。他马上就察觉原因出在什么地方，镜灵体的样子明显很不寻常，恐怕是强行解开了限制灵力的封印。

「您不满意我这个对手吗？镜老师。」

[很好！就让我来帮你上最后一课！」

镜以神速结成手印，根本印，术式是火界咒。

不过这只是个幌子。

[退下。」

甲级言灵。冬儿在训练中也受过这样的攻击，不过现在和那个时候的咒力强度不可同日语。然而，冬儿用咆哮轰走了言灵的强制力。生灵的咆哮中带著鬼气，扰乱带有言灵的术镜的脸色一变，他也察觉对方不再是以前的冬儿。

他往后一跃，拉开距离，冬儿随即追上，不让他有机会逃走。

拉开距离的咒术战对自己不利，必须采取近身战。镜也察觉冬儿这样的意图，他省略吟诵，用刚才准备的术式使出咒术，火界咒。

火焰从正面袭了过来，冬儿试图不顾一切冲出这阵大火，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后面有角行鬼和飞车丸，如果他不在前面挡住，大火将吞噬他们两位。所以他做好迎战的准备，如同承受宫地的火焰时一样忍耐下来，而且还要阻止这场火。

即使是力量增强的生灵，也很难承受住火焰的压力。他把牙齿咬得作响，拚命不让灵压把自己往后推。

这时，「用不著担心我们，尽管上吧。」背后传来低沉的嗓音。他赫然一惊转头瞧去，正好和扶著飞车丸在后面避难的角行鬼四目相对。尽管身受重伤，角行鬼还是非常冷静。冬儿在内心嗤笑，实在是个比窝囊的主人还要可靠许多的式神。

冬儿强行将身上承受的火界咒威力往旁边格开，压低身体穿过火焰往镜逼近。不过，这时镜已经发动下一波攻势。手指在空中比划，先直后横，那是早九字的格纹咒纹。他重挫了生灵的气势，发动猛烈的攻击。接著使出的符术为木行符、火行符和土行符各一张。符术瞬间相生，以木生火、火生土增加威力的土行符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冬儿脚步蹒跚，险些倒地，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

镜的连续攻击还没结束，接著是五张不同的五行符。掷出的五张咒符接收镜的咒力，在冬儿头上绘出五芒星咒纹。

然后，镜一口气吟诵出咒文。

「东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这是『帝式』中用来应付灵灾的防御咒壁。冬儿暗呼不妙，但土行符绊住了他的脚步。他试图格开攻击，但是镜的咒术来得更快。原本那是用来回避灵灾的咒壁，不过镜把咒壁从空中击向冬儿这个生灵。冬儿这次再也支撑不住，膝盖跪倒在地，-只手和手肘抵住地面。

「额！」

咒壁接著直接固定在空间里，而且因为术式的缘故，灵灾的力量无法发挥。冬儿的力量来源豪鬼——动态灵灾，也就是说他完全动弹不得。

「哈！怎么啦，冬儿，你又打算趴在地上不起来了吗？」

果然很强。

就算处在灵力时强时弱的状态，镜「顽强的赌性]完全不把这样的状态当回事。战术的构成方式也是一样，看似草率，其实是缜密的计算。不愧是『十二神将』，确实是「高强]的对手，不过冬儿没有轻易认输的—

「——」

忽然间，全身涌入耀眼的灵气。

力量出现飞跃性的增长，冬儿顺从那一瞬间的直觉，往手底下的大地释放出力量。

路面碎裂，地面像是被鬼气掀了起来，在下方制造出缝隙。接著，他从旁边逃脱头上的咒壁。他纵身一跃，翻滚在坡道上，逃离了镜设下的枷锁。

不知不觉间，伤势复原了，身体轻盈，力量高涨。

忽然产生变化的原因就在旁边，镜也注意到和冬儿一样的事情。他没有看向冬儿，而是看向坡道上方的神田明神。

「居然重新开始了……!]

神社境内连接天地的灵脉闪烁鼓动著，一度中断的『天曹地府祭』又再次开始运转。时间到了，冬儿啐舌，瞪向随神门。

然后——他发现仓桥消失了。

★

夜叉丸的工作主要有三个，一个是解开分局遭到感染的敌性咒术，一个是准备解咒的术式，还有一个是让解咒的咒术流入祭坛后循环并且净化。这些工作夜叉丸几乎全部完成了，不过在还差一步的地方不得不喊停。

祭坛中央附近出现扭曲的结界，阻止了咒力流动。

虽然没办法离开目前所在的岗位，但夜叉丸还是有余力从神社境内「视」外面的状况。那个结界恐怕是春虎为了封住宫地设下的陷阱，利用祭坛构造的那个咒术正是妨碍祭坛净化最主要的原因。

不过……

这个障碍终于也解决了，仓桥把宫地释放了出来。

「这样就没问题了——」

夜叉丸加速咒力线与灵脉的循环，一鼓作气净化祭坛。

在宛如时间停止流动的多轨子周围，再度出现一层淡淡的光芒。原本连接天地的灵脉彷佛时可能断裂，这时又再一次闪耀出强烈的光芒。夜叉丸感觉力量也同样流入自己身上，兴神域直接连结的喜悦让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中断的『天曹地府祭』开始正常运作。

注入石台的灵脉加速显得神圣庄严，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多轨子身上的黑色巫女装甚至因为强光显得亮白。

接著，巫女的两边袖口有如让微风鼓起，轻盈地飘在空中。

亮光中，多轨子的身体稍微浮了起来。重心一点一点往上浮起，指尖轻轻离开石台，有如重现荻漥那时候的景象。不过，这次会进行到最后，不会在中途停下来。夜叉丸屏气凝神，著迷地望著眼前的光景。

因此，他一时之间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从石台前往旁边被丢了出去。视线混乱，上下颠倒。「什……]他发出不像他会发出来的声音，由于事发突然-实在过于突然，意识还搞不清楚状况。

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率先出现反应。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在神社境内的一角著地。 【咿。」旁边传来微弱的惨叫声，那是他甚至忘记对方存在的少女『月轮』，不过他的视线望向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

石台旁边，出现了两只鬼。

那是个与这神圣的场所格格不入的雷鬼头胖男人，和接近半裸的高大女子。把他丢出去的，疑似是得意洋洋地拍著手的高大女子。他们是牛头鬼与马面鬼，作为芦屋道满左右手的古老式神。

接著——

[呵。」

年迈的笑声响起。

拜殿屋顶上，坐在砖瓦屋顶边晃动双脚的是看上去像小学生的少年。老式的黑色西装搭配蝴蝶领结，俯视著这里的墨镜镜片有如鲜血般赤红。

「——道摩法师。」他愕然低语。

「正是在下。」他笑著回应。

「难怪他说是擅长的领域啊，这话果然不假……话说主人啊，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未免太可惜了。难得有这机会，不如让我再来观察一下情况。」

事到如今，夜叉丸终于明白事态——已经陷入绝望。

因为精神全部集中在春虎等人身上……因为急于净化祭坛，他不自觉忘记了还有另一根【针】存在。

咿，清脆的敲击声在神社境内响起，微弱的脚步声在夜叉丸听来有如雷击轰鸣。

『黑子』解开隐形站在石台前，双手袖子像翅膀一样敞开的多轨子正面。他没理会式神的调侃，连看也没看一眼,因为碍事而被赶走的夜叉丸。他是个专家，非常清楚废话也好斗嘴也罢, 都有可能造成千分或万分之一的破绽。就算是坚信能「战胜]的场面，不论在什么情况,都要以完成工作为优先。

他的脸色甚至看不出紧张，神情始终冷淡而且平静。他摆动著外套,伸出了手臂。

石台上的多轨子被从天上灌注的灵脉覆盖，在灵和咒方面皆受到保护。这一层保护相当坚固，即使是『炎魔』的火焰也无法轻易击毁。所以，『黑子』手上握住了一个闪耀黑色光泽的铁块。

四五口径，经典的柯尔特政尘手枪。

夜叉丸瞪大眼睛。

『黑子』宛如搀着烟蒂，毫无感慨地把手指向扳机。

5

仪式中断后，秋乃只有形式上遭到限制自由，被关在神社境内角落的结界里面。随神门底下笼罩在幽暗的帷幕里，遮蔽了神社外的视野，所以秋乃完全无从得知外面疑似发生的战斗现 在是什么状况.

不过，她知道战斗的对手是春虎和夏目他们，为了阻止眼前在神社境内举行的仪式，所有人都拚了命。

而且试图阻止仪式的不只是春虎和夏目他们。

忽然出现的白发男子她也有印象，那是夏目他们过去的老师大友阵，他造访过秋乃他们藏身的仓库。

不过，此时出现在神社境内的他和过去判若两人。在仓库里向夏目他们展现出的不拘小节的亲近感荡然无存，如今的他给人毫无情感可言、冷酷得让人寒毛直竖的印象，身上散发出的只有残酷非人的气氛。

盛气凌人地瞪著夜叉丸，与他对峙的牛头马面。

拜殿屋顶上愉快地俯瞰下方景象的芦屋道满。

祭坛前，带著三位式神的大友向多轨子举起了枪。大友的态度十分平静，所以秋乃一时无法理解眼前光景的意义，只是震慑于不祥又紧迫的气氛，缩紧了身体。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叫声来自夜叉丸。由于主人身陷险境，护法八濑童子发挥出异于寻常的力量，为了保护主人冲上前去。他的魄力震撼了牛头与马面，然而道满始终不为所动。

「抱歉啦。]

他说著弹响了指尖，夜叉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住脚步，做出像是在挥开什么东西的动作。她随即联想到是幻术，在星宿寺里也见过类似的景象，不过向式神使出幻术这种事情她从没听说过。

另一方面，对于发生在身旁的事情，大友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彷佛只有他在无聊的城市里通勤，前往从事无聊的工作。然而他身上隐约可以看见若有似无的疲惫，以及为了各种事情忙累，但只是一肩扛起疲劳，漠然往前走去的意志。

大友平静地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平静地扣下扳机-

然而……

「大友老师！」

喊声响起的瞬间，大友冷若冰霜的举动忽然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气喘吁吁地从随神门跑进来的人竟视天马。天马两眼直盯著他，他像是篇大悟，带著确定的表情这么大喊：

「我终于明白了，京子说的是大友老师，所以她才要我过来。快住手，大友老师！拜托你了]

天马死命的劝告让大友的动作出现迟疑，他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给人的印象和之前大相径庭。

紧迫的气氛，瞬间的静止。

接下来的事态接二连三发生，秋乃只能茫然注视著眼前的景象。

天马遭到从后方来的攻击，他惊讶地惨叫了出来，往前倒在地上。大友反射性地把身体往天马的方向转了过去。

冲过来的是两头巨大的狮子，分别是一头白狮子和一头黑狮子。牛头马面立即反应过来，各自前往迎击冲上前来的狮子。

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般，大友急忙把枪口重新对准多轨子，但解除隐形的仓桥握住了那把手枪。

大友睁大眼睛，手里的拐杖掉了下去，接著双方大打出手。「唔。」道满把身体往前探了出去，但是他也不能向打成一团的两人贸然出手，只是从屋顶上站起来，观望两人的打斗。

两位高明的阴阳师省略了吟诵与手印，而且是在相互接触的状态下尽可能用死撕攻击对方。精准又迅速的咒术相互攻击，犹如高速挥舞的剑击，如火花迸散咒力 「仓桥！」

至今依然遭到幻术缠身的夜叉丸大喊。

夜叉丸竟会发出如此沉痛的叫喊声，秋乃作梦也想不到。

「拜托你了」

紧接著，砰的一声，无情的枪声响起，在神社境内回响。

从缠斗的大友与仓桥手中，射出子弹的手枪弹飞了出去，落在石台上向前滑行。大友立刻飞扑出去夺回手枪，他倒在石台上，连站起来的时间也嫌浪费，直接把枪口对准多轨子。

射击轨道上，可以看见仓桥堵在那里。

仓桥的衣服胸口染上一片鲜红，红色血迹逐渐扩大，仓桥敞开双手保护著多轨子。

他的嘴角流出鲜血，沉吟似地说：

「……他是……」

大友扣下扳机。

然而——子弹没有击中目标，被光墙阻挡后消失。

「什么？」大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台被光芒围绕，看不见连接天地的灵脉，取而代之的是从天上洒落的光芒全部移动到了石台上面。

神圣的光芒耀眼夺目，甚至能感觉到质量。那是不存在于现世的光芒，原本只有见鬼可以 「视」见的灵气本身散发出来的光芒。

仓桥睁大眼睛看著围绕自己身体的光芒，「……这……」喃喃惊呼著，接著他按住伤口， 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转过头。

「你做得非常好。」

多轨子微笑。

然而，秋乃已经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多轨子了。

痛苦与紧张的神情从仓桥脸上消失，他满足地阖上双眼，当场跪下倒在石台上。

多轨子始终保持静谧的微笑，俯视著倒在地上的仓桥，有如包容万物的菩萨，也有如天真无邪的少女。

然后，多轨子仰望天际，宁静地笑著。

【真是个适合举行盛宴的夜晚。」

事实上，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将长久留在往后的咒术战历史上。

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五.降临者、超越者

1

从神田明神的神社境内延伸出来，连接天地的灵脉消失了。

构成『天曹地府祭』祭坛的术式解除，咒力线不见踪影,为了抱住没有意识的夏目而蹲了下来的春虎脸色惨白，咬紧了唇。

不知不觉间天色完全黑了，天空拉下夜幕。然而，成为咒术战战场的参道上依然随处可见火焰燃烧。残余的火光摇曳照耀的斜坡尽处，神田明神的随神门被神社境内的光芒照亮，浮现在黑夜中。

笼罩随神门的幽暗不再存在，门的另一头散发出灿烂光芒，那是一股强大的灵气。光粒不时如在风中飞舞的雪花，飘浮在空中。神社境内如今完全化成神域——化为隐世。而且即使是在远处，也可以清楚感受到在祭坛中央的「存在」。正确来说，不是那个「存在」处于隐世的中心，而是隐世正以那个「存在」为中心向外扩大。

那就像在以『泰山府君祭』祭祀时，不论远近普遍存在各个场所，隐隐约约的「存在」， 如今与那同样类型的「存在」附身在时空中的一点——神社境内的那个人身上，显现于现世。

放眼望去，不管是战斗中的人还是负伤蹲在地上的人，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往随神门的方向望去，视线固定在那里。那个「存在」散发出灵面的压迫感，就算在远处也没办法无视。

神威。

「可……恶……」

照理来说神的灵气不会只停留在神社境内，也会立即改变周围的灵相。

然后[ —果然……！]

往神社境内聚集的无数条灵脉出现诡异的鼓动，春虎很清楚这阵胎动代表什么意思。

他不自觉紧紧按住夏目瘫软的肩膀，东京即将迎来第三次的「大祓」。

☆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哩……

眼前的少女身上寄宿著神。

他不是靠理智理解这件事情，而是有如「事实」直接输入头脑里面。大友的灵魂畏惧著一旁的神威，那说不定是比本能更原始的情感。

大友维持倒在石台上的姿势，瞄准多轨子的枪口也没有移动。弹匣里还有子弹，仓桥既然倒下了，现在这么近的距离绝对能命中目标。

然而，他开不了枪。

扣住扳机的手指头动弹不得。当然，这和咒术无关，之所以无法移动手指，是受到更深层的影响。

然后——

多轨子转头看向大友。

身穿黑色巫女装的红发少女，此时的她看起来彷佛被光芒描绘出身体轮廓。灵气散发光芒，飘散在少女周围。沐浴在灵气光芒中的红发有如旺盛的火焰，看著大友的瞳孔让人联想到绅话时代的宝玉。

[大友阵。」多轨子说，大友感到全身颤抖。「你希望我死吗？还是希望学生平安？」

「唔]大友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神社境内的角落出现爆发性的灵力，吹起咒力的狂风。大友来不及设下结界，轻而易举地被轰飞了。

「呃]

他撞上祭务所的墙壁，然后直接倒在地上。他咬著牙抬起头后，「混帐！」牛头跪在地上，马面仰卧著倒地，两只鬼身上同样出现裂核。他们正面承受刚才的狂风——狂风其实是对他们的攻击，大友不过失遭到波及而已。

两画瞪视的前方，摆脱幻术的夜叉丸大大吐了口气。

模样犹如贵族，身材痩削的青年似乎全身充满力量。如同主人将咒力灌注在式神身上的夜叉丸也从多轨子身上得到她的力量。接受她力量的护法带有相同的神气，成了所谓的「眷属」。

赶走挡路的牛头与马面后，夜叉丸直接走上石台，站到主人面前。

他跪下单膝，垂下头，「公主。」恭敬呼唤著。接著他维持跪姿仰头望向多轨子，先前的狂乱有如错觉,他的脸上洋溢著幸福。

「请问将门公的心情如何?」

「现在还没有。」听到护法这个问题，多轨子笑着说。

「还没有的意思是？]

「由于许久没有降临在现世，将门公还没恢复人类的心情，或许这不是恢复与否的问题…也或许今后的心情就是将门公的心情。]

「那真是……」

夜叉丸回应的语气相当愉快，但这样的愉悦毫无疑问是建立在脱序而且失去正常理智的基础上。

说不定问题不是出在这里，什么是正常，什么是疯狂？作为判断的标准或许在这里全「变了调」，不只是在人类的意识里，甚至在「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论其原因，神存在人类与世界之间。人类透过神认识世界，透过向神祈愿改变这个世界。 人类寄托神的存在，和大自然带来的惊异与恩惠，尤其是更深层的概念进行交流。最重要的是，这不只是古代或中世纪的事情，现代人也靠著仰赖神，改变个人「对世界的认知」，这样的作法正是过去人们称为「咒」的行为。

如今，神降临在世上。

世界会发生变化是再合理不过了。

——可恶！

身体一动就感觉到剧烈疼痛，说不定是肋骨断掉或裂开了，更严重的是咒术层面上的伤害。虽然只有一击，而且还是遭到波及，但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受到攻击的杀伤力格外严重。

——对哩。天马哩？还有那个兔子女孩!

他急忙确认，发现天马亲眼目睹神的降临后愣愣地杵在原地，身上没有受伤，看来是没有卷入刚才那阵强风。另一方面，和夏目一起的那个兔子生灵的少女跌坐在原地，关住她的结界遭到破坏，看来是结界化成盾牌挡住了这阵强风。此时她和天马一样茫然望著这里，只有头上的兔耳慌乱是错的忽左忽右乱摆。

从天马赶来时说的话听起来，他会过来这里是因为京子读星，要他前来阻止大友的行为。 实际上大友确实遭到阻止，只是这样的结果不知是吉是凶。

[灵脉似乎在骚动，也就是说这不是将门公在发怒吗？」

「这块土地正在逐渐适应将门公，只是……抱歉，我不知道如何对应。]

「无所谓,习惯成自然，东京是将门公的领地，只要将门公满意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夜叉丸说得平心静气，多轨子对护法的建言也没有反驳。

她的心灵恐怕正在改变，拿她的灵体来说，就算在仪式举行前后完全变质成不同样貌也不奇怪。

「总之这不是公主需要担心的事情，再说您应该累了吧，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不能无视，还请您暂且到一旁休息」

夜叉丸再一次垂头，态度极为恭敬地说。

相马千年来的夙愿达成了，接下来将进入下一个阶段。当然，大友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阶段，但就算不知道也明白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事情在这个阶段已经够糟糕了，这样的状况势必随著时间经过更加恶化。

听见护法这个建议后,多轨子摇了让。

[我的状况很好，而且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夜叉丸抬起头。「把春虎带来这里。」多轨子说，大友听后赫然一惊。

夜叉丸没有确认理由，他脸上闪过狡黠的笑容，「遵命。」回应后站了起来。大友啐舌-

什么希望学生平安嘛

意识非常清晰，大友贴上治愈符，并且用咒术消除疼痛后站了起来。 一 「牛头丨?马面！你们还有办法攻击吗？」

「欸欸，少说笑了]

「再、再说我们才不听从你的命令呢]

仓桥死后，两只狮子解除实体化，敌人只剩多轨子和夜叉丸这对主仆。然而，牛头和马面明显受到震慑，其实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面对的是那么强大的对手。

这么一来，唯一可可以依靠的就只剩——

「有趣有趣，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站起来的大友面前，道满出现了，似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拜殿屋顶上到了这里来。

他感慨良多地望著站在石台上的巫女。

「原来如此，降神或附身我是看过，但看见让神灵显现在自己身上这种事还是头一遭。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实在是很麻烦的家伙啊，话说回来『神』也不可能在乎会不会造成周围困扰。有意思，实在让我『开了眼界』。」

道满愉快地呵呵笑著，说这话的模样异常兴奋。说起来道满也算是荒御魂，不晓得他是否有听出自己这番话里的讽剌。不过在这紧急时刻，多亏还有他可以成为助力。

[法师！帮我阻止他们！」

「呵呵，哪有什么阻止不阻止的，他们只是『存在』在那里而已。」

「用不著再讲这些道理了！赶快想办法阻止他们！」

你希望杀了我还是学生平安，多轨子这么问他。不过要是放著多轨子不管，其他学生也不可能安全。

「看来你是误会了，大友。」夜叉丸向大友说。大友迅速进入备战状态。「事到如今我们无意危害春虎，至少在公主下令之前不会。世界变了，我们是神和她的眷属。如果你希望学生平安无事，反倒应该恳请庇佑。如果要他们平安，这是最安全的作法吧。」

「…………」

大友咬紧了牙。

别开玩笑了——他没办法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为了无病消灾，向神佛祈愿获得庇佑是极为 【寻常】的事情，「神」就是这种存在。事实正如同他们自己所说，在这个世界里面，他们已经是这样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老师】

天马大喊，他赫然回过头，看见拜殿旁边的凤凰殿屋顶上站著一位青年，全身笼罩在充满一神社境内的光芒中。

「唔。」大友终于发出了痛苦的沉吟声。那个人是蜘蛛丸，前往应付『装甲鬼兵』的蜘蛛丸回到了主人身边o 主！」

蜘蛛丸俯馨石台，身体因欢喜忍不住颤抖。

「抱歉在下来迟了.可是终于……太好了……！」 .

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他一脚在屋顶上跪了下来。护法深受感动，大友却在一旁冒著冷汗。

只有多轨子一个人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了，何况身边还跟著两位八濑童子。

「主人，你打算怎么办？」道满转头问说。「乾脆接受他们的建议也是个办法。]

[什么?法师!」

『和阴阳师过招是很有意思，可是应付他们不只累又很无趣。况且和他们合作更能接近『咒』的深渊，又能见识到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道满说著，阿呵笑了起来。

忽然间，大友记起过去的某个场景——在塾舍与道满对峙时的景象。那个时候，道参揭穿他真实身分的大友「到自己这边来」，一同堕入「咒」的深渊。

「虽然把神什么的搬出来，不过他们做的事情不外乎是挑战『咒』能到达的极限。愉快啊，痛快啊。如此一来主人的心愿也能实现，岂不是两全其美。」

道满说这话的语气十分愉悦,和刚才从夜叉丸身上感觉到的是同一种疯狂的气息。不过这话其实是「马后炮」，道满使用咒术时表现出来的欢愉，正是和夜叉丸一样属于脱离常轨者的愉悦，也是欲念。

在世界本身从常轨脱离的现在，他们的脱序说不定再也不是脱序，成了理所当然而且常识性的判断。

头昏脑胀，就算想做出冷静的判断，作为标准的价值观也开始颠覆。

为了学生，自己能做到什么事情？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作法？ 「真要说起来，自己的判断真的正确吗？为了让学生远离危险——远离战场，他拋下了他们，可是被他拋下的学生们以自己的力量奋战，遇上重重危险，他们与大友在不同的路上埋头头往前，最后抵达了现在这个地方。

地面彷佛在脚下坍塌，有股失去平衡感的错觉。

从刚才起他就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不稳，这绝对是事实不是错觉。光是待在神社境内，大友的灵气便渐渐受到影响。变化已经开始产生。

怎么办，大友的思绪走进了迷宫。

这时

【所有人暂且逃离这个地方】

那是个温柔而且稳重的嗓音，犹如在晴朗的春日夜里欣赏皎洁的明月。

那个嗓音称不上嘹亮，但是传到了神社境内每个人的意识里，因为只有那个声音和在场所有人都「不一样」。

声音一点也不畏惧在场的神与祂的眷属，但并未因此失了礼节。声音的态度相当『自然],彷佛已经习惯与神—这一类的「存在」相处，平常就常与这类神灵共处。

声音来自于秋乃。

秋乃维持跌坐在地的姿势，用力睁大了眼镜底下的瞳孔，用双手撝住自己的嘴巴。比起不约而同往自己投射来的视线，最惊讶的其实是本人。

接著，她保持在吃惊的状态，把手放开后张开了嘴巴说：

「道满，我记得术式比试的结果你还欠我好几笔，现在是你清偿的时候了。」

那个嗓音又继续说，给人的印象同样是温柔稳重，这次的语气中却莫名带有捉弄的意思。 两者都是秋乃的声音。 然而，两句都不是秋乃说的。

然后，「啊，哈哈哈哈」道满忽然笑了出来，而且是捧腹大笑。娇小的小孩子身体用双手抱著肚子，一只脚往前抬，仰著身体差点没往后倒在地上。

他像是笑的太用力，呼吸有些困难。

「没、没想到死后都过了千年的时间，居然在这个时候跟我讨起旧债来了吗？都加入了八百万神末座的行列，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这么死心眼。受不了，我还真是找了一个麻烦的家伙单挑。」

莫名其妙。道满不理混乱的大友，兀自笑著。夜叉丸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锐利的视线盯著秋乃。

多轨子仰天，「泰山府君啊。」露出了猖狂的微笑。

道满依然继续笑著。

「主人，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不够，必须借助你的灵力。」

「法、法师。」

「牛头和马面就借给你。事情愈来愈有意思了，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得活下去啊，知道了吗？」

「法师！」

道满提升咒力，大友忽然感觉身上的力气全被抽走了。道满吸取了他的灵力，放开拐杖的大友如急速失血谨到了地上。

——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法师他打算做什么。

大友的力量流失得愈多，道满的咒力愈是显著增长。「居然要我做这么无聊的事情。」虽然发著牢骚，但灵面的存在感逐渐高涨，展现出荒御魂强大的一面。

荒御魂也是神的一种，鬼发出欢呼声，八濑童子的神情严峻。在神田明神境内，有两尊神相互对峙。

【芦屋道满】多轨子说。「我要和『他』说话，别来碍事。」

「恕难从命。」道满回应。「那家伙是个任意差遣神佛鬼神的男人，而且我记得你的鬼门是梧梗吧？难不成遭到背叛后还是忘不了对方吗？所以这次迷上了晴明桔梗？」

娇小的身体充满足以与神气匹敌的咒力，道满眉开眼笑揶揄著。「道满！」夜叉丸怒吼， 但是道满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毫不客气地吸取大友的灵气，一鼓作气提升出无比强大的咒力。 然后，道满的身体——充作形代的少年肉体倒了下去。

芦屋道满这个荒御魂甚至舍弃了宿主，但最后他用倒下的肉体说了这么一句话。

「后会有期，大友阵。」（莫名感伤啊，虽然不知道道满以前做了什么坏事）

接著，大友的灵气继续被抽走，终于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2

那种感觉和以前透过『月轮』将身体交给春虎的时候一样，而且借用自己嘴巴说话的那个[存在] ,秋乃也知道。春虎在藉由『月轮』从远方和自己说话时，他正是使用咒术和那个人商量有关夏目的事情.

只是因为这次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她差点没吓死。毕竟是在这种状况下，不能断定完全没有「吓死」的可能性，尤其她的情形更是难说，她实在是希望对方别这样吓喊她。

——报歉吓到你了。

对方忽然和她说话，她又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件事实在是十分迫切，不过一直以来都在麻烦你，还请见谅。

那人用和刚才一样沉著的嗓音说。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自己的「体内」。这么说来，和春虎说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来自自己体内。

在他们对话时，两股激烈的咒力在神社境内爆发冲突。

秋乃知道即将发生一场大规模的咒术战，稍微瞥去可以「视」见站在祭坛上背对光芒的多轨子，以及出现在她面前，巨大而且阴森，有如魔王的影子。秋乃急忙趴在地上，只是地面也因为震动晃个不停。狂风与烈焰交错，闪电窜过引起爆炸。她趴在地上把身体缩成一团，用双手抱住头。从两只手之间冒出头顶的兔子耳朵僵直，有如一具尸体-

他们唤来的十二座神里面也包括泰山府君，因为这附近还留著很浓的气息，我们才能像这样说话。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可是如果依照平常的方式，你又会忘记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有些调侃地说。

他说的话秋乃有九成以上都听不懂，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她甚至不禁佩服起对方在这样的状况居然能这么镇定。

「我、我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秋乃趴在地上缩著身体，至少还知道在旁边使出的咒术每一种都非常吓人,说不定下一秒自己就会遭到波及而丧命。从刚才的口气听来，「他」也是个大人物，不过秋乃不是，完全不是，她本来只是个和让地方—神在的地方最无缘的小人物。

不过，别担心—「他」温柔地馨怕的秋乃打气。

—你瞧，有赁敢的孩子挺身来救你了。

咦？

秋乃不自主抬头。

她所在的地方是神社境内的角落。 有个物体正朝她过来。

【找到了！兔子耳朵！】

济纸式神钻过交战的咒术，几乎是以垂直落下的方式，在夜空中呈一直线向她滑行。

那是铃鹿。

「——」

铃鹿不顾一旁的危险，双眼直盯著她的方向。看见她那个眼神的时候，秋乃感觉有股热气在体内沸腾。

勇气。

身体停止发抖，秋乃站了起来。铃鹿的式神往这里俯冲，秋乃让身体往前冲了出去。

她迅速往前冲了两步，接著纵身一跃，大动作跳上空落在她的头顶，铃鹿的式神在空中拉起了她。急速升空。

视野旋转得令人目眩，平衡感失调，秋乃奋力抓住铃鹿伸长的手臂。宛如追逐著不停上升的式神，在神社境内肆虐的诸多咒术接连升往高空。

终于甩掉那些咒术的时候—

式神停止加速，身体轻盈地飘浮在半空中。

秋乃张开不知道什么时候阖上的双眼，她人正在空中。情形和之前被夏目抱著逃上空中的时候雷同，但是那个时候没有可以像这样远眺周围景象的瞬间。

眼前可以看见月亮，可以看见地平线，可以望见远处的高楼大厦，以及俯瞰下方的夜景。 然后，可以「视」见鼓动的灵脉。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如果是平常，要不是刻意去「视」，根本不可能「视」见地底的灵脉，现在却能「视」见与底下街景重叠在一起的灵脉出现不稳定的骚动，而且数量相当庞大。

「那是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抓紧了铃鹿的手臂，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实在是极为骇人的景象。

这时，「兔耳！有没有受伤！」铃鹿大喊。

兔耳无庸置疑是指自己。她急忙转头，发现铃鹿的脸几乎和自己贴在-起。看见那张端正又可爱的脸庞，秋乃一时之间结结巴巴了起来。

「啊，没、没有！我没有受伤！」

她扯开嗓门回答，回答后立刻想起还有两个人留在现场。

『天马还在那里，还有那个叫大友的人也在！」

〖用不著担心他们！」

[什么？」

听铃鹿这么说，她急忙望向正下方。神社境内因为咒术战导致火焰、烟雾与黑风弥漫，没办法马上判断出重了什么事情，除了环「视」神社境内整体灵气可以知道一点，在秋乃趴下一前窥见的那道圣般的黑影正在与多轨子等人对战。那个人在偿还「他」□中说的债，而且是仅凭一人之力。

这时——

——不需要在意，那家伙这么做有一半是出自乐意。

又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股厌烦的亲昵——大概就像孽缘一样吧

不过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声音变得遥远，而且听来十分微弱。

她凭著直觉猜测恐怕是因为自己远离了神社境内，刚才他确实提到这附近还留著很浓的气息，所以只要一离开到外面，效果也会跟著变弱。

不过，「他」像是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

——你们也赶快和其他人一起逃出去。

这么说完后，下方的随神门有两只鬼冲了出来，那是道满的式神。胖的那一只鬼肩上扛著失去意识的大友，女鬼则是把昏头转向的天马抱在腋下。

接著，胖鬼大大吸了口气

【快逃啊！】

嗓音宏亮，简直穿破了天际。

接著，「啧！开始了！」铃鹿啐舌，秋乃还来不及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发生了。

社四周的阴气凝结，转变为瘴气，这些瘴气又更进一步引发灵灾，而且是发生在各个地方。

「我们走！别摔下去啰。」 . 她擅自宣言，接著一口气降低高度，秋乃听见自己的惨叫声留在半空中。战局瞬息万变， 奇妙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彷佛能感觉到「他」满意点头的气息。

星辰交会时再会吧……啊啊，不过别忘记我拜托你传的话，动作快点的话还来得及。

说著，「他」的气息急速远去。秋乃光是为了抓住铃鹿就已经拚尽全力，没有余力可以回应。所以最后在脑中，她问了个始终挂在心上的问题。

你是谁？

[他」听见后，因为秋乃会像这样和自己说话而有些吃惊，接著发出了和道满说话时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声。

——我是神。

然后—

秋乃再次往战场降落。

★

四周灵相出现急遽变化，灵脉的波动——扭曲的脉动也跟著活跃了起来。

春虎用双手抱着失去意识的夏目，抱着她站了起来。

施加在夏目身上的咒术——利用北斗将她的灵魂与肉体连接的咒术终于重新完成。然而，夏目没有醒来，事态已经变得更加严重，之前的方法没办法让她的灵气稳定下来。而且依夏目目前的状态，不可能承受得住将门降临后灵相产生的变化。

飞车丸的状态也是恶劣到了极点，她属于灵性存在——也就是没有躯壳的魂魄。不只严重受到灵相的影响，由于没有肉体，也无从抵抗灵魂的共鸣。至少得让她回到受土御门家封印的状态——空的模样，可是这么做明显只是杯水车薪。不过他更担心的是，改变模样的行为本身说不定会招来致命的后果。尤其角行鬼为了保护飞车丸受了重伤，活上千年的伟大的鬼如此牺牲自己，春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警戒著不稳定的灵脉反应，抱起夏目——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行动，该往哪里去,进退两难正是形容他现在这样的局面。

——可恶！

由于愤怒、软弱以及对于失去的恐惧，春虎忍不住全身发抖。

就在春虎束手无策的时候，异状出现了，一股与神气不同的灵气在神社境内急遽膨职那股灵气肆意膨胀后弹了开来，迸散出强大的咒力。

随神门的另一头，各种强大无比的咒术接连在神社境内肆虐，每一个都蕴藏著可与宫地的火界咒匹敌的咒力，而且那个咒力他有印象。难不成……春虎瞠目结舌。

「欸，这是怎么回事？」

参道上的镜仰望著神田明神大叫，停下车来的机甲式悍马猛然转动引擎，后座的京子站了起来。「冬儿！」她嘶哑著嗓音，朝与镜对峙的冬儿大喊。

「天马在那里面」

冬儿倒抽了一口气，「什……」春虎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么说来，在向铃鹿大喊之后就没见到天马，在这场激烈的对战中，他一个人默不吭声地抵达了神田明神。另一方面，面对这样的异状，最快展开行动的是铃鹿。她乘著式神待在上空，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了神社境内的状况。她从空中往连续爆发出咒术的神社境内直接冲了过去，没有迷惘也没有畏惧。

接著，冬儿也朝神田明神冲上了斜坡。镜瞥了眼冬儿，没有追上的意思 。同一时间，春虎也敞开了『鸦羽』的衣襬。

即使处于无计可施、进退两难的局面，他也不能对伙伴——对朋友见死不救，就算抱著夏目他也要冲上前去。

不过，就在春虎要冲出去之前，正要冲进随神门的冬儿注意到里面的情形，忽然停下脚步。

接著，从对面的神社境内冲出一个小个子的胖男人——还有一个接近半裸的高大女子。他们是道满的式神，牛头与马面，出现在神社境内的强大咒力果然是来自芦屋道满。

牛头与马面各自抱著大友与天马。

「快逃啊！」牛头大吼。

他扛著大友一路冲下斜坡，「什么？欸！」镜看著失去意识的大友说不出话来。

道满在神社境内独自对抗神威，不只咒力强大，惊人的是甚至成功挡住了相马等人的攻势,春虎实在没看出他拥有如此坚强的实力。

—不对！不是那样的。

如果道满有这样的实力，牛头和马面根本不需要逃。他们是道满的式神，除非主人下令， 否则式神不可能拋下主人擅自逃亡，他们带著大友与天马就是最好的证据。道满恐怕是命令他们带著两人逃离这个地方，也就是说道满这时候的猛攻不过是在争取时间。

——居然要逃？

他顿时恼羞成怒。

逃走不能解决问题，不打倒相马没有未来可言，事实清楚明白地摆在眼前。

话虽然这么说，就这么冲过去无疑是自取灭亡。不只对自己和夏目而言是如此，对其他伙也是一样。

春虎刻意连肉带骨地削下了深入骨与肉的迷惘，做好逃走的准备。虽然想不到具体的对策，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他咬紧牙阖上眼睛

接着他再度睁开眼睛，用独眼直视着逆境，眼里带着锐利的目光。

「大家快坐上悍马！」

他大喊，同时冲了出去。黑衣被风鼓起，如羽翼拍打著衣襬。

机屮式悍马知道天马被人送过来后，没有冲上前去而是移动到参道正下方。看见春虎停在停在车子旁边，牛头、马面还有冬儿纷纷往悍马冲了过去。

「春,春虎？」

「京子，夏目就拜托你了]

自那年夏天以来，他们是第一次讲话。春虎没有理会京子的惊讶，把失去意识的夏目交到守在悍马旁边白樱手中

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仍在随时注意状况。铃鹿已经离开神田明神，而且似乎把秋乃也一起带了出来，目前至少可以确定秋乃、大友和天马都没有生命危险。

道满仍在神社境内阻挡敌人，只是疑似过了巅峰，咒力逐渐衰退。虽然不敢相信芦屋道满居然愿意犠牲自己，但理由可以之后再来慢慢思考。

镜不晓得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过他的力量消耗得很严重。如果他选择出手，要突破他的攻击不是问题。

也就是说，现场只剩下一个阻碍。

「……在立场上,我必须阻止你们。」

宫地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盯著春虎等人敲响了数珠。

他还没完全复原，当然，即使如此依然具有相当程度的威胁性——

「别小看我」

黑衣在转身中翻飞，『鸦羽』的羽毛射出大量箭矢，袭向宫地。

宫地挥舞数珠，燃烧著火焰烧毁所有羽毛——如此诱导火焰的行动后，「急急如律令！」

与羽毛同时掷出的多张水行符绕过迎击羽毛的火焰，从斜后方攻击宫地。面对强烈的水流，宫地迅速结成手印。 火焰随即笼罩宫地全身，瞬间蒸发符术生成的水流。水气与火气虽然相克，但只有符术程度的水气在宫地精通咒术的火气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拿、摩诃路洒拿、

欠、怯哂法哂、丽、谨南、畔怛罗托、憾漠—」

宫地再次吟诵出火界咒，围绕在身上的火焰持续增强火势。然而春虎判断维持在这样的局面没有问题，当务之急是牵制住宫地的行动。

这时，「春虎！」冬儿在背后大喊。他往那里瞥去，不只是夏目，大友和天马也在悍马上，他自己也正要冲上车。

白樱与黑枫固守在车子两旁，牛头与马面显得有些不自在，板著脸在一旁待命。前方的天空中，带著秋乃的铃鹿已经和式神先行离开现场。

接著，抱著飞车丸的角行鬼也出现在焊马旁边。角行鬼身上出现激烈的裂核，「大将！」 看见他那副模样，牛头说不出话来，马面也睁大了眼睛。不过角行鬼没理会式神们的反应，稍微瞥向夏目往春虎点了下头。

「快走]

春虎-吼，冬儿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羽马，出发！」立即下令。和刚才将飞车丸托付给他的时候-样，两人合作无间，证明了即使经过漫长的时间与诸多考验，损友间的默契依然存在。

宫地眯起双眼，盯著眼见就要离开的焊马。烈焰缠绕的身体、屏除私人情感的脸庞，在令人联想到不动明王的严峻。

火焰如大蛇向上窜伸，试图阻止焊马离开。

然而，春虎没有允许他这么做的意思。

「曩莫、萨漫眵、博萨罗怛、赞拿摩诃路洒拿耶、索贺怛也、晔怛罗吒、憾漠！」

右手结成剑印，春虎吟诵出与火界咒同属不动明王真言的慈救咒。他无视宫地稍微展现出的惊讶，从正面攻击火界咒。左手在同时抽出咒符，俐落掷了出去。

使出的慈救咒融进了火界咒,由于同样是不动明王的炎术，两者没有相杀而是遭到威力较强的一方吸收。宫地的火界咒威力因此又增强了不少，他会那么惊讶也是认为春虎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不过，春虎另外有真正的目的。

「导引火焰、灰烬还于尘土！火生土！急急如律令！」

春虎吟诵出咒文后，融化的慈救咒——春虎混入火界咒的火气出现反应。受到藏在慈救咒中的另一个术式指引，火气吸收了掷出的土行符。

春虎的火气成了引线，连宫地的火气也流入了土行符。

「唔！」宫地睁大双眼，在惊觉春虎企图的瞬间，春虎透过火界咒让五行相生的符术攻击了过来。

轰声大作，地面裂成两半。宫地立即设下防御结界，灵脉冲出后将结界整个吞噬，拖进了地底。

这种做法是反过来利用火界咒，而且应该没办法再用上第二次。对方的炎术愈强大，效果愈好，面对宫地这样的对手更是效果绝佳。

悍马在马路上奔驰，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宫地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擅长的不只有火界咒。

「——苏醒吧地中之精！木克土！」

宫地最厉害的地方不在炎术，而是无比强大的灵力。他不需要靠咒符便能操纵五气，让咒力转变为木气，与春虎的土气相克。实体化的咒术种子随即发芽，在碎裂的大地上生根，冒出枝干，长成一株大树，将宫地抬到地面上。

不过，这时候春虎早已让『鸦羽』振翅飞往空中。

紧接著—

「凶水狂舞！水生木！急急如律令！」

「呃！曩莫、萨漫移、博萨覆、憾」

春虎掷出水行符。刻意扭曲的水气与宫地生出的木气相生，呈现爆炸性成长的大树忽然枝干歪斜，反而成了封住宫地的牢笼，接著宫地使出不动真言的不动明王小咒烧毁这个木气的牢笼。

这时悍马已经保持相当的距离，宫地最缺乏的就是「机动力」。封住『炎魔』攻势的春虎直接逃向空中，往悍马追去——

宫地来势汹汹的吟唱起小咒。

瞬间形成的火球超乎春虎的想象，火球嘶鸣这追上悍马。要当下攻击——只有往火球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充当盾牌这个方法。春虎改变轨道，让【鸦羽】的防御力提升到最高。

不过就在春虎要冲过去的时候，宫地的火球被斩断了。

——怎么回事？

他马上转头看向参道，发现挥出【鬓切】的啐了一声，这一击不是为了攻击春虎，攻击的目标明显是火球，

——镜！

为什么？春虎没有余力确认，在此让黑衣大幅度展翅，朝先行离开的悍马追了过去。

☆

结果还是让他们逃了，不过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算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i宫地吁口气，把头转向站在参道斜坡中央的镜。 「不许别人抢你的猎物——是吗？」

「啰嗦。」

镜吧『髭切』扛在肩上，高傲地俯视著宫地。 「我得先提醒你，你也是我的猎物，不如我们现在就来比试个两招。」

听见镜这番嚣张的说词，宫地露出了没有嘲讽之意的笑容，「不，现在还是算了。」耸耸 肩说。

「你好像把自己的灵体连同封印一起破除了，劝你尽快找个高明的阴阳医诊断，如果你是要继续战斗下去的话。」

镜不发一语，瞪著咧嘴嘻笑的前上司。接著他赫然一惊，转头望向坡道上方。

芦屋道满施放出的咒术气息从神田明神境内消失了，荒御魂挺身争取来的时间已经结束。

镜提高警觉，宫地眯起双眼。

两人视线前方，接受神明命令的两位眷属离开了化为隐世的神社境内。

3

他很快追上了悍马。

也许是在等待他的到来，乘著式神的铃鹿往飞行中的春虎接近，与他并肩同行。

「蠹虎！」

怒吼的嗓音里带著哭腔，当然春虎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铃鹿,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会回来的——你、你说一定会带著夏目回来的！」

「嗯，抱歉，我来迟了。」

铃鹿瞬间湿了眼眶，春虎也感觉胸口发烫。这么说来，离别的时候春虎和铃鹿也像这样一同在空中奔驰。

回来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不对，说不定正因为这种时候，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怎么克制也不行。

「跟我来。」

说完，他朝著悍马降低高度，铃鹿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

然而，「啊!」铃鹿旁边的秋乃忽然大喊了出来。「我、我、我想起来了！春虎！我、我有件事要转告你！」说著，她让身体向外探出去，也不顾式神无法保持平衡，急忙抓住铃鹿的脖子。

「抱歉，这件事之后再说。」

「可、可是！」

「兔耳！你别突然大呼小叫的]

春虎把铃鹿摇摇晃晃的式神拋在一边，兀自降落在悍马上面，在后车厢角落著地。[春虎！」第一个大叫出来的是从后照镜看见黑衣，坐在驾驶座上的天马。让人带离开神社的时候他昏了过去，后来似乎清醒了过来，幸而身上似乎没有受伤。

白樱与黑枫解除实体，焊马上仍呈现非常拥挤的状态。除了坐在左边方向盘驾驶座上的天马，后座的驾驶座后面是失去意识的夏目与大友，右边坐著照顾两人的京子，再右边则是重新封印的冬儿。后车厢上心不甘情不愿的马面窘迫地坐在那里，体型上较占空间的牛头则是盘腿坐在引擎盖上，若非悍马是机甲式，这样根本没办法开车。

副驾驶座上，身上依然反覆出现激烈裂核的飞车丸阖上双眼，沉睡似地让身体倚在座椅上。角行鬼紧跟在副驾驶座外面，一只手的手肘放在打开车篷的车门上。

他仰望著春虎，「——结果被摆了一道啊。」露出微微的苦笑。

角行鬼巨大的身躯持续出现不输给飞车丸的剧烈裂核，伤势严重到攸关他的存亡。春虎感觉胸口阵阵刺痛。

「飞车丸姑且用结界让了起来，不过距离这么近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这不是是距离的问题了，一但她们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这样啊]

角行鬼简短应了一声，不论声音还是表情都彻底藏起了他内心的情感，即使这样依然能感受到他现在的心情和震一样警。

乘著式神的铃鹿等人也让高度降低到悍马旁边，与车子并肩奔驰。秋乃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春虎。]但冬儿抢先代表所有伙伴说了起来。

「我们有很多事要问你，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夏目的事情。她之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原因到底是什么？你也没有办法处理？」

冬儿提出的疑问没有责怪春虎的意思，只是这些问题让春虎的心情更加沉重。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我……」春虎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向众人解释。

「前年夏天为了让夏目复活，我举行了『泰山府君祭』，结果……失败了。」

「失败？可是夏目她——」

「正确说来是失败了 一半。我呼唤夏目的灵魂，要她回来……可是听见呼唤后出现反应的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夏目死去的魂魄，另一个是……」

说到这里，春虎望向在副驾驶座上沉睡的忠诚护法。

「……也就是我失去意识睡在那里的式神。夏目和飞车丸拥有同一个灵魂……正确来说，夏目和飞车丸的灵相相同。本来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绝对不可能，但是不管我怎么调查，都只能得到这个结论。」

「相同的灵魂……冬儿还有天马都为了春虎的话粗口无言，他们根本无从想像这世上竟会有相同的灵魂这种事情。坦白说，这件事也超乎了春虎的想像。春虎也好，夜光也罢，都无法完全瞭解人类灵魂的构造，甚至是还有许多无法理解的地方。

【骗人的吧！】

所有人里面唯一这么驳斥的,是过去独自研究灵魂咒术的铃鹿。

「同样的灵魂可能在同一时间存在于不同的地方！」

[没错，那是只有第五级灵灾……神才能到达的领域」

「那、那完全是不同的情形！那是灵气升华，遍布在各个地方的意思，不是灵魂分裂后直接留在现实世界!」

事实正如同铃鹿所说，夏目的情形和解析「神」的存在后建构的假说在前提上大不相同。

真要说起来，飞车丸——成为灵性存在前「身为人类的她」是在第二次大战前出生的灵魂。

夜光死后，她舍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一直存在到了今天。不论是夏目出生前还是出生时，飞修车丸都已经在这个世上。

他也思考过夏目的灵魂是从飞车丸分裂而来的可能性，不过从护法的话里实在听不出端倪。飞车丸在解除土御门的封印时，丧失了大部分的记忆，只是既然是灵魂分裂这种重大的事情，她理应会记得一些蛛丝马迹。又或者虽然本人没有记忆，灵面上也会留下「伤痕」，不过到处都找不到证实这种可能性的痕迹。

他思考过各种可能性，不过还没有得到能解释这种状态的答案。

知道这个事实时-举行『泰山府君祭』时，飞车丸也和今天一样忽然失去意识。因此他严厉禁止角行鬼和早乙女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也瞒著没让本人知道。同一个灵魂存在两个不同t 的身体里，万一让她们各自知道这件事情，春虎无法预料会带给灵魂什么样的影响。

他会一声不吭离开夏目身旁，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我、我问你，春虎。那个叫做飞车丸的护法就是小空吧？」

京子战战兢兢地向他确认，「咦！」、「什么？」天马和冬儿听见后纷纷重新观察起坐在副驾骏座上的飞车丸。

他们很难想像睡在身旁的妖艳美女和充满活力又忠诚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不过在确认飞车丸的狐狸耳朵之后，他们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小空和小夏之前一直待在一起不是吗？为什么现在会发生这种状况？」

「……造成这种情形有几个原因，比方说两人之前在一起的时候，飞车丸——空受到相当严密的封印，也就是说因为封印的影响，和夏目在灵性上的相似度也跟著降低。」

封印解除后，飞车丸取回原本的灵魂，结果增强了与夏目之间的共鸣，或许这也是其中一个因素。

「不过……」舂虎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慎重地继续说了下去。「最直接的原因是『泰山府君祭』，之前虽然异常，但还是可以同时存在的灵魂，因为我的呼唤而发现了对方。而且一个失去性命,另一个因为强行解咒，处于支离破碎的状态……」

说到这，他朝露出沉痛的目光，接著又看向飞车丸。

操纵灵魂的咒术为禁咒，禁止自然是有相当的原因——相当的危险性。他明白这一点，却没有足够的觉悟,结果害的其他伙伴灵样卷入危险之中。

禁咒是不只拿自己，也拿「世界的一部分」充作担保的游戏，木暮以前说过的话事到如今更是深深剌痛胸口。

「总之要是维持在现在这样的状态，夏目的灵魂就算回到身体里面，也不晓得会出现什么样的副作用……不对，更重要的是成功的机率非常低。所以我利用北斗将夏目的灵魂和身体连接在一起，远离另一个灵魂——飞车丸的灵魂，回到原本的状态，这么做只能应急，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春虎说完后，长长叹了口气又加上这么一句话。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为了让夏目复活而执行的『泰山府君祭』，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在持续]

夏目和飞车丸目前的状况很难用文字来解释，春虎试图用【梵式】或【帝式】的咒术理论来解释，但是理论中关于灵魂的部分——以及关于【神】的部分尚未完成，甚至不知道究竟竟有没有办法完成。

不过，只有一点能够肯定。

「这种『应急』的方法已经行不通了。不只是夏目，飞车丸也到了极限。而且……平将门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以神田明神为中心，附近的灵相正逐渐产生变化，依目前那两个人的状态，要撑过这场变化……」

春虎说得欲言又止，「怎么会这样。」京子把手放在胸口上，握紧了拳头。

像是为了证明春虎说的话，从悍马底下的马路正下方也有蠢动的灵脉在喷出阴气，恐怕灵灾再过不久就会出现在都内各地。还不知道规模是不是足以和过去的大灵灾相提并论，成为历史性的灾害，不过就算真的演变成那么严重的事态也不足为奇。铃鹿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熟悉『泰山府君祭』和灵魂咒术的她也想不出解决的方法。 焊马卷起狂风奔驰，在场每一个人都是凝重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那个！」秋乃喊了起来。然而——「抱歉在气氛这么沉重的时候打断大家，那些家伙来了。」发出警告的是马面。她盯著来时的道路——神田明神的方向，从后车厢上站了起来。

紧接著——-

主人,先前神社境内确认的两位式神正从后方接近，对方呈直线往这里移动，估计不久就会追上这里。』

那两个式神无疑就是夜叉丸和蜘蛛丸。「可恶。」春虎唾骂著把头转向后面，原本他判断追来的可能性只有一半，看来是误判了局势。

引擎盖上的牛头也站了起来。

「……主人在最后命令我们暂时跟著那个白发男，如果你们要开战，我们很乐意帮忙。」

「太好了。暂时以防御为第一优先，焊马继续往前开，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由我来挡住他们，你们趁这个时候——」

你在说什么梦话，春虎。

『冬儿！」

[时间剩下不多，大家就别浪费时间争辩了。先决定作战计画,谁有异议？]

冬儿还没望向其他伙伴

[没有]

【没有异议】

【怎么可能有异议嘛】

天马、京子和铃鹿纷纷应和，实在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舂虎咬紧了唇。

现在的情形和荻洼那时候不同，在主人多轨子让平将门降在自己身上后，八濑童子的力量恐怕不可同日而语。相对之下，他们这里的飞车丸、夏目和大友无法行动，角行鬼也不是可以迎战的状态，即使有牛头与马面助阵，坦白说也没有胜算。

不过，冬儿他们不会退让，这种事可说是再明白不过了。

——怎么办……?

就在春虎独自烦恼的时候

「神、神无所不在！不论他何世皆等同的存在！」

闭上双眼，满脸通红的秋乃大喊。

由于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是一脸诧异地看著秋乃，春虎也是一样。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自己这群人所处的现状，睁大了眼睛。

秋乃又继续说：【为了统整现在所有各种要素，只有把灵魂送过去这个方法，所以——】

秋乃一副要哭的模样，张开闭上的双眼，双眼直盯这春虎

【所以你要操纵时间！】

忽然间，春虎的思考停了下来。

不过那是表层的思考，他暂且让理智完全停止，接著释放自己的心灵，让心灵彻底自由。 他不是刻意这么做，而是在听见秋乃的话时自然而然出现了这样的反应。

思想并散

知识失控。

记忆奔驰，直觉咆哮。

灵魂伸出了手。

把手伸向答案。

这些事情发生在转眼间，这一瞬间也是前年夏天的那个夜晚之后，长达一年八个月惨痛的苦恼、挫折与抵抗带来的瞬间。

逆向思考。

统整不可能的状况,这句话并不是改变现状的意思，而是自行制造出那样的状况，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当然不论古今中外，从未见识过或是让让似的案例，不过这样的事实不是否定了可能性，反倒是开创了可能性，开创「先例」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

「原因」又出于春虎身上。

「……！」

看似漫长但又短暂的寂静过去后，「……这些话是谁要你转告的？」春虎问。秋乃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接著耳朵左右摆动，像是很困惑的样子，「神、神告诉我的……?」这么回答。

我知道了，神。春虎在内心发誓：

如果搞错了，我会诅咒到你的末代子孙。

「……是好消息吗，春虎？」

原本默默观望事情发展的角行鬼低声开了

「是啊。」春虎发出低沉的嗓音回答。 [不是生就是死……我找到了赌上最后一个方法的路。」

[什什么意思？夏目有救了吗？]

「不知道，可是——」

为了执行这个方法，必须立即移动，而且还得甩开无疑是往自己追过来的两位八濑童子。

要达到这个目的极为困难-实际上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春虎转向背后，思考对策。

[……好，天马，把车停下来。」

【没问题。羽马，停车。」

冬儿这么说之后，天马也爽快地下达指令。悍马遵从主人的命令，踩下剎车把车停下来。

唉，惊讶的春虎顿时乱了手脚。

【你们在搞什么鬼」

【蠢虎，你这个人实在太好懂了。总之就是追兵太碍事了吧？」

【我们会尽可能挡住他们，京子和铃鹿也一起」

【没错，虽然不知道白樱和黑枫可以撑住多久。」 [既然没时间可以慢慢拖了，你们还不快走——啊，顺便把这家伙带走，他太碍事了]

最后铃鹿这么说，往秋乃的肩膀用力推了一把。

春虎无话可说。

冬儿无奈笑著，从椅子上站起来。[给你。」他把一张咒符按在春虎的胸口，那是张式符。

那张式符是雪风，侍奉土御门家的白马式神。

「这个东西前年就在我这里了，我本来想归还，可是夏目那家伙说自己可以用龙气在空中飞，要我带著以备不时之需。不只是夏目，还要带著空——她的名字叫飞车丸是吗？要是你抱著她们飞在空中，恐怕她们一醒过来就会大打出手。」

冬儿不怀好意地说，「去吧。」语气十分坚定。

「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夏目！」

束手无策的春虎望向其他伙伴，然而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最后，春虎看向角行鬼。

一同闯过动荡时代的独臂鬼全身出现激烈裂核，「这种拢络的才能果然是遗传啊。」向自己的主人笑著，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然后……

「这是你的宿命，放弃挣扎吧，土御门。快去……把飞车丸唤醒，我还想再见到你们。」

4

这是在无数个夜晚之前的事-

那里不存在「场所」也不存在「时间」——这些概念在这里有不同的意义，是个奇妙古怪但又安稳的地方。自己与世界的界线变得模糊，搞不清楚哪里属于自己，哪里又属于世界，说起来这恐怕是个不存在「哪里」的地方。 自己与世界融为一体的地方.

自己「处在」各个场所与各个时间。

由于时间不存在，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况且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

只是忽然间……

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叫著名字。那是个威严的嗓音，嗓音里带著引导灵魂的力量——灵力。带著对对方深入的理解与诚挚的心意，那声音唤出了名字。

那声音唤出的名字区分出对象，与世界分离。区分出来的对象开始认识自己，作为自己而存在。

这正是「咒」最基本的作用。

声音唤著「回来吧」，嗓音里带著期望，希望对方回来。

所以—她回来了。

在阴阳交接的时刻，夜晚的黑暗让太阳的光亮笼罩的凌晨。

从位于高处的那座祭坛，她眺望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那个宽敞辽阔的大城市。

祭坛与刚才她在的地方相连，此外祭坛上还有他，那个呼唤她的「咒」术师。那是她很熟的人，也是她最喜欢的人。她将心灵寄托在他的声音与灵气，让他指引到身旁。

然后她注意到，祭坛上还有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察觉她的时候也是一样吃惊。惊讶、动摇、混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我……

☆

——啊……

起先感觉到的是寒冷与温暖。

冷风吹来，接触到空气的肌肤变得冰冷，可是身体很温暖，好像碰著什么暧和的东西。

接著，她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状况。她觉得不对劲，身体没有碰到地面，自己在飘浮，而且正在移动。

夏目觉得奇怪，动了下身体。「夏目！」一旁传来的那个声音听得她的心脏差点没停止跳动。

春虎的眼睛直盯著她。

她反射性地把身体往后倒，「夏目。」春虎急忙在手臂上施力，她这才注意到春虎正抱著自己，而且是在空中飞行。

所以这是在作梦，夏目这么判断。她以前也作过类似的梦，那时候在饭店床上，春虎看著理应死去的自己。说出秘密，说出自己的心意，然后……

像作梦一样的梦境，朦胧中的幻觉。

说不定之前发生的事情全是一场梦？醒来后，自己仍在阴阳塾里，为了春虎的成绩迟迟不见起色而气呼呼地向他说教。

同一间教室里面还有冬儿、京子与天马，下课时间铃鹿也会来露面。上课时间一到，大友老师走进教室，大家快回座位上坐好哩——他大概会苦笑着这么说吧。

死亡后复活，但是复活没成功。

之前的每一天都变了调，全都没了。

乾脆死了一了百了，她也有过这种消极的念头，她会拚命积极前进，全是因为知道有大家陪在自己身旁。即使分隔两地，她也知道还有大家、还有春虎陪著自己。

她一直在寻找他，想要知道理由，想要见他一面。于是她找寻、追逐著他，结果每一次都错过对方，又被抛了下来。

这些全是梦吗？

因为春虎居然就在自己身边。

「你醒了吗？真难以置信，你有意识吧？知道我是谁吗？」

「……春虎……]

「夏目—」

春虎眼眶一热，抱紧了夏目。怎、怎么回事，夏目的手脚不住挣扎，但是春虎完全不当回事。她发现他的脸红了，之前的梦也好，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夏目？太好了！】这个声音是秋乃，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秋乃跨坐在飞驰于空中的白马上，跟随在春虎背后。那匹白马是雪风，而且雪风不只载著秋乃，还有另一个人。

瘫软地趴在秋乃背上的是位女性，她穿著军装，最引人注目的恐怕是头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还有背后那条树叶形状的尾巴。

狐狸的耳朵与尾巴，女性的狐妖。

夏目睁大了双眼。

——他是那个时候……

她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可是记不起「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不晓得为什么，她知道自己一在看见对方时的反应、感觉还有情感都和「那个时候」一样。

那种感觉就像灵魂脱离身体，从体外眺望著自己……不对，还有更贴近的例子。北斗。那和操纵简易式的北斗，从北斗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感觉很类似。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却能感觉到「自己」。

「为什么……」

[等一下，我待会儿再向你解释，我们快到了。」

春虎说著让视线回到前方，夏目歪著头，俯瞰下方的景象。

下方是东京的夜景,但是样子和平常不同，可以「视」见灵脉在骚动，情形和[天曹地府祭』的祭坛启动时又有些不一样。

【啊】

这时夏目总算记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状况。

自己赶去神田明神的『天曹地府祭』，之后很快就失去意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他人在哪里？为什么被对方抓住的秋乃和自己一起，其他人都不在旁边？

——我们……

输了吗？

在冰冷剌骨的恐惧涌上心头时—

「我们到了。」

听见春虎这么说，她望向前方，看见前面有一栋高耸的建筑物。

那是阴阳塾塾舍，屋顶上竖立著四座鸟居，鸟居中间有个石台。

扑通，夏目的心跳加速。

春虎往天坛的石台前进，在那上面著地。雪风随后踏响了马蹄，降落在石台旁。秋乃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背著飞车丸走屋顶。

「春、春虎……这到底是……」

身体不自觉发抖，夏目站也站不稳，坐倒在石台上。春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按住她的双肩，正面面对著她。

「夏目，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你能有意识简直是奇迹，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得听清楚，知道了吗？」

春虎的独眼望进夏目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缓慢又严肃地说了出口，夏目的脑袋还不是很清楚，只是被春虎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点了下头。

春虎也很清楚夏目内心的惊慌，然而时间真的不够，于是他排除个人情感，平静又简单扼要地解释夏目目前的状况。

冬儿他们的奋战、大友的袭击与负伤、平将门的降临、秋乃的救出与逃亡。如今冬儿等人正在努力阻挡追来的八濑童子，而趁这段争取来的时间，春虎把夏目带来这个地方。

春虎只传达了客观的事实，这么做反而让她更能够栩栩如生地想像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接著，春虎也说出了夏目的灵魂目前的问题.

夏目和空-飞车丸是「同一个」灵魂。

「你有想到什么可能性吗？」

春虎抱著一丝希望向她问道。当然，夏目根本没有头绪，甚至不太明白春虎这话的意思。 ——我和空吗？

关于空的真实身分，泰纯在潜逃时告诉过她。她听见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飞车丸是传说中的式神，她一时无法相信那样的式神竟会是空。尤其和自己是同一个灵魂——依照春虎的说法，「与夏目的灵魂相同」，听见这种话她也没有一点真实感。

她只想到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共同点，不对，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对春虎的想法了。从泰纯那里听说飞车丸的事情时，她心里有些感触，那就是飞车丸在忠诚背后隐藏的心意。

不过，她不认为这可以当成什么线索。

夏目惨白的脸庞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然而，「这样啊，没关系。」春虎点头，反倒像是因此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如果是对的，心里会想到什么可能性的也应该会是飞车丸。」

[接下来……？」

夏目随口问著，春虎听见后脸色更是严峻而且肃穆。

接著，在经过挑选用字遣词的剧烈挣扎后，「夏目。」他沉重地开了口。

「现在不是隐瞒或是说什么话安慰人的时候，所以我就照实说了。在你没有成功复活之后，我命令北斗将你的灵魂和身体连接在一起，不过这个方法已经到达极限，你的灵魂没办法继续留在这世上。」

老实说，夏目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件事情，心里也有觉悟。她原本这么以为，可是在春虎当面告知的瞬间，夏目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震惊。乾脆一死了之——她也有过这种念头，可是在与春虎重逢后的现在，从春虎口中听见死亡宣言，内心承受的冲击远超过夏目的想像。

她没有表现出混乱只是碰巧，因为她现在头脑一片空白，管不了那么多事情。

「不过，我不打算放弃」

春虎继续说，这一句话用力抓紧了夏目的内心。【接下来我要把线结解开，再一次把你唤回来。这一次我绝对会成功，不管遇上什么状况。所以说……请你相信我。」

春虎没有具体解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间紧迫是一个原因，而她大概也察觉到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不知道比较好」。实在是强人所难，居然要人相信一件最好别知道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刚说完那种让人受到强烈冲击的话之后。他的话里又是绝对，又是不管遇上什么状况，她只觉得春虎肯定是疯了。这种说服方式实在荒唐又乱来，一点也不为人著想。

「好。」夏目说。

不经意间，她忆起过去的事情，把手轻轻伸向春虎的左脸颊。(看到这里好难受啊……T-T)

春虎的左脸颊如今被丝绸眼罩遮住了一半，以前那里有个五芒星形状的咒纹。

将春虎引向咒术世界的印记。

夏目给予春虎的，开始的源头。

她轻触著那个痕迹，「我相信你。不过……听好了，你别忘记啰？」嗓音不由自主颤抖，

夏目努力向春虎微笑。

「说谎的式神是要受到惩罚的哦。」

春虎像是强忍住泪水，回给她一个笑容，紧紧握住了夏目伸向自己的手。

接著……

「春、春虎！那个、飞、飞车丸她」

秋乃按捺不住叫了出来，往那里一瞧，秋乃放在石台边的飞车丸身上现在仍有激烈的裂核，似乎随时可能消失。「……唔。」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微微睁开眼睛，望著春虎的方向

唤了声：[……春虎大人……」

夏目感觉「自己」忽然被拉了过去，她急忙让自己镇定下来。飞车丸唤出春虎名字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与对方的连结一口气增强不少。

春虎的神情异常严肃，眼神相当凌厉。

「秋乃，过来这里！」

他边说著边脱下『鸦羽』，立即有黑色羽毛向四周飞散，黑衣变幻成三只脚的乌鸦——金鸟「等等我，飞车丸！」他这么大喊，接著再次按住夏目的双肩。

【要开始了】

【……好】

春虎朝夏目点了个头，然后把手放开，退向后面。接著「『月轮』！『鸦羽』！」他呼唤起自己的式神。

也许是移动时已经接到指示，秋乃立刻移动到夏目的斜后方，金乌则是往反方向蹦蹦跳跳地跳到另一边斜后方的位置，形成春虎、秋乃与金乌三方面围绕夏目的阵仗。

[……神无处不在……同样存在于各个时空……」

春虎盯箸上方的夜空，呢喃著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最后，「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离开夏目。」他这么命令另一个式神，连接夏目的龙。

风吹过阴阳塾的屋顶，那是隐隐约约带著春曰气息的晚风。

「接下来将举行『泰山府君祭』仪式。」春虎以庄严的语气如此宣告。

夏目吓得缩紧了身体。

操纵灵魂的咒术。她早就料到了，但是她对『泰山府君祭』的印象并不算好。后来泰纯教导了她关于『泰山府君祭』的知识，夏目在某种程度上明白那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咒术。不过就她所知，不只是『泰山府君祭』，只要是与灵魂相关的咒术，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不对！……

唯一可以说是好结果的就是春虎的转世，让他转生到夏目的身边。

『泰山府君祭』将出生在战前、不幸的天才阴阳师，变成了悠哉开朗又体贴的青梅竹马。

「用不著担心，夏目！有神明在帮我们呢！」

秋乃激励著她，神情相当正经。「神明？」夏目问。秋乃重重点了个头，另一边的金乌鸣叫著。在她的正前方，春虎开始吟诵咒文。

和铃鹿执行过的仪式相比，此时的形式更为简单，施展的术式却更加精细而且威力大得惊人。

由夜光打造，春虎施展的咒术。

光芒笼罩在夏目的周围，连接向远方的天际。意识忽而变得遥远，认知变得薄弱。

「夏目！]春虎大叫。

光幕中看不清楚春虎的模样，在夏目专注凝视的前方，身为她青梅竹马的少年克制住激动的情緖，刻意咧嘴露出自信十足的笑容。

『不论相隔多久、距离多遥远，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因为——我是你的式神！」

然后——

☆

夏目的灵魂离开身体，转生到遥远的彼方。

☆

那孩子没有名字。

人们鄙视她是不祥的化身、遭邪魔附身之人，把她隔离。自懂事以来，用不著别人说她也心知肚明，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人理会，无人爱怜，只是日复一日地「活著」，毫无疑问地相信自己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会是这样的生活，认定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但是错了，事实并非如此。

自己的人生不输于同时代的任何人，一样是充满惊涛骇浪。

一切的开端始于那个朝气蓬勃的嗓音。不顾下人阻挡闯入软禁的牢房，打开厚重的门板后投来的少年嗓音。

「你就是我的式神吗？原来如此，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那正像是射入无尽黑夜的一道光芒，在夜里光芒的照耀下，她的「人生开始有了真正的意义]

看见她惊慌的模样，少年吁了口气，一步步往她走过去。

『嗯。」

少年伸出手臂拉起她的手，让她站起来，然后直接把她带出宅邸的牢笼外，踏入她一无所知的世界.

他们穿过走廊走向檐廊，再从檐廊走进庭院里面。

太阳映照著中庭，美丽得不像这世间的景象。她睁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气，目不转睛凝视著忽然变得宽阔的世界。

少年没有理会少女的样子，「听说你没有名字？」这么问她。她战战兢兢地点了个头，头上的耳朵——讨厌的狐狸耳朵发著抖。背后的尾巴不安地左右摆动，想藏也藏不起来。

少年放开少女的手，盘起手臂望著少女。他蹙起眉间，目不转睛地从耳朵仔细观察到尾巴，「嗯嗯」地沉吟著。

她羞得满让红。

不过，少年没有察觉少女的心情[好」得意地点著头。

然后——

「因为混进了狐狸的血缘，你的名字就叫混，写成『混』入的『混』。从今天起，你就是土御门混]

混，这就是自己的名字。

事发突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接着，少年忽然露出困惑的神情，双眼专注的往上凝视著她。

「……难道你不喜欢吗？这名字的发音和狐狸叫声很像，我觉得很适合呢……你想要更可爱一点的名字吗？」

(编注：「混」的发音为kon，在日文中是形容狐狸叫声的状声词，音同中文的空。)

少年在这个时候似乎总算注意到自己做了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他有些慌张，失去了原本的冷静，忐忑不安地看著少女。

难道她讨厌我了吗？少年心里出现孩童般的不安。

她猛地摇头。

她不擅长说话，因为她之前很少有和别人说话的机会。

不过，她还是努力挤出了声音。

—谢谢。

用轻细的嗓音向他道谢。少年一听，立刻振奋了起来。

[不用客气！我是夜光，夜晚的光芒，夜光。以后请多指教啰，混。」

报上自己的名字，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他的笑容就像太阳一样，她这么想，少年的笑容让她看的不自觉入迷。

这是发生在某个夏天的奇迹。

宅邸厅员的一角，野生的向日葵绽放着绚丽的花朵，守望着年幼的两人。

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后记

各位读者久等了！在这里为各位送上本系列中份量最·厚·重·的一集。 『东京暗鸦14 EMSROR.ADVENT』（我有一句MMP不仅要讲，还要用扩音喇叭大声的讲！！！！！）

笔者与责编蔻蒂非常认真讨论过要将本集拆成上下集，不过内容方面还是希望可以在一集内送到各位读者面前，最后就成了这样厚厚的一本书。

在过往的执笔生涯中，本集的难产程度可以排进前三名……笔者苦恼著到底是谁创造出这么多角色来，不过苦恼归苦恼，笔者始终聚精会神地埋头写作。本集的创作过程实在非常辛苦，这次都辛苦成这样了，最后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光想像就让笔者头晕目眩。不过本集篇幅已经经过相当程度的删减，内容浓缩了不少，还希望各位读者读得尽兴。

顺带一提，其实本集对笔者来说是值得纪念的第五十本著作。

如果把由出版社重新出版的著作，或是收录短篇的选集算在里面，应该会再多个几本。但就「耕平新作」的意义上来说，这本正好是第五十本新作品。

从出道后的日子算来，这样的数量很难说是多是少(笑)，不过能出版这么多本著作，全仰赖各位读者支持，感谢各位！接下来笔者会以一百本著作为目标继续努力！

(……虽然在这里放大话，但如果算错了怎么办……)

值得纪念的第五十本著作也就是本集，碰巧也是本系列中极为重要的一集。

接下来的内容多少涉及本书内容……

紧迫的期限与瞬息万变的复杂状况，不只有与敌人势力的正面对决，敌我的立场也接连在转变，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关于『十二神将』个人的心情，笔者在本集中一丝不苟地详尽描述了出来。在笔者个人方面，从很早以前就对他与她的诀别场景做过各种想像，终于写到这一幕的时候实在有很深的感触。之后与他的对话其实是笔者灵光一闪加进去的，相信有酝酿出大叔不中用又好强的「味道」。

其中最重要的，还是春虎与夏目还有其他伙伴的重逢。

页数上因为受限于篇幅——以及故事情节发展，没办法有深入而且充分的酝酿，不过遗是让笔者写来热血沸腾。「大家终于会合了……！」笔者带著这样的感慨，感觉总算能够放下肩膀上的重担。写到这一段的时候，笔者脑中掠过第一部接近尾声时的动昼画面。经过漫长的布局后出现这样的场景，正是长篇系列小说最吸引人的地方。

此外，第二部最重要的谜团终于在本集揭晓谜底。

这样的安排是照著笔者在很久以前就有的构想因为是相当大胆的安排，不晓得各位读者有什么样的感想。大家觉得怎么样呢?实在是令笔者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大家吓到了吗？笔者在之前的后记中提过，「她真正的『关系』将在今后由她亲手建立」……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出身与环境虽然不同——尤其是「童年时期」——重读之后说不定会发现许多不同的有趣之处。说到重读的乐趣，本系列第一集其实也是相同的构造。各位读者如果有时间请务必一试，相信会出现很多让各位笑著喊「原来都是你啊」的场景(笑)。

接下来是通知事项。

由笔者原著，久世兰老师担任漫画作者的外传『东京暗鸦sword of sonbo』顺利

完结了。久世老师，感谢您的合作！

最后一集，※第五集在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发行，晓兔和双胞胎阳太与星哉还有夜彦都投注了笔者相当多的心血，故事的尾声让笔者不禁有些落寞……至于藤原千方与他使役的四鬼相关的故事，也用了适当的篇幅描写。(编注：指日本出版情形。)

本集中没有机会表现的木暮在外传中有非常活跃的表现，而且春虎等人也有登场。由于故事已经结束，希望各位读者可以趁这个机会一次读完整部作品。

最后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兵老师，感谢您在本集也提供了张力十足的插画。连执笔的笔者看了都感到热血沸腾，相信各位读者看了更能激发想像力。今后也要继续麻烦您了。

责任编辑蔻蒂，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最近好像一直在向你道歉，不过这次真的是特别对不起&谢谢！执笔途中笔者有数次心灵差点受创，都是多亏蔻蒂才撑了过去。第十四集能完成全是议蒂的功劳。谢谢！

这次也得到校对人员很大的帮助……啊，不只是这次，是每-次都得到了很大的帮助，不过这次的感受特别深刻。认真的校对让笔者深感佩服，谢谢。

最后是各位读者。

后记开头也提到，本集让各位久等了，各位认为这样的等待值得吗？本集是剧情相当错综复杂的一集，不过最重要的地方始终没有改变，还请各位继续守望书中每个角色各自的心意。

关于下一集——阅读过本篇的读者相信已经知道了 ,没错，就是过去篇。气氛稍微有些变化，笔者会尽全力书写，也希望各位读者继续支持。

之后终于到了最终决战……本系列的终点就在眼前了，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2015年11月 耕平

第十四卷 EMPEROR.ADVENT 插图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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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不行，完全搞不懂。」

春虎把眼前的书本丢到一边，一股脑儿往桌子趴了下去。

坐在他身旁的夏目忍俊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在阴阳塾的图书室，两人的调查始终没有多大进展。

「毕竟众说纷耘，连史书和咒术书的说法也完全不同。」

夏目微笑解释著，神情有些落寞。

「年轻的天才咒术师、现代阴阳术之祖、在咒术界引起革命且留下许多功绩，另一方面又是为了协助军方不惜触犯禁忌，引发大灵灾的罪魁祸首。」

「他不是喜欢将棋吗？不过塾长说过，他下得很差。」

「他留下的照片不多，最有名的是穿著黑色披风的军服装扮。」

「有人说他是大坏蛋，不过也有人把他当成教祖崇拜，实在是个很难捉摸的家伙。」

愈是调查下去，愈觉得谜团重重。此外，因为既想知道又不想瞭解的矛盾心情，两人停下了调查的动作。

春虎蹙紧眉间，不满地嘀咕著。

「所以说，土御门夜光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1

那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

接到主人的命令后，她戒慎恐惧地尾随其后，走在夜晚的山林里。然后，她看见了世上最奇妙而且前所未见的美丽光景。

在整修过的山顶上，刻意点燃的篝火摇晃著火光，将四周映得一片火红。

那里有石台与四座鸟居，架设起的台子上摆放著祭祀的供品，并且接连摆上了许多古老的祭祀用具。

穿著白衣的大人们以严谨的态度准备著石台的陈设。现场所有人不发一语，气氛肃然。也许是多心了，平时夜里甚至称得上喧嚣的山林，今晚唯有在这座石台四周悄然无声。

现场唯一的例外，是她的主人。

尽管事前极力要求，他依然没有获得登上石台的允许。他和大人们一样穿著白衣，但是只能待在鸟居外面。这样的安排让他很不满，他实在无法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他在鸟居外走来走去，从各个方向观察大人们的动作。因为那副模样惹人发噱，她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就在这一瞬间，他锐利的目光往这里射了过来。她离亮处相当遥远又躲藏在森林里面，绝不可能让人发现她的踪影。即使如此，她还是僵硬地竖起了尾巴，急忙收起脸上的笑意。

大人们还在继续忙碌，白色的衣袖摆晃著，反射了篝火的赤红。

接著，石台上响起太鼓声，然后吹响了法螺。主人提到的「秘祭」似乎开始了。

石台正中央吟诵起长篇祝词，吟诵者是主人的父亲，是主人与包括她在内之一门的当主。

不知不觉间，以石台为中心，周围的状况产生了变化。虽然现场并没有具体的改变，但是确实有某个东西——某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变换。

正常的世界与异常的世界交叠。她既惊讶又恐惧，同时也深深受到吸引。

忽然间，她发现主人愣愣地张大了嘴巴，双眼闪耀著光芒仰望天空。她纳闷主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同样悄悄抬起头望向夜空。

「你看见了吗？」

隔天一早，主人马上来找她确认。「看见了。」她这么回答。

用不著特地确认，她也知道主人问的不是「秘祭」，而是夜空中的「那个东西」。话说回来，因为她的身分是被禁止同行参与「秘祭」，所以这不是可以公开讨论的事情。要不是主人命令她偷偷跟来再躲起来偷看，她根本不可能看见「那个东西」。

「很厉害对吧，听说那个叫做泰山府君，是阴阳道最伟大的神以及掌管冥府的主人，真是太厉害了！」

经过了一个晚上，主人兴奋的情绪似乎依然无法平息。他的双眼发亮，不过运用的词汇却很贫乏。实际上，要用言语形容「那个东西」，确实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就算她同样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情景，也只能用抽象的言词形容，那个东西巨大且耀眼，虽然可怕但是美丽又挺拔。事实上，那个东西没有多巨大或是耀眼。不对，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巨大而且光彩夺目，只是那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果然还是很难解释。

最适合用来形容的词汇，恐怕是神圣，尤其在看见「那个东西」时，那种感觉正是「神圣」。

只是……

她最在意的是，看见「那个东西」的时候，她有种怀念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东西，但不知为何有莫名的熟悉感。

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她试著询问主人，然而主人只是笑著，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父亲他们上次举行『泰山府君祭』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你还没出生吧。」

这话确实有道理。算起来她是在上一次秘祭举行的隔年出生，不可能见过「那个东西」。

可是……这样的话，那种怀念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个不经意从某处浮现，出现在转瞬间的白日梦……

受到先幕的笼罩，再也看不清那个身影。

在她用力眯起双眼想瞧个仔细的时候，少年刻意咧嘴露出自信十足的笑容。

「不论相隔多久、虽离多遥远，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因为——我是你的式神！」

「混？」

主人感到讶异，板起了脸孔，她急忙摇头表示没事。

这么说来，那段奇妙记忆里的少年和主人有些神似。虽然两人年龄不同，发色也不同，而且记忆里的少年还用布裹住了脸，但是瞬间闪过的笑容还有看著她的眼神，都让她联想到了眼前的主人。

可是，少年看著的人究竟是谁，他口中的「你」又是什么人？至少那个人不是自己，是土御门混以外的其他人。

「这次只能在外面围观，不过总有一天我绝对要自己举行『泰山府君祭』。如果由我来举行肯定会更厉害，你说对吧，混？到时候你也来帮忙。」

主人天真地命令著她，不过对于这样的拜托，她只觉得无比欣喜。

她摇著尾巴，应了声：「是。」

「我我、我们一起加油吧，※夜光。」(编注：此处原文为夜光「君」，是夏目对春虎常用的称呼方式。)

这话一说出口，她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听见她这么说的主人也愣了一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她头上的尖耳朵一抖一抖的，可爱地颤动了起来。

☆

天色渐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曙光，在远方绘出了棱线。夜里支配山林的漆黑逐渐转淡，浓厚的雾气也融入了阳光的照耀。地面窜出潮湿的气味，树木一点一点增添了色彩。

从阴转阳。

充满在大地、大气与树林间的丰沛灵气，此时正要活跃起来。

拂晓的山林——少女在一条横越山林的山路狂奔。

她的动作快速而且轻巧，呼吸也不紊乱，全然无视山路的险恶。那优美流畅的动作，犹如野生的兽类。

除了轻快的动作外，少女的外表更加深了这样的印象。在她的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正细微地转换方向，还有一条树叶形状的柔软尾巴在背后翻动。

普通人不可能长出狐狸耳朵与尾巴，这些特徵证明了她是个「被狐狸附身的人」。

「结果到了早上还……真是的，连这种日子也……」

相较于敏捷的步伐，少女用萎靡的语气嘟囔了起来。接著，她加快脚步，一鼓作气爬上斜坡。那是条半埋在草木丛里，近似兽径的山路。少女也许是熟悉这条路，脚步完全不显得犹豫，动作也很灵活。随著狐狸尾巴左右摆动，她巧妙地变换身体重心，矫捷地在山路奔驰。少女踩踏著野草，每当树枝摇晃，濡湿枝叶的朝露便像洒落的光芒似地在空中飞舞。

跑著跑著，少女总算看见了目的地的山顶。

山顶的树木被砍了下来，森林出现了空地，大地与天空连成一片。少女爬上山顶，从树荫奔向了开阔的草原。

刚升起的耀眼朝阳，照亮了被朝露淋湿的少女。

那是个有著野兽耳朵与尾巴的异样少女，她身上穿的是榇衫搭配长裤的男性装扮。

即使如此——不对，也许正因为如此——更榇托出少女的美丽。

她年约二十，留著及腰的长发，肌肤如白瓷般光滑。容貌凛然，五官精致，细长的双眸里有著让人留下强烈印象的靛蓝色瞳孔。

她的美给人清纯的印象，另一方面，她的肢体却暗藏著妖艳的气息——至少隐隐约约萌发出了这样的倾向。在这深山里，少女的模样不像尘间的凡人——更像是仙女，或是妖怪。

不过，她真正的身分既不是仙女也不是妖怪。如果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大概会这么回答：

我是式神。

「夜光大人！」

在经过开拓后，成了一片草原的山顶那里，有著从四个方位竖立起不同颜色的鸟居，其中间搭建了一座石台。年代虽然久远，但清扫得相当整洁。

那是一座被称为天坛的祭坛，是土御门家举行代代相传的咒术仪式时，所使用的场地。

天坛的正中央，一位青年躺在上面。

那是个身穿狩衣的青年。他躺在石台上，用单手撑著脑袋。在他的面前摆著一张将棋盘。他面色凝重地盯著盘面，听见背后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后，他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他往背后转过头，晨曦下，他若无其事地微笑著。

「飞车丸，早安。」

看见那爽朗的纯真笑容，少女——飞车丸难为情地红了脸颊。

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

「这个懒散的家伙……！」

她双臂往下一挥，烦躁地甩著尾巴，对著她敬爱的主人说：

「夜光大人，我说过您必须在天亮前回家吧？结果您居然拖到了这个时候！」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责备，「抱歉。」青年——土御门夜光说。他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回应对方。

「我原本打算早点回去，我是说真的。可是我没想到和晴明大人的这盘棋会下得这么激烈，害我一不小心——」

「骗人。」

「…………」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夜光大人在输了之后又硬是拖住对方陪您下棋吧？每次都是这样。」

「不是每次……吧……？」

夜光的动作极度缺乏自信，他换个方向盘腿坐了起来。他笑著，像是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差点受到主人这样的态度影响，不过飞车丸提醒著自己，毅然倒竖起了柳眉。

「真要说起来，夜光大人最近常跑天坛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泰山府君祭』原本是土御门家的秘密仪式，是严肃的祭典，您居然漫不在意地把这当成打发时间的手段。万一让门人知道，他们又要说教了。」

「反正我就算什么事也没做，他们照样会说教。好像那是他们的工作似的。」

「就算是这样，今后您的立场将会改变，请您再稍微有自觉一点……小翳小姐也很生气，她抱怨说哥哥居然连这种日子也不知道认真。」

「怎么，她已经起床啦。」

「她说实在放不下心来，所以睡得不好。」

「哈哈，真不像她的个性。」

夜光像是听见了笑话般笑著，飞车丸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同情起主人妹妹的「辛劳」。

其实，夜不成眠的不只是小翳。只要是瞭解他个性的人，肯定都为了这位破天荒的继任当主，在今天这重大的日子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而忐忑不安。毕竟实际上，他就在这种地方过了一夜。

夜光今年满二十岁，他展现出不像这年纪会有的泰然——甚至可以说是悠哉——的独特气质。他的样貌柔和而且理性，笑起来虽然像个小孩子，然而不只是偏袒主人的飞车丸，大多数人都认同这样的笑容充满了魅力。此外，也许是传统世家的遗传，他就连悠然自得地盘腿坐在草原的石台上时，也同样散发出高雅的气质。

不过另一方面，不受既定的框架拘束，坦然表现出自由奔放的个性，才是夜光这个人的「核心」。

他的思想和言行举止，说得好听点是真实不做作、随心所欲又无拘无束。他只要一著迷起某事来，往往不顾是否会造成周围的困扰。尽管大家的确对他这个人寄予很深的期待——也可以说正是因为高度期待——夜光这位青年的个性，更让人提心吊胆。

「话说回来……」

飞车丸决定暂且不管毫无反省之意的主人，她往四周张望，露出了与对待夜光时不同的气愤眼神。

「角行鬼那家伙在搞什么？他不是也在这里吗，都到了这个时间也没提醒您一声。」

「他啊，我有点事拜托他帮忙——」

夜光正要回答的时候，石台一角的灵气晃动了起来。摇曳的灵气里渗透出些微阴气。

那是受到高度抑制的灵气，但仍传来了极为古老的气息，是股危险又强大的妖气。飞车丸相当熟悉那股气息——就算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伙伴」的现在，她依然不自觉提高了警觉。

那是鬼释放出的阴气，也就是鬼气。

从摇曳的灵气后方，出现了一名男人的身影。

那是个彪形大汉，身高约有七尺，体格健壮但是很匀称，使他看起来反而显得高瘦。虽然习惯穿著西装，但左袖向下垂落在空中，道出了独臂的事实。

老实说，他的外表相当具特徵性，可是他散发出的强烈存在感绝不是因为外表。他只是站著，就能让人感觉到蕴含在他体内的强大力量。

他不是人类。

他是经过千年漫长光阴，依然「存在」于现世的真正的鬼。

「原来你在啊，角行鬼。」

夜光开心地朝鬼笑著。

角行鬼是夜光为鬼取的名字，他和飞车丸同样属于夜光的式神。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角行鬼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主人的问题。

他往夜光身边走了过去。

「毕竟范围那么大，翻遍每一个角落需要花很大的功夫。」

「辛苦你了，结果如何？」

「状况和你料想的差不多。」

「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或许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夜光望向飞车丸前来的方向——村里所在的地方，语气难掩兴奋。飞车丸听不懂这段对话的意思，头上的耳朵抖动个不停，角行鬼像是看穿了主人内心的想法，用鼻子轻哼一声。

「你期待的事情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你心知肚明吧。」

「这可不能断言。比方说你提过的『法师』这号人物，说不定他会跑来找麻烦。」

「这地方是那家伙的鬼门，虽然并非绝对不可能出现，但机会非常渺茫。」

听见式神平静的回应，夜光有些夸张地摆出了失落的神情。

飞车丸再也按捺不住，喊了声「夜光大人。」加入对话。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您对角行鬼下了什么命令？」

居然把我拋在一边。她用眼神控诉，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夜光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次和刚才的笑容不同，露出让人感觉「不对劲」的笑容。

「我请他以宅邸为中心，搜索村里整体的状况，尤其是找寻有没有『藏起来』的东西。」

「藏起来？难不成您怀疑有人混进这里吗？」

「呵呵，虽然没落了，但这里毕竟是阴阳道宗家。因为是正式的交接仪式，既然有人会来观望情形，也就有人会趁这个机会制造什么混乱吧。」

「居然有这种事。」

飞车丸顿时变了脸色，她瞪著角行鬼。「你也听见了吧？」角行鬼的脸上掠过些许的苦笑。

「确实是有发现一些可疑状况，不过只是些小喽啰，没发现什么危险人物。」

「你、你确定吗？如果是厉害角色，隐形这类的咒术想必难不倒对方……不，夜光大人说的没错，接下来更应该提高警觉……」

「我倒是不觉得会闹出什么事情，这家伙只是单纯放大了自己的期待罢了。」

「角、角行鬼！你居然说主人是『这家伙』，不得失礼！」

「既然都订下式神契约，受到了主从关系的束缚，讲不讲『礼』好像没有太大的意义。」

「不许狡辩，我的意思和『礼』的法度无关，单纯是心态上的问题。」

面对尾巴的毛全倒竖起来的飞车丸，角行鬼一脸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拜托你们两个别吵了。」夜光苦笑著，试图安抚两位式神的情绪。

飞车丸与角行鬼同样是夜光的式神，他们以左右手的身分协助他，是他无可取代的护法。

只是老实说，两人的实力简直是天差地远。飞车丸是狐狸附身，拥有超乎常人的体力、身体能力以及强大的灵力，但她毕竟是人类，尽管展现出了阴阳师的才能，可再怎么优秀也只是一介术者。相较之下，角行鬼是名留传说的强大的鬼。真要说起来，要说他拥有国内屈指可数的力量也绝不夸张。

只是另一方面，相对于飞车丸是夜光的第一位式神，角行鬼成为他的式神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为夜光效劳的功绩，飞车丸的贡献远远胜过角行鬼。尤其飞车丸自负是夜光的首位式神，因此——先不管自己如何——她对夜光对待另一位式神的方式与态度尤其啰嗦。

「恕我直言，夜光大人今后应该多管教他一下。就算是不成法度的虚礼，礼就是礼，要是遇上在意这些礼教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真受不了，最近飞车丸不像我的式神，好像彻底成了小翳的式神。」

「没、没没没、没这回事……！不不、小翳小姐的地位再怎么重要，飞车丸的主人始终只有夜光大人！您这句话未免太过分了……！」

「我、我是开玩笑的啦。我没有怀疑你的忠诚的意思，再说也没有让我怀疑的余地吧。」

看见式神娇怜的美貌变得红通通的，夜光急忙把话解释清楚。平时泰然自若的夜光，基本上只有遇上这位从小认识的式神，或是妹妹的时候会乱了手脚。因为泛泪的少女而惊慌失措的模样，确实像极了二十岁的青年会有的反应。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的角行鬼像是百般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瞥向放在夜光面前的将棋盘。

「……那边的情形怎样，你和那家伙谈过了吧？」

「这个……」

夜光赶紧抓住这个转移话题的机会，回应了他的话。

他同样望向盘面。

「这次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不肯正面回答。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本来想问当主需要注意什么事情，结果他只说随我高兴就行。」

「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

「嗯……确实是这样，虽然心情轻松多了……」

夜光搔了搔头，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放心不下来。看见主人这个样子，飞车丸的尾巴忧心忡忡地左右晃动了起来。

照这情形看来，夜光不只是来下将棋而已。至于得到了什么样的成果，他没有讲得很清楚。

夜光常像这样把事情说得不清不楚，所以这种情形并不罕见。这是他的坏习惯，因为过度集中在眼前的问题，导致他疏忽了向其他人说明状况。

遇上这种时候，飞车丸这些式神需要做的不是要求详细的解释，而是尽量不妨碍主人思考。但话说回来，她实在没办法豁然接受。在主人闷著头独自苦恼的时候，自己究竟能帮上多大的忙——她总是忍不住这么自问。

式神这种软弱的想法，似乎传达到了主人心里。不对，与其说是主从的羁绊，不如说因为他们是共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青梅竹马，才能达成这种心灵上的相通。注意到飞车丸正懊恼地咬著下唇，看到她的眼神，夜光抬起头露出了轻柔的微笑，像是在说抱歉让她担心了。

夜光拍了下膝盖，俐落地伸直了背脊。

「算了，反正事先预测会有意外状况也不是坏事。今天会有大批外界的术者来到这个地方，所以角行鬼继续戒备周围的状况，如果没有事情发生那是最好。」

尽管嘴上说得好听，神情却背叛了所说的话。夜光很明显在期待「意外」发生。

如果说他只是在追求刺激，情况又没有那么单纯。

「……夜光大人。」

飞车丸不由自主的呢喃，引得夜光「嗯？」地看了过去。看见这不经意的动作与心不在焉的态度，飞车丸察觉了主人的心情。

夜光的表情流露出「失落」。期待骚动发生——那个样子其实是他「装」出来的。这么说不太正确，他的心里确实有期待，只是在期待的同时，他也料想到期待或许终究会落空，就如同角行鬼的推测。

让自己惊讶、心情雀跃的事情不会发生。

前所未闻的怪异咒术者，或是技巧高超到，让人不自觉屏住气息的术者不会出现。

这种事情他再清楚不过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事。」

被人用这种揶揄的语气回问，飞车丸低下了头。

然后，她赫然回过神来，「总、总之。」身体往前探了出去。

「您要戒备可以，请赶紧回到宅邸。小翳小姐在等您回去，毕竟今天是夜光大人就任土御门当主的日子。」

2

距今千年之遥的平安时代，有位与诸多传说一同流传至现代的伟大阴阳师。

安倍晴明。

他的后世子孙改名土御门，直至今日仍以阴阳道宗家的身分，站在所有阴阳师的顶点。

然而——

土御门家的威信，只能勉强维持到明治维新时代。

幕末时，土御门家掌握的阴阳道宗家实权衰退不少。不论政治力还是经济力，都远比不上分家的仓桥家或是若杉家。土御门家俨然成了一种象徵，只有在形式上获得崇敬。明治时代之后，因为政府废佛毁释的政策加上阴阳寮的废止，大幅毁损了阴阳道的地位。这成了土御门家没落的关键因素，之后再也没有重返舞台。

真要说起来，明治维新不过只是个起因。土御门家和阴阳道没落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文明开化」的影响。

西洋科学、近代化，西欧式思考方式、习惯以及风俗的普及与渗透，这些变化将故步自封——至少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的各种事物驱逐到文化的边疆。

许多的迷信与信仰遭到放逐，比方说阴阳道，咒术也无法幸免。

不过，就算没落与衰微，土御门家的血脉也未就此断绝。从安倍晴明连绵下来的历史，与阴阳道一同延续到了现在。

明治维新过后半个世纪，在昭和十四年四月，土御门家迎来了年仅二十岁的新当主。

他正是土御门夜光，人称其先祖安倍晴明再世的年轻天才阴阳师。

☆

「啊啊！累死了！不行！我撑不下去了！」

人称安倍晴明再世的年轻天才阴阳师不停哀号著，一股脑儿往榻榻米倒下去。他毫不顾虑地伸长手脚，豪迈地躺成大字形。事情发生在进入房间关上拉门的那一瞬间，一旁的飞车丸根本来不及用注意仪态之类的理由，阻止他的行为。

夜光露出了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不过是继承家督的报告，居然搞得那么夸张。这世界进入二十世纪都四十年了，这个家族到底打算当多久的平安贵族？」

「恕我直言，夜光大人，土御门家在明治时代之后继承了子爵的爵位，既然当上了当主，夜光大人今后就是华族的一员了。」

「只是空有名号而已！事实上完完全全已是没落贵族！就算想放纵，也没有多少家产可以让我任意挥霍！」

「除了花钱这方面，在为所欲为这个部分夜光大人倒是十分……啊，没、没事……」

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的主人凶狠地瞪了过来，飞车丸见状赶紧移开视线。

此时正在举行阴阳道宗家新当主的「就任」仪式，他招呼完到场的众多人士后，就逃也似地到后面的房间避难。他换下了狩衣，穿上长袍宽裤、缠上黑色皮带的束带装扮。说起来这是阴阳师的正式服装，夜光穿起来也很合适。遗憾的是，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的样子，毫无威严可言，问题出在更根本的地方。

飞车丸绕开主人，往房间后面走去。她打开窗户让室内通风。

艳阳高照，春日和煦的空气伴随微风，摇曳著飞车丸的发丝。

春天同样造访了土御门家宅邸所在的山里，蒲公英和鲜黄的油菜花，可爱地在路边点缀著色彩，杜鹃花在家家户户门口渲染著艳丽的赤红。现在也是樱花盛放的时节，宅邸里的染井吉野樱灿烂绽放，宛如正在祝贺今天这个日子。另外，宅邸后方那些古老的野生山樱花，也绽放著美丽质朴的花朵。

百花争艳的缤纷花祭。

在所有年节的流向里，春天正值从冬天的阴转至夏天的阳，属于变化的季节。如同山里的灵气在清晨时从阴转阳，春天也是整体灵气倾向转移的时节。在广泛的意义上，春天是天明，

也是崭新开始的季节。

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玉兰花在庭院绽放的纯白花瓣。飞车丸不由自主地眯起了双眼。

反正横竖是要祝贺，不如来赏花。在从天坛回到宅邸的路上，夜光曾开玩笑这么提议。老实说，她很能明白夜光说出这种话的心情。如果是去年的夜光，恐怕会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将赏花当做优先事项。

不过，今后要如此随心所欲，恐怕会变成很困难的一件事。

「接下来还有很多行程，您趁现在休息无所谓，只是请别过于松懈……」

「真是太没道理了，晴明大人亲口说可以随我高兴的，居然还要我遵循后世子孙擅自制定的仪式。」

「不是只有操纵咒力才叫咒术，您不是常这么说吗？遵循代代流传下来的仪式，正是向内、外界表明夜光大人正式成为土御门家当主的『咒术』。」

「……我确实有想诅咒人的心情，但现在也来不及装病了吗……」

「不靠咒力直接在心灵产生作用的咒术，使用时应格外谨慎……您也常这么说吧？」

「嗯……飞车丸不可能会听错我说过的话，所以那时候我肯定是喝醉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夜光极其严肃地点著头，飞车丸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因为站著俯视躺在地上的主人不成体统，她悄悄地在一旁屈膝坐了下来。顺带一提，飞车丸此时也是束带的装扮。由于平常就穿著男装，她穿起束带来显得有模有样。只是，这样的装扮藏不住她的美貌，尽管本人没有那样的意图，却依然飘散出妖艳的魅力。

夜光能年纪轻轻就坐上当主的位子，主要是因为他的双亲发生意外身亡。

当时夜光只有十六岁，虽然也考虑过让他立即继承家督，最后还是暂且由退休的祖父担任代理当主，等夜光成年后再由他正式继任。

身为继承名门的当主，他未免年纪太轻——亲族间不是没有这样的质疑。

不过，土御门家不只是传统世家，还是「阴阳道宗家」。

他的年纪和奔放的言行就算受到厌恶与担忧，也没有人怀疑年轻的新当主是否有「阴阳师的才能」。

他先天拥有强大的灵力，在咒的感知与操控也展现出卓越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对咒术抱持著纯粹的憧憬与无止境的求知心。在阴阳术衰微，且阴阳师的水准逐年下降的现在，这世上恐怕没有像土御门夜光一样的「优秀阴阳师」。至于那些不知轻重地认为夜光不够格的人，在他去年率领门人祓除传说中的「鬼王」，收服「独臂鬼」成为自己的式神后，他们也就此闭上了嘴巴。在熟知他的人心中，「安倍晴明再世」不是对于将来的期待，而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而土御门家的当主也不会有比「安倍晴明再世」更适合的人选。

「接下来还有什么行程？大概是宣示后接著举行仪式，仪式结束后发表谈话，式典、祭典再加上祭礼这些吧？」

「另外还必须向公所提出各项文件。」

「好，叫角行鬼来。我记得那家伙会变身术，让他来当我的替身。」

「我也很想见识……可是北斗还没完成转让，您要将族里的神兽让给别人吗？」

「这么说来，还没完成最重要的事情。太好了，飞车丸，在角行鬼之后，你又有新的后辈了。」

「确实会变成这样呢。先是鬼，接著又来了龙。有著优秀的主人，让式神也不好当了。」

飞车丸模样可爱地叹了口气，夜光躺在榻榻米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虽然夜光满嘴怨言与谩骂，但式神看著主人的眼神既温暖又温柔。先前在亲族与门人面前，他保持原本悠然的态度，扮演无可挑剔的「新当主」。他会像这样表现出直率的态度，是因为只有飞车丸在场。想到这一点，飞车丸就会不自觉地纵容他。

「……实在令人佩服。」她沉著地喃喃自语。

相较之下，夜光闹著脾气，「……有什么好佩服的。」躺在榻榻米上看向飞车丸的脸，正确来说是她的头顶。

刚才还在头上的狐狸耳朵消失了，尾巴也是一样。飞车丸操纵自身的灵气将它们刻意藏了起来。

「你的耳朵和尾巴还是不能露出来，这样还算什么当主，真是没用。」

「夜光大人，阴阳师不是都会隐匿自己的式神吗？」

「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多伟大，不过那是平庸的阴阳师才会做的事情。」

「过去会面时，我只能待在隔壁房间，今天能待在您的身旁，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嗯……以后我要把那些看见你就皱起眉头的家伙全部赶出去。好不容易成为当主，至少可以享享这些乐子。」

听见主人孩子气的发言，「夜光大人。」飞车丸用宠溺的嗓音制止了他。

基本上夜光对自己人相当宽容，只有对部分的亲族与门人格外严厉。他会展现出这一面有几个理由，而最重要的就是他们对待飞车丸的态度。

飞车丸出生自土御门分家，生来就遭到附身。因为这样的缘故，她被认为受到了诅咒，从懂事前就遭受迫害。事实上，她最早的记忆是被关在牢狱的景象。她遭到隔离，甚至没人帮她取人类的名字。

某一天，主家的少爷——也就是年幼的夜光把她带了出来，为她取了「混」这个名字。依照代代相传的「家规」的规定，分家必须以式神的身分服侍本家。族里的人认为式神契约必须等夜光长大成人后才能订定，不过夜光把混带出来后就让她一直在身旁随侍，后来更让她以飞车丸的身分正式成为自己的式神。

在年幼的飞车丸——也就是混的心里，夜光的存在拯救了她。要说夜光是她活在世上的全部意义，这话绝不夸张。

尽管宗家的继承人承认了她，年幼的飞车丸待遇始终没有改善。不只没有改善，就算成了夜光的式神，忠诚地为他效劳的现在，也有不少人厌恶她这个遭到附身的人。

「晴明大人的生母是灵狐葛叶，也就是说，土御门家的血脉里面也有狐狸的血统，狐狸附身的飞车丸其实大可挺起胸膛主张自己是正统的血脉。」

夜光狡辩著，飞车丸听了又轻轻笑了出来。

「要是您一当上当主就随心所欲地改变现状，恐怕会在人们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说不定就连那些仰慕您的门人也会惶恐不安。请您行事别太躁进，或许您没有自觉，但您前进的速度对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是快得惊人。」

不只是飞车丸的待遇，夜光在大多数场合都展现出了创新而且激进的一面。或许那是身为组织首领的重要资质，但要是行为太过火，反而会成为瓦解组织的炸弹。

「所有门人都认同夜光大人的才能，夜光大人成为当主后，土御门家前途一片光明，这一点无庸置疑。要取回往日兴盛的荣景以及复兴家业，想必都不再是梦想。」

「……你想说什么？」

「正因为如此，您更不应该拘泥于这些琐碎的事情。」

「这不是琐碎的事情。」

「那么我换个说法。对于厌恶我这种人的耳朵和尾巴的那些家伙，土御门家的当主夜光大人根本不需要把他们放在心上，这就是我的意思。」

虽然自责态度过于高傲，但飞车丸的语气相当坚定。接著，她解开施加在身上的隐形，轻轻晃动著尾巴。

「再说，我也不想让夜光大人以外的人看见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夜光大人愿意为了这件事情气愤，这份心意已经让我深受感动。」

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和孩提时不同，现在的飞车丸从夜光那里得到了能够帮助他的力量。就算遭到他人轻蔑她也不痛不痒，只要夜光能关心自己就好。

「……真受不了你。」

夜光一时间沉默不语，思考该如何回应，最后他甩过头闹著脾气说。

「你的说教一年比一年啰嗦了，我真是怀念那个嘴边老挂著夜光大人、夜光大人，诚实又坚强的混。」

「这您就错了，世上没有比在下更诚实而且坚强的式神。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试著回想那个独臂的巨汉。」

「我懂了，也许是多心了吧，舌粲莲花的狐狸看起来诚实又坚强。不过话说回来，我以为当主理应地位崇高而且受人尊敬，怪的是我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夜光严肃地叹著气，飞车丸按捺不住低声笑了出来。看见式神开心笑著的模样，夜光的神情终于变得柔和。

「不过啊，飞车丸，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土御门家的前途说不上光明，老实说是一片黯淡。不只是土御门家，咒术界全体的前途都一样，这一点就连我也无能为力。」

夜光缓缓道来。飞车丸收起脸上的笑容，「夜光大人……」凝视著主人的神情。

夜光愣愣望著天花板的脸庞，能看出和清晨在天坛时一样「失落」的表情。他的神情充满了对未来空泛的期待，以及对现世咒术与咒术者无可奈何的心态。

他心里很明白。

土御门家长久以来守护的——夜光心爱的「咒术」，在技术与文化上已接近极限，正急速朝著毁灭前进。

主从的对话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彷佛为了填补这股蔓延的沉默，门外传来了从走廊接近的脚步声。

飞车丸轻轻动著狐狸耳朵，搞清楚脚步声的主人后，随即松懈了紧张情绪。接著，脚步声在房间前面停下，门外响起了叫唤声。

「哥哥？可以进去吗？」

那是夜光的妹妹——土御门小翳。「进来吧。」夜光应道。门拉了开来，少女和貌似随从的男性走进了房间。

少女观望著房内，「啊。」大叫著露出锐利的目光。夜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样子，脸上浮现察觉不妙的表情，只可惜为时已晚。

「哥哥，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身上还穿著束带，这副德性太不像话了！」

「别生气了，小翳，总之你先坐下吧。」

「你别想转移话题。刚才你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而且举止得宜，我还对你刮目相看了！离开众人面前就变成这个样子，这样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没这回事，只要让他们认为新当主是个认真的家伙，就有很大的意义——」

「欺骗同门有什么意义？总之你先坐起来，把衣衫整理好。」

小翳叨念个不停，气呼呼地在榻榻米上跪坐了下来。夜光苦笑著，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小翳十六岁，身材和哥哥比起来较为娇小。她穿著一套艳丽而且古老的服装，那是母亲留下来的遗物。虽然气质较年龄成熟稳重，但本人的个性相当活泼，这一点从刚才的对话也能看得出来。

小翳斜眼盯著哥哥整理服装仪容，锐利的目光转向了飞车丸。

「飞车姊姊，既然你随侍在哥哥身边，就应该先阻止他啊。」

「是，万分抱歉……」

「反正你一定只是口头上警告，心里想著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不需要盯得那么紧吧？我常提醒你，飞车姊姊太放纵哥哥了。」

「不，没这回事……」

「今后你就是土御门家当主的式神，必须在一旁协助哥哥，不能只给他好脸色看。在需要的时候提出严厉的忠告，这样才是真正的忠诚……」

「是，您说得是……」

飞车丸戒慎恐惧地垂下了耳朵与尾巴，坐直身体的夜光暗自叹了口气。正经的妹妹对著破绽百出的哥哥和偏袒主人的式神说教，这样的光景在土御门家并不罕见。

能像这样直话直说，也是兄妹感情融洽的证据。不管是小翳还是飞车丸，身边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因此她们就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姊妹。由于立场的缘故，小翳常责备飞车丸，不过这也是因为她们互相信赖著彼此。今天夜光就任当主，心里最开心的说不定就是小翳。

小翳一旦开始说教，平常不念个一小时是停不下来的，值得庆幸的是，这时候除了兄妹俩和式神以外，还有一人同席。那是与小翳一起进入房间，年约二十来岁的男性。

「小翳小姐，今天是庆贺的日子，就别再说教了。夜光只是公私分明，并没有怠忽当主的责任。」

男人轻柔微笑著安抚小翳的情绪，然后他端正坐姿面对夜光。

他脸上始终挂著沉著的微笑。

「恭喜就任，宗家，在此再度向您祝贺。」

「别叫我宗家了，季行先生。听了让人全身都痒了起来。」

「是吗？可是我怕要是不克尽礼数，就轮到我被小翳小姐责骂了。」

「别、别闹我了，季行大人，我怎么可能向您说教。」

「什么？太不公平了吧，这样的话不管说教再有道理也没有说服力。对吧，飞车丸？」

「呃，这个……」

「我不向季行大人说教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在你大喊不公平之前，何不先比较自己与季行大人平常的言行举止？」

小翳板起脸孔反骏了回去。夜光像是表示投降，默默地迅速高举双手，飞车丸脸上浮现出轻微的苦笑。男人一如往常，微笑看著土御门家这些人。

他的名字是若杉季行，是土御门分家若杉家的三男。他同样也是阴阳师，只是他穿著的不是束带而是西装搭配领带。那是个身材清瘦、戴著眼镜、散发出学者风范的男人，实际上他也曾受邀执过教鞭。

他年长于夜光六岁，不过在若杉家的重要人士中，他是年纪与夜光和小翳最接近的一位。

因为年纪的关系，兄妹俩从小就与他有密切往来，更重要的是，季行也是兄妹俩的双亲，为小翳决定的婚配对象，由这点也足以看出双亲对他的信任。

两人过世之后，婚约一度作罢，不过季行与兄妹俩的往来并未因此改变。他当然也认识飞车丸，面对狐狸附身的她，他是少数不在意这件事情，且能与她正常交谈的其中一人。他的神情宛如菩萨一样沉稳，是个总是面带微笑的人物。

「总之，最让人庆幸的是就任仪式顺利进行。因为夜光有不自觉惹来麻烦的天性，老实说，我一直在提心吊胆。不过经历去年那件鬼的骚动后，似乎除去了好几年的厄运……这么说来，那个鬼怎么不在这里？」

「我派他去戒备宅邸周围。要是让他待在身边，那些只听过风声的家伙肯定会吵著要看他。我个人是很欢迎啦，因为好像会很有趣，只是看著他们一个个倒下也很麻烦。」

「哥哥，我提醒过要谨言慎行吧。真是的……父亲和母亲逝世后，我每天耳提面命要你有继任当主的自觉……结果你还没有培养出正确心态，就迎来了今天这个大日子。」

「小、小翳小姐，恕我僭越，至少夜光大人今天的确克尽了『当主的责任』。除了严厉的谴责，也请您夸奖他两句。」

「嗯，没错，就是这样。说得好，飞车丸。你听见了吗，小翳？」

躺成大字形不停抱怨的新当主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大动作地点著头。小翳用手指抵住眉间，吁气摇了摇头。

「……不过，你们亡逝的双亲，看见这样的表现也能满足了吧？家主也终于能卸下肩上的重担……啊啊，不对，『家主』现在是你了。」

季行有些沉重地说。兄妹俩不再斗嘴，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飞车丸也在一旁静静守望著两人的反应。

祖父母虽然没说出口，但从脸上的神情也能推测出他们的心情。平时严厉的两人这天从早就格外容易眼泛泪光，说不定在失去儿子与媳妇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表现内心的情感。

不过，死去的双亲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实际上，夜光在几年前认真问过小翳一件事情，问她是否要用他一半是自修学来的土御门家秘密仪式「泰山府君祭」，来找寻双亲的灵魂。「泰山府君祭」是接触并且操控人类灵魂的咒术，那时夜光表示自己可以做到这种事情。要使出咒术不成问题，所以问题就成了是否要执行这样的仪式。

那天夜里的事情，同席的飞车丸也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兄妹认真地反覆思考，针对这件事进行前所未有的深入思索，一再讨论辩驳，直至太阳下山、夜已深沉，然后太阳再度升起。

小翳有好几次泣不成声，就连夜光也不只一两次眼里噙著泪水。

最后，兄妹俩下了不该妨碍死者安眠的结论，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满足……他们早就觉得满足了吧？不同于祖父他们，父母不会拘泥这些小细节。」

「这话就不对了，哥哥。父母亲只是个性温柔才没有对你生气。对才气洋溢的独生子，他们必定有很深的期待。哥哥现在这样子，要让他们满意还差得远呢。」

「这话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哥哥，我刚才是在调侃你喔，很难听出来吗？」

听见两人一脸事不关己的对话，飞车丸一不小心笑了出来。她面红耳赤地道著歉，不过房间里已经笼罩著除了飞车丸以外的众人笑声。

夜光双亲的心情没人知道。

不过如果他们在场，理应也会一起大笑。

彷佛受到夜光他们的笑声吸引，又出现了新的闯入者。「啊。」惊呼声响起后，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走廊跑了过来。

「夜光大哥！难不成您在这里吗？」

「久辉吗？对，我在这里，进来吧。」

拉门随即打开，进来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那是个穿著童水干，看来很活泼的少年。

如同外表给人的印象，他的嗓音也是活力十足。

「刚才父亲传了式过来！他说虽然耽搁了，再过没多久就会抵达宅邸！」

「啊啊，终于来了。我记得他说过会带客人一起过来吧？」

「是，那位人士也一起同行！」

听见少年奋力的应答，「嗯。」夜光点了个头回应。

「太好了。虽然是向门人宣示就任，但不能不先向隆光先生打个招呼……虽然迟了点，只要向隆光先生打过招呼，就能搞好同门关系了，反正若杉家的各位常见到面嘛。」

夜光笑著说，「哥哥？」小翳斥责了他一声。她会这么克制，是因为不忍心在纯朴的少年面前，向他敬爱的英雄说教。

少年的名字是仓桥久辉，是土御门分家仓桥家的长男。

至于话题中提到的人是久辉的父亲仓桥隆光，是如今土御门中家世最兴盛的仓桥家现任当主。

阴阳道是在京都发展成熟的文化，土御门一门也是以京都做为发展的根据地。在明治维新天皇迁都东京的时候，土御门家与当时有一定势力的若杉家没有随之同行，选择留在西方。相对之下，那时与之同行的是当时地位高居大藏卿的仓桥家。

从那之后，仓桥家在东京与政经界建立了紧密的联系。虽然随著阴阳道衰微，影响力也跟著减弱，但仓桥家仍可说是土御门中实权最大的分家。

即使在实力关系逆转的现在，仓桥家依然彻底拥护土御门家。夜光的双亲亡逝时，正是仓桥家以下克上的绝佳机会，但是仓桥家率先设法平息了门内的动摇。夜光的祖父重回职位时，仓桥家更是提供全面的支持。「无土御门家，遑论阴阳之道。」现任当主隆光常这么公开表示。

「听好了，夜光。面对隆光先生，你真的可以摆出那种悠哉的态度吗？在你成为当主后，他必定会更积极地来劝进你。」

「你是说他老要我离开村里，到东京去那件事吗？这事很难说。隆光先生是个有常识的人，在成为当主的前几年，他应该不会跑来强人所难。」

「为什么说是强人所难？夜光大哥的才能只有在东京才可以彻底活用，父亲总是这么说。如果大哥来了，我也会很高兴！」

「嗯，可是……要是到隆光先生那里叨扰，似乎免不了要和『政治』有关的麻烦事扯上关系。这样的话，在乡下还比较轻松。」

「怎么这么说。」

夜光有些不怀好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惹得久辉不禁用孩子气的口吻提出抗议。

季行依然是一脸笑咪咪的。

「仓桥家这对父子都很迷夜光呢。」

「他们只是为了贪图方便而利用我而已。我说的没错吧，久辉，快从实招来。」

「没、没有这回事！我没有那个意思！」

「是吗？之前要你忍耐到下次有机会再说，所以这次看不到鬼你也不会介意吧？」

「怎么这样……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大哥收为式神的那个真正的鬼！」

他像是急得要跺脚了。虽然熟习于较年龄成熟的礼仪与说话方式，但这种任性的表现确实像个家世良好的少爷。飞车丸与季行为新任当主幼稚的言词忍不住苦笑，小翳则是一脸愕然。

这时——

「我来报告了。你一定会很开心，『期待』成真了。」

房里响起了说话声。

那是角行鬼的嗓音。现场感觉不到鬼气，是因为他从远处让声音传了过来。小翳、季行和之前吵著要见鬼的久辉全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僵直。

相对的，夜光瞬间板起脸孔，飞车丸敏捷地单膝跪立。不消说，他们两个都清楚理解了角行鬼话里的意思。

「居然把鬼带来了，而且还是三……不对，是四只。以前我和类似的家伙交过手，那是很奇怪的种类，不好应付。」

报告还没结束，「我这就过去！」飞车丸说。她用力打开拉门，翻动著尾巴冲出房间。小翳大惊失色，「飞车姊姊！」大叫了出来。夜光向季行交代：「这里就拜托你了。」没有等对方回应，他也跟在飞车丸背后冲了出去。

飞车丸在确认夜光跟在背后的同时，搜寻起角行鬼的气息。他在宅邸正前方，这样的话最好是先到庭院。今天门人挤满了整座宅邸，她判断从屋子外面绕过去是最快的方式。

春风在宅邸周围飞舞，樱花花瓣乘著风轻盈舞动。飞车丸划破春风、疾速奔走。和煦的阳光沐浴在她的全身，她一口气冲到了宅邸的正前方。

然后，她停下脚步。

土御门家的宅邸建在山里一角的高台上，宅邸前有一条可以沿著往上爬的石阶，石阶的尽头则设置了一座外门。

两个男人穿过外门，踏进了宅邸的范围。

其中一人穿著和服、头戴圆顶帽，是个中年男性。看见飞车丸气喘吁吁冲了过来，他脸上浮现出诧异的表情。他嘴边蓄著浓黑的胡须，手里拄著一把手杖。那是飞车丸熟知的人物，也就是仓桥家的当主·仓桥隆光。

至于另外那个人——

他身上穿著军服。

那个人非常年轻，虽然看起来比夜光年长，可是应该比季行还要小，约莫二十二、三岁。他有著线条纤细的苍白脸孔，以及有些阴暗的深沉目光，但看向这里的视线如剃刀般尖锐。在充满阳气的春日阳光中，彷佛只有青年全身沉浸在阴气里。

不过，青年全身上下最具特色的还是他的发色。

红色。

那是比山里绽放的花朵还要鲜艳，而且让人印象深刻的红。

飞车丸的内心深处窜起了不明的预感。

青年身上感觉不到鬼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咒术者。不过，她的直觉告诉自已，角行鬼报告里指的就是他。

「原来是飞车丸啊，你的主人在什么地方？」

隆光问著愣在原地的飞车丸，飞车丸一时答不出话，视线也无法从青年身上移开。

忽然间，目不转睛望著飞车丸的青年移开了视线。

青年的视线望向飞车丸的背后。

他睁大了双眼——

爽朗地笑了出来。

接著，青年踏响军靴，笔直往前走了过去。

飞车丸还是一动也不动。从飞车丸背后追过来的夜光往前迎了上去。「夜光大人。」他举起一只手制止出声警告的飞车丸，默不吭声地观察著走上前的军服青年。

青年走到夜光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浮现出莫名的自信。

「——您就是土御门夜光先生吧。」

他的嗓音嘹亮而且凛然。夜光没有回应，青年似乎没放在心上，像是进行事先安排好的仪式般继续寒暄。

「您好，我是相马佐月，和您一样——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

这就是土御门夜光与相马佐月——土御门家与相马家宿命的相遇经过。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1

「重建阴阳寮？」

「没错。」

这位年轻的红发将校没有摆任何架子，乾脆地点了头。

「至于领导人——阴阳头的职位，希望可以由土御门夜光先生担任。」

夜光有好一段时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位青年，对方端正地跪坐在地，且抬头挺胸面向自己。然后，他转向坐在对方身旁的仓桥家当主，确认隆光脸上的严肃神情后，他再次把视线转回正面。

难得主人判读不出对方的企图，这令飞车丸甚至是有些意外。她待在夜光背后，仔细观察起相马佐月。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给人的那种「阴」的印象没有改变。只是像这样面对面之后，感觉他身上散发出凛然又刚直的高雅气质。再加上特殊的红发——让他充满了脱俗的气息，而这要说是高贵的阴气也行。老实说，那和飞车丸心中对「军人」抱持的模糊印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然，那件军服不是穿好看的，他真的是军人。他隶属于帝国陆军参谋本部，位阶是中尉。遗憾的是，飞车丸对军人的事不熟，不过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军官，或许是士官学校出身的菁英吧。实际上，他的样貌聪颖，就算沉默不语也能从脸上看出自信。他的举止合宜，没有一点疏失。就算他再怎么松懈，肯定也不会穿著军服呈大字形躺在榻榻米上面。

陆军情报部的菁英士官与没落的阴阳道年轻当主，光看头衔，两人简直是强烈的对比。

不过——

这个男人报上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身分。

佐月表示自己是接到军方高层的旨意，前来造访这个地方。换句话说，这场会面与军务有关。

尽管是军务方面的事情，佐月向第一次见面的夜光自我介绍时，却不是自称「相马陆军中尉」，而是「相马佐月」。他甚至表示，自己是和夜光一样，「走在阴阳道上的人」。

隆光向他们解释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起源于古老的平安时代，有个隐密但持续将血脉与技巧传承下来的咒术团体——那就是相马一族。

佐月是嫡系长子，也就是说他和夜光一样，是带著「咒」这个古老宿命，来到世上的人。比方说，角行鬼观察到的「鬼」气，似乎就是他使役的护法。考量到土御门家宅邸设下的咒术结界，那些护法现在在宅邸外待命。如果那是相马家代代相传的护法，想必和角行鬼所说的一样「实力坚强」。

面谈时让保护自己的护法待在结界外面，佐月也冒了不小的风险。不对，还有个更基本的问题，历史悠久的咒术集团领袖，独自要求会见其他咒术集团的领袖——就算形式上是为了军务——从咒术界的常识看来是非常荒谬的举动。即使是透过隆光这位介绍人，但他身为仓桥家当主，完全是土御门这边的人，而不是第三者。

咒术由于是秘法，与其他流派的往来——当然也有例外——通常需要格外谨慎。尤其会面的对象是阴阳道宗家，又是以高明的咒术者闻名的土御门夜光，再加上宅邸内土御门一门齐聚一堂。就算说其他流派的术者只要对应上有个闪失，有可能会导致生命危险，也绝无夸大。

——可是，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出悲壮的气氛。

他并非是平心静气，感觉得出他的情绪十分高亢，还带著一点紧张。但是，他的心里没有恐惧，甚至能感觉到沉稳的自信。

对自己的自信。

对命运的自信。

还有——对夜光莫名天真的自信。

「……」

夜光沉默许久。

主人难得出现这样的反应。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对手，他展现出了可能会被人批评为失礼的态度。感觉得出隆光在犹豫是否该介入这个场面，另一方面，佐月的态度没有一点动摇，只是静静地等待夜光的回答。

然后，「关于这件事……」夜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紧绷的空气出现些微波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夜光身上。

「抱歉，劳烦您千里迢迢来到此地，这件事恕我拒绝。中尉，您请回吧。」

数秒的沉默过后，「……什么？」传出了低声的惊呼。

菁英士官大感意外的嗓音，不同于之前给人的印象，听来莫名没有防备，充满了孩童般的稚气。

☆

喧嚣的蝉声如汹涌的波浪，唧唧地不停鸣叫著。

蝉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彼此正激烈竞争般从头顶覆盖了下来，强烈的存在感甚至令人觉得无法用双手触及，反而感到很不可思议。此外，洒落的阳光似乎也让蝉鸣的合唱声变得更为鲜明。

屋顶灼热的瓦片映照出柔和的光芒，被水弄湿的砂石从下方将阳光反射了回去。

蝉声中，可以听见模糊的诵经声从讲堂传了出来。森林飘来了草丛的热气，以及不时晃动著暑气的微风。

深山的古剎中，此时正是盛夏时分。

寺内的一角，飞车丸正在厨房旁的井边汲水。

训练此时告一段落。把汲起的水倒进水桶，她用手掏了把水含在口中。井水的冷冽让她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口腔瞬间变得冰冷，水从喉咙滑落，沁凉了胃部，渗透入全身细胞。这种爽快的感受让飞车丸忍不住闭上双眼，狐狸耳朵与尾巴的毛不停微微颤动。

她将手巾浸在水中，绞乾后拿来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呼。」然后大大吁了口气。

闷在体内的热气与不快的感受，彷佛从冰凉的地方溶解并排出身体，她终于觉得重新活了过来。飞车丸把手抵在额头上，视线望向远方。

鲜绿的棱线在远方连绵，棱线上方是以深蓝色天空为背景，而堆积的纯白积雨云，呈现出极有夏日气息的壮阔景象。土御门家的山里也有丰富的自然生态，但是压根比不上这座山寺的规模。几乎没有人类介入的原始自然景观就在身旁，尽管险峻，但也美丽。

这时，「飞车丸大人。」背后传来了呼唤声。狐狸耳朵颤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一位身材矮小——比飞车丸还要矮的青年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虽然身材不高，但动作相当敏捷。晒得黝黑的肌肤以及筱悬衣搭配工作裤的装扮，使他整个人飘散出年轻武将般的剽悍气息。飞车丸笑著应声：「千先生。」

「有什么事吗？您不是在和夜光大人下将棋吗？」

「我这局下完了，他正在和真罗法师对局。」

「这样啊，那个……连日来麻烦各位陪他下棋，实在很不好意思。」

「别这么客气。夜光先生下将棋时有种独特的风格，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反倒是我应该道谢才是。」

千爽朗应道，飞车丸听见后，尾巴不禁欣喜地往上甩动。

「是、是吗？夜光大人下的虽然是将棋，但脑子里想的都是咒术，棋下久了，咒术自然跟著进步——」

「真不晓得为什么头脑那么聪明的人，只有将棋一直进步不了。他明明只要一有空就在下棋……也许他和我们看的角度不同吧。」

「…………」

「不过，他那不服输的精神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棋下得差不要紧，不管输几次都硬逼著对方再下一局，那种死缠烂打的态度真的让人很伤脑筋。」

「……抱、抱歉。」

这话说得虽然直率，但不只是千，这间寺院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法。主人喜欢下将棋但是下得不好——这件事没有辩解的余地。她原本还在帮主人说话，听到这里也乖乖闭上了嘴巴。

千是在这间寺院负责杂务的男仆，年纪很轻……看起来是如此，但他只是年龄不详。虽然外表像十来岁的少年，有时候又让人觉得比夜光和飞车丸年长。每次询问本人时，回答的岁数都不一样，寺里似乎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岁数。真要说起来，不深究他人的过去，是这间寺院不成文的规定。

因为男仆的身分，他在寺里容易受到轻蔑。但是……

「别看他那个样子，那家伙可是个狠角色。虽然脸上老是挂著人畜无害的笑容，但类型和季行先生不一样。将棋的资质也很讨人厌，本来以为他在等我出招，没想到居然设下了另一个陷阱。」

这是夜光对千的评价。将棋的例子暂且摆在一边，主人对人物的观察相当敏锐。既然是夜光认为不可小觑的人物，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话虽如此，他的态度彬彬有礼，对人也很和善，飞车丸个人对他有相当高的好感。

话说回来，要说「狠角色」，这间寺院的每个人都不好应付，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毕竟这个地方不单纯是间山寺。

北辰山星宿寺。

形式上虽然是与真言宗相关的寺院，但严格来说并不存在教义。不同教义的各个宗派——从南都六宗到最基本的密教、禅宗，以及类似修验道的山岳信仰、神道甚至是民俗信仰，这是一间有各式各样的信徒齐聚的「寺院」。不只如此，其中也有「无信仰」的人。

众人有个唯一的共通点，那就是「咒术」。

通称「暗寺」的这个地方，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咒术修行地」。

「要您当主人的对手，真是非常抱歉。」

「千万别这么说。刚才我也说过，能与夜光大人下棋是我的荣幸。况且夜光大人这种立场的人愿意诚心来到这里，也是本寺之幸。」

「……可是这件事也不太能公开……」

「哈哈，这我当然瞭解。最让我开心的，其实是他没有在成为当主后就变了个人。」

千笑得豪爽，飞车丸只能回给他一个神情复杂的苦笑。

事实正如千所说，夜光非常中意这间暗寺，从几年前开始就常离开村里来访。拥有各种经历的咒术者聚集在这个地方，所以在这里可以亲眼见识他们那些独特的咒术。夜光认为这里是独一无二的咒术「学校」，而飞车丸也认同他的想法。每次陪同夜光造访这间寺院时，她都受到了许多指导，实力也有不小的进步。刚才提到名字的真罗——虽然不愿意承认——要说他是传授咒术的老师也不为过。

只是老实说，这里给人的印象不是太好。

在大多数的情形，咒术常是以某种信仰做为基础。更详细地说，基于各自信仰的宗教观来理解「世界」的灵性构造，然后建立起因果关系的体系并接触的技巧，那就是「咒术」。因此，咒术者一旦与其他咒术体系往来，免不了会与其他宗教观融合。而且咒术的强弱与效力，往往等同于宗教的「正确观念」。最后宗教观动摇，进而失去信仰——这类的事情并不少见。咒术者——不只是本人，还有那个人所属的咒术集团——与其他流派的交流需格外谨慎，其原因就出自这里。

然而，信仰与咒术的关系在暗寺逆转了过来。不是先有信仰，在受到恩惠后衍生出咒术，而是把咒术摆在最重要的地位。

当然，表面上他们没有公开否认信仰的必要性，不过把咒术摆在第一优先，是众人默认的共识。这里是不惜这么做也要追求「咒」的人聚集的场所。

因此，聚集在暗寺的，必然多是遭到所处的咒术集团放逐的人，而且他们几乎全是不能「公开」露面、秉持「实践主义」的高明术者。他们一方面以高超的咒术实力受到敬畏，另一方面则被当成了咒术界与宗教界的阴暗面，他人避之唯恐不及。这就是星宿寺被称为「暗寺」的由来。

夜光从十来岁起就常进出这种场所，寺院方面也早就把他当成了熟客。

当然，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山里的人，不过现在只是没有人——除了小翳——提及这件事，夜光参访暗寺的行程俨然成了公开的秘密。也不是没有人隐约期待他当上当主之后，或许会收敛一点，只是果不其然，他完全没有改善自己行为的迹象。夜光的祖父母早已看开，不过隆光等人肯定会为了这件事重重叹气。

「飞车丸大人，其实我们冰了颗瓜果，想端去给夜光大人，飞车丸大人也一起享用吧？」

「感激不尽——话说回来，夜光大人还说得过去，可以请您不要再用『大人』来称呼我吗？」

「那可不行，既然是学习咒术之人，可不能对土御门家的各位失礼。」

「虽然同样是土御门家，但我是分家出身，说起来资历尚浅。尽管也是术者，但我只不过是夜光大人的式神。」

「话虽如此，依然改变不了飞车丸大人是非常优秀的阴阳师，也是高明术者的事实。况且服务到寺里修行的人，是我的职务。」

「可是……」

「尤其飞车丸大人这么年轻又美若天仙。我这个住在深山的乡下人简直是大饱眼福，服务起来也格外有干劲。」

「…………」

听见他严肃说出的这些话，飞车丸面红耳赤地闭上了嘴。虽然话里有调侃的意思，但她听得出来这些话不是恭维。

附身者的身分让飞车丸受尽众人轻蔑与藐视，但是千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镇定不下来。因为特殊身分受到外界忌讳的附身者，在暗寺并不罕见，而且因为这种人容易有强大的灵力，反而会获得高度的评价。

在暗寺这个地方，只要咒术者拥有真正的实力，不论年纪、性别还是宗派，同样能受到重视。所有现代阴阳师里面，飞车丸可算是拥有一流的实力。

「以前我也说过，飞车丸大人有低估自己实力的倾向。虽说您在那位天才的身边长大，会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不过我得清楚明白地告诉您，夜光大人不是常人。」

「这、这我当然知道。」

「您真的明白吗？恕我直言，飞车丸大人除了夜光大人率领的土御门家以外——对这个时代的术者实力知道的并不多。在咒术方面，本寺在国内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各位法师的实力在所有术者之中也可以说是到达了顶尖。不过，就连和本寺相比，夜光大人的咒术才能也是『出类拔萃』。」

千的话虽然夸张，语气却很平静，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解释了理所当然的事情。除了是处理杂务的男仆，他也在进行咒术的修行——基于这些因素，他提出了这样的见解。

「因为他的个性沉稳，您又是直接与他接触，所以很容易忘记一件事情——那位大人若无其事展现出来的技巧，是将人生全部奉献给咒，且投入一辈子进行修练的术者，也达不到的领域。要是以他为基准评量自己的实力，再优秀的术者恐怕也会迷失自我。」

千露出真诚的双眼，笔直看著飞车丸说。

他没有其他用意，只是单纯以朋友的身分为她担忧。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人，除了他就只有小翳了。

「……多谢关心。」飞车丸坦率地向他道谢。

然后，她挺直了身体。

「千先生说的事情我都懂，我也叫自己要认清现实。不过，我努力修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主人。协助夜光大人是我唯一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即使不知轻重，也得以夜光大人作为评量的基准。在瞭解夜光大人实力的基础上，为了能够稍微提供一点『助力』，我只能埋头努力训练自我。」

既然替身为世纪天才的主人效劳，平庸的式神自然得辛苦一点。但是，飞车丸却认为这样的辛苦很值得。尤其对一介附身者来说，这样的辛劳更让自己有了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价值。

听见飞车丸的回答，千脸上和善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我明白了。」他点了下头。

「确实像是飞车丸大人会给的回应……如果您想协助夜光大人，更不应该眨低自己的实力，而且最好有更开阔的目光。我说过很多次，夜光大人『与众不同』……因为这样，那位大人的『才』与『心』有些无法协调。」

「才与心吗？」

「是。真要说起来，或许不该要求肉身的人类，有能支撑那巨大才能的心灵……这话由我来说是太僭越了，不过那位大人意外地脆弱。为了看出他的脆弱，飞车丸大人必须认清自己的价值，尤其是您在夜光大人心中的价值。」

千看著飞车丸的视线锐利，看穿了她看不见的事物。尽管锐利，目光里依然感觉得出慈祥。

飞车丸一点也看不出夜光的「脆弱」。

不过，她没有无视千的建议。「——是。」她这么应道，把这句话摆在心上。

这时，千忽然惊呼一声，转头往本堂的方向看了过去。

「怎么了？」

「百郎坊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这么沉吟的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越过了厨房屋顶。黑影轻盈飘浮在高空中，接著俐落地在千背后著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体格壮硕的巨汉。尽管身躯巨大，但动作轻巧得连猴子也甘拜下风。不过他的动作能这么灵巧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那不是人类，其实是千使役的式神。式神名为百郎坊，让人联想到狒狒的体型正穿著直缀，且头上缠著头巾，脸上戴著严肃的天狗面具。

百郎坊是具有自我意识的式神，虽然能讲出只言片语，但与千这位主人似乎不需要透过语言就能沟通。在飞车丸的关注下，百郎坊脸上的天狗面具朝向千，千倾听著式神不成声的声音，没多久后「嗯」了一声，转向飞车丸。

「百郎坊说，有个人正从正面的山路往这里来……」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是，从穿著听来，那个人似乎是军人……那该不会是夜光大人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大人』？」

「居然……追到了这个地方来吗？」

飞车丸难掩惊讶，毕竟这是个特殊场所。暗寺不只是陆地上的孤岛，也是「异界」，不是随随便便想来就来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断定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第一次会面遭到果断拒绝后，对方又数次从东京来访，一再试图说服夜光。既然能让夜光伤透脑筋，可见对方确实有极大的热诚。

目前角行鬼随伺在主人身旁，自己暂时离开也不会有问题。

「抱歉，千先生，我过去确认一下。」

「我也一起去。百郎坊，跟我来。」

飞车丸急忙赶向寺院前方，千饶富兴味地跟在后头，最后面则是百郎坊慢吞吞地追了上来。星宿寺由耸立在山林的数座寺院建筑组成，飞车丸他们绕过厨房再从讲堂旁边穿出，来到了本堂前的广场。

沐浴在蝉鸣声与阳光的照耀中，一行人穿过广场赶到了四脚门下。前面是连延到山脚的石阶山路，树林间洒落的阳光，在杉树、榉树与枫树所围绕的石阶梯两旁，落下了黑白相间的斑点。

沿著阳光在树荫底下形成阴阳的山路，飞车丸、千与百郎坊轻巧地爬下了阶梯。

接著，终于看见了山林里布满了藤蔓与青苔，且古意盎然的山门。那是木造的双层建筑，歇山式的楼门，是区隔星宿寺境内与外界的界线。抵达山门底下时，飞车丸看见一位青年从石阶下面往上走来。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山林绿意中显得格外鲜艳的红色。那是从军帽下露出的红发。

果然是相马佐月。

对方也注意到了山门底下的人影，他抬起头，双方视线交会。佐月看见飞车丸后，一贯平静地向她点了个头。飞车丸无可奈何，只好跟著低头致意。

佐月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以自己的步调爬上石阶。

他不时看著站在山门下的飞车丸等人。

「这幅景象真像化成人形的稻荷神使者，带著大小天狗一起过来。好久不见，飞车丸小姐。」

「久——没那么久吧，相马先生，前几天我们才在土御门家的宅邸见过面。」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在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前，一天都像有一年那么漫长。」

「不管是一年还是十年，主人的心情都不会改变。」

「所以我不只是等待，还像这样频繁地造访。」

「没想到军人这么闲。」

「飞车丸小姐，难道您不是来迎接，而是来赶我走的吗？」

看见佐月脸上那抹调侃的微笑，飞车丸不发一语，不自觉地板起了脸孔。尽管知道这么做有失礼节，但她总是不知道在面对他时，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就如同和布帘比腕力般，这位青年将校的身段柔软，让人捉摸不定。他既有礼貌，礼仪也很端正，完全没有给人强硬的印象，实际上却相当固执，一步也不退让。他看向这里的眼神也是沉稳中带著压力，温柔但又锐利。他相当神秘，是个像鵺一样的青年。

「……老实说，我既不是来欢迎，也不是来赶您回去。因为接到寺里的通知，我只是过来确认而已。没想到……」

「……您以为我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吗？」

「对。」

听见飞车丸如此坦率的回应，佐月脸上又挂起了柔和的微笑。

「一开始我先到了土御门家的宅邸，宅邸的各位想尽各种理由搪塞，于是我表明是军务，请他们协助，这才问出当主到了这个地方，我也急忙赶到这里来拜访。」

「这……被您询问的人想必很苦恼吧。」

「我倒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虽然是土御门家的当主，但夜光先生年纪尚轻，又是刚继承这个位子。在长者在场的宅邸或许会有难言之隐。如果在这个地方，说不定他可以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如果他是会在乎周围想法的主人，我也用不著那么辛苦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句话是认真的，但佐月的神情十分严肃。那种不知该说是资优生还是不知世事的感觉与气质，和第一次见到他时感觉到的高贵的阴气，似乎也有相通的地方。

「恕我失礼，相马先生，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当然知道。是北辰山星宿寺，提到暗寺的话，在那方面相当有名。我是第一次造访，不过相马家有不少人来过这个地方。」

佐月这么回答后，「是，这话的确没错。相马一族确实有几个人来过本寺。」原本保持沉默的千从旁加入了话题。

佐月先是迅速往百郎坊瞥了一眼，接著端正姿势面向千。

「难不成这位是星宿寺的阿闍梨吗？」

「不不，小的只是个处理杂事的，是这里的男仆。」

「男仆都能使役这样的式神，可见星宿寺的评价确实不假。您或许听说过了，我是相马佐月。听闻土御门夜光先生在这个地方，所以专程前来造访，可以让我见他一面吗？」

「您的礼貌真是周到，小的名叫千。本寺来者不拒，您要参拜的话没问题，只是如果要与夜光大人会面，这可就不是小的能安排的事情了。」

「无所谓。只要能进寺里就行，我会靠自己的力量逮住他。」

说完，佐月再次将视线转回飞车丸身上，这么做恐怕是因为她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军方的工作，还请见谅。」

「……我当然明白，我很清楚这是项多么辛苦的工作。」

虽然没有挖苦人的意思，但穷于应付的心态就是会忍不住冒出来。飞车丸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她像是为了甩开沉重的心情般动著尾巴。

另一方面，佐月像是一点也不介意，颇有绅士风范地点了下头。

不过，他有些不怀好意——并且带著些许凝重，这么低声嘀咕著。

「只是……关于这次的事情，『军方』反而是麻烦的根源。」

2

「我没有要把咒术用在战争上的意思。」

「您想得太远了，军方只有要求重建阴阳寮。」

有如剑舞的剑般，两位青年的话语在空中舞动、交击，迸散出火花。

那景象极为优美，但也同样危险。

「意思还不都一样。日本在中国作战的这个时候，实在很难想像军方会要求天文观测和历法的编撰。」

「但是为了国家大事祈祷，照理来说是阴阳师的正业。」

「现在时代不同了。不只是人们表现信仰的方式异于过往，灵相也有变化，阴阳师该做的事当然也和以前大不相同。」

「您是说身为掌管阴阳之人，不该为国家尽力吗？」

「我没这么说。我谈的是咒术意义的转变。」

「恕我失言。军方期待您做的事情确实不是『祈祷』，现在这时代要求的是更具体的——具实际效用的咒术。」

「这我就不明白了。如果要具体的效用，中尉，您该拜访的不是上个世纪的遗物，而是瞭解最新知识的技术者或科学家吧。」

「我们当然也会请这些人提供协助，只是我们也必须持续寻求各种手段，况且咒术还有很大的可能性。」

「咒术衰退的现状你也看见了，这么判断的理由实在很难让人明白。」

「真正衰退的是古老的咒术。正如您所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所以古代的古老咒术只有衰退一途。现代需要的是新咒术，只是那样的咒术还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现代要求的新东西，咒术就不会灭亡吗？」

「当然不会。」

「……可是，依靠不存在的咒术这种事……」

「阴阳寮就是为了这个意义而存在的，您懂我的意思吧，夜光先生。」

佐月缓缓把身体往前探，双眼直盯著夜光的眼眸。连在夜光背后的飞车丸，在这一瞬间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电流窜过自己的背脊。

日后回想起来，这正是命运的分歧点。

这个时候，两人在彼此眼眸深处，不晓得预料到了什么样的未来。

「我们希望您可以打造出新的咒术，因此需要重建阴阳寮，并且请您就任阴阳头，军方会给予全面支持。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夜光先生，请与我们一同开创新时代的咒术——为咒术打开一扇新的门扉。」

他充满了热情，带著霸气要求一同开拓未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无庸置疑是出众的「咒」。

不过即使听了这番话，夜光依然没有轻易点头。

土御门拒绝了相马，但相马没有因此退缩，仍然持续说服著土御门。

两人始终没有妥协的意思，季节移转，从春天一步步走向夏天。

然后——

「……这到底是你第几次来找我了？」

「可惜我没有数。」

「你究竟打算再来几次？」

「这就要看夜光先生的意思了。」

夜光再也不隐瞒内心的厌恶，相对的，佐月依旧是一副平静的神情。

望著对峙的两人，飞车丸长长地叹了口气。

☆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新时代要有新咒术是吗？还真是气宇轩昂的心愿啊。而且这么重大的一件事，高层居然会一声令下要求执行。身为一个以咒维生的人，这决定实在令人佩服。对吧，小子。」

「……真罗法师，请别再说了。」

面对夸张地展现出亲昵态度的真罗，一脸不悦的夜光忍不住抱怨了起来。「不敢当。」佐月答得相当稳重，不过要从他的表情看出社交礼仪以及交际手段以外的目的——-至少凭飞车丸的眼力——很难做到。

他们在一间十张榻榻米大的和室，那是寺里其中一间宿坊。夜光造访暗寺时，总会在这间客室休息一晚。粗糙的榻榻米上面到处起屑，风从窗户缝隙灌了进来，不过因为打扫得十分周到，房里相当整洁。

佐月向真罗表明自己的来意，获得了留宿的许可，夜光只得勉强让他进入房间。而且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夜光总是必须陪他一起讨论。飞车丸也在场，而角行鬼早就一声不吭消失踪影，不过这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们讨论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时间。

真罗忽然冒出来，「你们还没讨论完啊。」不禁瞠目结舌。

之后，跑来凑热闹的真罗也加入他们的行列，就这么讨论到了现在。也许是多心了，飞车丸的尾巴毛色好像变得黯淡了一点。

飞车丸坐在主人后方，视线往窗外瞥了过去。日已西斜，天空逐渐染上橘红色彩。厨房升起了炊烟，应该是在为食膳——药食进行准备。

「寺里难得有客人来访，今天又有这么多人，将会准备丰盛的餐点招待各位。」

「招待是吗？真罗法师在没有客人来访的日子，似乎也不会少喝些般若汤。」

「我不是说会有丰盛的餐点吗？一个人在房里小酌的滋味，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喝酒完全不同。」

他笑容满面，那副样子简直是开心极了。

暗寺的阿闍梨大多不守戒律，寺里的第二号人物——在最高层因为已就高龄，而呈现半退休的状态下，身为实质领袖的僧侣，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妥……飞车丸尽管是个外人，也不禁这么心想。

话虽如此，自从真罗掌管寺里的营运后，暗寺确实变得较有活力。

「不爱酒、女人和唱歌的家伙，这辈子等于白活了。一位叫做路德的西方神职人员说过这么一句话，日本的神职人员可不能只懂得遵守教规。」

他说得坦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既然实质的领导者是这副德性，也难怪纪律会松散。

真罗是暗寺的高僧。

他顶上无毛，戴著一副时髦的鳖甲眼镜。年纪约四十左右，不过和千一样，比外表看来更年长或是更年轻都有可能。肌肤白皙到让人不敢相信他住在山里，是个瘦弱的男人。他双眼的睫毛异常纤长，薄唇随时挂著憨傻的笑容。总之是个让人感觉不到「核心」的人物，尤其是穿著黑色法衣与袈裟的模样，看来更像个出入烟花柳巷的常客。

虽然感觉不到阿闍梨的风范，但他可是在地下咒术界以「暗寺的妖怪」名声受人畏惧，是当代一流的咒术者。事实上，连夜光也承认自己「实战中赢不过他」。只不过夜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降伏角行鬼一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阴阳师一般给人风雅的印象。军队要重建阴阳寮，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当今陛下——即是帝国陆海军最高指挥官之大元帅。所以从军队侍奉天皇这层意义看来，和过去的阴阳寮其实是一样的结构。」

「这种说法不过是狡辩罢了。如果直属于皇室还说得过去，既然是在军方的指挥底下，行动自然会以军队的利益作为第一优先。」

「哎呀，小子，说话小心点啊。在这个时代用那种语气和军人说话，只怕会惹祸上身。」

「用不著担心，虽然不是没有那种人的存在，但至少可以相信我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不好意思，我当然是开玩笑的。」

真罗快意地轻拍自己的秃头。

「毕竟对方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民间人士，但您居然愿意为了他，特地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低头请求。现在不是有什么国家总动员法吗？您用不著三顾茅庐那么辛苦，在立场上可以强制他配合你们的行动吧。」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聘请夜光先生。」

「这样啊，不愧是相马一族之长，对『礼』格外谨慎。不过在拙僧看来，您这种军人比那些腐败的军人要恐怖多了。」

说著，他咧嘴笑了起来。

不管是说话的语气、动作还是表情，全部都夸张得像在演戏。不过，真罗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这样的反应是真也是假，虚实交错的错乱——正确说来是「随便」——正是这位怪僧的特色。

相对于阿闍梨摆出的暧昧夸张态度，佐月的态度始终沉稳，只是回给对方一个微笑。

基本上，佐月不会明显表露出自己的情感。虽然表现得平心静气，但出现在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有经过理智思考后筛选。不管真罗再怎么谦卑，他也没有因此上当而改变自己的态度。

仔细回想起来，佐月只有在第一次会面时露出破绽。前来委托阴阳头的职位的他，被夜光想也不想地加以拒绝。那个时候，佐月惊讶得毫无防备。

「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成就实在了不起。说到参谋本部，那必须非常优秀才进得去吧？虽然只是中尉，但阴阳察这件事，似乎有很大一部分是交给您处理呢。」

「关于重建阴阳察，仓桥先生尽了很大的力。」

「啊啊，您说隆光先生啊。虽然说仓桥家都是这样，但那位先生对拓展人脉尤其不遗余力……我以为他接近的都是政治家或实业家，没想到他在军方也有人脉，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把关系建立到那边去的。」

他故作不解，视线往佐月瞥了过去。

佐月脸上再一次浮现出社交性的交际笑容。

「陆军参谋本部里有几位与相马家有点关系，像是第八课的佐竹大佐就是其中一人。」

「喔？意思是相马家在军方高层也有影响力啰？」

「没那么夸张。只是要在军方内部推动事情，多少需要一点政治手腕。」

「不不，相马家的各位确实厉害，在这个时代能如此深入军方内部，的确很有先见之明。」

「您过奖了。」

不只是佐月前来提议的事情，真罗对他本人和他的族人似乎也有兴趣。不过，他会有那么大的兴趣也不奇怪。

在咒术界里，相马一族的存在鲜为人知，顶多只有来自关东、古老的「某个血统」这样的风声传出来而已。就连相马家的人待过的这所暗寺，也没人清楚他们的真实身分。这是因为相马一族长年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是暗自维系著血脉的缘故。

这样的相马一族此时忽然跃上台面——而且是出现在军方这个国家中枢。身为从背后关注咒术界的暗寺阿闍梨，实在无法无视他们的存在……话虽这么说，真罗大部分只是因为好奇心使然，才说出那些话。

顺带一提，相马家的「出身」和他们的先祖有关。

那是曾在这个国家引起大乱、自称「新皇」且预谋从朝廷独立的传说中的豪族·平将门。

相马家是继承了平将门血脉的后裔。

「这样子等于是历史上的朝敌后裔深入了皇军中枢，好像有危险的气息飘出来啊。」

虽然这发言既轻佻又顽劣，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佐月依然没有出现情绪上的反应。或许他有钢铁般的自制心，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演技相当高明。

不过，真罗这番话虽然不恰当，但也没有说错。就算说不上危险，至少也是奇妙的因缘。

「你提到了新的咒术，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类型？是占术这一类的吗？还是像怨敌调伏这类更直接的咒术？」

「……各个种类的咒术都有需要。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那会是不受宗教与流派拘束且形式自由的咒术。」

「喔？」

「统整性的……但又以『不同』于既有模式的体系为基础。」

「喔？这话实在……」

真罗用力眨著眼睛，不知为何朝夜光投去若有所指的询问视线。夜光察觉他的眼神，刻意不理会他。那是向真罗警告「不许说」的沉默。

真罗不以为意，「……新的体系啊……」又继续说下去。

真罗的视线同样望向飞车丸，忠诚的式神迅速转开了目光。真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与佐月的对话。

「……可是，这种做法未免太激烈了点。一旦不问宗教流派，将会衍生出非常多的问题。再说，拙僧或许没资格这么说，那么做简直就像本寺一样『随便』。军队讲究的是规矩，这种做法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会有问题，不过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星宿寺的情形其实很有参考价值。」

「相马先生您也这么认为吗？」

真罗说著又再次把视线转了过去，夜光还是照样无视。僧人白皙的唇边掠过了一抹忍俊不住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您也知道，本寺不只在佛教界，连在咒术师之间也受尽了轻蔑。听您这么说，我实在是很不习惯。」

「星宿寺的各位没有受到多余的束缚，不管是来自社会、个人、心情还是习俗方面，就连伦理也是。从好的方面来看，对咒术的鑕研相当纯粹。」

「这话可真让人高兴，听见了没，小子？」

「……那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没错，这正是咒的根本。」

真罗脸上笑嘻嘻的。夜光神情凝重，拉下了双唇。

「真罗法师，平常也没看你这么热衷。既然你有这么大的兴趣，乾脆由你来出面吧？不需要特地重建阴阳察，直接让星宿寺投靠军方就行了。」

「不成、不成，小子。这件事必须由阴阳师……而且是由『没落的阴阳道宗家』来率领才有妙趣。」

「什么意思？」

「既然要抬轿子，当然是要又『轻』又『漂亮』不是吗？就这一点来看，最理想的就是现在的土御门家，既没有多大的实权，家世和知名度又无可挑剔。」

「我们没什么实权真是不好意思。」

「再说，不拘宗教流派……若要把这些全部参杂在一起，将阴阳道当成『容器』确实是不错的想法。阴阳道的根本不是宗教而是技术，虽然根基于阴阳和五行思想，但阴阳道较能不带偏见地接受其他流派的咒术……真要不得，宗家就在这里，我怎么在关公面前耍起大刀来了。」

真罗嘻皮笑脸，夸张地表现出畏怯的态度。夜光的脸色愈来愈凝重，「当然。」一旁的佐月苦笑著补充。

「我们不是不知道土御门家的现状，也不可能没有把阴阳道的宽大计算在内。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这次计画最重要的是——必须要有夜光先生这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才有可能开始推行。如果没办法以他的咒术才能为中心，这个计画根本不可能成立。」

佐月解释的口气相当平静，完全没有讨好的意思。夜光是天才的这件事千真万确，只是道出事实也没有讨好的余地，不过飞车丸还是忍不住呼吸紊乱地挥舞尾巴。虽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对象，但像这样大方给予主人高度评价，她听了心里也觉得快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罗也刻意深深地点了好几次头。「你们迷他迷成这个样子，这小子却说自己讨厌军人，不停逃避这件事吗？小子你也差不多要接到兵单了吧，最后还不是得进军队呢。」

「夜光先生的徵集令因为相马家从中协调，暂时不会发出。」

「什么？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我们获得了仓桥先生的许可。将夜光先生当成一般士兵使唤，是军方的损失。」

佐月说得平心静气，夜光听了忍不住感到错愕，翻起白眼。

真罗笑嘻嘻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不过就算发展出了新的咒术，该怎么活用它也是问题所在。这个人或许是旷世的天才，但要受军方使唤的话，有些——老实说，是非常不适合。首先，不管实力再怎么优秀，他也不过是一个人，只有一副身体。就算是扛轿子，没有人在底下撑著总是放心不下来。现在没办法要求土御门还有过去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就算从在野延揽人才，那些有能力的咒术师也大多和社会断绝了往来。」

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别人——真罗偏著头，盘起了手臂。

这时，「阴阳察重建后，也会把培育新世代的咒术者和阴阳师列入目标。」佐月接著说。

「喔，从头开始培育吗？这确实是伟大的志向，不过难度不会太高了点吗？要栽培到独当一面需要好几年，再说就算真的花了几年的时间栽培，也不一定能培育出有用的人才。」

「……不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新的咒术吗？」

就在真罗目瞪口呆的时候，居然是夜光帮腔。

「在现在这个时代，如果要打造出具统整性的新咒术体系，当然必须是合理且具学术性的体系。不是基于个人的体验或是感觉，而是让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普遍性理论与机构。」

他自言自语似地反驳著。说完，他忽然抬起头来，注意到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的真罗和喜不自胜的佐月后，「这不过是假设而已。」他急忙补充了一句。

「真罗法师说得没错，打造出没有使用者的咒术也没有意义，既然这样，只能尽可能制作出『容易』又『简单』的咒术体系了吧？」

「可是啊，小子，就算再怎么简单容易，要是派不上用场的话，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简单容易但是『有用』的咒术完全可以成立，也应该成立。不受个人的技巧左右——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影响，但只要有最基本的实力，就能期待有一定效果的咒术。如果有这种可以说是基准或是『标准』的咒术，就能提升咒术师整体的水准。这么一来……」

夜光说到一半回过神来，「我说的是假设的情形。」再一次提醒大家。

感觉得出现场讨论的气氛愈来愈热烈，飞车丸不知道自已能听懂多少，不过她还是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听著主人他们的对话。

「……虽然和夜光先生的意见有点出入，简单来说，那是最理想的状态。」

佐月说著，在榻榻米上面放了一个黑色铁块。飞车丸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板起脸孔。

那是一把手枪，白朗宁M1910。

「让普通平民瞬间变成士兵，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没有比这更容易使用、简单而且有用的『咒』了。」

「嗯……从军人的角度看来，这确实是最好的例子。换句话说，相马先生，您是要这小子做出属于咒的枪械吗？」

「这么断定的话会有语病。比方说，如果可以做出供所有人使用的咒符，或是让所有人都可以使役的式，这样不是重大革命吗？」

「所有人……没有灵感或是法力也无所谓的意思吗？」

「您指的是见鬼的才能吧？当然那是最理想的情形，不过就目前的状况看来，这是不切实际的要求。只是，就算不是见鬼，也能让他们感觉到实际效果，才是最必要的条件，就像这把枪一样。」

佐月把枪收了回去，给了这样的回答，他的动作相当熟练。

飞车丸暗自戒备，在心里提高警觉。角行鬼不在场，万一出了什么事，这时候能够保护夜光的只有自己。不过，如果刚才佐月将枪口对准夜光，她没有自信可以阻止对方行凶。这种事情虽然不可能发生，但重点不在于多么信任佐月，而是可能性的问题。

有个带枪的人待在主人身边，与军方的人来往就是这么回事。

听著佐月的话，真罗一脸相当苦恼的样子。

他窥探著佐月的脸色，「……抱歉，我有个失礼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要客气。

「陆军在中国那里打得很辛苦吧？不只是中国，在诺门罕那个地方和苏联也爆发冲突……而且和新闻报导的不同，实际上陷入了苦战吧？」

「法师果然厉害，在远离尘嚣的山寺里面，还对世事知道得这么详细。」

「别这么说，我知道的有限……在这么严厉的局势下，特地把资源投注在咒上面，这是为了什么原因？姑且不论相马先生，军方那些高层，只把咒当成了来路不明的诡异玩意吧。」

真罗——至少在表面上——摆出了一副纳闷不已的神情向对方询问。老实说，飞车丸也赞同他的意见。

在迷信遭到驱逐，科学和理性的思想逐渐成为「常识」的现在，为什么军方会回过头寻求「咒」的协助？「咒」有「咒」的一套道理以及意义，那肯定和军方需要的不同。坦白说，那不可能是活在昭和时代的军人需要的东西。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意义。」

不过，佐月回答得十分爽快，真罗不禁蹙起眉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是来路不明的诡异玩意，军方——正确来说是部分军方高层——才会这么重视咒术。其实不只是日本，在欧洲由希特勒率领、势如破竹的纳粹德军中，也有一派高层倾向相信咒术。」

「喔，德国也是吗？说到德国，我还以为那是战车和大炮特别强大的国家。」

「您说得没错，只是事实不只如此。说到军队，各位联想到的或许是科学化而且理性的组织。这不能说是错误的想法，只是也算不上绝对正确。在以科学且理性的方式行动的另一方面，军队迷信得让人吃惊，简直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不只是底层的士兵，还包括了士官和高层。实际上，如果各位『咒』的专家知道军队有多么相信精神主义，而且极为严肃地『祈求神的帮助』，肯定会很震惊。」

佐月说得坦然，高雅——但是刻薄——地笑了。

「在攸关生死的场所，或许人类就是克制不住仰赖神佛协助的想法。」

也许这是隶属于军队的咒术师最真实的想法。真罗「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抚著自己的下颚。

「……不过。」佐月又继续说。「如果只是『祈祷』，无法适用于现在的军部。所以就像刚才提到的，能让所有人感受到实际效果这一点很重要。」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见鬼也能感觉到的效果吗？」

「对。对于『来路不明但是有效的技术』，人们通常会投射对自己有利的幻想。而且在技术成『形』之后，才能获得众人的认识。那可以是『物体』，也可以是『人』。」

佐月把脸从真罗转向夜光。

夜光始终不发一语，承受著佐月的视线。

「刚才我说过咒术者的培育也是其中一项目标——老实说，那属于将来的计画。现在我们真正想要的，是由少数菁英所组成，拥有一目了然的实力，光是存在就能唤起周围各种想像的实战咒术部队。而且率领他们的是——咒术的象徵，拥有领袖魅力的咒术者。」

佐月看著夜光的眼神里，带有冰冷铁块般的坚硬光芒。就连待在后面的飞车丸也险些被佐月的气氛震慑。

「像手枪一样的咒术，没有用来攻击人的必要。但世上存在这样的咒术、存在著发展出这种咒术的咒术者，却是重要的事实。这个事实或许有改变高层——甚或是军方整体的力量。」

佐月滔滔不绝地说著，这些话就这么顺势溜进心里，「填满」了脑中。不知不觉间，他所说的话不再是指特殊情况，彷佛成了一种常识。

「自古以来，咒术这种东西通常都是伴随著权力而壮大，在世界局势动荡的现在，军方与咒术结合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了吗？」佐月说。

他说得很对，这恐怕是正确的看法。

「……可是。」

原本沉默不语的夜光发出了坚定的声音，像把佐月那些纠缠不清的话语，缓慢推了回去。

「所有的变化最后肯定都会和战争扯上关系。所以相马中尉，我不能这么做。」

☆

千到房间通知药食准备好的时候，夜光与佐月的争论一如往常地成了唇枪舌战。

真罗早已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便趁这个机会强迫散会，带著一行人走出宿坊。原本大多是在各自的房间用餐，不过今天晚上就像一开始说到的，要以招待夜光等人为由来召开酒宴。

户外是日落时分，在夜幕逐渐低垂的寺院内，设置在各处的石灯笼点燃了咒术的火焰。暑气也消退了不少。一天终于结束，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闲适气氛，随著夜晚的气息飘散开来。

在走向厨房的路上，真罗若无其事地凑到夜光身旁，用走在前面的千与佐月听不见的轻细嗓音说：

「老实说，我真是吓了一跳。」

跟在主人背后的飞车丸轻轻颤动了一下耳朵，听见这话的夜光只是面向前方走去，「为什么这么说？」漫不经心地回问。

「来到这里之前，你们见过很多次面吧。你曾经不著痕迹地诱导了他的想法吗？」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还真是巧啊。超越宗派与流派的限制、统整各种咒术、打造全新的咒术体系——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连希望能以本寺为参考的想法也一模一样。」

「…………」

「只是和高谈阔论这件事的某人不同，相马家的年轻当主似乎没有让这件事停留在梦想或是妄想的意思。」

「……就是这样才麻烦。」

两人朝前方走去的同时压低了嗓音交谈。真罗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样我反而不懂了。为了实现你长年来的心愿，阴阳头这个职位不正是顺水推舟吗？你坚持拒绝这项邀约，难不成是有其他目的？」

「就像我对中尉说的，我不想让咒术和战争扯上关系。」

「相马先生也说了，自古以来，战争脱离不了咒术。」

「过去的例子和我的做法是两回事。」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顽固。」

「而且……」

「喔，还有其他理由吗？」

听见真罗的询问，夜光一时回答得支支吾吾。

「……晴明大人否定过我的构想，他认为这条路的前途是凶。」

夜光说得淡然，只有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有些执拗，语气里带著一丝气愤。在真罗鳖甲眼镜的镜片底下，睫毛修长的双眼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是在……『泰山府君祭』上吗？」

夜光没有说话，点头肯定了真罗的确认。

夜光习得了土御门家的秘密仪式「泰山府君祭」，而且他不单纯只是学会，还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各种「改良」，其中一项成果，就是能够与土御门家的祖灵安倍晴明交流。在那之后，夜光便不时举行「泰山府君祭」，请求晴明提供建议。

只不过，晴明不愧是传说中的大阴阳师，仙人般的人格极难应付，就算是正经的问题，他也鲜少给予明确的答案。

「况且我不相信军人，也不相信相马家的人。不管拜托多少次我都不会点头。」

夜光说得斩钉截铁，语气像在传达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情。事实上，夜光心里对这件事早已有了结论。不管对方说服的态度再积极，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不过，「……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了。」听见这异常严肃的语气，夜光不自觉把头转了过去。暗中偷听两人对话的飞车丸也不禁摇起尾巴，注视著真罗。

真罗又继续说下去。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四、五年前——至少在支那事变爆发前，管他是军方还是国家的要求，或许还可以辞退或是逃避，不过现在没办法这么做了。现在不再是这种藉口可以通用的时代啰。」

「……真罗法师。」

真罗有些不安地看著一脸惊讶的夜光，那副神情有如看著孙子的祖父，也像看著徒弟的师父。

「小子，你可要小心一点。今后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和常识会一再遭到颠覆，你可别迷失了内心真正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你千万得记在心上。」

3

后来，招待众人的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夜光其实酒量极佳，就算和人拚酒也不会醉倒。另一方面，飞车丸不习惯喝酒，酒量也算不上好。虽然她喝得相当克制，只可惜被酒醉的真罗缠上，硬是要灌她酒，害得她一下子就喝得醉醺醺。所幸角行鬼在举行酒席时，一脸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她才能在获得主人的允许下先去休息。

飞车丸在宿坊分配到的是夜光隔壁的房间。离开宴席时，她以为自己还撑得住，等回到房间、铺好棉被后，她马上失去意识。

之后，她醒了过来。

在黑暗与寂静中，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她维持坐起身的姿势，狐狸耳朵激烈抖动。

她唤回了记忆，为了自己的丑态无力地垂下尾巴。

「……我怎么搞成这副德性，真受不了自己……」

没有更衣也没有梳洗，直接倒在棉被上。脸部趴下的地方湿了一块，该不会是口水的痕迹吧？实在太丢脸了。照理来说酒席这时已经结束，夜光也回到了隔壁房间，自己应该没有打呼吧？万一早上被夜光取笑这件事情，明天一整天都得隐形度日了。

——不，最重要的是夜光大人。

总之必须先确认主人的状况。飞车丸注意著不发出声音，悄悄离开了房间。

她蹑著脚尖沿著走廊前进，在隔壁夜光的房门前停了下来。房里有疑似夜光设下的结界，不过将注意力集中到室内后，可以感觉到主人稳定的灵气。

他似乎就寝了。确认主人的状况后，飞车丸暂且放下心来。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沿著走廊走向宿坊的玄关。

她走到户外，接触山里夜晚的空气。「嗯嗯。」她举起手臂，用力伸展著身体。

空中布满厚重的云层，看不见月亮与星辰。这是暗夜的夜晚，石灯笼朦胧的灯火照亮了四周。咒术的光芒点点照耀著境内，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异界气氛。

「……怎么办呢。」

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不过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犹豫著不知道该睡回笼觉，还是就这么保持清醒到早上。

不过就算这时间没办法洗澡，她还是想拿块布弄湿，擦掉身上的汗水，于是她往井水所在的厨房走去。

暗寺的境内与一般深山没有两样，飞车丸走在几乎是兽径的山路上。

走了一会儿后。

——这么说来，那个男人也……

她停下脚步，回望走来的路。今天晚上，相马佐月应该也住在宿坊的某个房间。

宴席上，他低调地和真罗以及其他阿闍梨聊天，不过在飞车丸离席后，不晓得是不是又和夜光杠上了。话说回来，他到底打算持续这种没有成功希望的说服到什么时候？

——搞不懂他真正的用意……

她回忆起佐月若无其事掏出手枪时的紧张感。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对他的警戒心。仔细想想，自己并不知道他身为咒术者的实力，就连角行鬼表示「实力坚强」的那些护法，自己也没见过。

——我得重新提高警觉。

在白天的阳光中无法想像的凉爽空气，伴随著夜风摇曳树梢，轻抚过飞车丸的尾巴。飞车丸下意识地按住了飞扬的长发。

「……回去好了。」飞车丸嘟囔著说。

老实说，现在这个阶段没有警戒佐月的必要，不过这是心态的问题。她暂且用了咒术净身，同时决定不睡回笼觉了。灵力已经完全恢复，就这么撑到明天也不会有问题。

就算只是微薄之力，她也希望能成为主人的「助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平庸的自己所能做到最有效的事情，就是日积月累的努力，以及平时留心的注意。主人大而化之的个性容易疏忽的小缝隙，得由自己确实地填补。

飞车丸再一次转身，打算走回宿坊。

不过，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头上的耳朵抖动了起来。

——刚才那是？

她感觉到可疑的气息，连忙用双手结成手印。狐狸耳朵直直竖了起来，迅速地找寻境内的灵气。

因为是咒术的修行场所，暗寺境内设下了大大小小的结界，所以有许多感觉遭到阻断，在灵性方面呈现一片阴影的地方。零星分布的石灯笼咒力同样扰乱了感觉，阿闍梨们释放出的式神与护法也不在少数。此外，因为是在深山，夜行性的野兽大摇大摆地自由来去。在人们安静入眠后，灵性方面绝未因此安静下来。

即使如此，飞车丸之所以会认为那股气息可疑，是因为她觉得很不对劲。那是白天没有感觉到的气息。

而且，那样的气息不只一个。

——入侵者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在她这么想的下一秒，最接近她的气息已经猛然爆发。

对方解除了隐形，那是咒术者，而且就在森林里面。对方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

飞车丸不禁哑然，总之先提升咒力。这时，对方抢先出了招。

暗夜的森林里，入侵者正在吟诵咒文。蓝白光芒熊熊燃烧成形，出现了由蓝色火焰形成的巨大老虎。巨虎蹬著地面、喷溅著火花冲了过来。

那是式神。术式的构造简单，然而动作敏捷，威力也很强大。飞车丸俐落甩著尾巴，往旁边纵身一跃，避开了冲来的猛虎。

那是火焰形成的老虎。飞车丸敏锐地观察出，构成老虎的咒力不是火气而是水气，她迅速掏出咒符，注入咒力击向炎虎。

「破敌，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咒符迸出光芒，蓝色老虎像打翻水桶般溅了满地的水。接著，有个东西叩咚掉在地上。那是被水淋湿且裂开来的小只木雕老虎，是老虎的咒术形代。

森林深处传来「啧」的咂舌声，又有两道犹如鬼火的光点飘了过来，各自膨胀变幻成苍蓝火焰的老虎。

不对，不只两个，另外又有两个，接著又出现两个。入侵者接连放出猛虎，试图包围飞车丸。

「——只会这一招吗？」

明知没用，但对方似乎打算用同一招以量取胜。迎战未知对手时，率先使出最擅长的招式，确实是不差的战术。

飞车丸正式进入备战状态，除了眼前的对手，境内也有几个地方迸散出咒力。那是其他的入侵者。还有一些人似乎放了火，越过森林的另一头，在暗夜里闪耀著红色的亮光。在火光的照亮下，可以看见黑烟窜了出来。

这下可以确定这地方遭到了袭击——夜袭。目睹如此严重的事态，飞车丸依然难以置信。

至于原因的话……

「啊啊啊，真不好意思。」

虎群的包围网一角忽然被轰飞出去。

从旁边以惊人的气势突破包围的，是戴著天狗面具的巨汉·百郎坊。接著，原本最接近飞车丸的两只老虎式神毫无来由地消失了。曝露在空中的木雕老虎起火燃烧，瞬间化为灰烬。

老虎的苍蓝火焰消失后，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单手提著提灯出现的，是和白天一样浮现沉稳笑容的千。

突如其来的支援，再加上千未知的力量，明显感觉得出入侵者内心的胆怯。不过，千根本不把入侵者当一回事。

「居然劳烦客人动手。飞车丸大人，小的实在没脸见您了。」

「千先生，我不要紧，快去夜光大人那里！」

「什么？去夜光大人那里……做什么？」

「保护大人啊！」

「保护？夜光大人吗？您要小的过去？」

千难掩困惑——甚至是错愕，脸上写满了惊讶。在他们交谈时，百郎坊始终淡然地驱逐敌人式神。入侵者显然惊慌失措。

千一脸伤脑筋的样子，悠哉地像跑错了地方。

「您别开玩笑了……只有这件事拜托别交代给我。『千赶过去帮助夜光大人』这种事万一让人知道，我会被真罗法师笑一整年的。」

「就当成是为了不劳烦客人，让人取笑也无所谓！」

「再说对方是夜光大人，要是不小心击退敌人，大人恐怕会责骂小的多管闲事。」

千说得很正经，一点也没有笑闹的意思。虽然不像是遭到夜袭的态度与台词，但千毫无疑问是认真在说这些话。而且听见千的意见，飞车丸也在内心点头同意。

说穿了，飞车丸会觉得难以置信，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毕竟这地方可是北辰山星宿寺，咒术的修行地——而且还是最高深修行场所的暗寺。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咒术高手，在咒术界最不能袭击的场所就是这所寺院。

此时在境内肆虐的可疑咒力逐渐平息了下来，其他入侵者的实力，似乎也与老虎咒术者在伯仲之间。他们实力不弱——不只如此，在这个时代能使出足以运用在实战的咒术，算是非常了得。从公平的角度来看，他们可说是集合了一群实力坚强的咒术者。不过要对付暗寺的话，质和量都不是重点。

只是，飞车丸认为，这些都不能够拿来当成疏于保护夜光的理由。

「千先生！这里就交给您了！」

说完，飞车丸不等回应就离开现场，她想赶紧回到宿坊。

幸好没有再受到其他妨碍，不过在接近宿坊后，残余的咒力从那里飘了过来。那里展开了咒术战。飞车丸加快速度穿过视野不佳的森林。

「夜光大人！」

「飞车丸没事吗？太好了。」

宿坊旁边，穿著浴衣的夜光就在庭院的开阔场所。一旁有个全身漆黑的男人昏倒在地，夜光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旁边有一座石灯笼，微弱的光芒照亮著四周。

倒在地上的恐怕是入侵者，他们似乎交战过了。夜光依然是睡眼朦矓，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衣衫不整的浴衣更加深了这样的感觉。角行鬼站在稍远处，不著痕迹地戒备著周围状况。

「万分抱歉！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离开主人身旁……！」

「用不著在意，你好像也碰上攻击了，对方呢？」

「交给千先生处理了。」

「这样应该不会有问题……你遇上的术者有使出奇怪的符吗？」

「咒符？您是说式符吗？」

「不是。」

看见飞车丸困惑的模样，「你瞧。」蹲在地上的夜光举起了右手。

他的食指与中指中间夹著一张咒符。那是张陌生的咒符，至少不是土御门家使用的东西。

「那张符是那个人使用的吗？」

「对，虽然让他在使用前昏了过去。坦白说，这人是个二流的咒术者，只有这张符莫名精细。符本身带有异样的灵力……是什么术式还判断不出来。」

「夜光大人也判断不出来吗？」

她惊讶地回问之后，夜光开心地挥著咒符，然后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唯一听见的那一小段咒文很像祝词。真是失策，难得有这机会，应该让他使出来后再压制的。」

「万万不可，这么做太危险了。」

「嗯……总之这张符不像这个男人自制的，但也不可能是能轻易到手的东西。袭击行动本身虽然粗糙，但背后恐怕有什么内幕。」

「真要说起来，这次的袭击不晓得有什么目的。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暗寺永远不缺对他们心怀怨恨的人，他们心里肯定有一长串可疑名单……对了，当然……」夜光不怀好意地笑了。「对方也有可能是冲著我们来的。」

希望那些家伙是冲著我们来的，这样比较有意思——他的话里听得出这样的期待。真受不了这个人，飞车丸忍不住叹了口气。

「啊，飞车丸的脸变得和小翳一样了。」

「具体来说，变成小翳小姐的脸是什么样子？」

「就是眉头和鼻头都皱在一起，一副气呼呼——」

「回到宅邸后，我会去向小翳小姐报告。」

「——那张忧愁的脸庞多了份魅力，最近变得成熟与美丽了呢。」

夜光把话说得支支吾吾，飞车丸靛蓝的瞳孔谴责著主人，不过最后还是放松了下来。总之主人平安无事就好。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其实觉得除了这件事以外，都不是大问题。

「骚动还没完全镇压住，我们也不好介入太深，还是先回房间——」

就在飞车丸建议夜光先行避难的时候，她的耳朵猛然颤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咒文的吟诵声，而且是——

「喔，就是这个！和刚才一样的祝词。」

夜光也听见了，只见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声音从宿坊的反方向传过来，某个人——恐怕是其中一位入侵者正要发动咒符。既然是祝词，那或许是神道系的咒术。飞车丸将注意力朝向那里，集中精神提高警觉，就在这瞬间——祝词忽然停了下来。

同一时间，强大的灵气接连出现。

飞车丸耳朵和尾巴的毛全竖了起来，夜光——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夜光也一样——瞬间杵在原地。那种紧迫的气氛，明显不同于一连串的夜袭。

「角行鬼。」

「……对。」

听见这声呼唤的角行鬼稍微露出尖牙，咧嘴微笑了起来。

「就是那个。」

那不是来自咒符的咒术，发动咒符的祝词已经消失了。说起来，那其实是为了阻止咒符的术式——或该说是受到敌人运用咒符发动攻击的诱使，才会产生这股强大的灵气。

这股灵气很异常。

总共有四道灵气，那些不是人，恐怕是护法。而且不是一般的护法，是四位古老、特殊又强大的护法。

——难不成！

击退敌人的四道灵气绕过宿坊往这里过来。飞车丸为了保护夜光，冲到自己主人的面前。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佐月。

他看来也是在睡觉的时候遭到袭击，和夜光不一样，他已经换上了军服，不过他只是把榇衫和外套套在身上，也没扣上钮扣，让衣服敞开在胸前。他没戴上军帽，一头凌乱的红发如火焰肆虐。

平时没有一点破绽的佐月，绝不可能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这个时候他是什么装扮一点都不重要。飞车丸的双眼，紧盯著跟在他身后的四位护法。

那些护法的灵气很不寻常，外貌也很怪异。那是落难武士的外形，而且还是半已衰朽、化为幽鬼的落难武士。不过，他们的体格可与角行鬼匹敌，甚至比他还要健壮。那些护法身穿疑似古代的破旧铠甲，腰间系著太刀，其中一位头发蓬乱得有如鬃毛，一位秃头，一位戴著头盔，只有最后一位与其他三位不同，呈现女性的样貌，身穿恐怕和铠甲一样古老的巫女装扮。

这些护法全身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身形晃动得很严重。在灵性方面很不稳定，简直像把随时可能消失的他们强行留下、显现在现世。

尽管不稳定，但护法的灵气极为强大，实在是只有异样可以形容。那无疑是相马家代代相传的四只「鬼」。

夜光难得睁大了眼睛，「八濑童子……」喃喃说著，飞车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所谓的八濑童子是侍奉皇室的「鬼集团」，或是用来称呼属于那个集团的鬼。因为性质太过特殊，至今依然无法证实这种鬼的存在。

不过……相马家的祖先·平将门既然自称「新皇」，由同种类的鬼侍奉他们一点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佐月面无表情地带著护法——八濑童子们，一言不发地往他们走去。飞车丸进入备战状态，朝忽然接近的他们投去警告的视线。

「……相马大人。」

没有回应。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难道他和这次的袭击有关系吗？不成形的想法如泡沫迸裂般，扰乱著内心。

然后——

——啊。

忽然间，佐月手里有个东西发出亮光，石灯笼亮起的微弱灯火映出了某个黑色物体。

那是把枪。

背脊顿时窜过一阵寒意，佐月一声不吭抬起手臂，把枪口指向这里。

枪枝闪出火光。

接著，枪声响起。

因为勤奋的修行加上一再修正心态的成果，飞车丸的身体比头脑还要快反应过来。炸裂的枪声痛击耳朵时，式神及其主人面前已经设下了坚固的结界。

然而，射出的子弹没有击中结界。

在飞车丸等人后方一段距离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她急忙转过头去，在喊出声前先注意到角行鬼平静地站在夜光的正后方，不由得吓了一跳。遭到攻击前，他还在很远的地方。

飞车丸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

「……吓到我了，没想到还有人潜藏在这里。」

「那个男人不是咒术者。你满脑子都是咒术，容易疏忽其他事物。就算你能看得出隐形的人，但对于单纯只是屏住气息躲起来的人，也实在太没警觉心了。」

难得看见夜光那么焦急，角行鬼用沉稳的语气提供了忠告。

从话里听来，角行鬼注意到了躲藏在后方的入侵者。而且为了预防万一，他瞬间移动到了可以从敌人手中保护夜光与飞车丸——甚至是佐月他们——的位置。「后辈」有这样的表现，让飞车丸的面子实在挂不住。

另一方面，佐月没有注意夜光他们的对话，他带著四位八濑童子直接往入侵者走了过去。

入侵者是个年轻男子，他用左手按住遭到枪击的右臂，不住地痛苦呻吟。他的脚下有一把步枪，换句话说，佐月阻止了这个男人开枪。双方距离遥远还能一击命中目标，可见佐月的枪法相当高明。

「可、可恶！」男人想逃离这个地方，不过，「！别杀死他。」佐月下了道简短的命令后，巫女模样的八濑童子飘浮到了半空中。

巫女瞬间消失，下一秒，她出现在试图逃走的男人面前。男人「咿！」地惨叫了一声，接著像断了线的人偶般颓倒在地。

佐月移动到男人身旁，蹲了下来确认对方的长相和服装。他找了下对方拿在左手的东西，

「……嗯。」一脸无趣地站了起来。

夜光一副不解的样子，也往倒下的入侵者看了过去。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难道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吗？」佐月这么嘟囔著，没有特别的感慨。

——这家伙——

飞车丸的神情变得严肃。

佐月的态度明显和平常不同。往常那种阴性的高贵气质没有改变，但是彬彬有礼的态度消失无踪，反而强调出他胆大包天的一面。

当然，夜光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你心里有底吗，中尉？」

询问的口吻里，听得出讽刺意味极深的挑衅态度。

不过，佐月完全没有把这样的语气放在心上。

他马上应了声：「有。」不过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把手枪收进枪套，「你们可以下去了，辛苦了。」然后随意地这么告知。

四位八濑童子向佐月一鞠躬，在身影激烈晃动后消失踪影。他们进入了待命状态。因为这些护法消失，周围的灵气似乎恢复了平静。

「……我有个问题好奇想问一下。」角行鬼难得主动开口。「他们难不成是侍奉将门公的近臣吗？」

「可以这么说，事实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真是太难得了，好久没见到同时代的人……不把他们叫出来没关系吗？」

他稍微露出尖牙，挑衅似地浅笑著。

夜光虽然让人伤脑筋，但要是角行鬼也做出类似的举动，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飞车丸全身僵硬，「啊啊。」不过佐月依然是回应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们可能误会了，相马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不是我们的阴谋，也不是什么策略。」

「证据呢？」

「没有。不过我们如果要动手，手法会比这个漂亮，请各位至少要相信我这一点。」

佐月说著，平静地对角行鬼耸了耸肩。他没有过意不去的样子，但是也没改变态度。

「中尉，你的『本性』好像露出来了，这样好吗？」

夜光不怀好意又有些开心地这么问他。

相对之下，佐月回答的神情异常洒脱。

「抱歉了，宗家。本来想和你多玩一会儿——但只能玩到这里了。虽然不清楚他们有什么目的，袭击暗寺这种作法显然是太过火了。在火花波及到我们之前需要先下手为强。」

「……请我担任阴阳头这件事取消了，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没错。」

先前的执著犹如幻象，佐月洒脱但又神情严肃地点了下头。

他用手搔乱了自己那头红发。

「简单来说就是时间用完了，得另外找人……现在只能随便找个适合的人选，让那个人当个形式上的领导者。而且当初的计画也有很多地方必须修改。」

佐月半是自言自语，意兴阑珊地嘀咕著。

不过，他忽然抬起头看著夜光，接著咧嘴笑了。他的表情和过去判若两人，和猫一样瞬息万变。

「太遗憾了，由你来率领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

奇妙的是，就连在一旁的飞车丸，也轻易相信了这是佐月发自内心所说的话。或许是他表现出了卸下造作的坦率，菁英士官长的气氛荡然无存后，反而展露出了不良军人的态度。不知为何，这个样子反而更能传达佐月的诚实——真要说起来是「真实」的一面。

接著，这次换夜光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回望佐月。

「……他们是什么人？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隐情。」飞车丸代替主人开了口。

「这是机密事项。抱歉，请谅解我不能直说。」

「什么？——就、就算是意外，但我们确实遭到了波及，一般来说要解释清楚吧！」

「你不知道吗？军队对一般人不需要讲道理。」

「所以说，那些是和军方有关系的人吗？」

「这是机密。」

对方根本不把自己当一回事。飞车丸气得伸直了尾巴，不过佐月像是一点也不介意，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香菸。在气呼呼地吊起双眸的式神面前，他平静地叼了根菸，划下火柴点火。

这时，「中尉。」夜光呼唤一声，把手里的咒符掷了过去。佐月叼著菸，一把抓住从空中飞来的咒符。

「这是袭击者手上的符，他们本来也想对你使出这个咒符，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制作精良而且复杂的东西，实在不像今天晚上袭击的家伙能做出来的符。」

「你是说有高明的咒术者在背后操控吗？啊啊，这个可能性很高，可是已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很有兴趣。」

「别说了，你不是拒绝这件事了吗？这个样子太不乾脆了。」

佐月抽著菸，捏烂了手里的咒符。比起夜光，这个举动更惹恼了飞车丸，她猛然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说不定那是『法师的符』。」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穿著法衣的真罗，千和百郎坊也跟在后面，看来他们已经成功收拾了那些入侵者。虽然本来就不怎么担心，但看见千没有受伤，飞车丸总算松了口气。

真罗用指间夹住一张和佐月手上同样的咒符，在空中挥舞著。这么看来，其他入侵者也是使用相同的咒符。

夜光板起脸。

「『法师的符』？」

「对，虽然说是法师，但那个人可不是本寺的阿闍梨。小子你不知道吗？那是关东那边自古——而且是江户时代就可以听见的谣言。有位人称『法师』的神秘阴阳师，他会将独特的咒符交给自己认同了实力的人。」

「……就是这个符吗？」

「哈哈，很遗憾，拙僧没有看过真的符，所以无法断定。不过，看见这张符的时候，我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真罗饶富兴味地把符举到头上，怪僧望著咒符的眼里，散发出异常强势的光芒。

虽然不常表现出来，但真罗也是暗寺的僧侣，是为咒著迷的男人。这张不明的咒符似乎有吸引他的地方。

「……有办法推测出术式的内容吗？」

「完全推测不出来，咒文是祝词这一点也很稀奇。最快的方式就是试著发动它，刚好这里有很多可以下手的『目标』呢。」

真罗瞥向失去意识的入侵者，笑容满面地随口提出这个建议。当然，他不是在开玩笑。本人或许没有意识到，真罗这时候的笑容锋利得犹如出鞘的刀锋。

佐月的态度稍微变得严肃了一些。

「抱歉，真罗法师。这次袭击的目标是我和夜光先生，原因出在我身上，我在这里慎重向各位道歉。」

『这件事用不著放在心上，这对本寺来说倒是很好的刺激，正好可以当成修行。」

「对对，法师说得没错，相马先生。再说围绕境内的结界，本来就时常保持在松懈的状态，根本怪不得人。」

真罗把事情说得天经地义后，连千也笑嘻嘻地这么回应。实际上，不只是真罗和千，寺里的人肯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当成了有趣的余兴节目。他们是随时待在战场的人，只有这种程度也敢挑战暗寺，说不定他们还觉得扫兴呢。

另一方面，「……『法师的符』吗？」夜光嘀咕著，往一旁的角行鬼看去。

看见主人询问般的视线，角行鬼唇边掠过些微苦笑。然后他摇头，像在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主人与伙伴的无声交谈让飞车丸耍起性子，不自觉甩动著尾巴。

「不管怎么样。」

真罗拍了下掌心，像是要改变现场气氛。

「各位似乎都清醒了，最重要的是相马先生也敞开了心胸。后续由我们这里来处理，各位客人是否要趁这难得的机会畅饮到早上？」

听见真罗在这种时候提出的建议，夜光与佐月不禁错愕，飞车丸也是一样。不过，真罗似乎是认真的。最糟糕的是，他们确实不可能再回去一觉到天亮。

「……法师，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啊啊，详细的情形不能说对吧？我知道，相马先生。虽然不讨厌刺探，但我不会做出这么不明事理的事情来。」

部分在境内放的火已经完全扑灭，不知不觉间，云层稍微散去了一些。薄云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见空中挂著一轮皎洁的明月。

真罗笑嘻嘻地望向在场众人。

「在这样的夜晚小酌，别有一番风味。或许这是我们与相马先生最后一次相见，就痛快地来喝一杯吧。好吗，小子？」

结果，因为真罗的坚持，夜光等人只得再次参加宴席。

角行鬼不发一语地把酒送进嘴里，千高兴地喝著酒。真罗哈哈大笑，百郎坊又把酒瓶拿了过来。

夜光与佐月对饮，朝彼此露出冰冷的微笑。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佐月放弃殷勤的态度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更加亲昵。他们各自戴上另一副面具，重新拉开了距离。身为不同流派的领导者，恐怕本来就该保持这样的距离感。

说不定他们其实都有些话想说。

不过，「机会」已经逝去，在一旁为主人斟酒的飞车丸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如同灵气的阴阳移转，机会也是经常流动。不管两人心里想著什么，都已经失去机会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天明。

到了早上，佐月独自下山。

只是——

这并不是夜光与佐月共饮的最后一个晚上。

隔天中午前，在让人怀疑昨天的袭击该不会是一场梦境、显得一如往常的暗寺，接到了紧急通知。通知来自土御门家的宅邸，遭到袭击的不只是暗寺。在少了夜光的土御门宅邸，事情可就没有暗寺这么简单了。

☆

自从主人的双亲亡逝后，就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焦躁、愤怒与恐惧，无情撼动著拚死保持冷静的钢铁意志，夜光以后来听闻此事的真罗也不禁惊讶的十万火急之速，从暗寺赶回土御门家的宅邸。

第一个出来迎接当主的，是若杉家的季行。

他脸上充满了懊悔。

「对不起，夜光……如果我再振作一点……」

「这件事之后再说，季行先生。最重要的是小翳——」

「她在房里。」

夜光踏响了木头地板，快步向前走著。飞车丸紧跟在他身后。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虽然叮嘱著自己必须保持无的心态，但最坏的想像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在飞车丸心里，小翳不只是主人的妹妹，更是她无可取代的好友。

两人走到了房门前。

「小翳！」

碰的一声，夜光打开拉门。

「啊，哥哥。」

坐在镜台前的小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她的样子和平常一样，外表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夜光全身僵直，维持在打开拉门的姿势。飞车丸从夜光背后看见小翳，她「啊啊。」轻呼著，无力地瘫倒。

「小翳小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飞车丸压抑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飞车姊姊？」小翳惊讶地往她靠过去。

夜光一声不吭，只是定睛凝视著妹妹。

然后，他赫然一惊。

「……小翳？」

他蹲了下来，用手捧住妹妹的双颊，望进她的瞳孔。「哥哥……」小翳哀伤地——尤其是愧歉地喃喃唤著。

「对不起，我……」

飞车丸察觉到不对劲，神情再次变得僵硬。

过没多久，夜光发出了哀号声。

小翳美丽澄澈的瞳孔中。

可以看见她的右眼缠住了「咒」，而且是……

「……鬼？不对，有什么灵体……附身在上面。」

夜光放开妹妹站了起来。转头后，季行就站在他背后。

季行手里握著一张咒符，那和在暗寺见到的一样，是「法师的符」。

「……夜光。」

「……我明白了。」

小翳受到「法师的符」攻击，而且还有不明的灵体附身，显现在右眼的「咒」光看也看得出相当难祓除。

「看来事情没有那么轻易结束。」夜光说。

这句话正预知了他不得不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未来。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1

东京车站的月台挤满了人群。

特急列车「燕」抵达后，将乘客一个个吐出车厢。有许多人带著大型行囊，证明了许多人从远处来到这个地方。在一等车厢的出口处，一个年轻人走下了月台。

那人拿著大型行李，动作却很轻快。那是个年轻貌美的美少年——不对，那其实是女扮男装的飞车丸。当然，狐狸耳朵和尾巴隐形起来了，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

她把稍大的衬衫袖口卷了起来，下半身穿著长裤并搭配了皮鞋。露在外面的白皙纤细手腕与笨重的行李形成了强烈对比。不过凭狐狸附身者的臂力，要拿起这种程度的行李轻而易举。

飞车丸的美貌引来了众人的关注，但是本人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用锐利的视线警戒著周围。在飞车丸后面，一对穿著和服的男女也下了车。他们是夜光以及受哥哥保护的小翳。小翳穿上了外出的和服，夜光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穿著狩衣，他在单衣外面系了条夏天用的腰带，再戴著顶帽子。因为罕能见到这时代的年轻男生穿著和服，他看起来就像某间老店的少爷。

「啊啊，终于到了。」

他伸展著身体，将因长途旅程而僵硬的背部舒展开来。

另一方面，小翳神情紧张地把包包抱在胸前。她躲在哥哥背后，心神不宁地张望著四周，那副模样活脱脱像个「乡巴佬」。

最后，角行鬼巨大的身躯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和平常一样穿著西装，左手袖子一如往常在空中飘荡，右肩则是扛著一个长竹箱。那是修验者之类的人使用的笈，里面装满了各种咒具。

角行鬼出现后，周围好奇的目光也随之消散。他用不著威吓，也散发出让人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的存在感。

飞车丸悄悄把脸往小翳凑了过去。

「小翳小姐，您身体还好吗？」

「虽然累，但眼睛没什么问题。」

「您别太勉强自己，有事可以马上告诉我。」

「谢谢你，飞车姊姊。」

笑著回答的小翳难得戴上了眼镜，那是副没有度数的造型眼镜。不过仔细一瞧，可以看见右边镜片的表面有细微的刮痕。

那是咒印，另外在右侧镜框上还绑了一张小纸片——咒符，这些都是为了暂时封住小翳身上符术的紧急处置。

有不明灵体附身在她身上——这件事依然没有改变。

「……喂，我们走吧。」

角行鬼催促著主人。因为长年来的习惯，他不喜欢长时间受到他人注视。蛮横的催促听得飞车丸吊起了柳眉，不过夜光毫不在意，点头开始行动。

前有角行鬼，后有飞车丸，土御门兄妹就这么在人声鼎沸的月台移动。

长年在日本各地流连的角行鬼自不必说，夜光与飞车丸也造访过东京几次，第一次来到东京的只有小翳。

「小翳，你觉得东京怎么样？」

「问、问我也……我还不知道。」

「灵相和村里或其他城镇完全不同吧？这里人潮汹涌而且活跃，受到人们形成的灵气流向牵引，灵脉也呈现出了独特的样貌。」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的注意力被初次见识到的大都会喧嚣夺走了，实在没有余力在意灵气的状态。看见妹妹镇定不下来的态度，「这样啊。」哥哥只是这么笑著。

「京都过去也是这个样子……不对，当时的人口根本比不上现在。帝都东京也彻底成了『魔都』啊。」

夜光嘟囔著，忽然间，他脸上浮现的微笑变成了冷笑。

「……不过这也表示，有这么一大群危险的家伙在这里扩张势力。」

嗓音里那道冷冽的触感，让人联想到冰冷的刀刃。飞车丸凝视著主人的背影，不过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出了剪票口后，人变得更多。小翳露出了无所适从的表情。

走在前面的角行鬼不以为意，穿过人群前进。

这时候，「夜光大哥！小翳姊姊！」一个活力十足的嗓音响遍四周，完全不在意车站里面的嘈杂。接著，一个少年灵巧地避开人潮，快步往这里冲了过来。

那是仓桥家的长男久辉，在儿子身后可以看见当主隆光的身影。

久辉冲上去，一把抱住夜光的腰。

然后他抬起头，「欢迎来东京！」用灿烂的笑容欢迎他的到来。

「嗨，久辉。我们从春天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吧，你还好……看来我是不用问了。」

「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大哥这次不会只待两、三天，会一直留在东京吧？」

「哈哈，虽然没办法长久待在这里，但还是要叨扰一阵子了。」

夜光把手放在久辉的肩膀上，抬起头看向少年的父亲。隆光笑著面向远比自己年轻的当主。

「趁这个机会把据点转到东京，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总之，辛苦宗家这趟远道而来。小翳，可怜你受到这么严重的灾祸。」

「叔父，因为我不够成熟，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

「别这么说，小翳，你没有错。该道歉的是那些让贼人乱来的没用门人，还有就任后马上跑出去玩、拋下家里不管的新当主。你不需要责备自己，你身上的咒术，我也会尽全力帮忙。你就放下心来逛逛东京，由久辉来带路。」

「没错，小翳姊姊！我来带您到处去玩！」

听见父亲的话后，久辉伸直了背脊。小翳笑逐颜开，「谢谢。」鞠躬向他道谢。

夜光认为隆光的个性顽固又常提出忠告，是个很难应付的亲属。不过，他同时也是族里少数几个「可靠的年长者」。尤其碰上这次的情形，更让人庆幸有他的协助。

「站著不好说话，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内人已经准备要大展厨艺，大家可以期待丰盛的晚餐。」

☆

夏末的东京微微染上了夕阳余晖。

为了让凉风能进入室内，二楼的窗户始终没有关上，从窗户可以看见对面染上橙色的街角。这地方除了有乡下看不见的三、四层大楼，还有林立的电线杆。电线横跨过天际，成排鸟儿在上面休息，落下了黑影。

宽敞的道路铺设得相当平整，黑色汽车在上面来来去去。路上行人的装扮也与平常看到的不同，男人都穿著西装戴著帽子，女人大多穿著轻盈又凉快的美丽洋装。

陌生的都会风景。

不过，其中也有熟悉的景象。虽然看不见，但宅邸四周设下了咒术结界。此外，宅邸内有数道式神的气息，从仆役到宅邸守卫，种类也是各式各样。也许是因为这样，宅邸本身虽然是砖瓦建成的洋式建筑，气氛却与土御门家的宅邸有些接近。这里同样也是一座咒术的宅邸。

土御门一门的仓桥家本邸。

飞车丸所在的是其中一间客室。和一楼的接待室不同，这里是专供亲属与门人使用的房间。夜光与小翳、隆光与久辉隔著一张圆桌对坐。飞车丸与角行鬼各自倚著门窗旁的墙待命。

受到主人的命令，飞车丸让外出时藏起来的狐狸耳朵与尾巴露了出来。傍晚的微风不时从窗外吹来，轻抚著柔软的毛发。

桌上摆著茶杯，红茶冒出了热气。如果是在土御门家的话会准备绿茶，这方面的招待也许是受到了家风或地缘的影响。夜光要两位式神也坐下来，但是角行鬼表示站著比较轻松，飞车丸也不想在搭档于远处戒备的时候，只有自己放松下来和主人坐在同一张桌上，所以她坚决拒绝，像这样站在一旁。

仓桥家虽然是分家又是亲属，但毕竟不是同一个「家族」。在仓桥家的人在场的场合，最好还是厘清自己身为式神的立场。

——不管仓桥家的人怎么想，夜光大人平常对式神实在太随便了。

她不打算否认，她对于夜光展现出的亲近态度感到高兴。只是在夜光成为当主后，对外的「规矩」照理来说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虽然飞车丸像这样奋发，但不只是夜光，连小翳也不时朝站著的她投去关注的眼神，

她实在很过意不去。另外在她身边，久辉掩饰不住目光里的兴致，直盯著角行鬼的方向，像是对传说中的鬼在意得不得了。「——久辉。」父亲低声警告后，他急忙端正平姿。

「唔……小、小翳姊姊？您这是第一次到东京来吧？怎么样？您还喜欢吗？」

也许是想展现出成熟的一面，久辉说起了类似夜光说过的话。「这个嘛。」小翳用温柔的笑容回应他。

「我很惊讶这里比我想像的更热闹。日本不是正在和中国作战吗？而且最近又没什么好消息传回来，所以我以为东京这座首都的气氛会更低迷一点。」

「原来是这件事啊，姊姊用不著担心，日本是神州，虽然可能稍微陷入苦战，但最后赢的肯定是我们，我们尊荣的皇军绝不可能输给其他国家。」

久辉若无其事地回答。

毕竟日本没有战败过，尽管国内内战不断，但在对外的国际战争中、从元寇到最近的日清、日俄以及之前的世界大战，日本都没有吃过真正的败仗。文禄庆长之役——也就是出征朝鲜一战，日本虽然撤退，但最主要的撤退原因是太阁·丰臣秀吉的逝世。尽管没有获得胜利，至少也没有「战败」。

日本这个国家在过去数度面对强大的敌人，而且始终坚决奋战，一次也没有屈服过，造就了今日的繁荣。这个事实证明了日本是神州——八百万神居住的圣域。

……至少这是久辉的观点。

夜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少年，而是看向他的父亲。他的眼神带著些许嘲讽的意思，像询问又像调侃对方这个样子好吗？隆光微微苦笑，耸了耸肩。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是这样，事实上也有不少人天真地这么相信，而且不局限于小孩。」

「……最重要的是军方高层也有些人有类似想法，才会提出阴阳寮这件事吧？」

「事情没有这么单纯，只是虽不中亦不远矣。我这么说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不过军方其实意外『单纯』。」

「你要说的是『无知』吧？」

「我得承认近年来，人们常搞混这两种说法。」

仓桥回答得十分平静。鉴于当今时势，这番狠毒的发言相当大胆。

「此外，这个国家因为有忌讳污秽——不洁的倾向，也就更尊崇洁净与单纯，甚至只要够单纯，连基于无知的『盲信』都肯认同。」

「这不是在讲军方吧？如果军方是这个样子，那就是大问题了。」

「军方说穿了也是日本人，当然从个人看来，这样的印象很薄弱，但要是从整体看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说不定就是这种精神性，妨碍了现代化的发展。」

「话虽然是这么说，我倒认为西方思想轻易地渗透了进来。」

「西方思想渗透的只有表面，或者该说只有容易渗透的部分。明治维新不过七十年的时间，与西方有直接接触的人绝不算多，渗透得不深也是理所当然。社会意识要变革可不是简单的事。」

仓桥说著，把红茶送到嘴边。

飞车丸的其中一只狐狸耳朵微微垂了下来。

——社会……我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自己终究只是个乡下人，虽然跟随夜光累积了许多经验，但顶多只是对咒术稍有涉猎，脑子里面还是个凡人。

相较之下，夜光与隆光的对话既客观又宏观，尤其是他们并没有依据暧昧模糊的舆论进行判断。虽然是久辉提起的话题，但却听不懂他敬爱的夜光与父亲的讨论，只能愣在原地。小翳也是一脸伤脑筋，自己脸上恐怕也浮现出相同的表情。

也许是注意到周围的情形，「——小翳，其实东京也不是没受到战争的影响喔。」隆光用有些轻松的语气说了下去。

「现在这里规定每月的一号为兴亚奉公日，禁止娱乐活动，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施行了。不只是撞球场之类的娱乐场所，基本上连酒馆和咖啡厅也都必须休息。不只是这样，还奖励人们食用一菜一汤的粗食或是太阳便当呢。」

「啊啊，果然也有这一面呢。战争那么辛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与其说是没办法，这么做只是暂时的自我安慰……能笑著说这种事情，说不定也只有现在了。现在奢侈品已经难以取得，今后物资流通停滞的问题恐怕会更加严重。」

「意思是说战争还不会结束吗？」

「没那么快，状况甚至愈来愈恶劣。」

听见隆光平静地断言，小翳的表情也变得阴郁。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夜光说。「这半个月来，政局也很动荡吧？听说欧洲那边又发生战争了。」

「是啊，那边发生了大事。」

听见夜光的问题，隆光凝重地点了个头。

八月二十三日，日本在满蒙国境的诺门罕与俄军交战时，德国与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不只是日本政府，连军部也对这样的发展大为错愕。毕竟日本与德国签下了反共产国际协定，说起来就是盟友。德国甚至提议将两国关系强化为军事同盟，由日本、德国与义大利三国结盟。对于是否接受这个提议，政府与军部进行了漫长而且激烈的争辩。

德国单方面忽视这个协定，和正在与日本交战的苏联联手，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对日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事实上，之后内阁发表了「欧洲情势复杂离奇」的声明后便提出总辞。

九月一日，德军越过波兰国境开始进军。两天后，与波兰同盟的英法两国向德国宣战。当然，苏联理应会在近期内采取行动。

此时，战争正在逐渐扩大。

「可、可是那是欧洲的情况吧？」

「很遗憾，我们无法隔岸观火。在这个时代，一旦有不只一个大国展开行动，就很有可能再次发展成世界性的战争。」

「日本也会被卷进去吗？」

「没错。而且日本现在与英美的关系愈来愈恶劣，万一德国与苏联联手发动世界规模的战争，日本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状况……战争一旦真的开始，互不侵犯条约不晓得还有多大效用。」

因为与政经界有密切的联系，仓桥家掌握了许多情报，恐怕新闻没有报导的消息也进入了他们的耳中。他们冷静观察国际情势，进行的分析与乐观的舆论有相当大的差距。

「老实说，日本的外交政策太随便了，经验实在比不上西方列强。话虽如此，也不能光用一句没办法就算了，最好能尽早在国际社会奠定自己的地位。」

「……这恐怕很困难，军部内部似乎还非常混乱。」夜光喃喃嘀咕著。

虽然压低了嗓音，但他说得若有所指。飞车丸惊讶地把弯下的狐狸耳朵竖了起来，隆光也察觉他话中有话，「你说这次的事情啊。」回应著他。

「事情我从相马那里听说了……据说发动袭击的是你的。」

「如果他所说的能相信的话。」

「虽然还不清楚是不是事实，至少可以确定不是谎言。他没有理由说谎，就算是相马家的策略，这种作法未免太迂回了点。仓桥家也会进行调查，不过事实恐怕和他推测的一样。」

隆光坦率地回应发言格外慎重的夜光。也许是知道话题转到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上，小翳的神情有些僵硬。

佐月一知道那天晚上不只是暗寺，连土御门家的宅邸也受到袭击后，立刻与夜光取得联络，为相马家的顾虑不周致歉。另外他也将隐瞒没说出来的事情，向夜光与隆光等人说明。

佐月表示，前些日子袭击暗寺与土御门家宅邸的，是军方内部与相马家敌对的派系。他们正与相马家争夺重建阴阳察的主导权，那些袭击者便是由他们在幕后操控。

虽然没有证据，但推测不会有错。佐月这么断言。

之后，佐月回到东京，至今仍在探查敌对派系的动向。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在村里解析小翳身上的咒术。

那天夜里，袭击土御门家宅邸的术者用「法师的符」行使符术。小翳不巧看见——「用右眼看见了」，导致被符术唤出的不明灵体附身。

虽然捕缚了使用咒符的术者，但那位术者对自己行使的符术瞭解得并不详细。他疑似只是依照指示使用某人准备的符术。他们也拜托真罗向星宿寺的入侵者确认，得到的是类似的答案。如同佐月那天晚上的唾骂，这些术者只是用钱雇来的「棋子」。

不幸中的大幸是，附在小翳身上的灵体目前没有危害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少了下达指示的术者，灵体进入了待命状态。然而，这个灵体似乎与某人有联系，随时会向某个人——恐怕是真正准备了这个咒符的术者，报告附身对象的所在地与状态。

为了封住符术的效果，夜光制作了咒具——小翳现在戴的眼镜。戴著这副眼镜时，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灵体辨别不出她。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对策，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就算灵体没办法辨识，「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变。到头来，还是只有针对术式解咒且祓除灵体这个方法可行。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过夜光判断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解咒。

只是实际上需要花多久的时间，也要动手执行后才知道。尤其是如果祓除灵体，也就失去了追到术者——准备「法师的符」的咒术者线索。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结束……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位咒术者的话，夜光大人也会选择专注在解咒吧……

然而，没人能保证对方会就此收手，况且那是特地让灵体附身在我方身上的对手。土御门家就算不再理会这件事，对方还是有可能继续找麻烦。

遇上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理？

把军方内部的斗争与重建阴阳察搁在一边，直接针对这个咒符与咒术者解决问题，这么做是最确实的方法。

出于这样的想法，他们今天来到了东京。

「话说回来，相马家在高层不是有很大的影响力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出现竞争对手？」

「军方并不是掌握在相马家的手里，影响力再大也有限。真要说起来，他们甚至被驱逐出了权力的主流。」

「这样不是更不会有权力斗争了吗？」

「支流也有支流的争斗，而且胜负与主流的优劣也有关系。刚才我说军方单纯，但另一方面，军方这个组织也是个伏魔殿，内部有各种政治立场在相互倾轧。」

隆光简洁地向怀疑的夜光解释道。「军队里面也在搞政治啊。」当主搔著头说。隆光虽然苦笑，依然一脸温柔地注视著他。

「你好像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不过你已经是土御门的当主，在这方面得多用点心。」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隆光心里完全不期待，年轻当主在政治面有什么作为。

对于夜光破天荒而且自由奔放的表现，亲属里面最啰嗦的就属隆光了。

不过就算常对夜光提出忠告，但他一次也没有阻止过夜光的行为。

「简单来说，『才能』就是种『偏倚』。」

很久以前，隆光在飞车丸面前随口说出了这些话。

虽然忘记前因后果，她记得隆光那时候难得喝得烂醉。

「他拥有巨大而且纯粹的才能，而那是牺牲了其他资质后，基于极端的『偏差』形成的巨大与纯粹，至少我认为有这样的一面。既然这样，缺点应该是支持天才的优点。勉强他均衡发展各个面向一点意义也没有，如果他有不足的地方，就由身边的人帮忙补足。把无法企及当成藉口，要求与凡夫俗子不同等级的人，降到与凡人一样的高度，这种行为就叫愚行。你不觉得吗，飞车丸？」

隆光与飞车丸的关系绝对算不上亲昵，尤其隆光时常提醒夜光注意对待飞车丸的态度，飞车丸也认为他不是个容易相处的对象。隆光虽然不至于特别冷落她，但也几乎没有主动找她谈话。

因为这样的缘故，在两人碰巧独处的那个时候，隆光说的话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实际上，隆光正如同他那时所说的，从夜光不擅长的政治面给予了全面性的协助。虽然没有告诉本人，但在隆光心里，夜光正是仓桥家当主引以为傲的土御门之长。

——说不定……

最认同以及爱戴夜光才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隆光。

「总之，军方内部的派系斗争交给相马家处理，我们就专注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交给他真的没问题吗？」

「担心的话，你也可以选择帮忙。因为相马家……说起来是相马佐月中尉，他的立场有点复杂。」

「……军方和家族的立场不合吗？」

夜光指出这点后，「你很瞭解嘛。」隆光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他是一名中尉，同时也是相马家的当主。高层中有许多族内的人，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在组织里面，光是年轻就足以成为树敌的原因，这种事情你也很清楚吧？」

「…………」

夜光不发一语，没有回应隆光嘲讽的发言。他把手伸向茶杯，啜飮著稍微变凉的红茶。

「晚上他会过来这里，到时候再来决定要怎么行动。」

隆光这么告知后，夜光点头，依然是默不吭声。飞车丸关注著主人的模样，静静地轻晃著尾巴。

☆

佐月造访仓桥家，正是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抱歉这么晚来访，我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

「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但就这次的情形而言，没有问题才是大问题。」

从话里听来，他为了调查咒符的事情奔走，结果是白忙一场。在与前来迎接的隆光打过招呼后，佐月朝一旁的夜光讽刺地弯起了嘴角。

「为了远道而来的土御门宗家，本来想提出像样点的报告，可惜结果不如人愿。」

「……没有问题但是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是因为敌人有了什么动静吧？因为我们到东京来了。」

「观察力真是敏锐，事实恐怕正是如此。」

「等一下，夜光。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灵体已经封印了吧？为什么对方会知道你们的动向？」

「这次夜光先生前来东京并不是秘密行程，只要在山里或是东京车站监视就能知道……只是从夜光先生的话里听来……」

「老实说，我事前稍微松脱了小翳身上的封印，让对方知道我们到东京来了。」

夜光平心静气地坦承这件事情，隆光听著不由得目瞪口呆。

「……居然故意挑衅对方，小翳知道这件事吗？」

「我当然有事先获得她的同意。不过如同相马中尉所说，对方的反应不如预期，看来他们行事意外慎重。」

「如果真的有那么慎重，就不会发动那种袭击了。」

佐月来访后三人聊得起劲，始终没有离开玄关一步。飞车丸实在看不下去，「隆光大人。」低声催促著他，隆光听见后急忙领头前往一楼的接待室。

位于一楼的接待室较二楼的客室宽敞，内部装潢也很豪华。豪华但不豪奢的高级摆设正展现出了隆光的好品味。

接待室特地在正中间挪出了空间，墙边布置著沙发、椅子以及方几等家具。夜光、佐月与隆光各自挑了个位子坐下，飞车丸站在门边。

小翳与久辉已经就寝，角行鬼在屋外戒备。如同夜光刚才所说的，他今天撒下了诱饵。况且敌人对暗寺与土御门家宅邸都发动了「夜袭」，无法保证不会有第三次。

「很难想像他们会攻击这个地方，这里面向大马路又位于都心正中央，和土御门家所在的山里以及深山的寺院不同。再说，仓桥家是知名的世家，比起半隐退状态的土御门家，仓桥家在东京的存在感更强烈。就算想伪装成盗贼下的手，也不是能轻易动手的目标。」

「…………」

「怎么了，夜光先生？您有什么话想反驳吗？」

「相马中尉和隆光先生本来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这种事情现在不重要吧。」

佐月不禁气恼，往夜光瞪了过去。飞车丸忍不住偷笑出来。

然后。

——这么说来……

她忽然想起隆光刚才说过的话。

佐月的立场复杂。他来这里时有车子接送，那是私用车，开车的应该是相马家的人，只是司机开著车子离开了，进入宅邸的只有佐月一个人。

不只是今天晚上，佐月总是独来独往。对年轻中尉来说，这种事情或许很普通，不过他身为当主，居然没有随从跟在身旁，反而经常是单独行动。这种地方也许是他对外界的「顾虑」。

隆光轻咳了一声。

「我们再确认一次现状吧。相马，由你来可以吗？」

「好，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创设咒术研究机构，本来是渗透入军方的相马家长年来的计画，只是计画不代表有具体的实现方法。尤其我们试图推动的是『咒术』，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是早就落伍的东西。就算高层有相当虔诚的人，军方也很难在这个领域正式投注心力。」

佐月平静地说，「不过……」又继续说下去。

「因为某位咒术者……让咒术的可能性有了『说服力』的天才咒术师登场，相马家的计画忽然有了实现的可能。」

佐月说著，视线移到了夜光身上。

「那个人就是您，夜光先生。出现在原本奄奄一息的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被人们赞誉为安倍晴明再世的土御门夜光。您的评价随时间席卷了整个咒术界，也让相马家浮现了一个蓝图，那就是重建废止的阴阳寮。以土御门家的年轻天才为中心，把他的天分当成诱饵，凝集军方高层的期待与资金。为达成相马家的目的，我们意外找到了最适合的解答。」

「太过分了，居然把事情全推到别人身上。」

「相马家可是打算在这件事上砸下重本，毕竟所有计画都是由相马家制定的。阴阳道的复兴想必也是土御门家的夙愿，所以重建阴阳寮肯定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要求——会这么想也怪不得他们。」

佐月耸耸肩，摆出的态度像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飞车丸暗自心领神会。

这样解释后，相马家的说法确实也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合理的见解。实际上，相马家如果是与「土御门家」交涉，事情说不定能顺利进行。

——不过，他们来访的时候，「土御门家」由「夜光」大人当上了当主。

尽管是这世上最热爱且深受咒术吸引的人，却是对未来不抱希望的年轻当主。

飞车丸悄悄窥探著主人的脸色，夜光只是困扰地板起了脸。在主人的人生中，受到周围单方面期待的事并不罕见。而且在这种情形下，期待的一方通常都有自作主张的行为。

「相马家的计画最后虽然停滞了下来，但也有人把这当成了大好机会，那就是我们这次的对手。」

听著佐月的解释，隆光「嗯」地应了一声。

「说是竞争对手，所以对方也是军方的人吗？而且还和咒术有关？」

「没错，那是以出渊中佐为首，参谋本部内的一支派系。各位想必也听说了，这次是派系斗争。相马家在深入军方的过程中，背后耍了很多手段，当然也树立了不少敌人。」

「……那位中佐是什么人？咒术者吗？」

夜光这么质问，「对。」佐月给了肯定的答覆。

「据说他原本是修验者，不过似乎只是有点涉猎的程度而已。问题在于出渊广阔的人脉，而不在他的个人实力。那个家伙所在的山里，疑似是地下咒术者的修行场，他在那里的人面很广。在现在这个时代，那里似乎聚集了一大群穷途潦倒的不肖咒术者。」

「和暗寺的情形很类似。」

「表面上类似，实质上完全不同。我记得那地方与星宿寺没有交流，再说如果熟知那间寺院的情形，不可能发动那么随便的夜袭。出渊的手下与其说是修行者，其实只是一些使用咒术的无赖。」

「……真是怪了，为什么那种人会有『法师的符』？」

「虽然手下是一些无赖，但他的人脉不晓得拓展到了多远的地方。或许他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搭上线，拿到了咒符。也有可能只是我们没有掌握到情报，其实有高强的咒术者隐身在幕后。」

「状况也太不清不楚了。不过我特地到东京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

夜光慵懒地把身体埋进椅子，伸长双脚仰望著天花板。他把咒符举到头上，透过光线观察了起来。隆光不悦地轻咳著，但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默默看著这一幕的飞车丸也忍不住在内心叹息，无声地摇动著尾巴。

隆光死心地摇了摇头，决定不理会当主，把脸转向佐月。

「不过……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军方居然会有人做出偷袭这种事情？」

「出渊本人不会出现在现场，他只是在背后指挥。其实这么说起来，这种幕后活动正是参谋本部平常的工作。而且就算做得稍微过火了一点，高层也会当作没发生过。」

「什么？高层知道这件事吗？」

「您是指争夺势力这件事吗？知道。不过说是高层，这个时候的『长官』指的主要是参谋本部的矢野中将。」

「是他啊。我们以前见过面，听说他的办事能力很优秀。」

「那是只老狐狸。在咒术方面虽然是门外汉，但非常清楚咒术的效用。他不是出于虔诚，只是单纯明白咒术这项技术的价值，因此对重建阴阳寮一事非常积极。不过他主要支持出渊那一派，可能是认为比相马家容易操控吧。当然，这种事情没人敢说出口。」

「……看来这家伙不好惹啊。」

隆光盘起手臂，用指尖轻抚著胡子。

夜光开始不耐烦了。

「又是中佐又是中将，听起来身边都是敌人嘛，中尉。」

「就咒术研究推广派来说，出渊中佐和矢野中将都与我们站在同一边。」

「同伴之间彼此竞争，那更是没救了。」

「用右手握手、左手打架，这就是成熟大人争吵的乐趣。」

佐月回了一个嘲讽又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飞车丸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基本上她对这男人没有好感。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夜光终于说不出话了，「算了。」不过他接著一脸正经在椅子上坐好。

佐月和隆光的视线投注在夜光身上。

夜光缓缓道来。

「这件事的背景我大致明白了，在这里必须厘清土御门家的立场。首先，我们的目的不是军方的派系斗争，也不是重建阴阳寮或是推广咒术研究，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解决附身在小翳身上的东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找到制作出那个符术的术者，并且逮住那个人。相马家可以当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协助『土御门家达到目的』。」

嗓音虽然平静却强悍又严肃。主人这样的说话方式，表示他是「认真」的。

某种意义上，这样的说法等于是把相马家推开，与他们保持距离。「夜光，这——」隆光试图从旁劝告，但是佐月制止了他。「当然。」相马家当主答得非常爽快。

「这次的事情，相马家也有疏失。我答应我方会把自己的事情摆在一边，尽全力提供协助，只是姑且不论阴阳寮或是咒术研究，恐怕免不了会和派系斗争扯上关系。」

「如果是在达成目的的过程中遇到阻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从刚才的话里听来，第一个要调查的就是那个叫出渊的中佐带领的私兵——咒术者集团。那些人或许真的是无赖，不过照我的猜想，应该有个位于集团中枢的咒术者。」

「不是出渊吗？」

「嗯。就像中尉把我搬出来，这位出渊中佐说不定也带了某个人过来。」

「我懂了，既然是陌生脸孔，难怪得不到情报。不过，你这样的判断有什么根据？」相马一问，「关于『法师的符』，我搞懂了几件事情。」夜光递出手里的咒符。

「首先，这张咒符的符术是双重构造，而且两种咒术是由不同术者打造出来的可能性很高。」

「不同术者吗？」

「没错。术式的构造以及逻辑完全不同，而且每一个都相当具独创性。不过，完成度较高的是基座的术式。单纯但是巧妙，与其说是咒符，更像是以形代的方式发挥功能。之后覆盖上去的咒术，活用了咒符原本的特质加以重组，构成了整体的符术。我猜出渊中佐那里的咒术者透过某个管道拿到『法师的符』，再利用那个组成了新的符术。」

年轻阴阳师晃动著『法师的符』，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起来。

「所以必须把这张符的出处，和制造出附在小翳身上符术的人分开思考。当然，我们该追的是后者。然后——打造出这个符术的咒术者，使用的肯定是神道系的术式，形式上接近民间信仰，与其他流派没有什么交流。那个流派不是最近出现的新兴宗教，具有相当久远的历史，也留下了许多实际的成绩。」

「……还真具体啊。」

「刚才我也说过，他——或是她，使用的咒术有很高的独特性，这是土著与民间信仰的咒术体系常见的特徵。如果有与其他流派交流学习的机会，双方应该会变得有些雷同。不过作为实践的咒术，发展得算是相当『成熟』。也就是说，这个流派长年没有跃上台面，在私下默默钻研……这么说来，简直像最近忽然侵入军队的某一族呢，对吧，中尉？」

夜光笑嘻嘻地说，佐月蹙起眉头，「别闹了。」沉声说著。

「不过……这个说法确实很有说服力。仔细想想，这个符术的咒术者没有阻止出渊中佐，甚至协助袭击暗寺。所以是乡巴佬受到了诳骗，被人推举出来的吗？」

「另外还有一点，这个流派最擅长的是通灵。」

飞车丸早已经从主人那里听过这方面的推测，相对的，佐月与隆光的神色顿时变得僵硬。

通灵是降灵术的一种，著名的有东北的「恐山巫女」，不过她们是召唤死者的灵魂，试著让亡魂与活人沟通。

换句话说。

「……附身在你妹妹身上的是死灵那一类吗？」

「虽然不想妄下断言，至少可以知道是同一类的东西，制作出符术的家伙懂得操纵人类的灵魂。土御门家有『泰山府君祭』，但那个是更『随便』而且『简单』的术式。尽管是由『法师的符』衍生出来的符术，依然是相当强大的威胁。」

佐月与隆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彼此心里的想法。遗憾的是，两人心里都没有个底。

与灵魂或魂魄相关的咒术绝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说是咒术的正统。

另一方面，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大多效果极为暧昧，因此也是「造假」层出不穷的领域。在咒术者之间，面对「这类」话题通常是半信半疑。

因此如果「真」能使出那样的咒术，那位咒术者的实力想必非同小可。

——敌人有真正的实力……

不能掉以轻心，小翳正曝露在危险之中。飞车丸在心里燃起了战意。

「擅长通灵的神道吗……说不定是东北的体系。不对，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佐月嘀咕著说。

「……仓桥家也会尽快展开调查，不过这么听来，让人更担心小翳的状况了。」

「眼镜咒具确实有发挥功用，随时在监视附身的灵体。目前还算安全，只是……作为符术的基础，『法师的符』在根本术式上还有很多分析不出来的地方。」

夜光说著，盯起了手里的咒符。

自从土御门家遭到袭击，而且小翳被灵体附身之后，夜光就日以继夜在分析符术。不过，最先注入咒符的咒术困难得连夜光也不禁苦恼。

「再说东京算是敌营，对方的咒术者不晓得什么时候会介入待命的灵体。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找出敌人的咒术者，况且……这种一筹莫展的状态也让人很不舒服。」

2

敌对势力的主谋是出渊中佐，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分，应该不难调查。飞车丸虽然这么认为，没想到调查迟迟没有进展。

参谋本部为了欧洲的事情忙翻了天，而且在诺门罕也出了一些差错，目前正在拚命地收拾逐渐扩大的混乱事态，必然没空忙于派系斗争。在那之后，佐月也没时间造访仓桥家宅邸。听隆光说，他正忙著到处奔走。

「不过那算是参谋本部内部的情形。」

出渊中佐旗下的咒术者集团顶多算是他的私人部队，虽然可能受军方的关照，但并不隶属于军方。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他们说不定也在帝都随处作乱。

此外，夜光也不是只有静观其变。他请求仓桥门下的协助，收集了各种情报。尤其是直到去年仍待在东京、有地缘之便的角行鬼，他也同时负责调查起「法师的符」。

「为了不让事情变得太复杂，优先从出渊中佐那里的咒术者开始调查。不过……老实说，关于『法师的符』的出处，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夜光愈是深入调查「法师的符」，过去从角行鬼那里听来的「某位阴阳师」的事情就愈是在脑中挥之不去。角行鬼对那个符没有印象，但他似乎认为其中必定有什么关联。

「就算两者没有关系，但那位阴阳师好像很清楚地下咒术界的动向。如果能见上一面，或许能得到有帮助的情报。」

此时角行鬼便是在主人的命令下，独自找起他的老友——那位「某阴阳师」。遗憾的是还没找出对方的行踪，不过在找寻的过程中也带回了许多情报。

面对受到主人信任的搭档，飞车丸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角行鬼不在的这段期间，自己身为护法的责任更加重大。而且借用主人的话来说，这里是敌营，一刻也不能松懈。

尽管她绷紧了神经——最重要的夜光却没有什么紧张感，连日带著小翳与久辉在东京观光。她也明白这是诱出敌人的手段，只是看著他们和久辉到银座逛街，还有今天看歌舞伎明天看落语的兴奋模样，她奋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空虚。

不过，小翳的情形比她还要糟糕。为了哥哥以及家族自愿成为诱饵的坚强少女，因为哥哥沉溺于观光，一天比一天还要无力。最后她反而看开了，尽情享受在东京观光的乐趣。

「难得来这里一趟，飞车姊姊也放松一下心情吧。反正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哥哥会想办法解决的。」

这话听来像在闹别扭，不过也表现出对哥哥的信任。飞车丸笑著回应小翳，重新振奋了起来。

小翳在无意识中信任自己的哥哥，既然如此，自己——夜光的式神飞车丸，也想成为这份信任感的来源。因为有飞车丸在，让她能更加信任自己的哥哥，飞车丸期许自己能站在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位置，不对，是必须站在这样的位置。

到东京的这几天，除了骚乱的军部，夜光等人度过了如台风眼般平和的日子。

这一天，「哥哥，今天我想看电影。」用完午餐后，戴著眼镜的小翳徵求起哥哥的同意。

面对俨然彻底融入东京的妹妹，「说不定她的胆子比我还要大。」夜光曾在私底下这么评价。看来他的评价并没有太大的误差。

只是这一天，佐月久违地捎来了消息，而且还是罕见地用电报联络，上面写著「请尽快赶至」。夜光接到后看了一眼，「啊啊。」点了下头。

「这件事啊……抱歉，小翳，电影我们下次再看，你今天别离开宅邸。飞车丸，小翳可以交给你吗？」

「等一下，夜光大人，难不成您打算一个人赴约吗？」

「不，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我会把角行鬼叫回来。」

夜光看著电报，语气淡漠，早已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接到主人的指示后，飞车丸忍不住咬紧了唇。

待在小翳身边保护是理所当然的安排，不过佐月也认同仓桥家宅邸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很低。夜光要求飞车丸的也只是陪著电影邀约遭到拒绝的妹妹。

夜光的人身安全，有角行鬼在身边应该不会有问题。为了不让小翳感到不安，由自己待在她身边也算是适得其所。

只是……

「如果不能看电影，我就待在屋子里看书吧，仓桥家的宅邸有很多我没看过的书。所以说，飞车姊姊不用待在我身边也没有关系。」

小翳说得平静，朝赫然转过头的飞车丸若有所指地眨了下眼睛。飞车丸感觉自己心里的想法被人看穿，双颊顿时红了起来。

「小翳小姐，我绝没有不想担任您护卫的意思！这是我的荣幸——！」

「好好，我知道，飞车姊姊的热诚我很明白。不过在我看书的时候，有个心神不宁的人在旁边也很伤脑筋。」

小翳这话让飞车丸听得更是满脸通红。夜光也终于察觉式神的异样，苦笑著搔了搔头。

「嗯……角行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不如命令他回宅邸，由我和飞车丸过去。」

「可、可是，夜光大人，这么做会有问……」

「没有问题。快去准备吧，出门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像是为了掩饰害臊的情绪，夜光赌气地说。

后来，飞车丸与主人一起准备外出，并且在嫣然微笑的小翳目送下，离开了仓桥宅邸。

☆

电报指定的地点，是位于日本桥一家名叫「田村」的料亭。

那是间茶室风格的高级料亭。虽然不熟悉这类场所，但隆光带夜光前往时，飞车丸也陪同来过几次。时间是傍晚，还不到附近热闹起来的时间。抵达店内后，夜光报上自己的名字，两人马上被人带了进去。

飞车丸的耳朵和尾巴当然都隐形了，她跟在主人背后沿著走廊前进，搜索著店里的灵气。

目前未感应到可疑的气息，过没多久，两人走到店内最深处的个室。

那是间八张榻榻米大的个室，虽然比想像中狭窄，不过摆设相当奢华。正中间有张长桌，主位已经坐了人。

那是个穿著老旧西装的男人，白发苍苍，蓄著翘胡。不过，那人看来不像个老人家，顶多只有五十来岁。不同于健壮的体格与挺拔的身材，他的五官线条相当柔和，戴著一副小小的圆框眼镜。

夜光看见这个男人后，微微扬起了眉毛，飞车丸也马上提高警觉。

——这是……！

夜光暗中对著飞车丸稍微抬起手臂，飞车丸马上消去动摇的情绪，故作冷静。

主仆这一瞬间的动静，对方不知道看出了多少。不过先到的男人看见夜光等人入室后，坐在位子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微笑。

「你就是土御门夜光吧？」

「您就是矢野中将吗？」

「你的样子看起来不怎么惊讶，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啊。难不成是用了咒术吗？」

「不，这只是我的推测。恕我直言，您似乎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哈哈哈，你还真是会耍小聪明，和我听说的一样。总之先坐下吧，后面那个女孩子也不用客气。」

男人——矢野这么招呼著待在夜光背后的飞车丸。

他的态度随和而且爽朗，虽然他用早就「知道」这个说法，在话外默默施加了压力。夜光朝飞车丸轻轻点了下头，先行在矢野对面坐了下来，飞车丸也在他的斜后方悄悄坐下。

飞车丸无声凝视著矢野，慎重地观察他。矢野像是习惯让人盯著瞧，不怎么在意飞车丸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位，想必是位大人物。」

离开仓桥宅邸前，夜光这么说过。也就是说，传到宅邸的电报是来自出渊中佐或矢野中将的邀约，而他判断应该会是后者，而且完全没想过会是佐月本人的可能性。确实在这个时期，照理来说佐月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络。就连传来电报的人，对于这种伪装会遭到揭穿肯定也是心知肚明。

他一直在等待敌人「行动」，问题在于对方的目的。前来与他接触的是矢野中将，而且是在料亭私下见面，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料想到了会是这样的情形。

「老实说，内部现在乱得像把蜂窝打了下来。不只是参谋本部，大本营从上到下忙成了一团。」

「我听说了，我有位熟人也是连续好几天无法回家。」

「嗯，现在正是决定世界大战会不会再次发生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决定日本今后前进的方向，而且得尽快决定。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有进展，直到现在还是意见分歧、各执己见。」

「您辛苦了。」

「老实说，那正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请问是什么东西？」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咒术部队，由出渊和相马提议的『实验部队』。」

「…………」

夜光逃避回话时，女服务生恰好在这时候进入室内。她会在这时候进来个室应该是出自矢野的指示。端茶到客人面前后，她什么话也没说便匆匆离开。所有人在这段时间都是不发一语，飞车丸只是专注地观察矢野。

这种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肯定是他刻意的，坦率又直接的用字遣词，是为了演绎出刚强但平易近人的人物形象。

另一方面，依照佐月与隆光的评价，矢野这个人是个不好应付的狠角色与老狐狸。换句话说，不能只用表面的印象判断这个人。实际上谈话的时候，也可以感觉到对方隐约表现出的高压态度，自然散发出了上位者独特的气息。

不过，飞车丸观察的不是矢野这个人的特色。

「……他们提出的计画书我仔细看过了。」矢野继续说了起来。「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但有一支能实际行动的部队，对推广咒术这项『新技术』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假设真的创设了他们提倡的那种能投入实战的咒术部队，最能发挥价值的当属『谍报员』，以及『间谍』。」

矢野的表情和声调全变了，话里的内容连飞车丸也吓了一跳，把她的注意力转向了正在讨论的话题。

矢野又继续说。

「谍报、防谍活动，再加上情报操作与破坏行动，然后是暗杀。如果能用咒术完成这些任务，那将会是一大进步。毕竟不只是阻止，就连察觉也很困难，仰赖科学文明的西方各国根本无从应付。」

「……恕我直言，他国有他国的咒，也有当地流传的咒法，此外还有新的动向。听说德国正重新开始重视咒术和神秘主义。」

「这样的话我们得更加紧脚步，必须确保咒术层面领先他国的优越地位。」

「……他国是吗？」

夜光特地这么确认，矢野听见后开心地咧开了嘴。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您不是说过内部意见分歧吗？」

「……嗯，相当敏锐的观察力。如果在那方面也能派上用场，那当然是最好的了。」

矢野回答得从容不迫，夜光只是微微笑著。不同于双方沉稳的态度，现场气氛十分紧绷。

——这个男人。

飞车丸脸上的表情不禁变得严峻。

矢野提议运用咒术进行谍报或秘密行动——也就是将咒术者运用在间谍工作。而且，他表示在「意见分歧」的「现在更需要」这种部队，可见他期待咒术部队的活动范围不只限于国外。为了整合「现在」军方内部的意见，同样需要运用咒术部队，他就是这个意思。

——他打算把夜光大人当成让自己在军方掌握实权的卒子吗？

她一方面气愤这种行为不可原谅，但要是问她矢野和相马——以及与相马为伍的仓桥又有什么不同，她也回答不出来。

不对，她其实很清楚答案，只是不想回答。相马也好，矢野也罢，他们只是所站的位置不同，向夜光要求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差别。成为军方关系人士，多少有「这样的含意」在里面。所以，夜光坚决不沦为军方的棋子。

「我得提醒您一件事情，咒术绝不是无所不能。另外，不管是谍报员还是间谍，在执行任务上都需要专业的知识与技术，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

「只要让人『以为』做得到就行了，土御门先生。」

矢野的态度沉著，委婉否定了这个说法。

「人类只要看到一点可能性，不管大脑怎么判断，心里都会选择相信，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的『说服力』。咒术会发展出规模庞大的仪式，说穿了也是为了让人们『信服』吧？」

「……这说起来属于宗教的领域。」

「嗯，这么说来，计画书也有解释两者的不同。不过从操控人心的观点来看，其实是同一件事情。自古以来，咒术与信仰脱离不了关系，两者关系既然那么密切，理应加以运用。」

「……您的慧眼令人折服，俨然可以说是一位优秀的咒术者了。」

「哈哈哈，得到阴阳道宗家的认同，是我的荣幸。」

听著主人与矢野的对话，飞车丸不禁冷汗直流。

夜光那明显是故意献殷勤的表现十分露骨，要是隆光在场，肯定会忍不住出声警告。矢野当然也察觉了夜光的态度，但是他面不改色，举止始终从容自若。

——这也是「政治」手段的一种吗？

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参谋本部这个伏魔殿爬上中将的位置，各种狡黠的交涉手法——尤其是在「组织、运用人才的手段」上，矢野比夜光技高一筹。不同于隆光给人的信任感，他有来者不拒的度量。

「我们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刚才我也提到过，我们现在简直是忙不过来，而且也需要尽快得到成果。我们不期望发生不必要的斗争，反倒是希望能尽快成形，运用在实际的用途上。所以我在这里拜托你，请你提供协助。」

「……如果您想知道答案，我已经告诉相马中尉了。」

「现在情况不同，你不是也因为这样来到了东京吗？况且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我可以马上帮忙解决。」

「……具体来说您打算用什么方式解决？」

「很简单，只要下命令就行了。」

「出渊中佐会服从命令吗？」

「这就是军队的做法。」

矢野说得天经地义，同时把茶杯送到嘴边。飞车丸感觉他配合著喝茶的动作，刻意移开了视线。

夜光的神情完全没有改变。

「如果我这么做，相马家又会怎么样？」

「我没有要你背叛相马的意思，只要你愿意协助，到时照样会提拔相马。」

「不过，出渊中佐不会答应吧。」

「虽然需要调整，但由我来掌管就不会有问题。说到底，相马与出渊的争执是导致计画延迟的主要原因。导致你来东京的那个问题，也是出自这样的状况。既然这样，和我联手突破现状也不算什么坏事。」

矢野脸上始终保持微笑，说起话来亲和有礼，但无形的压力不只没有减轻，甚至变得更加强烈。飞车丸终于发觉，这是「大人」对待「小孩」的强制力。

夜光阖上双眼，然后他严肃地开了口。

「首先，第一点——很抱歉，我没有在您手下担任谍报员或间谍的意思。」

听见他坚决地表示拒绝，矢野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只是，「我想你也知道……」接著说出口的话更加强了他给人的压力。

「先不管形式上如何，『这件事』不只是请求协助这么简单。我得给你一个忠告，这样的决定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他不像是被激怒，语气中只有「指导」的意思。事实上，矢野大概也认为这只是好心的提醒而已。面对有才能但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他要对方明白，军方和世界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运作。他说不定认真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展现出了最宽容的态度。

接著，夜光笑了出来。

勉强维持住「礼」的土御门家当主在最后不小心失笑，矢野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

「第二点。」夜光平静地继续说著，「您似乎太小看出渊中佐了。既然他胆敢挑衅土御门家，我们也差不多该回礼了。」

矢野这时候第一次变了表情，「什么意思？」他怀疑地板起了脸。

就在这个时候，飞车丸迅速把视线移向个室门口。紧接著，「阁下。」关上的拉门另一头传来男子的呼唤声。「什么事？」矢野应声后拉门随即打开，一名年轻男子进入个室。

男子在矢野旁边蹲了下来，在他耳边低声报告著什么。

矢野的脸色很难看，「……佐竹吗？」隐约可以听见他回问的声音。

从这情形看来，疑似有不速之客来访。而且佐竹这个名字似曾相识，还记得佐月以前在暗寺提过，相马一族在参谋本部内的其中一人就是佐竹大佐。

夜光似乎也和飞车丸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您好像有客人来访，我们还是先失陪了。」

说完，他不让对方有阻止的机会，马上站了起来。矢野不满地扭曲嘴角。

「……土御门先生。我就趁这个机会把话挑开来讲了，结果不会改变，甚至只会变得更糟。我只是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已，我请求你的协助。」

「是，感谢您今天的招待，非常有参考价值，谢谢。」

夜光像是没听见矢野说的话，只是殷勤地低下头，接著离开了个室。飞车丸当然也向对方鞠躬后，就跟在夜光身后离去。虽然让矢野失了面子，但他们已经十足尽到了「礼数」。

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开始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动静。

「……夜光大人。」

「飞车丸，你怎么看？」

「是相同的术式不会有错。」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顺利的话，刚才那个或许……」

他们沿著走廊走向料亭玄关，女服务生想必没料到他们会提早离席，匆忙赶了过来。他们向服务生微表谢意后，没有多说什么便走出店内。

但是一走到店外——

「——哎呀。」

飞车丸无声提高了警觉，夜光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出来。

倚在店外墙上的是穿著军服的佐月，他的神情平静，气氛却极为严肃。

「中尉把与中将的直接对决丢给佐竹大佐解决吗？」

「……可惜我还不够格。」

佐月悻悻然嘀咕著，朝夜光露出了不寻常的阴森目光。

夜光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中尉。用不著担心，我没有和那个白胡子中将签下什么密约。」

「……土御门家只需要竭尽所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相马家这里会依照之前的宣言，尽力提供协助。」

「中尉，你怎么暴躁成这个样子。没有事先找你商量就擅自行动，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过老实说，应该不需要什么事情都先和你商量吧？」

「反正对方找你应该是为了拉拢，你打算拒绝吗？」

「我对军方高层没兴趣。」夜光耸耸肩。「又是军方。」佐月的神情愈来愈不悦。

「你就那么无法忍受从属于军方吗？」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

「为什么？现在在这个国家要成大事，选择很有限。难道以你的年纪、立场和才能，真的打算隐居度过剩下的人生吗？.」

这时候，佐月莫名露出了符合自己年纪的年轻人脸孔。单纯的疑问与些微的恼怒，再加上焦躁。

——这……

飞车丸眨了眨眼，重新打量起佐月。

她懂佐月说出口的想法。至于原因的话，她心里对主人确实也存在著焦躁。

夜光生来就对「世俗」没有执念，常表现出不像他这年纪、地位与才能该有的，缺乏霸气的豁达举止。尽管明白他就是这样的个性，「为什么？」她还是不时这么怀疑。

对许多人来说极有价值的事物，夜光却嗤之以鼻到让人错愕的地步。受上天宠爱——不对，真要说起来正是因为受到宠爱，他才能这么天真无邪。而且这天真无邪的特质，也正是他受到上天宠爱的原因吧。

这个时候，飞车丸第一次觉得与佐月亲近了一些。

不过。

「——夜光大人。」

「啊啊，对了。中尉，不好意思，为了替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我们得换个地方。」

「我是无所谓……怎么回事，你好像话中有话？」

「嗯，老实说，这件事说来话长。」

「……慢著，你该不会在和中将谈话的时候设了什么机关吧？」

「算是吧，不过不是设在他身上。如果这样能解决事情，也算是赚到了……」

夜光悠哉嘟囔著。佐月说不出话来，接著长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多心，飞车丸觉得与佐月的亲近感愈来愈深了。

然后，佐月或许是硬逼自己转换心情，「知道了。」露出了像是耐著牙痛的表情说。

「既然答应过你，我不会妨碍你的行动。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我都会提供协助。所以说，可以拜托你『解释』清楚吗？『解说』也可以，就算是『阐述』也没关系，这些说明，我就连欢迎都来不及了。」

「其实也没什么，如果对方接受挑衅，接下来将会与出渊一派展开对决，至少我希望事情可以朝这方向发展。」

「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出渊也出席了吗？」

「没错。」

夜光语调神秘，像在揭穿恶作剧的手法一般，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情。

「只不过不是矢野中将叫他过去……正确来说他没有『出席』，只是『偷看』而已。」

夜光说著，偏著头望向佐月。他嘴一咧，在唇边浮现出无比狂暴的笑容。「喜不自胜的战意」从他眼里一闪而过，但依然没逃过飞车丸的注意。

「矢野中将被灵体附身了，那和妹妹身上的是一样的术式。中尉，这是我的直觉，那个叫出渊的男人远超乎你和隆光先生的料想，是更强劲的对手。」

☆

「啧，所以我们的手脚完全被人看穿了吗？」

「中将临时起意的会面，如果再早半天的时间，我们还不至于无计可施。」

一间古老宽敞的木造民宅内，两个男人躲藏在二楼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

他们分别是给人大胆印象、目光锐利的四十岁男子，以及让人莫名联想到鼬鼠、三十岁左右的痩弱男子。前者把有些骯脏的军服随便套在身上，后者穿著凉爽的和服。一人盘腿坐在榻榻米正中央抽著菸，另一人坐在窗台上，眺望著傍晚的阴郁天色。

敞开的窗户下，是缓慢流动的隅田川。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让夕阳从内侧染上红晕，犹如火山猛烈爆发的烟雾。在这样的光线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彷佛泛著一层鲜血。尽管美丽，

却是不祥的光景。只是，坐在窗边的痩弱男子并未望向下方的河流，而是看著对岸的人形町街道。

「这下……」他眺望著远方。「该怎么办，中佐？」

「……确定土御门没带那个鬼来吧？」

「对，随行的只有一个年轻人。在这种状态『邀约』，可见对方相当有自信。」

「相马家的年轻当主身边应该也跟著很难应付的东西。」

「难应付是难应付，不过只要不对付相马中尉，理应不成问题。话虽然这么说，这件事要是拖久了，恐怕会惹出一堆麻烦来。」

听见瘦弱男子的回答，穿著军服的男人愤慨地哼了一声。他把抽过的香菸按在菸灰缸里，粗鲁地捺熄了菸蒂。

「……好，我们这就过去。」

「事情的发展还真唐突啊。」

「这件事需要现场的判断，由我过去，你马上叫下面的人——」

「没有那个必要。」

「你说什么？」

「在这种大街上，总不能发动枪战吧。既然这样，不需要那些半吊子的家伙，我一个人来处理就行了，反正对方也不会出手。」

如针般细长的眼眸始终眺望著远方，痩弱男子悠然告知。接著，他缓缓起身，在房间角落的木箱前弯下了腰。

他打开木箱盖子，里面放了数张咒符，那和袭击暗寺及土御门家宅邸的人拿的是同样的符。那是「法师的符」。痩弱男子艳红的薄唇掠过了剃刀般的笑容。

军服男子看见他的模样，再次哼了一声。

他又掏出一支菸，点燃了火。

深深吸了口菸后，他吐出深紫色烟雾时这么说。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让他们见识你的厉害，大连寺。」

3

「大连寺教？听都没听过。」

夜光回答后，转头向飞车丸确认。她同样是摇著头，表示自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想也是。」佐月这么回应。

「那原本是土著的无名流派，和你猜想的一样，他们的特色是用通灵的方式召唤亡魂，并且与亡魂进行沟通。虽然这是一块招摇撞骗盛行的领域，但他们是『真的』唤来亡魂，因此在那一行里面相当有名。实际上，那是延续了相当久的流派。进入昭和之后，他们统整成神道系的新兴宗教，命名为大连寺教。」

「那和出渊中佐有关系吗？」

「对，大连寺教的创办人叫大连寺小通，他和出渊修行的那座山有往来。调查的时候发现，在出渊身边的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他从小就展现出强大的灵力，众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小通会让自己的流派整合成神道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这个儿子的期待。」

「……那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大连寺显明，听说他的实力非常高强。虽然鲜少有人知道，但他在地下社会累积了不少战绩。」

「如果他真的能操纵灵魂，这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佐月报告的是相马家截至目前调查的情报，夜光兴致深厚地聆听。

此时正好日落西山，晚夏的天空不巧是阴天。在日落的同时，四周迅速暗了下来。幽暗中，街灯随即亮起，霓虹灯光也亮了起来。最近霓虹灯似乎有自制的倾向，不怎么显眼，街上的气氛因此显得比过往还要沉著。

街灯照亮的黄昏里，夜光等人从人形町往东京车站的方向前进。他们没有要回到仓桥家宅邸，步行的速度非常缓慢，像在悠闲散步的同时观赏周围的景色。

「这次走另一条路吧，我记得日本桥好像在附近？」

实际上，他们甚至特地走到了桥的方向。飞车丸自不必说，佐月也没有一声怨言——只是脸色很臭地——跟在他后面。

日本桥在庆长八年建成，是江户时代交通大动脉五街道的起点，也是经常出现在浮世绘的著名场所。现在的石桥是在明治四十四年建造而成，取代了过去的木造桥梁。

那是座二连拱桥的美丽石桥，长约五十公尺，宽也有将近三十公尺。桥的两端设置狮子铜像，中央则装饰了麒麟的青铜柱。夜光站在麒麟像前，「喔。」仰望起柱子。

「这里的麒麟有羽翼啊。」

「……狮子像是阿哞的狛犬风格，这个麒麟倒比较像是西方的龙呢。」

「这个样子很帅气啊。我那个没有羽翼，看见这种的就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夜光大人，您小心别乱说话，否则那个又要闹脾气了。」

「肯定会。」

夜光哈哈哈地开朗笑著，「奇怪，中尉呢？」注意到佐月不在这里。

「他刚才要我们等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听完夜光的计画后，佐月不悦地板起脸孔、咂舌叹息，最后豁了出去。接著他紧急报告起之前得知的情报。

——仔细想想，他还没有被夜光大人的「临时起意」耍得团团转的经验。

他没问题吧，飞车丸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正好看见佐月过桥往这里走来。不过，「嗯？」飞车丸蹙起眉间，佐月手上居然拿著角瓶威士忌。

瓶口似乎已经开封，佐月走到两人面前，「久等了。」接著在愣住的夜光与飞车丸面前，若无其事地灌起了酒。

「……这个样子是举止不当啊，中尉。」

「总比性格顽劣来的好吧。」

「……您听到夜光大人的解释了吧？现在是喝酒的时候吗？」

「就是因为听到他的解释，不喝酒实在干不下去。」

佐月说得再坦率不过了，接著又就著瓶口喝了起来。衬衫胸口敞开，军帽也脱了下来，露出一头红发。由于平常一板一眼，他这个样子看来格外邋遢。

——不肖军人……

说不定这个样子才是这个男人的本性。飞车丸故作冷淡，往佐月投去冰冷的视线。佐月在呼出一口充满酒气的呼吸后，居然把酒瓶往夜光递了过去。

因为这举动实在太冒失，飞车丸一时搞不懂意思，只是一脸惊讶。她赫然回神正要制止的时候，夜光早已眉开眼笑地接过酒瓶，同样灌起了酒。

「夜夜、夜光大人！」

「啊！这酒还真烈。」

「唔……！相马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要喝吗？」

「我不是要喝酒！」

「嗯，说得也是，我看飞车丸最好别喝。这酒对你来说太烈了，你说不定会不小心露出尾巴。」

「夜光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光的情绪会莫名兴奋，是因为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这是主人——一直以来——的坏习惯。另一方面，佐月似乎也壮了胆量。接著他掏出香菸，划下火柴，点著了菸。

佐月让双臂倚在石桥栏杆上，眺望著河川，吐出阵阵烟雾。夜光也拿著酒瓶，让手肘倚在栏杆上面。微风抚过河面，他舒适地眯起了双眼。风照常吹拂著一旁的红发，只是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不开心。

因为主人他们停下了脚步，飞车丸大大叹了口气后，不得已地警戒起周围，但是她实在无法不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人身上。

佐月眺望著远方，「……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件事。」说了起来。

「矢野中将没有受到出渊控制吧？」

「看不出来有那种倾向，只是事情全泄漏了而已。」

「……中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附身的？」

「没办法知道得那么详细，不过附身几乎没有对灵性造成影响，应该没有长达几个月。」

「……可是也不是最近的事。真是的……」

佐月抽著菸，露出了浅笑。

不过，在一旁看著的飞车丸有些意外。他脸上的笑容不是平常瞧不起人的冷笑，反倒有自嘲的意思在里面。

夜光轻轻耸肩，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眼神。

「其实不只是我，飞车丸也一眼就看穿了。隆光先生如果有与他直接见面的机会，应该也会马上看出来。」

「……抱歉我这人就是没有眼力。」

「既然不适合的话也不能勉强，不擅长咒术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夜光随口说著，然而飞车丸惊讶得差点把藏起的耳朵露了出来。

佐月叼著香菸，露出了无比沉重的表情。

「没想到你会这么认为，宗家。我的实力在暗寺也展现过了吧？」

「那正是我决定的根据啊，中尉。如果是厉害的咒术师，绝不会轻易搬出自己的王牌。」

「……为了之后的交涉著想，刻意搬出手上的王牌——你不会这么想吗？」

「完全不会。那张王牌就算不拿出来也有很大的意义。简单来说，那个时候中尉为了在紧急状况下确保自己的安全，除了使出八濑童子没有其他招可用了。」

夜光开门见山地这么说出自己的推测后，「啧。」佐月咂了一声。

「这种把戏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只是白费力气，问题在出渊他们不晓得看出了多少。」

「这就难说了。有四位那样的护法，吓唬人很有用。再说只要叫出一位护法就能赢过大部分的咒术者。即使本人的实力稍微差了一点，也不成什么问题。」

「别说我实力差。」

「可是你也没有自信吧？」

佐月咂舌。他让身体离开倚著的栏杆，从夜光手中把威士忌酒瓶抢了回来。

「当然有问题。我可是咒术一族的嫡系，是相马家的当主，这不是适合不适合就能解决的问题。」

佐月说得气愤，一手拿著抽到一半的香菸，另一手拿起瓶子猛灌著酒。

夜光的样子一点也不在意。

「其实咒术才能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天生的资质左右，与其执著在这件事，不如早点想开还比较有建设性。况且咒术者的资质和当主的资质也不一样。」

「……能把事情说得这么轻松，是有才能的人傲慢的表现。如果累积一定的功绩，确实可能赢得家族的信任。遗憾的是，我只是年轻小伙子，再加上咒术的实力又差，总免不了让人小看。」

佐月耸耸肩，脸上又露出了自嘲的神情，接著再次把身体倚在栏杆上。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得向你道歉。相马家负责调查的人早在几天前就大致搞清楚大连寺的事了，只是报告没有上交到我这里，结果造成了这种局面。」

佐月沉重地坦白这件事后，粗鲁地把威士忌丢了出去。

夜光手脚俐落地接了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一脸心领神会的样子。

「难怪时机这么刚好，难不成他们是故意坏事吗？」

「应该不至于……不过，不能否认他们确实瞧不起我。虽然有一些长老在背后替我撑腰，但我个人其实没什么人望。很遗憾，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风从河面吹来，将叼在嘴里的香菸燃起的烟吹向远方。佐月摇晃著证明他「血脉」的一头红发，转过身体，把双肘搁在栏杆上头。

「老实说，我很羡慕你或是大连寺的儿子之类的人。你们有受人尊敬与敬畏的才能，符合众人对继承者的期望。如果我有那样的才能，也能稍微……」

佐月望著街灯照亮的河面，凝重地歪斜著眼角。那张脸孔不是陆军中尉，也不是相马家当主，无庸置疑是佐月最真实的样貌。

飞车丸听著这段意想不到的对话，整个人感觉坐立不安。

不过。

——才能……吗？

她再次想起隆光说过的话。在组织里面，光是年轻就足以成为树敌的原因。那时候她以为组织是指「军队」，或许相同的情形也适用于「家族」。佐月的敌人不只是外人。

然后，她也懂了佐月总是单独行动的理由。

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顾虑军队的长官或是同僚，就连对相马一族的人，佐月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所以……

飞车丸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她赫然惊觉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注视起自己来了。

夜光笑嘻嘻的。

「别上当啰，飞车丸。中尉因为矢野中将的邀约而感到焦急，打算用突显自己弱点，这种不擅长的手法拢络我们。」

「什……」

飞车丸哑然看向佐月，只见这位不肖军人上下晃动著香菸，若无其事地望向河面。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看得出来是在强忍笑意。

飞车丸的脸马上红了起来。

「……哼，果然不该做自己不熟悉的事。」

「请不要闹我家的式神了。再说，你会讨人厌是因为其他理由吧。你肯定是从小就被当成嫡长子宠溺，自以为是老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从你的口中说来真有真实感啊，宗家。也许你心里有数，不过光凭自己的经验来认定事情，这种方法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不然我举其他理由吧？比方说像现在这样，虽然是认真的烦恼，又半带著笑闹的意思，满不在乎地打算拿来当成交涉的工具。你自知自己的弱点，又平心静气地展露在外人面前。『少爷』老在做这种事情，难怪会惹人讨厌。」

「土御门夜光，你能像这样把话说得事不关己，是因为你有才能，所以周遭的人不得不认同你。仓桥先生也是一样。你该向他磕头道谢，要不是有那样立场的人全面支持你，你身边恐怕会有更多冲突发生。」

「现在我们在谈论的不是我，是相马佐月的问题。我明白你身为当主，因为咒术实力而自卑的心态，不过要是因此而掩饰自己的内心，只懂得摆出讽刺的态度，不会有人愿意跟随你的。」

「不愧是安倍晴明再世，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是因为你有很深的人望，又集一门的期待于一身吗？你明知如此，又放弃复兴的机会，打算背离这个时代隐居，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又来了。我说过很多次，我讨厌军人啊，中尉大人。」

「哼……和仓桥先生谈话的时候，他不时表现出复兴阴阳道是土御门的夙愿，如果因为宗家的『好恶』受挫，那不是太悲哀了吗？所谓的才能实在可怕，因为连这种当主也会受到崇敬。」

佐月的话里有很深的感慨，接著他「呼」地往栏杆外吐了口烟。

他捺熄了香菸，目光往夜光瞥过去，露出有些邪恶但又吸引人的有毒眼神。相对之下，「唔。」夜光哑口无言，只是保持沉默。他别开视线，喝起了手里的威士忌。

——夜光大人……

主人难得说不出话来，飞车丸有些吃惊。看来佐月终于逮住了夜光的「弱点」。

自己该出面帮主人说话吗？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飞车丸由衷支持主人做出的任何选择，不过他现在想要的，恐怕不是忠诚的式神拥护。

「……你又怎么样，中尉。你不擅长咒术，从语气听来甚至称得上是厌恶，为什么还要致力于咒术的发展？难道因为这是一族的心愿，你就只好唯唯诺诺地推动而已吗？」

这种幼稚又狠毒的说法不像夜光——不对，实在是「很有」他的风格。

反而是佐月成熟地笑著回应，「这你就错了。」不在意地否定了他的说词。

「就是因为讨厌，我才会追求所有人都能使用的咒术。那些认为咒术特别的家伙，我要把他们那张高傲的脸扯下来，而方法就是让咒术的存在普及化。」

「…………」

夜光没有马上回应，有好一段时间只是试探性地凝视著佐月。

他让威士忌的瓶口抵在唇边。

「……就算打造出这种咒术，也只是出现另一批一脸得意的家伙。咒术受到军方控制，这绝不是好事。」

「你在这方面会这么怯懦，是因为你擅长『咒术』，但是不擅长『政治』吗，宗家？用不著担心需要对军方唯命是从，不管相马家怎么做，我也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中尉有取代矢野中将的野心吗？」

「事实上，的确必须要有人站在那个位置。趁这机会我就把话摊开来说了，既然出现像大连寺那样有『说服力』的咒术者，就算你继续窝在乡下，事情也不会恢复原状。即使出渊失败了，还是会有其他人出现。军方既然知道这种方法有效，绝不可能放任不管。不管使出什么手段，他们一定会达成目的。体制一旦固定下来，到时候土御门家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你们的意愿为何并不重要，都一样会被强制在军方底下行使咒术，而且还是行使军方专门为军队打造的『新咒术』。」

佐月的身体离开栏杆，他站得笔挺，双眼直盯著夜光。

他以严肃的神情、严肃的嗓音，这么告知。

「土御门夜光，你差不多该老实说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真心想从事这份工作，毕竟你是咒术的天才，你只不过是畏惧军方罢了。」

「……害怕不行吗？置身在军中的人，因为对军人的恐怖麻痹了，才会忽视这一点。」

「既然如此，更应该由明白那种恐怖的你亲自掌控。用你那双手引导咒术，导向你理想的方向。」

「我……」

「夜光。」

佐月用坚定又沉静的嗓音呼唤著。

那单纯只是说话声，飞车丸却感觉像是强大的「咒文」。

恐怕夜光也有一样的感觉。

佐月说著，平静地道出了咒。

「你和我不一样，你热爱咒术对吧？既然热爱，你就靠自己的力量捍卫心爱的事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行动。」

「…………」

夜光默不吭声地盯著佐月，飞车丸的双眼始终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

年轻当主们的意识在两人之间拉锯，各种想法与心愿一层又一层地交叠，形成了图样。

先放手的是佐月。

他脸上浮现出宛如坏人向共犯露出的笑容。

「——反正我没有咒术的才能，咒术前进的方向和新的咒术，你有什么想法都无所谓。告诉我，你期望的咒术是什么样子。」

「…………」

夜光低下头，双眼直盯著脚尖，「我……」

「我期望的是……」

呢喃与沉默之后，夜光缓缓转头。

——咦？

夜光的视线前方是飞车丸，她不自觉吓了一跳。事发突然，她一时之间无法判别主人的意思。不过，她马上发觉自己「错了」。主人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式神，他单纯只是看著飞车丸而已。

这时候的夜光让她感觉莫名熟悉，她看过夜光这个样子。

那是他儿时的脸庞，他少年时的眼神。描绘的理想始终无法实现时，他既懊悔又不甘放弃的表情。那是向未来的自己许下誓言，少年下定决心的脸孔。

不过——

即使被主人凝视，而且反过来深深受到吸引，式神并未懈怠自己的责任。

——这是？

紧张感瞬间窜过飞车丸全身，看著飞车丸的夜光也同时注意到了。周围的灵气迅速动了起来，咒力往这里接近，彷佛要围住整座桥。

不知不觉间，没有人在这附近走动了。这地方设下了驱人的结界。飞车丸弹也似地环顾四周，夜光狠狠咂了下舌。佐月晚了一步但也察觉事态有异，立即从腰间掏出手枪。

「敌人吗？」

「对，终于来了！」夜光大吼著回答佐月的问题。

在人烟消失的石桥两端，阴森的黑影现出了形状。

桥的北侧与南侧各有四道超过两公尺高的人形「黑影」。宛如压缩凝聚的黑暗，异常巨大的身躯光看著就让人有视线遭到黑暗遮蔽的错觉。骇人的灵气让佐月不自觉目瞪口呆。

「这是……鬼气吗？这些家伙是鬼吗？」

「……啧！」

飞车丸解除耳朵与尾巴的隐形，现在不是顾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全身的灵气高涨，一鼓作气提升咒力。

事实正如佐月所说，出现的黑影释放出鬼气。换句话说，有八只鬼在这个地方。这种情形简直是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幻术？不，可是……？

黑影散发出的瘴气确实是鬼气，尤其有如将黑暗固定般的身体表面轻微晃动后，头部长出了扭曲的尖角。有些是一根，两、三根的也有。那是角，那些果然是鬼。不过，同时使役八只鬼，这种事情连夜光也不一定做得到。

——糟糕！

角行鬼不在这里，佐月的八濑童子就算全部召唤出来，夜光与飞车丸也必须同时应付剩下四只。离开仓桥宅邸时，虽然为战斗做好了准备，但那样的准备实在不够应付敌人的战力。焦躁与紧张让她的胃发疼，想不到可以运用的战术。

这时。

「有意思。没想到居然可以用通灵的方式制造出鬼，这个叫大连寺的人果真有两把刷子。而且，实在是……实在是很有独创性，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真正厉害的咒术者。」

夜光喃喃说著，双眼发亮。「夜光大人。」飞车丸唤著，「嗯。」夜光瞪著那些影鬼应道。

「飞车丸，虽然对方逐离了人群，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先去附近调查有没有一般人。就算是假冒的，万一让这阵鬼气碰到就麻烦了。」

「可、可是，现在哪有这种时间……？」

「等一下，夜光。假冒的？你是说这些鬼吗？」

「对，至少不是真正的鬼。」

夜光冷静地断定。尽管语气冷静，他全身早已充满咒力，进入备战状态。

「鬼原本是由人的灵魂所变『成』，大连寺肯定是用通灵的方式召唤出某种灵体，再用咒做出『临时的鬼』。术式虽然厉害，更惊人的是这个点子及自信。万一失败，术式将反噬回自己身上，要是没有彻底的觉悟，做不出这种事情。不过，要同时使役如此大量鬼气的鬼……」夜光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这些影鬼，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我懂了，搞不好是用了活祭品。不惜触犯禁忌，或许是个狂热的咒术狂……」

夜光评论敌人的语气里，赞叹多过了愤怒。连这种时候也不忘夸奖敌人，这可说是夜光的坏习惯。尤其一旦遇上咒术，他简直是——有时甚至超越伦理道德的限制——再「公正」不过了。

「对、对了！夜光大人，敌方应该有术者在，我们不该攻击鬼，要直接攻击对方术者才对！」

「很遗憾，这是『远端术式』，大连寺本人在其他地方。」

「既然这样就暂时撤退！在被鬼包围之前脱离这个地方。既然对方特地驱离人群，可见他们也不想让骚动扩大。如果只是要冲出这里，应该还有办法。」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中尉。鬼不一定只有八只，要是我的话，除了出现在面前的这些，还会准备其他伏兵。」

听见夜光的猜测，飞车丸简直要昏过去了。

——还会有更多的伏兵吗？

夜光说的只是可能性，不过敌人的实力不明，确实该把这点列入考量。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更是无计可施。

怎么办？飞车丸咬紧了牙。

但是——

「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就采用你们的意见吧——中尉！」

「什、什么事？」

「中尉也不想让混乱扩大吗？」

「别说蠢话了。只要能脱离这个地方，管他高层脸色铁青，还是闹上新闻都没关系！」

「我知道了。那么，中尉，这就让出渊中佐和大连寺显明，见识一下谁都看得出来的『说服力』吧。」

就在这个时候，往他们逼近的影鬼一口气涌了上来。那些鬼的动作称不上快，只是踏下的脚步如地震般摇晃著石桥。

飞车丸立即掷出咒符，佐月抬起手臂打算召唤八濑童子。

然而，夜光制止他，朗声下了命令。

「我以土御门夜光之名命令！出来吧，北斗！速来此地，大显威灵！」

黄昏的地面出现一道极小的旭日，吹散了桥上的薄暮。

逼近的影鬼彷佛受到狂风吹袭般停止了动作。耀眼的光芒加上神圣的灵气，让黑暗形成的肉体表面瞬间蒸发。

夜光头上出现的金黄色光芒轻柔地往上延伸，形成了光带冲向天际。

接著，犹如黑暗凝聚形成了鬼，光也凝聚成形。

那是龙。

躯体强韧而修长，覆盖金黄色鳞片的龙。

「北斗！」

飞车丸仰望著天空喝采。她不小心忘记了，成为当主的夜光，继承了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北斗——硕果仅存的真正的龙。

也许是许久没有受到召唤，北斗开心地在夜空中遨游，悠闲地转动身体。接著，它发现下方是陌生的街景，像在说：「这是怎么回事？」把头往下盯著地面。

夜光仰望著龙，高兴地笑著。一旁的佐月也抬起头，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这是……什么……」

「嗯？堂堂相马家当主，居然不知道龙吗？」

「……不，当然……知道是知道……」

目瞪口呆正是指这种情形。佐月恐怕暂时忘记了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单纯望著龙出神。

「夜光大人！」

「对方果然用了活祭品，碰上北斗的龙气也几乎没有瓦解，实在是很坚固的灵体。」

暂时停下脚步的影鬼再次靠近他们。北斗察觉了那些影鬼后，不快地扭动著鼻尖，似乎很不满那些鬼气。

龙转动身体，正打算发动攻击时。

「慢著，北斗！不用理他们——飞车丸，我们走！」

「是。」

「喂，走是要走去——」

「中尉也别抵抗，抵抗反而更危险。」

「什么意思？」

夜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迅速挥了下手臂。

接到主人的命令后，北斗在空中翻转身体。它先是画了个圆，接著一口气往地面俯冲。或许是因为佐月正在抬头仰望，他没有惨叫出声。龙伸长了两只前脚，俐落地抓起夜光与佐月，飞车丸刻不容缓地冲了上去。狐狸尾巴翻飞，蹬向桥上的栏杆，她跳上了龙的后背。北斗就这么把影鬼留在桥上，飞到了高空中。

「——！」

佐月睁大眼睛，咬紧了牙。

夜光用脚踩住龙的钩爪，抓住手臂站了起来。他不把迎面而来的风当一回事，双眼凝视著前方。

「往东北方去！越过那条河流！」

「敌人的咒术者吗？」

「没错！追踪到咒力了！那里恐怕是他们的藏身处，我们这就杀过去！」

黄金的龙翱翔在帝都的空中。

风吹拂著头发与尾巴，飞车丸环顾四周。视野辽阔，可以一望帝都的街景。人工灯光点缀著城市，景色相当壮阔，确实是可以称为大都市的风景。和土御门的山里完全不同，眼前呈现出广大的世界。看见这景色后，她似乎能明白隆光坚决说服夜光到东京的理由了。

夜光待在山里未免大材小用，这个场所确实很有可能才是最适合主人发挥长才的地方。

北斗遨游在夜空，风卷起了漩涡，拍打著耳朵。

除了风声以外的「声音」也传进了耳朵。声音从下方传来。往下一瞧，帝都的人们察觉了龙的身影，纷纷大呼小叫地指向天空。

忽然间——

她打了个寒颤。

那种战栗的感觉和与强敌对峙、走投无路或是做好死亡的觉悟都不一样。那是飞车丸从未体会过的「战栗」，是不管如何坚定自己的内心也束手无策的「恐惧」。

那可能是巨大变化的前兆——

也或许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徵兆。

人们仰望空中骚动著，这股骚动——热气——迟早会蔓延开来。这股浪潮既广又深，既巨大又强悍，为飞车丸等人所在的这个世界带来了不可逆的「某种影响」。

这是自己敬爱的主人，土御门夜光引起的大浪。

而且……恐怕也是引导他的相马佐月掀起的浪潮。

——我……

自己肯定会被这波大浪翻弄，就和世人一样。这可是求之不得呢。如果可以乘上夜光这股巨浪，自己将会专心地在浪里畅游。

只是……

她不寒而颤，战栗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飞车丸为了自己的颤抖困惑，内心涌起的恐惧让她杵在原地。

「看见了！就是那里。双层木造建筑的古老民宅——看见了吗？」

「看、看见了！」

「好，我们上！」

夜光大喊，不管本人如何坚决否定，嗓音里都听得出愉悦的语气。

既然夜光这么喊了，自己就必须回应，不管那样的叫喊代表了什么意义。她拉大了嗓门，

一心一意地喊著。

「是！夜光大人！」

现场只剩下一张符，那是和附在小翳身上灵体相连的成对咒符。

☆

「……真是的，居然闹成这个样子。」

宛如骨董的马达响起了刺耳的噪音，坐著两个男人的小艇微微浮沉，沿著荒川往下游前进。

出渊坐在甲板上，回头望向船痕延伸的方向。长满杂乱胡须的唇边，浮现了野兽露出獠牙般的苦笑。

出渊的视线前方，神话里的生物大肆破坏了他刚才潜藏的根据地。看见那幅景象，他除了笑也无能为力。

「本来想趁鬼不在的时候偷袭，结果居然从空中飞来了一条大蛇。实在太可怕了，再怎么不济也是阴阳道宗家，看来安倍晴明再世这封号没有过誉。」

那实在不是败走的将领——而且还是开战前就拋下部下逃走的指挥官应有的态度。不过，出渊的脸上没有懊悔也没有歉意，甚至见不到多大的怒气。

「啧，相马家那个小伙子，居然搬出这么大一顶轿子。看来这件事得重新计画了。」

他抱怨著，让背倚在船缘。接著他掏出香菸，在强风中划下了火柴。

然而，火怎么也点不著。「喂，大连寺。」他唤向船上那顶自己扛的「轿子」。

大连寺此时双手支著甲板、跪了下去，专注地望著后方的战场。

睁大的双眼涕泗滂沱，不过他的眼睛眨也没眨一下，定睛注视著黄金的龙与使役的阴阳师——几乎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光景。

「大连寺，可以用符帮我点火吗？」

「…………」

「喂，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太美妙了。」

大连寺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的话，只是眼泪流个不停，苍白的脸孔浮现出可以用陶醉来形容的欢喜表情。

「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不对，其实都不正确……那就是土御门夜光，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年轻当主。既美丽又辉煌，多么尊贵而且眩目的招式啊，那正是神代的咒……」

他简直是心不在焉。出渊咂舌，不得已只好再次把手伸向火柴盒。

大连寺没有睬理对方这样的态度，他举起抵住甲板的手，用力张开了双臂。

「把假冒的鬼派过去的我实在太愚蠢也太肤浅……既然对方吟诵的是神代的咒，我也必须用神代的技巧加以回报。中佐，我决定了，我要将这副身体献给神……！」

大连寺深受感动地说著，出渊扬起一边眉毛，「这样啊。」只应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终于成功点著香菸，满足地抽了起来。

「反正必须先暂时躲起来，慢慢来吧。」

噪音声中，两人乘的小艇驶向下游。

出渊与大连寺再度回到东京，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四章 阴阳寮

1

中午过后，忽然一阵天摇地动。

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的飞车丸猛然竖起狐狸耳朵，「什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这地方喷出了凌乱的灵气——瘴气。飞车丸离开办公桌，飞扑似地打开窗户。

办公室在二楼，窗户面向中庭，可以看见斜对面的建筑物发生爆炸。爆炸的地点是第二实验大楼。窗户碎裂，玻璃飞散得到处都是，爆炸的烟雾把屋顶轰到了空中，简直像是空袭后的景象。

不过，这不是来自空中的炸弹攻击，是从建筑物内侧爆炸。间歇泉般的瘴气从实验大楼涌出溢向四周，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是……？」

惨叫声此起彼落，不只是实验大楼内的人，就连中庭以及隔壁大楼也有许多人冲了出来，不知该往哪里逃。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股瘴气？

尽管头脑为了眼前的事态而混乱，她很快就察觉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不是没有前兆，是被结界藏了起来。恐怕是实验大楼的结界内产生了瘴气，在结界崩毁的同时向外喷发。话虽如此，一般来说结界内不可能会产生瘴气。

也就是说……

飞车丸让身体探出窗户，定睛凝神注视著。从实验大楼逃出来的人群中，有道人影连滚带爬逃了出来，她看见后不禁吊起了柳眉。

那人是久辉，而且在他身边的也是常见的熟面孔。土御门家和仓桥家的门生、暗寺的实习生，还有相马分家的兄弟。这些人都是年轻又有实力，但是素行不良的问题人物。最近他们和仓桥家的继承人混在一起——正确来说是自称「久辉组」，把他拱为领袖来利用他，是耽于玩乐的一群人。

此时所有人都是脸色苍白，尖叫著如脱兔般四处窜逃。除了互相斥骂「笨蛋、蠢蛋、没脑子的家伙」，还可以听见他们彼此推卸责任，互骂著「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我早就反对」之类的声音。照这情形看来——这次同样——是他们搞的鬼。

「……这些只会闹事的家伙……！」

手指用力抓住窗框，不过现在得以收拾眼前的状况为第一优先。飞车丸翻过身，以单为轴心，双脚侧身并拢，从窗户一跃而出。

艳丽的长发在空中轻盈飘扬，军服的衣角如羽翼向外敞开。

飞车丸落地时，脚下有微弱的瘴气飘了过来。寮舍不只有咒术者，也有许多一般人。要是不立即祓除，恐怕会有人出现灵障。尽管已经管理不当了，但身为主人离开时的职务代理人，必须避免更严重的事态发生。

「是飞车丸！」

「副官来了！」

因为美貌的狐精登场，窜逃的寮生们——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无不欢声雷动。

另一方面，久辉组注意到飞车丸出现后，个个惊慌失措。

「惨了！是狐狸大姊！」

「真、真的耶，得救了！」

「笨蛋，要是让她知道真相，我们就没命了！」

「所以我才反对的啊！啊啊，我不想死啊！」

比起逼近的瘴气，他们似乎更害怕飞车丸，这种情形让她无法接受。

而且，「飞飞、飞车丸！」只有久辉没注意到其他同伙的反应，脸色苍白、泪眼汪汪地往飞车丸冲了过去。

飞车丸的神情无比凝重。

「久辉大人！您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做一点小实验——」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夜光哥哥说过，灵气的偏离会导致灵体出现——所以我们在尝试用人工的方式，运用帝国术式制造百鬼夜行，结果——！」

以人工方式制造百鬼夜行的主意让飞车丸有些目眩，她立刻选择无视这件事。最近她将禅列入修行的一环，比以前更懂得控制自己的情感了。只是用不著修行禅，只要在这个职场工作，再不甘愿也会自然学会控制情绪。

「我知道了！」

老实说，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详细情形之后再说，请久辉大人你们协助引导一般寮生前往避难，另外也麻烦协助寻找有空的术者过来这里。总之必须尽早将这股瘴气——」

确认被害状况的同时，她一边向久辉下达指令。

不过，飞车丸的话还没说完，瘴气席卷的第二实验大楼前方出现强大的咒力。

「若不顺我咒，恼乱说法者，头破作七分，如阿梨树枝，令百由旬内，无诸衰患，若于梦中，亦复漠恼——南无妙法莲华经！」

飞车丸转过头，看见一位身穿军服的秃头男子手拿木剑与数珠在吟诵咒文。他吟诵的是法华经，属于日莲宗系恶灵退散的祈念文。男人四周的瘴气瞬间完全祓除。

紧接著。

「神火清明，神火清明，神火清明——」

「嗡、迦昵多昵、哞发吒！」

「天魔外道皆佛性，四魔三障成道来，魔界佛界同如理，一相平等无差别。」

一群男人不知道何时赶了过来，纷纷吟诵著咒文。其中有用打火石打出火花的神道祓除邪气法，也有对降伏大致有效的密教金刚童子法，还有修验道用来除去邪魔歪道障碍的魔界偈，每一个都猛烈地祓除了瘴气。

使出这些咒法的人，每一个都穿著陆军军服。

面对如此危险的瘴气，他们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不可一世、甚至称得上乐在其中的笑容。表面上，他们正经的语气与态度佯装著「这下麻烦了」，脸上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他们像是迫不及待般，暗寺遭到夜袭时，寺里的阿闍梨也是类似的反应。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毕竟聚集在这里的咒术者，大多是飞车丸主人选出来的「人选」。跨越宗派与流派的区隔，招集了真正「有实力的人才」的结果。

这里是由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本部管辖的阴阳寮。

他们正是这里的精锐。

不消说，飞车丸也是其中一人，而且她担任的阴阳助还是组织里的次官。飞车丸从腰间的咒符盒一口气掏出五张咒符，往咒符依序注入咒力。她接连注入了基于阴阳五行说的五行五气咒力，五气的咒力只要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彼此相克。不过飞车丸流畅地注入了咒力，几乎瞬间就完成了五张咒符。久辉那些狐群狗党在远处看著，为她精彩的手法惊叹不已。

飞车丸将五张完成的咒符掷出，结成了手印。

「东海之神曰阿明，西海之神曰祝良，南海之神曰巨乘，北海之神曰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五张咒符在空中形成五芒星咒印，那属于驱退百鬼夜行的秘咒，而且是夜光从头打造的全新咒术体系——帝国术式的咒术。这个术式的效果极大而且迅速，彻底挡住了瘴气，甚至把瘴气反推了回去。

——就是这股气势！

看见飞车丸使出新的咒术，现场目睹的咒术者无不惊呼，神情也显得亢奋。

然而，眼见就要消失的瘴气再度恢复了威势。不只是周围的术者，「什么？」连飞车丸也忍不住瞠目结舌。

相对之下——

「糟糕！咒力线还没切断！」

「什么没切断，简直变得更壮大了！怎么会这样！」

久辉组的人大呼小叫，飞车丸维持著五芒星的咒印，「久辉大人！」质问起他。久辉泪眼汪汪，哭丧著脸说：

「为了获得实验必须的灵气，我们从灵脉引来咒力线，把力量注入进去！所以只要灵气枯竭，马上就会从灵脉补充——」

「为什么要弄出这种术式？」

「我、我们以为这么做比较轻松……」

如果不是结成手印，她肯定已经抱住头了。不用说，这种奢侈的行为只能之后再说。

——咒力线……从地底来的吗？没办法马上斩断。要是祓除瘴气，立刻就会从灵脉补充灵气……既然不能修祓，必须先封印。重新设下实验大楼的结界，把瘴气关入室内……不行，这么做可能只是重蹈结界爆炸的覆辙……！

她摸索著能将损害降到最低，最适合突破现状的方法。

只是，在思考如何处理这局面的不只是飞车丸。赶到现场的咒术者也各自思索著解决方法，且迅速交流著意见。久辉和引起这场意外的同伙也在七嘴八舌讨论著，尽管实力不足还是希望能尽微薄之力。

面对困难绝不放弃，要全力以赴——这就是夜光带领的阴阳察的处事方式。

话虽如此，这次的难关可不能拖延太久，持续挑战。

「……果然还是该先封印。不是用结界，而是靠术者包围瘴气，并且适时发动攻势，抑制瘴气的行动……如果再利用这段时间干预让灵气偏离的术式……」

她嘴里念念有词时，眼前的瘴气污染变得猛烈。在倒抽一口气的飞车丸面前，瘴气凝聚，浓度也随之增加。

瘴气从来源的实验大楼向外扭动延伸，有如巨蛇的下颚。而且蛇首不只一个。多条瘴气大蛇往上伸展，扭动著身躯露出獠牙，简直有如八岐大蛇。

「喔喔喔……偏离的灵气终于变成实体了！那个术式果然没错！」

「实验是成功了，可是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

久辉组个个兴高采烈，在某种意义上相当有胆量。飞车丸用力咬紧了牙。

瘴气差一步就要形成实体了，需要仰望才能看见的蛇首已经出现泥土般的质感。不过，如果这股瘴气确实成「形」，带来的威胁将远超现在，周围必然会蒙受巨大的损害，搞不好还有可能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破坏夜光心爱的阴阳察。

「……休想得逞！」

飞车丸毁弃回避百鬼夜行的咒印，结成新的手印。她让咒力在全身循环，将附身者拥有的强大灵力毫不保留地完全释放出来并且提升。

溢出的灵气带著微弱的光芒，如羽衣般在飞车丸四周飞舞。妖艳的美貌浮现出凛然的神情，强大的咒力炽烈地辉映著她的脸庞。

既美丽又妖魅，而且猛烈。

周围的咒术者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危机，著迷地望著军服狐妖——自己奉为长官的女阴阳师艳丽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

「怎么啦，飞车丸？鬼不在的时候出事了吗？」

头顶上迸出鬼气——受到彻底抑制、强大无比的鬼气。

一个巨汉从屋顶跳了下来，挥出右拳击向正要形成实体的瘴气。这一拳击散了其中一只大蛇的首级——不只如此，冲击的余波甚至让一旁的咒术者跌坐在地。

空中的男人袭向其他蛇首。他犹如杂技演员般翻著身，踹向逼近的蛇首后再次跳了起来。

他顺手打爆了一颗头颅，接著从容落地。

他和飞车丸一样穿著军服，不过左袖优雅地随风飞扬。

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出现高声喝采。

不对，正确来说喝采的对象不只是他。

「角行鬼！夜光大人呢？」

角行鬼没有回答，只是努著下颚指向高空。飞车丸立刻抬起头仰望上空，那张美丽的脸庞发亮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云层覆盖的冬日天空，出现白马在天上奔驰的身影。

一位穿著军装的青年将校骑著宛如神马的白马——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我只不过离开一会儿，大家就这么有干劲！我们这就一口气收拾掉这家伙，然后去吃午餐吧。各位，千万要死守住食堂！」

青年大叫著，模样比在场所有人都开心。地面的部下们异口同声呼应，大吼著吟诵出咒文。飞车丸靛蓝的瞳孔有些湿润，畅快地甩动尾巴。

他正是掌管陆军阴阳寮的阴阳头，土御门夜光。

身为飞车丸主人的年轻阴阳师指挥著下属、式神和伙伴们著手修祓瘴气。那一幕犹如出现在神话或是童话里的祭事。

昭和十六年十一月。

夜光来到东京两年，在东京迎来了第三个冬天。

☆

「夜光，你别太过分了。」

「等一下，佐月，这次不是我的问题。」

「就算是寮生惹出来的麻烦也一样，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职位。」

「要长官承担部下的责任，这种做法太不合理了。」

「笨蛋，这是组织的基本原则。」

佐月从办公室的窗户向外眺望，不耐烦地吁了口气。

日已西沉，不时下著小雨，尽管如此窗外依然明亮。为了修复半毁的第二实验大楼，众人搬出灯照亮了四周。此时也有许多人——以及式神，在进行修复工作。

看在毫无相关知识的人眼里，或许会以为自己身在梦境。下著小雨的黑夜，人工照明映出森严而且冰冷的军事设施。这样的设施里面，模样非人非兽也不像机械的式神，理所当然似地穿梭在人群中。即使找遍全日本，也只有在阴阳寮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阴阳寮有几栋大楼，其中实验大楼属于简易的建筑物。那是用宿舍稍微改建、赶工建成的大楼。虽然半毁，但修复也不会花太多的劳力与费用。

话虽如此……

「这种事情一再发生，实在很难一笑置之。今年已经是第几次了？」

「今年？这个嘛……飞车丸，你记得吗？」

「如果是像这次的规模，大概是第三次了。」

「我记得夏天发生过一次，其他还有吗？」

「二月初的时候，北斗因为久辉大人他们拿来的咒具而过于激动，砸毁了仓库的屋顶。」

「原来那件事发生在今年啊。在东京这地方，对时间的感觉都混乱了。」

「别把错推给东京。」

面对把话说得事不关己的夜光，佐月气恼地搔著头。

「再说真要算起来根本不只三次，不只今年，从去年阴阳寮重建开始，又是建筑物损坏又是器物毁损，每个星期都有状况发生。在物资调度困难的现在，你们居然随便地到处破坏东西。」

「不是破坏，只是东西在最后坏掉了。」

「这是阴阳师的栋梁该说的藉口吗？」

佐月说得讽刺，夜光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飞车丸轻轻晃动尾巴，假装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夜光身为阴阳头，是阴阳察营运的最高负责人，然而佐月的立场是代表军方监督阴阳寮。阴阳察要是少了军方的后援便无法成立……要说几乎成了军事机关也不夸张。比方说，以夜光为首的几名寮生在形式上虽然是军方的关系人士，却得到了「阴阳将校」这个特殊的职位。这职位使他们独立于陆军的指挥系统，但又比照「军人」的立场。尽管夜光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但这是相马家为了确保他的发言权，而四处奔走的结果。

参谋本部由新成立的第九课全面负责「咒术」，担任课长的是相马一族的佐竹大佐。而站在问题百出的阴阳寮与军方中间，替双方缓冲以及进行各项调整的，是在九课负责现场沟通的佐月。飞车丸是夜光忠诚的式神，对主人的忠心不落人后，不过要是从客观的角度判断主人与佐月哪一个比较辛苦，答案当然是佐月。虽然是他自己揽下的苦差事，但她常忍不住同情对方。

由于阴阳寮重建，佐月在去年与今年二度升职，如今已是少佐。虽然是破格的待遇，这都是多亏了相马家的政治力。

相较于夜光，他的职位还不算高。毕竟夜光的职位相当于中佐，也就是说夜光的层级比他还高。

不过，夜光的权力主要在咒术方面，在组织面的实权其实是由佐月掌握。实际上，要是没有相马家的协助，阴阳寮恐怕连一天也无法运作。不仅不擅长政治，夜光在组织营运等方面的实务也相当「随便」。

「你们本来就够引人注意了，总之现在不是个好时期。你们最好暂时安分一点，反正……时间也不会太长。」

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佐月的嗓音充满了冷硬的语气。飞车丸微微动著狐狸耳朵，夜光的表情也变得严峻。

办公室只有他们三个人，不过他们还是压低了嗓音。

「终于确定了吗？」

「……还没，不过和确定也差不多了。」

佐月说著，深深叹了口气。他暂时停下对话，从军服掏出香菸。

他从菸盒取出一根菸，叼在嘴里后在口袋里翻找起来。然后他找起另一个口袋，接著再找另一个口袋。

佐月蹙起眉间时，坐在办公桌的夜光从抽屉里拿出火柴盒，往佐月拋了过去。佐月默默接住火柴盒，划著火柴点燃了菸。

他用力而且缓慢地吸了一口，往窗外吐出烟雾。

接著，他用平静的口吻，「……今天下午，美国传来了通知。」把话题延续下去。

「该不会是最后通牒吧？」

「刚才我说过『还没』吧。传来的是由美国国务卿亲自递交的提议……真要说起来，在形式上不过是一份『文件』而已，只是那是清楚明白表示对方『意思』的『文件』。日美双方从去年持续到现在的交涉形同破裂，接著就只等『确定』了吧。」

「……内容这么不乐观吗？」

「算是吧。对方也不认为我方会同意，简单来说就是表示『No』的意思。主战派现在想必是乐不可支。对英美的战争进入倒数计时——这就是现在的情形。」

听见佐月冷冷地说出这些话，飞车丸不由得屏住了气息。她的头脑深处有些发麻，一点真实感也没有……真要说起来，或许她在心里拒绝承认这是现实。

她知道日美关系恶劣，紧张的情势已经维持了数年之久。尤其美国从今年八月起实施经济制裁——禁止对日本输出石油后，双方就在一触即发的状态，这种事情她也明白。毕竟飞车丸现在是军方关系人士，就算不是这样的立场，她也能切身感受到从去年起，在这社会生活成了一件艰困的事。各种事物受到规范与管制，犹如用蚕丝绞住脖子般失去了选择。

不过她内心某处还乐观地以为，或许可以避免战争发生，期待著能有人在某个地方让事情还有转圈的余地。

尽管这样的想法一点根据也没有。

「……该来的总是会来啊。」

夜光喃喃说著，事情正如他所说。期待有人可以扭转局势的时候，其实每个人都早已无能为力了，只能迎来这样的结局。

……就算是这样。

「不、不是还没有开战吗？不能说完全『确定』了吧？」

「……这么说是没错，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是不是确定都一样了。」

佐月故作平静，简短回答了神情悲壮的飞车丸。然后，他离开窗边，往夜光的办公桌走了过去。

他用手抵住桌面，把脸凑上去。

「对军方来说，开战已是既定事实。这么一来，高层肯定会要求阴阳寮拿出具体的『成果』。」

「……这话听来虽然像自夸，帝国术式是划时代的咒术体系。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离实际运用有很大的差距，可是包括矢野中将在内，大本营的那些高层也认同这种术式的效用吧。」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能过得这么悠哉。况且真正为划时代的咒术体系心怀感激的，到头来也只有咒术者而已，为了让不是咒术者的人闭上嘴巴，需要有形、看得见的『成果』。」

夜光露出可疑的眼神，仰头看著身体往前倾的佐月。

「……两年前某人好像自豪地说过这么一句话，说自己不会让军方为所欲为。」

「别那么幼稚了。为了不让他们为所欲为，需要可以用来充当盾牌的『成果』。」

佐月不耐烦地站直身体，吐了口烟，接著他随便在办公桌一角坐了下来。

「比如说之前的咒术战车，要用来当成宣传的标志，最好是『简单易懂』的形式。」

「真要说起来，『装甲鬼兵』其实是依照你的要求，编造出来的企划。」

「研发方面有什么进展？」

「试验机已经能动了，不过也只是动起来而已。」

「这样就够了。立刻装上一、两门大炮，如果太重的话，机关枪也无所谓。」

「真是太乱来了。」

「别说蠢话了。现在这种时候，光是看到可以不靠石油移动的战车，就有一堆家伙会变了眼神。而且还有龙，那个家伙在帝都造成的冲击如今还没消退。如果让龙搬运炸弹进行演习，新闻肯定会大肆报导，届时将能透过舆论，大幅增加阴阳寮的存在感。」

「让北斗抱著炸弹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到时候可不是砸毁屋顶就能了事的喔。」

「……我也有同感。」

虽然觉得是开玩笑，飞车丸谨慎起见还是附和了夜光的话。佐月哼了一声，露出阴森的目光，用力吐了口烟。

夜光让双臂绕到背后抱著头，叽地弄响了椅子。

「佐月，要取悦高层这种事我懂，只是……说到要求『成果』，相马家那边又怎么样？」

「嗯？啊啊，你说那件事啊，暂时用不著管那件事情。」

「真的吗？相马家的长老们一直在催吧？」

「他们爱说什么随便他们去说。」

「这样不好吧？毕竟我们能『受到保护』，全是因为在军方有相马家做后盾，怎么可以无视他们最重要的要求？」

听见夜光指出这一点，佐月有别于先前的不悦，板起了一张臭脸。

整件事情的开端，也就是相马家会推动军方创设咒术研究机构，其实是为了一个理由，为了相马一族的目的——长达千年的夙愿。阴阳寮重建后没多久，佐月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夜光。这个夙愿在他个人心中似乎不怎么重要，不过对相马家来说，这是最优先事项——真要说起来是最终目的。

「老实说，比起搪塞高层的藉口，那件事更有挑战的价值。相马家为什么会挑中我，听过解释后我就明白了。」

「……相马家选择你，是因为认同你的才能。」

「没错，尤其是『泰山府君祭』对吧？更准确来说，是为了举行『天曹地府祭』。」

佐月沉默著，没有回答夜光的话。

「天曹地府祭」为土御门家的秘密仪式，说起来是将「泰山府君祭」的规模更加「扩大」的仪式，为阴阳道最重要的祭仪。土御门家为了天皇家，只有在天皇登基——也就是皇嗣继承天子王位，继任成为新任天皇时举行的不外传秘祭。

「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挑战『天曹地府祭』，不只局限在『人类的灵魂』，也就是达到『神』的领域。」

飞车丸不由得全身僵硬。

说出这句话的夜光——这种形容或许有些奇怪——感觉非常「踏实」。绝不是夸张的妄想或梦想，他的语气与神情显示出他讲的是未来「现实」中将发生的事情。

「我已经开始著手为这件事情做准备……只是最近实在太忙，没有什么进展。」

「……那么就和先前一样，在你有空的时候进行就可以了。用不著担心，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相马家不会轻易把你踢到一边。如果你有多余的心力在乎那种事情，就算是捏造的也好，也多多思考对阴阳察有利的策略。」

佐月同时吐出了叹息与烟雾，语气像是十分厌倦。「呿。」夜光仰望起天花板。

「到头来，他们要求的还不是战车、战斗机或是可以用来取代枪枝的咒具。我坦白跟你说吧，这种东西还是老实用战车、战斗机和枪枝比较妥当……」

如果是武器或兵器这一类，其实用不著特地搬出咒术，运用现在已经发展出来的东西会更有效率。矢野中将看出咒术最适合的用途是谍报、窃听或是秘密行动，他的见解绝不算错。佐月耸耸肩。

「只要提出的『成果』够有魅力，从别的方面下手也可以。比如说……啊啊，对了。隆光先生带来的那个『读星』小孩子怎么样？如果那个小孩子真的能预知未来，在目前的情势可说是最好的『成果』。她的准确度有多高？」

「什么？你说美代吗？别把脑筋动到她身上，她还只是个孩子。」

「小孩子又怎么样，不是已经在调查了吗？如果结果还没出来，你个人的观察也行。」

夜光凶狠地用斜眼瞪著佐月，这次换他叹了口气。

他坐直身体，把双肘抵在办公桌上，双手交握著回答这个问题。

「那孩子确实有不可多得的资质，不过还没办法运用在实际层面。占术大多差不多，『读』与『读解』的实力其实大不相同。除了准确度，还需要解释的技巧。就算她能顺利读星，想要正确理解其中的意义也得要有经验的累积。而且『读星』是极为个人的力量，很难由他人指导，要是随便从外行的角度施加压力，恐怕会毁了她原有的实力。目前只能把目光放远，静待本人的成长。」

「也就是说暂时没用啰。」

「什么有没有用的，她还只是个孩子，别把她卷入大人的纷争。」

「……不对，事实正好相反。在还有余力拿因为是小孩子当藉口偏袒她的时候，最好先把状况搞清楚。」

佐月冰冷的说词让飞车丸不禁打了个寒颤，夜光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真是悲观啊。」

「确实是很悲观。」

「情势有这么危急吗？」

「当然危急，我们可是要与英美两国开战啊。」

「德国不是我们的同盟吗？那可是欧洲的霸者。」

「大本营也有不少人把那当作靠山……老实说，事情不一定能那么顺利。至少在对上美国的时候，无法期待德国的支援，也不应该期待。我国要与美国开战的时间点，也是个大赌注。实在是完全没有乐观的余地。」

佐月望著空中发起牢骚，接著他站了起来，摇了摇头。「——不对。」他喃喃说著，嗓音加强了语气。

「阴阳寮的负责人讨论局势也没有意义，我们只需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集中注意力，矢野中将疑似也在暗地里行动，有太多需要警戒的事情了。」

「有这回事？」佐月顺口说出的话，听得夜光不自觉感到惊讶。

「暗地里行动……他该不会又想夺取阴阳寮的实权吧？」

两年前，出渊失去行踪后，矢野马上改变立场，全面支持相马家。阴阳寮能顺利重建，他功不可没。

不过在相马家将土御门体制运用到阴阳寮后，他似乎有些不满。最近在参谋本部内，他时常从中作梗，夜光与飞车丸也常听到佐月抱怨。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他应该是在盘算著什么计谋。虽然有佐竹大佐盯著他的一举一动，总之这件事非常可疑。」

「……还没掌握到出渊中佐和大连寺显明的行踪吗？」

夜光这么确认时，「对。」佐月点了下头。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他的反应看来很疲惫。

「无论如何，凡事小心为上，另外也得注意别让敌人有机可趁，而且展现『成果』也是其中一环。毕竟我们的敌人不只在国外。」

佐月说著，把办公桌的菸灰缸挪过来，捺熄了香菸。

阴阳寮正式落成是在去年，也就是昭和十五年十一月。是在出渊中佐失踪后立即著手准备，而实际的活动在更早就已经开始。只是这一年正值皇纪两千六百年，正式重建的日期配合了十一月举行的大式典而订定。

换句话说，阴阳寮重建正好过了整整一年。

「就算好不容易起了头，经过一年的时间也会出现『冲突』。在各种意义上，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们不能沉没在这里，必须想尽办法度过这个难关。」

2

「飞车姊姊！好久不见了。」

阴阳寮的设施四周有高墙围绕，飞车丸笑容满面地迎接在正门下车的小翳。

小雨下到了凌晨，这时候已经完全放晴。头顶上是冬日的晴空，心情也变得开朗。

「欢迎来到这里，小翳小姐。远道而来，您辛苦了。」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东京，早就习惯了。飞车姊姊别来无恙？」

「是，小翳小姐看来也很有精神。」

听见她由衷说出的这些话，小翳开心地露出嫣然的微笑。飞车丸蓬松的尾巴不自觉左右摇摆。

小翳没有带行李，因为她先去了仓桥家。她的脸上不再戴著夜光制作的眼镜。两年前，夜光从出渊等人留下的咒符破咒，成功除去了附在小翳身上的灵体。幸而没有后遗症留下，几天后她就回到了山里。从那之后，她就没有再来东京。

小翳和平常一样穿著老旧的和服。和之前到东京时不同，这次是冬天的装扮，同样是在山里时常见的打扮。即使装扮没有改变，但她整个人的气氛都不一样了。相隔一段时间不见，她变得成熟许多。

话说回来，有这样的变化也很正常，她已经十八岁，是个十足的大人了。更主要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婚事进行得很顺利。她的态度沉稳，相当具有成熟女性的风范。

在小翳后面下车的是她的未婚夫。

「好久不见，飞车丸，这次要麻烦你们了。」

「好久不见，季行大人，小的已在此恭候多时。」

那是若杉家的三男，若杉季行。他将与小翳结婚，入赘土御门家，再过不久就会改姓为土御门季行。高痩的体型没有改变，沉著的面容始终浮现著微笑。

他的笑容看来比以前幸福，甚至有些害臊，飞车丸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小翳小姐，季行大人，恭喜两位结成连理。恕小的僭越，我也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高兴。」

「用不著那么严肃，飞车姊姊。只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而已，不过还是很谢谢你，我也很开心。」

「虽然有人认为这种时候不该办喜事，不过反而在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办喜事。」

「您说得是，在这种时候有值得恭贺的话题确实是一件好事。」

飞车丸斩钉截铁地这么断定。

她尽可能地表现出开朗的一面，然而昨晚阴郁的话题在她内心落下了黑影。也正因为如此，这件喜事将化为光明，驱走黑暗。在阴暗又看不见未来的时候，一点微弱的光芒都格外珍贵。

「很不巧，夜光大人正在讲课，请两位稍候……两位同意的话，可以由我先带两位参观阴阳察，不知道两位意下如何？」

「那就麻烦你了。我从很多人那里听说过这里的事情，一直很期待过来。对吧，季行先生。」

「嗯，我也很有兴趣。真要说起来，只要是置身在咒的世界，没有人会不在意这个地方。

毕竟这里是夜光建立的阴阳寮，能让他的式神带领我们参观，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两人兴高采烈地说。

季行用了「夜光的阴阳寮」这样的说法，这句话恰巧清楚地表达出了阴阳寮的现况。现在的阴阳寮与以前——也就是重建前有极大的差异。虽然传承了「阴阳寮」这个名称，实质上是完全不同的组织。虽然受军方支援才得以重建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就任阴阳头的夜光的意图。

现在的阴阳寮是以既存咒术的研究与解析、新咒术的研发和新时代的咒术者——姑且是当成「阴阳师」对待——的培育为主要目标来运作，整体来说就是「『咒』的大学」。只要是置身在咒术界的人，不可能不关注这个地方。

只是，受到了这么大的期待，换飞车丸紧张了起来。毕竟后方的实验大楼还在进行修复工程。万一他们问起发生了什么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严重的是，问题不只是半毁的实验大楼。老实说，久辉组的人因为不成熟还算好应付。

和他们比起来，阴阳寮寮生中一流的咒术者大多是特立独行的人。问题点不胜枚举，她脑中不禁忆起昨天佐月那张沉重的脸庞。

——我得尽量让两位看到「好的一面」。

她暗自打定主意，有些生硬地陪著笑脸。

「可是……对了。」

小翳若有所指地嘟囔著，后退半步，重新观察起飞车丸。小翳的视线上下移动，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首先让我惊讶的是你呢，飞车姊姊。」

「什么？……啊啊，您是指这套军服吗？身为女性的我穿著军服确实是有点奇怪。我本来想和在山里的时候一样，穿著狩衣或是平常的男性打扮，可是佐月大人要我在阴阳察的时候尽可能穿著这套军服……夜光大人最近也常穿著军服。」

虽然现在习惯了，飞车丸一开始也为了必须穿著军服困扰不已。由于是男性穿的军服，一些小地方必须由自己修改。飞车丸的脸颊稍微泛红，她转动身体，好让小翳看清楚。

如果是在平常，飞车丸的军服装扮显得伶俐而且凛然，带给人刀锋般的印象。不过，像这样有些羞涩地俯视自己身上军服的模样，看来就像与年龄相符的年轻少女。尤其这身刚硬的打扮，反而强调出她的娇美。

她就像是年轻貌美、实力坚强的女武士。

在某一瞬间，她看来也像是因使命感而置身战场、令人同情的公主。

「——人美怎么样都好看呢。」

小翳喃喃说著，「咦？」飞车丸赫然抬起了头。

「别误会了，飞车姊姊，我说的是你的耳朵和尾巴。」小翳苦笑著说。「两年前连在土御门家的聚会你都会藏起来，现在居然可以像这样光明正大地露在外面。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对这个地方产生好感。想必阴阳察在你心里是个能放下心来的地方吧。」

小翳说著，凝视著飞车丸的眼神——与身高或年龄相反——充满了温柔，有如看著妹妹的姊姊。飞车丸羞得满脸通红，「是。」耳朵稍微往旁边偏了过去。

「……夜光大人要我绝对不许藏起来……他说阴阳察是我们自己的地盘，不允许任何人说闲话。」

「哎呀，哥哥在需要开口的时候还是会开口嘛，实在不能小看他。」

「小、小翳小姐？夜光大人只是坚持自己心目中，阴阳寮该有的样子……」

「这么做不是很有夜光的风格吗，包括坚守自己的『地盘』这件事在内。」

季行咯咯窃笑著，小翳也点了头，像是打从内心同意他的说法。飞车丸坐立不安，刻意清了清喉咙。

「总、总之，由我来为两位带路，请往这里。阴阳寮里各种人都有，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飞车丸事先拉起防线时，「飞车丸大人！」残留著稚气的嗓音呼唤她，一位少年急忙冲了过来。飞车丸回头，应了声：「章辅。」

「怎么了？该不会是久辉大人他们又惹祸了吧？」

「不、不是的。我一直找不到哥哥……飞车丸大人知道他在哪里吗？」

「章治吗？不，我不知道。」

飞车丸这么回答后，少年的神情显得很伤脑筋。

「他答应要陪我练剑的……难道他又排挤我，自己跑去做什么事了吗？」

如果是这种情形，因为小翳他们来访，放任不管说不定会有危险。昨天才出过事——实在不能期待他们会表现得多安分。毕竟他们是在让式神失控遭到严厉斥责的两天后，用独自研发的「咒符尪仔标」让食堂整整一个月不能使用的小恶棍。

「……飞车姊姊，那个小孩子是？」

小翳问著，望向少年的瞳孔中闪烁著好奇。阴阳寮有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在，不知情的人确实可能在意。

「啊啊，抱歉忘了介绍。这个孩子的名字是章辅，现在在这里接受培育，是相马家的人。」

「所以他是相马中尉的亲属啰？」

「是，听说是分家……另外，小翳小姐，佐月大人现在是『相马少佐』。虽然有些复杂，现在有其他相马家的人成了『相马中尉』。」

「哎呀，确实是很复杂呢。」

「所以阴阳寮才不用姓氏，而是用名字彼此称呼，这种方式和我们一样。」

少年的神情紧张，仰望著与飞车丸和乐融融交谈著的两人。飞车丸也将小翳与季行介绍给章辅认识。

相马家的章治、章辅两兄弟同样是久辉组的成员。尤其哥哥章治是操控久辉这个傀儡的真正幕后黑手——这种说法或许有些夸张，他的咒术实力一般，是以力气与小聪明率领众人的领袖人物。尤其因为他擅长照顾人的大哥个性，久辉说不定尊敬他的程度仅次于夜光与自己的父亲。万一真是如此，仓桥家的前途堪忧——飞车丸有这样的感想。

另一方面，弟弟章辅是个有良知的人，可说是久辉组的良心。他的年纪比久辉小两岁，是所有人中最年轻，老实说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他在咒术方面的才能还是未知数，是个日以继夜认真修行的少年。「最能让他发挥实力的是剑术。」这是哥哥章治给他的评价。

「我们接下来要参观阴阳寮，刚好可以找他的哥哥。可以吗，飞车姊姊？」

「没、没问题，那么……」

章辅也欣喜地仰望著飞车丸。

老实说，她心里十分抗拒介绍章治这件事，万一刚好碰上胡闹的现场，到时候又不晓得该怎么处理。话虽如此，既然小翳都这么说了，拒绝她的提议也很奇怪。

——希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飞车丸暗自祈祷，带著小翳等人往寮舍走了过去。

☆

帝国术式的咒术理论以「阴阳五行说」为基础，世界万物皆存在灵气，灵气可分成阴气与阳气，甚至能细分为木火土金水五气，彼此相生相克。

不过，帝国术式的「中心」思想，其实比「阴阳五行说」更加简单。

提升灵气，形成咒力。

操控咒力，行使咒术。

为了让这些步骤更圆滑从而达到最佳化，需要使用术式。

内容就只有这些。

存在世上的所有咒术，都用这种形式理解与重现，这就是夜光理想的新咒术体系。

这种咒术体系最重要的就是去除信仰的力量。

对大部分的咒术者来说，某种程度上已经瞭解信仰与咒力有直接的关联。比方说法力与验力——也就是神通力——那一类的力量大多受到信心的支持。

不过，必须否定——或是切割与这些因素的关系，夜光提倡的帝国术式才能成立。这么做的目的是不依靠信仰，从普遍的角度理解与解释各种咒术，然后习得。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帝国术式的定义里面，「神佛」不过是「灵性存在」。不管是人类的灵魂、鬼魂、龙还是神佛都一样。姑且不论规模、性质与特徵，这些在根本上概括为「同一种」存在。

这么做没有否定这些存在的意思，而且也认同其中——「神佛」是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也承认那些是不可能彻底理解的对象。

基于这样的想法，「神佛」并未被视为特殊状况，而是「活用」在咒术中。

这些理论与思想，当然受到了既存咒术流派的激烈反弹。事实上也收到了几个流派与宗派的强烈抗议。不过帝国术式既没有眨低神佛也没有否定信仰的意思，只是著眼于「咒术」与「信仰」分离。

这么一来，会产生新的观点也是事实。

也就是——

不以宗教的观点，从咒术观点出发的神佛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答案不只是全貌，如今连一鳞半爪也无法掌握。过去让信仰掩盖的咒术新境界广大而且丰饶，同时也是危险的沃土。

☆

「哈哈哈，『狐狸大姊』和『飞车御前』啊，这些称呼还真巧妙。」

「就是说啊，四周的人怎么看穿著军服的飞车姊姊，从这些称呼就听得出来了。」

「哥哥有时候还会叫她『稻荷鬼』或是『狐女』，他从以前就很会取绰号，久辉哥也很称赞呢。」

听见章辅得意洋洋的解释，小翳与季行无不捧腹大笑。两人大笑的模样，飞车丸或许是第一次看见。她早已放弃抵抗，只是满脸通红地低著头走在前面。

她满脑子只想著提防章治，没想到会栽在章辅手上。虽然还在参观阴阳寮的设施，小翳与季行的注意力全转到了章辅的话上面。

乾脆一发现章治，就用咒麻痹他的舌头，而且看来也有必要找久辉深入详谈。

「啊，大家不是讨厌飞车丸大人喔。其实大家很喜欢飞车丸大人……虽、虽然也有点害怕。」

「……你们可以从心底惧怕我也没关系，实际上，不久后就会变成『那样子』了吧……」

「飞车姊姊真是的，这么威胁小孩子太不成熟了。」

「章辅也用不著担心，我们很清楚地瞭解了飞车丸受到大家的仰慕。」

「真、真的吗？飞车丸大人实力坚强又漂亮，面对那些年长的军人也总是表现得堂堂正正，真的很帅气。她是年轻察生的憧憬，年长的寮生也认同她的实力。」

章辅故作成熟，拚了死命地向他们解释。章辅的解释毫无恶意，不过正因为没有恶意，使这番话听来更加狠毒。

「呵呵，和在山里的时候完全不同呢，看来哥哥下令不许藏起耳朵和尾巴的判断很正确。」

「……大家会认同我，是因为我是夜光大人的式神。」

「当然也有这么一面，不过我想不只是这个原因。刚才不时可以看见年轻女生，她们注意到你马上大呼小叫骚动起来，那种受欢迎的程度和地位或立场没有关系。」

「那、那些人会骚动，只是因为难得看见穿著军服的同性而已。」

「没这回事！那些进出阴阳寮的女性都很喜欢飞车丸大人！哥哥甚至贩卖飞车丸大人的照片赚外快。」

「那、那个男人究竟是……！」

她感觉脸上都要喷出火了。说不定不只是久辉组，阴阳寮整体都必须重新肃正纲纪。问题在于久辉组之后，该肃清的人恐怕会是夜光这一点。

小翳他们没有发觉飞车丸内心的纠葛，始终开心地谈笑著。既然能让他们高兴，自己丢脸也无所谓——老实说，她实在没办法看得这么开。

「总之，设施大多参观过一遍了，既然有这个机会，与其在这里乾等，不如去参观夜光大人上课吧。」

只要进入讲堂就不能高声交谈。飞车丸一心只想逃离章辅的「解释」，硬是把一行人拖到讲堂。

阴阳察有几个讲堂，他们这次前往的是位于寮舍一楼的大讲堂。虽然说是大讲堂，其实只是摆著长桌和椅子的大教室。

飞车丸抵达大讲堂后，打开了后门窥探里面的情形。

座位有八成坐满了人。

在这地方上课的不只是察生。夜光向咒术者及关系人士广为开放阴阳察，慕名前来这里听课的僧侣或修行者不在少数。暗寺的阿闍梨来访过几次，比较让人意外的是也有宗教家、官僚及知名民俗学者前来参观。阴阳寮的人际交流广泛，这里可说是实际感受最深的地方。

飞车丸往讲堂里面窥探，眼里顿时燃起了怒火。这时坐在靠窗位置的寮生站了起来，向站在讲台的夜光提出问题。

那是个年约二十、看来相当聪颖的青年。尽管锐利的目光散发出了威吓的气息，但他的神情和善，笑起来像个顽皮的小孩子。而且他的体格健壮，比起咒术者更像个武术家。

那人正是他们在找的章治。

——居然在这种地方。

在章治隔壁的位子，久辉也坐在那里，还可以看见其他久辉组的成员。飞车丸不发一语，静静走进讲堂，章辅、小翳和季行也闭上了嘴，跟在她背后走了进去。章辅注意到哥哥后，「啊。」轻轻惊呼了一声。

夜光站在讲台上，稍微往飞车丸等人瞥了过去。

这时——

「老师，您认为『神』该如何定义？」

章治提出了疑问。

他的语气让飞车丸听了耳朵颤动了一下。

「依据帝国术式的理论，可以确定『神』是『极为强大的灵性存在』，不过只有这样的描述缺乏具体性，麻烦做出更详细的回答。」

「……就『定义』来说，和你说的一样，很遗憾，还没办法有更明确的解释。」

「这样的话，请老师分享自己的见解或是想法。虽然同样是灵性存在，『神』和那些妖魔鬼怪应该有所区隔。另外，每个神有不同的特徵，照理来说也有共通的地方。从这些方面考察或许有助于解析『神』的存在。」

「……这个嘛。」

夜光回应后，心满意足地露出了浅笑。

章辅不禁目瞪口呆，坐在一旁的久辉和其他小弟，还有熟悉章治的其他寮生也是一样的反应。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那根本不像平常的章治说得出来的话。虽然会在课堂上开玩笑，但他正经地向老师提问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飞车丸像是看见野猫正坐般，讶异地蹙起了眉间。不晓得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不过……

——夜光大人？

她赫然惊觉，夜光回望章治的眼神散发出凶狠的光芒。他表面上装得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同时也流露出寒冰般的怒气，难得见到他这副模样。

整个讲堂内，似乎只有飞车丸察觉夜光的怒气。主人一如往常展现出泰然自若的态度，解释了起来。

「……『神』的特异性……和鬼、龙或是鹌这些灵性存在最大的差异在于『神无所不在』。如同万物都有灵气，神也存在于万物，这是和大多数灵性存在最关键的区别。」

「您指的是八百万神吧？这意思是说，万物各自存在不同的神吗？」

「虽然没有否定这种说法的意思，我认为『神』不应适用于空间概念。『神』『遍及』世上任何场所，我们只是截取片段下来，在可认知的范围内加以观测而已。要将观测受到局限的存在视为一位『神』，还是『神』的一部分，那就是观点的不同了。」

「所以说，『神』只有一个吗？」

「既然不适用空间概念，也就不能用平常的方式讨论『一』这个数字的概念。比方说，假设有个高密度的灵气集合体，要认知是『一个』灵性存在很简单。至于原因的话，因为那在『空间上』，『集合』在了一起。不过，你会将充满在世上的『灵气』全部视为『一个』灵气吗？还是会分成阴阳『两种』，或是『五种』五气？遇上这种情形，瘴气又该怎么归类？在自然界里，灵气与瘴气的本质相同，从人类的角度观测，又必须将两者视为完全相反的存在。」

「我懂了，也就是需要视观点——观测者的认知而定，实在是很灵活的思考方式。这种关于神佛的见解和本地垂迹说也有相似之处，老师似乎对过去的神佛分离站在否定的立场。」

「不管是神佛习合还是分离，都是以宗教观为基础的思想。帝国术式是将宗教观屏除在灵的观念外才能成立，这是当然的结论。」

「照您的意思，帝国术式里的『神』，在每次行使咒术的时候，岂不是成了局限于术式规定的存在吗？」

「……大致来说是这样没错。只是，要说『神』是那样的存在，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你现在提的问题是帝国术式对『神』的见解，不是对『神』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回答。」

「对不起。可是……这样的回答就够了。『帝国术式对「神」的见解』，呵呵，这实在是……让人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啊。」

章治呵呵笑著，脸部歪斜，身体也在抖动。平常的他不可能笑成这种样子，他笑得简直是判若两人。「章治？」久辉脸色苍白地唤著他，但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光是从根基重新打造出一套咒术，就已经是历史上的伟业！大胆的构想、崭新的解释、不受既定概念拘束，这可不是那么低水准的功绩。这正是『不畏神』的行为，太让人兴奋了。这就是土御门夜光的咒术观，我兴奋得头都要晕了。」

听见半是自言自语的这番发言，夜光哼了声，冷冷地扭曲著嘴角。

「……让你不惜冒险来到这里值得了吗？」

「当然值得！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关于定义『神』的术式，请告诉我您的见解。」

章治双手用力拍桌，把身体往前探，提出了这个疑问。他的模样不只是和平常判若两人，明显看得出处在异常状态。不只是寮生，就连与章治素昧平生的小翳与季行，也忍不住屏住气息，飞车丸则是咬紧了牙。

「神佛有各种名号、各种尊颜，以及各自不同的性质。比如说，建速须佐之男尊这位神，一方面是作尽坏事的凶神、狂暴的破坏者，另一方面也是击退怪物的英雄、治理出云的守护者。他是掌理大海的海神，也和佛教的瘟神牛头天王整合在一起。采取的面相不同，咒术的效能想必也会产生变化。」

章治还是不停地说，激动地滔滔不绝说了下去。

「这是神话的情形，须佐之男尊这位天神一开始的形象就是『有多元面相的神』。可是，如果是性质、世人的评价或认知在中途出现变化的神，那该怎么定义？比方说，像是受到奉祀的鬼、天狗或是神……还有御灵之类的？」

「……抱歉，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我说得更具体一点吧，像是在这地方最有名的那位御灵，平将门该如何认定？」

大讲堂顿时议论纷纷。

现场有许多相马一族的人，平将门是他们的祖灵，章治本身也是他的后裔。

不过，章治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出身。

「这是位毁誉参半的神。他壮志未酬战死沙场，成为带来灾祸的恶灵，也是受民众敬畏祭祀的神，到了江户时代，他更成为神田明神的总镇守，受到高度重视。不过到了明治时代，他又再度被视为叛国贼与朝敌，被逐出祭神的行列。像这样性质随时代变迁的神，您认为该如何思考他的本质？还是连这样的神，到了现在也已经包含了过去所有的性质与评价？」

章治的双眼发亮，只是隐约对不上焦距。飞车丸不自觉竖起了寒毛，耳朵和尾巴的毛微微颤动。

大讲堂弥漫著紧张的气氛。

在这样的情况，夜光做出了回答。

「……关于这个问题的结论，我还没有个定夺，只是……」

他猛然变了语气。

有如吟诵咒文或道出预言般，夜光继续说道。平静的嗓音伴随著深奥与肃穆，回响在整座讲堂。

「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神』超越空间遍及在世上。同时，『神』也是遍及在时间里的超越性存在。换句话说，我认为不论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神』都是一样的存在。」

大讲堂里，在时间彷佛停止的那一剎那，「喔喔……」章治全身发抖、双眼朦矓，半张开的嘴里流出涎沫。

「跨越时间的存在……这实在是……实在是……！可惜受时间限制的人类，是否真的能证明这种事情？啊啊，不对。不对！这不是和咒一样吗？不论瞭解得多么透彻，咒是什么，灵又是什么，根本不可能有完美的解释。明知这点依然向深渊挑战，正是我们咒术者的本愿。美妙，实在……太美妙了！」

霎时间，章治的身体大幅后仰，哈哈大笑了起来。

隔壁的久辉不由自主起身离开位子。其他人也纷纷弄响了桌椅，与章治保持距离。「哥哥！」章辅原本想冲上前去，结果被季行从背后抱住阻止了。

「好啦。」

夜光冷冷地不屑说道。

「到此为止。因为身体没事，我才陪你玩到这个时候，再玩下去就太过火了。快放开章治。」

「好、好，用不著担心，我不会做无益的杀生。」

「有益的话就没关系——听起来似乎是这个意思。」

「既然投身咒的深渊，这不是当然的吗？有些事情在进入非人之道后才能明白……这是吾师的教诲。」

章治——不对，透过章治讲话的某个人，开心地这么说著。夜光脸上浮现出冷笑，眯起双眼，剃刀般的视线贯穿了章治的身体。

「……就一个死灵来说，实在太有活力了。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就是所谓的『生灵』吧？居然操纵自己的灵魂，确实是过人的实力与胆识。虽然晚了点还是姑且确认一下，你就是大连寺显明没错吧？」

「是。承蒙您还记得敝人，实在令我不胜感激。土御门夜光，这两年的辛苦等待总算值得了。」

章治的身体轻盈摆晃，在那一瞬间溢出的灵气明显异于章治。

「所有人退开！」

飞车丸大喊著冲了出去。

现场没有出现混乱状况，所有人立即听从指示行动，因为他们是夜光创设的阴阳察寮生。唯一的例外是小翳、章辅以及依然一脸茫然的久辉。季行强行将小翳和章辅拉到后面，久辉由身旁的久辉组成员从腋下架住带离。「放开我！章治？」不管仓桥家的长男再怎么大闹，久师组的人始终不放手。

「以不动明王正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词！」

飞车丸迅速结成手印，先结成转法轮印然后是咒缚印，使出不动金缚的咒术。暗自准备的咒力经由术式绑缚章治的身体。

这招正中目标。章治的身体像被雷劈到般激烈抽搐，接著全身僵直。

不过——

「哎呀……真乱来，你没听到……身体没事……吗？不过……确实是……高超的技巧……不愧是……护法……」

章治——不对，附身在他身上的大连寺显明从容说道。

不动金缚咒术不只是束缚肉体，是连精神也视为束缚对象的蛮横技巧。尽管声音听得出受到影响，大连寺一点也不慌张，甚至强行移动理应无法行动的肉体，把脖子往飞车丸扭了过去。

「不过……比起技巧……更令人赞叹的是灵力……美极了……土御门家的狐狸……也就是葛叶的……真不错……」

喀嚓一声，章治的脖子扭曲，身体趴倒在桌上。他全身承受著强大的灵压，一旁的飞车丸也因为压在身上的重量感而脚步踉跄。

那是夜光使的招，他发动了设置在讲堂被称为法阵的咒术。同一时间，他也强化了讲堂四周的结界。除了实体，他也使出阻止灵体进出的术式，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捕缚附身在章治身上的大连寺。

不过，夜光的神情相当凝重，彷佛为了附和他凝重的表情，大连寺开心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看来堂堂夜光殿下也……对灵魂……知道得不是很详……」

不论是章治僵直的脸庞，还是从喉咙深处响起的嘶哑笑声，全都显得极不自然而且不祥。

「你的目的是什么？」夜光的嗓音中排除了一切情感。

大连寺没有回答，只是轻细地笑个不停。

然后——

——啊。

忽然间，声音消失了，章治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夜光忍不住咂舌，解除了法阵与结界。

「角行鬼。」

「……失败了。」

接到了主人的命令，角行鬼从讲堂窗边现出身影。

「跟丢……正确来说什么也没出现，至少没看见灵体之类的东西。」

看来他是在讲堂外隐形严阵以待。也许是没听见预期的答案，夜光只是轻点了下头。

「飞车丸，可以解开了。」

接到主人命令后，飞车丸随即解开不动金缚。夜光往章治走去，确认他的呼吸与脉搏。他取出一张咒符，把符按在章治身上。那是夜光自制用来治疗灵性层面的符。夜光一注入咒力，咒符立即散发出柔和的微光，章治混乱的灵气也稳定了下来。

「……他不要紧，身体没有受伤，看来也不会出现灵障。」

听完夜光的诊断，飞车丸轻吁了口气。

「夜光大人，刚才那是……」

「嗯，附身在他身上的灵体直接雾散，不过不能视为大连寺显明已经消灭了。」

「他留下了灵体，只有灵魂逃了吗？用这种方式穿过结界？」

面对角行鬼的疑问，「不知道。」夜光只是这么表示。

「关于人的灵魂，我还不是理解得很清楚。不过……」

「不过？」

「人类的灵魂同样可以跨越时空，如果是这样，根本不可能用金缚或是结界束缚。」

夜光的语气异常沉重，「等一下。」飞车丸忍不住大叫了出来。

「雾散的是大连寺的灵体吧？可是夜光大人认为大连寺没事吗？就算剩下灵魂，人类在没有灵体的状态活下去也实在……」

「这我也不明白。灵体确实与灵魂有紧密的连结，不过严格来说，还不清楚两者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只是……从刚才的手法看来，他恐怕切割了自己的灵魂。灵魂附在部分的灵体上面……一旦遭到束缚就立即舍弃。」

夜光的推测令飞车丸听了说不出话来，她从没听过这种咒术，也不太相信能做到这种事。更教她难以置信的是，那种把自身灵体当成某种媒介的神经。老实说，她只觉得对方疯了。

不过，这毕竟是夜光的见解，况且她也不认为，不惜用上这种手段潜入阴阳寮的大连寺，会那么轻易丧命。

「大连寺显明实在是位超乎想象的咒术者，当然事情不会这样结束，今后势必还会有混乱的情形发生。」

夜光单手扠在腰间，沉重地发著牢骚。不过，飞车丸看了出来，浮现在夜光脸上的不全是负面情感。

——夜光大人……他在期待。

他在期待强敌以及厉害的敌手。

这对夜光来说——尤其对现在的夜光，也就是长久以来被誉为无人可以匹敌的天才来说，这是他打从内心渴望、最难实现的其中一件事。

「……」

飞车丸的尾巴不安地摇晃著。

彷佛象徵她内心的慌乱，寮生们面带不安，慢慢回到了骚动平息的讲堂。

3

「可恶，在军方本来就够神经质的这个时期……不对，错不了，对方当然瞄准了这一点，这种扰乱的方式，确实很像出渊会耍的手段。」

听见在阴阳察发生的事情后，佐月气愤地骂了起来。

仓桥宅邸一楼的接待室，除了佐月外，还有夜光、飞车丸、角行鬼以及隆光在。小翳与季行在房里休息，虽然他们没放在心上，但这次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次不平静的结婚报告。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夜幕正要落下。

讲堂的骚动在那之后马上平息了，又恢复成了平常的模样。毕竟在阴阳寮，那样的骚动是家常便饭。在察生心里或许觉得，昨天实验大楼轰飞的事还比较严重。

不过聚集在这里的人，都认为今天发生的事不可小觑。

「……果然出渊中佐也回来了吗？」

「当然可以这么说。」

佐月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夜光的疑问。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只是在房间内来回走动。

「两年前那起事件发生后，相马家持续在监视大连寺显明的乡里。这才发现不只父亲大连寺小通，他和大连寺教也断绝了一切接触。虽然他是位优秀的咒术者，但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隐者，不可能独自逃离搜索两年，因此认为他现在与出渊共同行动，是最合理的推测。」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选择这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

「要是知道答案就用不著辛苦了。他们应该也清楚，事到如今不可能再从军部夺回咒术相关的实权。」

「真的不可能吗？矢野中将暗中协助的可能性呢？」

「可能性很低。两年前那件事也让中将得到教训，知道出渊这个人很难控制了吧。」

「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很低』啊。」

「……因为那不是控制得住的人。在烦恼要选择恶马还是悍马的时候，烦恼到最后选择前者的可能性，很遗憾，不能说完全没有。」

看见佐月若有所指地朝自己翻了个白眼，夜光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能祈祷他们选的是相马啰。」调侃了起来。

飞车丸轻咳了声。

「所以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我也明白知道的话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天晓得。」佐月哼了声。「说不定他们想重现五年前的二二六事件，也可能单纯只是个人的复仇，或是……」

「……或是『挑战』吧。」

夜光望著远处接话。佐月又一次凶狠地瞪了过去。

「根据呢？」

「白天那件事给我的感觉。」

「大连寺还有可能，出渊不会有这种想法。」

「我不是很清楚出渊中佐是什么样的人物，从他过去的行动看来，他似乎是个『疯狂』的男人。只要他有那个意思，愿意协助大连寺也不奇怪。」

「…………」

佐月没有回话，或许是因为他也同意夜光对这号人物的评价。狂热的大连寺，以及行动让人捉摸不定，疯狂的出渊——实在是讨人厌的组合。想起两年前对峙的那些影鬼，飞车丸就忍不住沉下脸。

「总之。」原本沉默的隆光为了转换现场气氛，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这次没有出现被害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从久辉那里听说了，章治的身体状况也稳定下来了吧？」

「是，骚动平息下来的一个小时后，他就醒了过来。为保险起见，他现在在阴阳寮接受疗养，应该是不会有问题，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像小翳那时的『纪念品』。」夜光答道。

因为有「法师的符」这个前车之鉴，他详细地进行过这方面的调查。大连寺间接这么说过，只要有益，不惜杀生。

飞车丸迟疑了一下，「……夜光大人。」接著发言。

「敌人为什么挑中章治？老实说，如果他的目的是潜入夜光大人的课堂，照理来说有很多对象可以挑选。难道单纯只是碰巧吗？」

「对，这件事我也有些在意。也有可能是那家伙运气不好，不过如果他是有意把章治当成目标，我倒是很想知道原因。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特地找章治下手的理由。」

这次章治身上没有留下灵障，全多亏了他在灵性方面的耐力以及健壮的肉体。如果是身体还没发育完全的弟弟章辅，或是久辉遇上这种事情，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尽管灵性的耐力强，章治身为咒术者的灵力相当平凡，咒术技巧勉强合格，也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实在找不出他会被当成目标的理由。

「不过他的确是破绽百出，看起来没有漏洞，其实到处充满了漏洞。」

夜光给了相当严厉的评价。

不过，「……会找他下手，我大概想像得出来是什么原因。」这么说的人是佐月。夜光一脸意外的样子，转头看向佐月。

「那对兄弟的家族，在相马一族比较接近嫡系，而且……相马家的近亲有巫觋的才能。依代——也就是容易遭到附身的体质。」佐月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听见这番解释，飞车丸忍不住诧异，「有这回事？」再次向他确认。佐月没有应声，只是点了下头。

这件事令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因为知道佐月缺乏咒术才能，所以实在想不到相马家嫡系会是这样的体质。隆光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原来还有这种事。」不禁为此讶异不已。

不过仔细想想，巫觋的资质与咒术才能没有直接关系。灵力的强弱不消说，即使是见鬼才能的有无也和适不适合成为依代没有关系。就算有不擅长咒术的依代也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

夜光的反应与飞车丸完全迥异。他睁大双眼直盯著佐月。

那副模样简直像被雷劈中一样。

听见佐月的解释，他的神情像是注意到什么——某件事情在脑中串连了起来。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

「……为什么你之前没说？」

「因为没有说的必要。」

佐月冷漠地做出这样的回应。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嗓音里听不出他原本的强势。夜光没有追根究柢，但是看著佐月的眼神反倒变得更加犀利。

「……夜、夜光大人？」

飞车丸不懂夜光摆出这种态度的理由，困惑地轻声询问夜光。然而夜光沉默不语，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总而言之。」

佐月粗声粗气地硬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也无法预测他们的动向。再加上现在对英美开战在即，军部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再怎么微不足道的纷争，最好都尽量避免。」

听见参谋本部少佐的这番话，隆光的脸色相当凝重。

「……果然避免不了开战了吗？」

「避免不了。最近会召开第四次御前会议，恐怕那个时候就会决定。」

「有可能靠陛下登高一呼来避免开战吗？」

「陛下表明自己意思的情形很罕见，尤其开战势在必行，这种事就更不可能了。」

隆光听著佐月冷淡的回答，忍不住叹息。

各种局势同时动了起来，或许就像佐月推测的，出渊是看准了这样的状况展开行动。然后……这是飞车丸个人的猜想，恐怕对方根本没有控制局面的意思。他们只是先扰乱状况，接著走一步算一步，感觉得出一种脱轨且无秩序可言的意志。

「和两年前不同的是，我们要顾及自己的立场。相较之下，出渊和大连寺完全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佐月像是为这场对谈下了总结，这么告诉夜光与隆光。

他用促使他们下定决心的口吻说。

「我会持续搜索敌人的动向，不过我方接下来转为守势是必然的发展，各位务必提高警觉。」

☆

讨论结束后，佐月要回参谋本部时，夜光追了上去，在走廊叫住他。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追问的嗓音里，虽抑制住了却依然散发出怒气，模样像是随时可能扑上去抓住对方。随后追上的飞车丸，没想到会看见主人这样的态度，不禁倒抽一口气。

「相马家的嫡系是依代？而且『没有说的必要』又是什么判断？」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别装蒜了！相马家的夙愿指的就是那一回事吧。」

「……那是『相马家』，不是『我』的。」

佐月面无表情，简单应了一句。夜光面对面瞪著佐月，最后他还是摇摇头，忿忿地吐了口气。飞车丸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难不成你想成为第二位新皇吗？」

「简直是时代错误的想法……不过不能否定那些长老的脑子确实是老古板。」

佐月说得漫不经心，咂舌后掏出了香菸。

他划下火柴，把火点著，然后吸了口菸。他像是要吐出胸中所有郁闷，用力呼出一口烟。

然后。

——该不会……

飞车丸心里终于把事情「串」了起来。

昨天晚上，夜光提到了相马家的夙愿。

简单来说就是「神」的解析，而且解析对象是相马家的祖灵平将门。在调查与接触之后，最终阶段是让他们祖先的神灵「显现」，这正是相马家千年来的夙愿。

只是，他们的目的不只如此。

所谓的巫觋，是指与神明产生感应、从中传达意志的人。依代则是招来神灵，让神灵附身在自已身上。相马家的嫡系如果既是巫觋也是依代，他们真正的目的显而易见。

换句话说，相马家的夙愿是平将门的灵附身在当主身上，举行降神的仪式。

简直像神话一样。

——让「神」附身在现世的人类……

听见这大出意料之外的事实，飞车丸不由得愣在原地。

「……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平将门可是朝敌，是叛国贼喔？」

「这件事用不著安倍晴明的后代提醒我。」

「就算不是你，是『相马家』的意思，在外界看来都是同一件事。这可不是不敬罪那么简单，二二六还算小意思，因为他们的目的是要铲除『君侧的奸臣』，没有胆敢取代天皇的意思。」

「你这种说法就很不敬啰。再说，将门公虽然向朝廷掀起反旗，其实根本无意取代天皇。」

「别说了，讨论这种细节根本没有意义，反正还不是一样。万一这个计画曝光，相马一族就完了。就算不至于落得这种下场，但你也听到隆光先生怎么说了，因为是叛国贼的后裔，世人对相马家有强烈的反弹。」

「我再提醒你一次，新皇是那些老人家的妄想，我可不想为了那些只剩下短暂余生的老人的执念，牺牲自己的性命。」

两人虽然压低了嗓音交谈，飞车丸依然忍不住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话说回来，这地方是仓桥家的宅邸，哪里有式神在都不奇怪。

「出渊中佐或许察觉到相马家真正的企图了吧？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会坚持与相马家作对也说得通了。」

「蠢话连篇。那家伙怎么可能有这种尊皇思想，再说如果目的是阻止新皇，可以用的手段有很多，也有不少足以使我族『致命』的手段。」

这说法确实相当合理。阴阳察虽然重建了，但世人对于咒术的不信任感——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并未就此消失。再加上将门后裔将军方作为私用，又打算让朝敌的御灵降在人类身上，就算只有风声在外面流传，也足以对相马家和阴阳寮造成严重的打击。

「总之，夜光，你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不管是日本桥还是这次的事情，看得出来那些家伙根本不挑时间地点。你就别管那些杂事，专心应付他们吧。」

说完，佐月嘴里还叼著香菸，就直接沿著走廊走向玄关。夜光没有再追上去，只是默默目送佐月的背影离去。

「夜光大人……」

飞车丸唤著主人，然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时，「……可以打扰一下吗？」角行鬼难得没有接到主人的指示就自行解除隐形。

他向神情仍很严肃的主人说。

「关于白天那件事，大连寺显明的『附身』让我想起一件事情。我需要暂时离开这里单独行动。」

听见搭档这么说，飞车丸比夜光还要慌张，不自觉把尾巴直直竖了起来。

「等、等一下，居然要暂时离开，你——」

「一、两天我就会回来了。」

「那根本不叫暂时吧！刚才那些话你没听见吗？你没忘记两年前发生在日本桥的事吧，守护主人的护法在最重要的时候离开主人身边，这种事——」

「我不在的话还有你啊。」

角行鬼说著，向搭档露出了豪迈的笑容。「唔。」飞车丸反射性地把抗议声收了回去，用力抿紧的唇不住颤动。

「难不成是那位法师吗？」

主人这么确认，式神没有答话。「好吧。」夜光说。飞车丸觉得自己脸上的血气全没了。

「最好别拖太久，我们这里缺乏进攻的手段，只能在事先尽量做好各种准备。拜托你了，角行鬼，还有飞车丸也是一样。」

☆

隔天，夜光向阴阳寮的察生简单解释了昨天讲堂发生的事件，不过他并未提到出渊与大连寺。他只告诉察生有咒术者把阴阳寮当成攻击目标，以及事件并未就此结束，呼吁寮生务必提高警觉。

此外，他也交代那些实力特别高强的寮生，要他们这段时间协助巡逻校园。如果要求军方派兵协助，现在不是个好时期，再说士兵也应付不了大连寺。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阴阳察也没有人否定这个想法。

章治完全复活了——而且麻烦的是——他心里燃起了旺盛的复仇心。夜光亲自警告他不许轻举妄动，只是这样的警告令人怀疑是否有效。他们姑且问过他附身当时的状态，他表示自己在上课时忽然失去意识，连在什么时候遭到附身也不知道。听说了相马家容易遭到附身的体质后，为预防灵体附身，他们要求章治和章辅随身携带简易结界的咒符。

从昨晚开始就没见到角行鬼的踪影。独自一人的飞车丸感受著责任重大的沉重压力，度过了紧张的时间。

到头来，这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结束了，夜光与飞车丸到仓桥宅邸拜访了小翳与季行。小翳他们尽量减少外出，听说几乎整天都待在宅邸。

小翳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季行倒是很明白事理。

「反正现在也不适合到外面游山玩水，至于那些原本打算拜访的人，虽然不好意思，只能劳烦他们到仓桥宅邸来一趟了。这种时候特别能感觉到隆光先生的权势，没有人会因为特地跑到仓桥宅邸而抱怨，若杉家就没这能力了。」

虽然开著这样的玩笑，但他是入赘的女婿，今后就是土御门家的一员。而且他理应会代替担任阴阳头后抽不出身的夜光，负责土御门家「政治」的部分。至少，他肯定受到了这样的期待。

而且众人「期待」季行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小翳就麻烦你照顾了，另外……」

面对难以启齿的夜光，季行若无其事地微笑，凑在他耳边说起悄悄话。

「如果我们幸运有了小孩，也能减轻你的负担吧？虽然说夜光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这个，唔……」

夜光虽然想马上转移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季行窃笑著，瞥向在主人背后愣住的式神。不过，他没有把话接下去。

夜光属于土御门家的嫡系，在立场与责任上有需要尽的义务。尽管是个人的事情，但不只是本人的问题。该做出的选择，该保护与奋战的对象，季行没有一一点明。

接著，到了隔天。

夜光与阴阳寮四周依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

不对，变化是有，只是与他们警戒的不同。

「就是明天了，明天会举行第四次御前会议。」

造访办公室的佐月只告知最基本的事情，不过这样就够了。夜光与飞车丸停下手边的工作，望向神情严肃的佐月。

「……然后呢？」

「参谋本部下令，阴阳头土御门夜光立即前往本部，当面口头报告阴阳寮及由你提议的帝国术式这项咒术。」

「非现在不可吗？我尽可能不想离开阴阳察。」

「因为我没有向高层报告出渊的事情，就算报告了他们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高层认为，现在不是把心思放在这上面的时候。报告时我也会在场，用不著担心，花不了太久时间。」这种要求不可能通过，夜光恐怕也心知肚明。即使如此，他还是咬紧了唇。

数秒的挣扎后，年轻的阴阳头把视线转到自己的式神身上。

「飞车丸，这里就拜托你了。」

「……是。」

飞车丸一时之间想提出反对，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说实话，她不想在这种情势下离开主人身边。不过，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通。夜光有很多方法可以保护自己，不过他不可能在前往参谋本部的同时又保护阴阳察。既然夜光做不到这种事，身为主人左右手的式神该做什么，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后来，夜光稍微准备了一下，随即从阴阳寮出发。目送夜光与佐月离开后，飞车丸用力深呼吸，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得振作起来。

她激励自己，挺直了身体。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校园已进入戒备状态，阴阳察的工作内容也没有变动。和实验大楼爆炸的时候-样，在夜光外出时负责留守，不是件稀奇的事情。寮生们早就习以为常，就算阴阳头不在，也不会影响校园业务。

飞车丸反而觉得无所事事，总之先离开办公室，接著在校园开始巡逻。

再过不久，就是下午四点了。

暖炉使用的燃料从很久以前就不再供应，走廊的空气和外面一样冰冷刺骨。飞车丸因为是附身者，比一般人更耐得住冷热，冬天的严寒反倒让她觉得舒适。

虽然在警戒中，寮里的气氛和平常没有太大的分别。寮生经过身边时，脸上带著适度的紧张，但是完全看不出畏缩的样子。与其陷入极度的恐惧，这个样子还比较适当。

寮生经过身边时都会向她点头致意，这点倒是让她伤透了脑筋。

这件事她与夜光同行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她并未藏起自己的狐狸耳朵与尾巴，可是那些寮生对单独走在校园的自己也不忘低头鞠躬，这件事让她困扰不已。

昨天章辅提到的那些绰号掠过脑中，飞车丸不好意思地加快了脚步。最后她暂时中止寮舍的巡逻走到了中庭。

第二实验大楼的修复工程到了尾声，工作人员的吆喝声与工具声回响在四周，修复工作应该在明天就能结束。

就算到了这里，那些工作人员注意到飞车丸后，还是会向她点头致意，而且那些不是寮生，是外面的人。每当阴阳寮发生意外他们就会赶来修理，因此也认得飞车丸。即使看见她的模样，他们也不怎么惊讶。虽说一旁也有类似影法师的式神在协助修复工作，也难怪长出狐狸耳朵与尾巴的人不会引起他们的讶异。

——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两年前，她根本想像不到这样的状况。尤其穿上军服这种事要是告诉了别人，肯定会遭受取笑或是惹来错愕的反应。

然而，时光流逝不过两年的时间，飞车丸的环境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在时代的潮流中，正是夜光抓住她的手，引领她前进。

——不对，这种想法太自以为是了。

夜光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对象，单纯只是放眼咒术的未来，在没有道路的地方开拓。飞车丸身边的变化不过是余波罢了。

——夜光大人正在创造时代。

那是夜光就任阴阳头前没多久的事情。主人与飞车丸独处时，「我做得到吗？」曾这么质疑过自己。「一定可以。」那时候她这么回答。话里没有丝毫迷惘或怀疑，她直接道出了内心最真诚的想法。

她不知道阴阳寮与军方的关系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不过，关于夜光将背负未来咒术界一事，她心里没有一抹怀疑。

你愿意帮我吗？

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飞车丸甚至怒火中烧，质问他为什么到了现在，还需要确认这种事情。那时候夜光笑著陪不是的表情，她到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

——可是……

支那事变发生至今已有四年的时间，与中国的战争还没结束，日本又要挑起新的战争。究竟这次的变动——时代的潮流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袭向夜光，在那个时候，自己又能为主人带来多大的帮助？

忽然间，她感觉自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她用右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臂。

这时候，「啊，飞、飞车丸，糟糕了！」突如其来的叫唤声瞬间把飞车丸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世界。她回头一瞧，看见久辉从寮舍冲了过来。在他背后还可以看见复原的章治，另外还有章辅的身影。

来了吗？飞车丸心想，往久辉赶过去。

「飞车丸，夜光大哥呢？」

「参谋本部要他过去一趟。发生什么事了？又有人被附身了吗？」

她在询问的同时，解开见鬼的才能探查校圜内的异状，但没发现任何可疑的气息。不过不能掉以轻心，她在脑中再次确认了事先拟定的对策。

接著，章治代替久辉站出来。

「不是那个家伙，只是……事情好像很不妙。」

章治露出了异常严肃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压低了嗓音，简短地向她报告。

听著报告的飞车丸也为事情出乎意料的发展，不由得沉吟起来。

「宪兵队？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们嚷嚷著把夜光大人交出来，不在的话——叫负责人出来刚说完就有一群穿著军服的人，从他们冲出来的寮舍闯进中庭。看见沉默且带著威严的这群人，她能感觉到背后的修复工作停了下来，众人正交头接耳讨论著。

穿著军服的这群人左手戴著臂章，白底的臂章用红字写著「宪兵」两个字。注意到同样穿著军服的飞车丸，他们直接往她走了过来。

飞车丸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群人往自己走来。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实的诸神

1

「什么不敬罪？讲解『神』的课为什么要被宪兵带走？最重要的是，飞车丸不过是碰巧在现场，甚至不是来听讲……！」

尽管想保持冷静，语气却藏不住激动的情绪。久辉第一次看见夜光如此激愤，身体不自觉变得僵直。

不过，他没有逃避或是把事情敷衍过去，发著抖低下了头。

「对不起，大哥。我们也表达了强烈抗议，但是对方根本不理我们……飞车丸说继续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自愿前往把事情解释清楚。」

久辉这么解释，「夜光老师。」章治也从旁加入了话题。

「他们真的不把我们说的话当一回事，久辉甚至搬出仓桥家的名号来抵抗。后来其他寮生也聚集过来，差一点就要打起来了……」

「所以飞车丸大人才要大家冷静下来，自己跟著宪兵走了。她最后交代我们派出式神，向夜光大人报告这件事情。」

章辅在最后补充。

宪兵执行职务时常采取高压的态度，因此恶名昭彰。三人在现场目睹了事情始末，内心似乎懊悔不已。他们此时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情绪，努力要求自己保持冷静，反而是夜光显得更惊慌失措。

冬日的白天短暂，此时已是夕幕低垂。

夜光接到式神报告时，正好结束了在参谋本部的报告。他立即返回阴阳寮暸解详细状况。

宪兵队来访引起的骚动，在飞车丸被人带走，以及夜光回来后也没有平息下来。比起前些日子的实验大楼爆炸或是附身事件，这件事的影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正可视为寮内动摇相当激烈的证据，反过来说，也可以用来证明飞车丸在阴阳寮的重要地位。

此时在办公室，除了夜光与久辉他们外，几名察生也赶了过来。虽然是平常最麻烦的一群人，他们这次的态度却极为严肃。

「夜光长官，不如闯进宪兵司令部把副官带回来吧。反正那些家伙的眼睛只是装饰用的，只要摆个式神在那里，就不会有人发觉。」

「我也同意。这件事攸关阴阳寮的名誉，就算设立的时间短，也不能让人瞧不起。」

寮生中血气方刚的人纷纷向夜光提出建议。论思考激烈，他们与久辉组那些小恶棍差不多，问题在于他们有将这些豪言壮语付诸实行的能力。先不论正面对决，入侵、迷惑和伪装这些事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夜光暂且阖上双眼，舍弃在内心沸腾翻动的情感与杂念。和行使咒术时相同，让精神集中，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首先，要究责的话，夜光比久辉他们更需负起责任。他要负起把留守工作全部丢给飞车丸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事先没有料想到这种事态发生也没有思考对策的责任。他把「政治」的事全盘交给佐月和隆光，结果导致了这样的下场。

他无法原谅这种事情发生在飞车丸而不是自己身上，也难以忍受这种蛮横的举动。难道不是碰巧？如果不是，现在该警戒的是什么？

心里浮现平静的湖面。

首先他能确定的是，飞车丸没事。夜光与飞车丸订下了主人与式神的咒术契约，建立起灵性的连结，即使相隔遥远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虽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且也不是不能用咒术伪装，至少现在能感应到飞车丸的存在。

夜光睁开阖上的双眼。

「……所有人冷静下来……我也有错，我太情绪化了。久辉还有章治和章辅，感谢你们的报告。总之先集中注意力在掌握现状和收集情报。」

「可是，长官！」

「你们说得没错，要抢回飞车丸不难，不可能有咒术者在宪兵队。只是和抢人一样，飞车丸要靠自己的力量逃脱想必也不会太困难。万一真的出事，她要保护自己不成问题。在这个阶段，最该重视的是她不惜把自己摆在第二位也要保护的东西。」

这话他几乎是说来给自己听的。

飞车丸试图保护的是「阴阳寮的立场」。要是对宪兵采取强硬的手段，势必会让阴阳寮的立场更加恶化。从飞车丸的个性看来，她绝对会避免当夜光不在的时候，发生阴阳寮的评价受损这种事情。

「况且，那些家伙要找的人不是飞车丸而是我吧？既然这样，只要我出面就解决了。不过飞车丸帮我们争取了这段时间，我希望能做最有效的运用。」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掌握状况与收集情报。他已经派式神过去隆光那里转告这件事情。想必他正运用手上的人脉展开行动。

然后，「——让你久等了。」在参谋本部告别的佐月走进了办公室。

寮生之间出现些微的紧张感，所有人不约而同闭上嘴，情绪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下来。说起来，佐月是阴阳寮的监督官，因为这样与寮生之间迟迟无法拉近距离，虽然本人表示这样「正好」。

「佐——相马少佐，查出什么了吗？」

「抱歉，除了阴阳头，请各位离席。」

听佐月指使得这么傲慢，寮生们纷纷朝他投去不满的视线。不过，「你们先离开吧。」夜光接著说，他们才不甘愿地离开办公室。

佐月目送所有寮生离去后——

「长话短说，首先关于宪兵队的事，这次出动是按照正规的命令体系。关于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为什么？」

「我只顾著注意参谋本部的斗争，没注意到宪兵司令部，这是相马家——不对，是我的疏失，对不起。」

佐月极为严肃地低头道歉，「不……」夜光只能含糊其辞地应著。如同阴阳寮「内部」由夜光负责，「外部」则是由佐月处理。就像刚才夜光在内心反省的，他也自责自己太依赖佐月。

因为阴阳寮处理的是咒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本来就受到其他部门疏离，不想积极地与他们建立关系。对夜光和佐月来说，这样反而好办事。他们不只不理会周围抱持的偏见，甚至还有刻意助长的倾向。

然而……

「……因为无法理解就敌视对方，这种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高层或是拥有特权的人。这些人把阴阳察视为牛鬼蛇神，甚至是令人不快、看不顺眼的对象，这次的事情可以说是这种怒气爆发的结果。关于『神』的课堂，刚好成了他们最好的藉口。」

「等一下，那堂课本来没有预定要讨论『神』，我只是回答大连寺的问题。」

「都一样，毕竟帝国术式的基础就是要否定信仰，这种思考方式等于否定国家神道，更可以进一步延伸成否定现人神的天皇陛下，他们就是这么认为。」

「我没有否定信仰，只是排除在咒术理论外——」

「你以为这种说法有用吗？如果那些人聪明到这样就能化解误会，就不会只是因为觉得可怕，就单方面地仇视阴阳寮了。」

「可是用不敬罪当理由，这实在太荒唐了。」

「这和陛下的意思或是心情一点关系也没有，重要的是崇敬陛下的那群人怎么想——正确说来是有什么『感觉』的问题。」

他们对阴阳寮抱持的感情，应该没有憎恶或是敌忾这么强烈。不过，夜光他们没有自觉将模糊的负面情绪，带给了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周围组织。此外，他们也疏忽了这种状况带来的危险性，结果不经意制造出来的「破绽」，就这么遭到攻击。

「军方」这个国家级的巨大组织，不是只有参谋本部一个部门。从这次的事件中，这样的性质似乎能略窥一斑。

「……飞车丸没事吗？」

他按捺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佐月停顿了一会儿，「……我只能说，应该吧。」坦率地这么回答他。

「虽然靠著相马家的关系调查……那些宪兵想必也是第一次遇上被狐狸附身的人。对阴阳寮的感情尽管存在厌恶，但内心的敬畏不会因此消失。他们恐怕会拘留她，把她当成烫手山芋。」

这个回答是佐月用自己的方式顾虑夜光，提出带有一线希望的想像，这件事夜光也察觉到了。「这样啊……」夜光回答得有气无力，消沉地垂下了头。

如同他先前告诉寮生的，至少飞车丸要保护自己并不成问题。就算遭到宪兵讯问，不管是让对方无力抵抗，还是反击后逃离现场，对她来说都很容易。

不过，飞车丸有个改不掉的坏习惯，那就是她过于轻视自己的存在。即使在阴阳寮就任了阴阳助这个职位，她内心深处还是认为自己是卑贱且讨人厌的家伙——至少不过是个生来就该服侍人类的式神。这次她会老实让人带走也是这个原因。为了阴阳寮，同时也是为了主人，她一点也不反对勉强自己或是遭受迫害。

这样的她在失去夜光或阴阳寮这面盾牌后，究竟还能抵抗多久？

夜光再一次阖上双眼，确认与飞车丸的灵性联系。他只想马上冲到她身边——夜光难以克制这样的心情。

不过，「夜光，关于这次宪兵队的行动，有几点我不是很明白。」佐月说。夜光把头转了过去。

「比方说什么？」

「首先是，为什么是现在？我提过很多次，现在即将与英美开战，每一个部门都忙翻了。虽然宪兵没有其他部门那么忙碌，不过高层的紧张气氛和其他部门没有不同。阴阳寮本来就不好处理，特地选在这个时期出手实在很难理解。」

「所以用『神』的讲课内容当作藉口……」

「就算是这样，先派出探子，等过一阵子再动手是比较自然的做法。现在这种状况下，也很难期待潜在的阴阳寮反对派，会提供协助。再说……」佐月露出锐利的眼神，又继续说。

「还有一点，你好像还没注意到……为什么讨论『神』的那堂课会被外界知道？照你的说法，那不是预定的课堂内容。」

听见对方指出这一点，夜光赫然睁大了眼睛。看来他内心的动摇还没完全屏除，居然连这么重要的疑点都没注意到。

那件事在寮生之间造成了话题，不过讨论内容主要是关于大连寺的附身，没有讨论夜光与大连寺那场辩论内容的迹象。假设他们有提到关于「神」的议论，也很难想像那些话会传出去，甚至传进宪兵的耳里。尽管是与军方相关的设施，寮生与宪兵之间也不可能会有关联。

这么一来——

「难不成是大连寺告密的吗？……不对，说不定讨论『神』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设下的陷阱。」

夜光愕然说著。佐月点头，神情相当严肃。

「你不觉得这样的推测相当合理吗？如果这是敌人的计谋，策画的恐怕不是大连寺，而是出渊。」

「可是，宪兵队不是依正规的命令行动吗？出渊中佐两年前就从军方消失，到底要怎么做到这种事情？」

「那个家伙还在参谋本部的时候，背后有很多小动作，对外或内都有。因此他可以说熟知军方『不为人知的一面』。假使他掌握了什么弱点促使宪兵司令部展开行动，就算能做到这种事也一点都不奇怪。」

夜光咬紧牙，握紧了拳头。

原本他猜想宪兵加害不了飞车丸，但是如果背后有大连寺，状况又不一样了。那个男人深不可测，他前天才亲自体会到这一点。

「……我现在立刻去宪兵司令部。」

夜光坚定地说，佐月尽管叹息也只能点头。

「没办法……不过，我跟你一起过去。不管出渊和大连寺在策画什么，在他们还没公开出手的时候，我们这边最好采取正攻法。我联络过佐竹大佐，请他取得矢野中将的协助。」

「矢野中将？可是——」

「就算背后另有预谋，中将无疑是阴阳察赞同派。而且既然能让我们欠他一笔，他应该会积极协助处理这件事情。如果是中将的话，在宪兵司令部也有势力。虽说想到要怎么还这笔人情就教人头痛。」

夜光脑中没有佐月这样的想法，那是位有著自己所没有或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观点，且一同解决问题的伙伴。他真心感谢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而且在这位「伙伴」心中，大范围地将人—完全无关或是原本对立的人，全部牵扯进来展开行动，就是所谓的「政治」。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夜光这么说之后，「抱歉。」又补充了这句话。

佐月挑起一边眉毛，唇边掠过一抹微笑。那样的微笑和他平时的冷笑又不一样。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我不是为你劳心费力，这么做都是为了阴阳寮。」

「我知道。」

夜光马上离开办公室著手准备。

不过，他还没准备好时，办公室的大门早一步响起了敲门声。「打扰了！」一名军人敬了个礼走进来。夜光立即提高警觉，不过佐月迅速举起手臂制止了他。

「那是我的部下。」他说著，往那人走了过去。

夜光虽然惊讶，其实这本来就不是需要惊讶的事情。尽管佐月喜好单独行动，但他当然也有部下，况且现在也不是执著个人原则的时候。

然而，佐月在听见部下的报告后，神情有些沉了下来，「确定吗？」特地向对方再次确认。部下又回答了一次不会有错，他听得忍不住气愤咂舌。

「……马上通知佐竹大佐，相马家也会尽全力找出对方的行踪。快去。」

下令部下离开后，佐月转头看向夜光。

「有状况发生，那支带走飞车丸的部队没有回到本部。」

「怎么回事？」

「听说是失联了，宪兵司令部也在找寻他们的下落。」

「这、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没有这个可能。这可是整支部队离开军方的指挥，音讯全无，而且还是在帝都里面，这种事情才真的是从二二六之后就没发生过了。」

佐月唾骂著，但脸色显得苍白。在愤怒的深处涌出了焦躁的情绪。

「会是出渊中佐吗？」

「不然还有谁？可恶，居然在御前会议前一天搞这种名堂……」

夜光奋力遏制激动的情绪，现在不是让情感支配自己的时候。等事情解决之后，要怎么发泄情绪都无所谓。

「总之，我们先去宪兵司令部。」

「为什么？既然飞车丸不在那里，我们过去也没有意义。」

「从对方的立场来思考的话，他们肯定认为部队消失是阴阳寮搞的鬼，我们必须先去解开这样的误会。」

「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应该先把飞车丸找出来！」

「那种事情交给别人处理。在没有线索的状态下，你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行动。何况你一旦行动，只会造成现场混乱。」

佐月说著往夜光身边走去，「夜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搜索是以人数取胜，只要全体动员土御门家和仓桥家，甚至是阴阳寮的话，会比你一个人还有用。」

「你说得对，所以说『多一个人』的力量是一个，不是吗？」

「这件事我绝不退让」，他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这么表示。佐月盯著夜光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放在他肩上的手移开，「该死。」气愤地骂著。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往整个东京派出式神，把每一个角落都翻过一遍。」

「这话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放心吧，你的耳朵很正常。」

「我知道了，夜光你先冷静下来。总之相马家会马上展开行动，你也联络隆光先生——」

佐月话说到一半，夜光忽然抬起手打断他的话。

然后，「角行鬼吗？」他厉声在办公室喊道。「对。」声音从佐月背后的办公室门边传了过来。

「我回来迟了。」角行鬼说著，从门边现出身影。

可靠的左右手回到身边，夜光的神情顿时恢复开朗，「辛苦了。」回应的嗓音也是魄力十足。

「听我说，现在——」

「不用说了，情形我大致清楚。」角行鬼这么告知，「老实说，我带了『客人』过来，正确来说是他自己『跟来』的。」

式神简单的解释听得夜光心头一惊「喂，该不会——」

夜光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

紧接著——

「——呵呵——」

在角行鬼身边的门外，响起了诡异的笑声。夜光僵直著身体凝视那扇门。

在夜光的注视下，那扇门——设下了坚固的结界，如未获得允许，连碰也没办法碰的那扇门——自行打开，连接起办公室与走廊的空间。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漆黑的老人。

老人的体型不高，羽毛般的白发往后梳整，穿著黑色的小袖与羽织，手里拄著拐杖。从门外传来的笑声听起来很年轻，实际上他年纪大得连活著都教人讶异——看上去就像个早乾枯的死人。

「打扰啰。」

老人说著，脚步悠然地跨入办公室。

他仰望著夜光，「你就是传说中的土御门夜光啊，总算见到你啦。原来如此，确实是与众不同，怪不得显明那家伙会如此著迷。」表情几乎完全没动过。不过在看著夜光的脸上，感觉得出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夜光全身僵硬，缓缓咽著口水。

「……你是什么人？你认识大连寺吗？」

佐月从旁问道，因为突然出现的老人那副异样的风貌，不禁愕然。也许是感觉对方大有来头，质问对方的嗓音有些颤抖。

老人没有回答。

回答的不是老人，而是夜光。他向前跨出一步，挺直身体、缩起下巴、双手交握著将手臂举了起来。

那副模样有如神官面对神体，恭敬地尽著「礼」。

「那位护法以及我族祖灵提过许多次您的事情，能见到伟大的阴阳师是我的荣幸——芦屋道满大人。」

2

飞车丸清醒过来的时候，人正躺在地上。

这里是户外，狐狸耳朵感觉到风的吹拂。四周一片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无法理解状况，吓得坐了起来。不对，她想坐起来，可惜做不到。

「唔！」

她的双脚和双手都被人用绳子绑在背后，而且不是一般的绳子。即使用上附身者的臂力，绳子也完全没有断裂的迹象。更严重的是，她的咒力被封住了，只能勉强感觉到灵气。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被人用咒束缚住了。为什么？什么时候？是谁做出这种事情？飞车丸快要惊慌失措的时候——

「你醒过来啦，小美人，抱歉用这么粗鲁的手段。」

那是个低沉而且粗哑的嗓音。

她猛然转过头，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红点，那是香菸的火。接著，双眼终于习惯黑暗。

那个男人与倒在地上的飞车丸隔了一段距离。他坐在什么东西上面，缘石……不对，那是石灯笼的基座。那是个给人粗犷印象的男人，下巴蓄著乱胡，自在地穿著一套脏污的军服。那副模样就像在野战中，停下来抽根菸。

那张脸，她在照片上见过。

「出渊中佐？」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飞车丸横躺在地上，竖起了狐狸耳朵，拚了命地把头转向四周。

这地方很宽敞，是公园吗？树木——与隐约浮现在夜空，形状特殊的黑影映入眼帘。那是鸟居。然后，后面有座巨大的神门。她赫然往反方向转头，稍前方可以看见一座铜像。

这地方是靖国神社，她在通往拜殿的那条又宽又长的参道中间。另外，可以看见有几道人影站在神门附近。看见他们手臂上的白色臂章后，飞车丸的记忆终于苏醒过来。

——对了，宪兵队到阴阳寮把我带走……！

她还记得自己坐上车，但是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恐怕对方用咒术夺走了她的意识，然后直接把她束缚起来。在那之后不晓得经过了多久时间。

——简直是严重失态。

她使力咬紧了唇，不过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飞车丸奋力挥动还能活动的尾巴，再一次往出渊瞪了过去。看见飞车丸的态度，出渊不由得苦笑了出来。

「让美女这么瞪是很有意思，不过你还是再等个三、四年吧。我对小女孩没兴趣。」

「很好。」飞车丸暗自告诉自己。

这个男人让人很不爽，这是个好徵兆，可以毫不犹豫地展现实力。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找到有用的材料，要是心灵受到挫折，恐怕会在关键的时候让机会溜走。

逃脱或是反击的机会。

「……你打算拿我当人质吗？那你就打错算盘了，我不会轻易让敌人利用。」

「真勇猛啊。比起阴阳师，你比较像个武士。」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大连寺显明也在这里吗？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她单方面拋出疑问，努力探索著灵气。

虽然不清楚时间，看来没有深夜那么晚。然而附近没有人的气息，或许和日本桥那时一样，设下了驱人的结界。

另一方面，宪兵们所在的神门那里传来了紧张的气氛，灵气的波动很不自然。神门为三间一户，所有门全部敞开，门后面似乎准备举行什么咒术仪式。照这情形看来，大连寺肯定在那个地方。

宪兵们和闯入阴阳寮的是同一群人，不过他们和照理已经从军方失踪的出渊一起行动，难不成是假冒的宪兵吗？还是他们受到咒术的操控？不论是哪一种情形，在阴阳寮对峙时，她就已经察觉他们不是咒术者。也就是说，这里的咒术者只有出渊和大连寺。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打倒大连寺，剩下的人都不是问题。之前听说出渊不是个有威胁的咒术者，宪兵或许有人带枪，不过凭附身者健壮的身体，只要守住要害，挨个一、两颗子弹没有问题。虽然大连寺确实是高强的咒术者，但因为要举行咒术仪式，有很大的可能会出现破绽。

——呵呵……简直是和夜光大人一样乐观的判断……

在现在这种时候，保持这样的判断并不成问题，她试图找出各种可能性，反覆检讨并且进行准备，绝不让敌人得逞。沦为囚虏虽然丢脸，也多亏这样才能潜进敌人的大本营，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飞车丸让头脑全速运转。

相对地，出渊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只是享受地抽著菸。

只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破绽。

他全身上下的武装只有挂在腰间的手枪，身体看来虽然结实，但体格不怎么健壮。再说他的年纪绝不算轻，看起来约有四十来岁。身为战场上的军人，他恐怕离变成老头只差一步了。

尽管如此，他身上找不到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尤其是他的目光尖锐而且强焊，令人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比起剃刀，他的眼神更接近刀或是开山刀。更具体地说，就像一把战斧，凶悍得像是要劈向所有来到面前的人。因为那样的眼神，顿时——而且骇人地——翻转了他整体来说不起眼的印象。

飞车丸冷静观察时，出渊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了苦笑的表情。

「别那样盯著我瞧嘛，我这张脸又不好看。」

「……回答我的问题。」

「一般来说，逮到人的一方才有资格问问题喔，小姑娘，虽然说现在也没有什么问题好问你的。」

出渊说著，慢条斯理地抽著菸，不过他好像改变了心意，「……不对。」喃喃说著。

「我想到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个清楚。小姑，娘，土御门夜光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飞车丸听著这出乎意料的问题，不自觉地闭紧嘴巴且睁大了眼睛。她不是故意做出这种反应误导对方，单纯只是感到惊讶。

过没多久，「你在说什么……」她慌张地沉吟著，「愚蠢至极。」本来她想这样说下去，只是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出渊照样用锐利的目光确认飞车丸的反应，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吸著菸，又吐了口烟。

「我懂了……看你的表情就是虽然有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

「看来泣不动缘起不是虚造的故事，而且看来他比芦屋道满还有天分，这下可真是惹错人了，虽然说很像我会做出来的事情。」

出渊若无其事地嘀咕著，把菸从嘴边拿开，用脚踩熄菸蒂。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又从菸盒掏出一根菸叼在嘴里。

——难不成……

「……那就是你们的目的吗？让死去的人……」

出渊没有回答，只是划著火柴点燃香菸，用力吸著菸。幽暗中，烟篆随风飘散，浓重的菸味刺激著鼻腔。

「我只是想知道。」出渊自言自语地嘟囔著。「在靖国受到崇敬的那些英灵，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毕竟也有很多我认识的人。」

他像是在闲聊，也像在阐明潜藏在内心的远大志向。他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是玩笑，又有多少是认真的。不过，出渊就是这样的男人，她理解到了这一点。

而且，姑且不论泣不动缘起——安倍晴明向三井寺的僧人，施下泰山府君之法的故事，提到芦屋道满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在平安时代与晴明较量术式与比试技巧的传说中的阴阳师。不过，她想不通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这个名字。

不过，这依然是个情报。

「……这还真不像两年前拋下部下逃走的人说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敌人开口，飞车丸为此刻意搬出挑衅的语气。

遗憾的是，出渊似乎对飞车丸失去了兴趣。他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只是兀自遥望天空，悠然抽著香菸。

飞车丸感觉束手无策，这家伙很难应付。「既然这样。」飞车丸心想，趁出渊移开视线的时候再次确认手脚的绳子。

施在绳子上面的咒术相当独特，她从没见过。不过，有办法可以理解咒术的构造。她将咒术的构造视为「术式」，并且进一步干涉。夜光提倡的帝国术式，不只是为了打造出新咒术的咒术理论，也是分析既有咒术的手段。即使是过去判断不可能解咒的咒术，只要运用帝国术式的逻辑就能找出新的方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神门那边迸出咒力，像爆炸一样，咒力的怒涛甚至传到飞车丸这里，直接往外穿了出去。宛如受到咒力诱发，参道上的石灯笼接连燃起了火焰。

那是咒术的火焰，这地方疑似事先施下了咒术。这些火焰熊熊燃烧著，窜出灯笼的火口吞噬了柱顶。术式彷佛失去控制，因此与其说那些是灯笼，倒不如说都变成篝火了。

激烈的火光将幽暗的参道照亮得有如白昼，可以听见神门附近的宪兵，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发出惊愕的声音。

然后，一名男子走出神门，穿过鸟居，往飞车丸他们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材高瘦、肌肤白皙而且，让人联想到鼬鼠或是貂的男子。他穿著有如神官的束带，上衣的布料是斑点的图样。不禁表现出困惑的飞车丸，惊觉那是什么东西后，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那是血迹。一层又一层的鲜血乾涸形成了血斑。

可惜没有照片所以无法辨识长相，不过肯定就是这个男人——大连寺显明，获得夜光认同的异类咒术者。

「久等了，中佐。仪式准备好了。」

大连寺这么告知。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他的双唇如血一样鲜红。

「喔，那就开始吧。」

出渊叼著香菸说，态度平静得像结束午休回到工作岗位。恐怕连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他也是保持这样的态度。

「你的目的是让死者复活吗？这个操控死灵的家伙。灵魂可不是像你这种家伙能出手的东西！」

飞车丸伸长脖子怒吼，「哎呀。」大连寺听著，愉悦地笑了出来。

「这话实在太瞧不起人了，如果要操弄灵魂，根本用不著摆出这么大阵仗。我和夜光的讨论你也听见了吧？我的目的不是死者，是神。」

大连寺微微笑著，这么告诉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流露出天真的一面。话里的内容以及身上的血衣，为他的天真渲染上斑斓的狂气。

飞车丸睁大了眼睛。

「神？你究竟……」

「你还想不出来吗？我要做的事和相马家一样，就是降神。」

大连寺迅速揭开真相，似乎再也没有隐瞒的意思。飞车丸不禁屏息。

「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吗？这多亏了两年前争夺研究设施的实权时，中佐做了很多调查。」

大连寺往自己的同伙瞥了过去，出渊只是事不关己地抽著菸。飞车丸抑制住内心的动摇，拚了命地思考。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又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向追求咒的人问这种问题，实在是太无趣了。」

「你明白现在是什么时期吗！在国家这么重要的时期降神……而且还是在帝都的正中心！」

「会选择这个场所是因为灵脉和中佐的要求。再说……如果真的有英灵在靖国这里，那是再好不过了。我的咒法需要用灵魂来献祭，对了对了，很抱歉，这个仪式也要用到你。你的灵气非常纯净，既然是土御门家的狐狸，和葛叶也有关系吧？要用来献给神的话，实在是最好的祭品了。」

恐怖的是，大连寺是由衷这么赞叹。不过，如果他这话是真的，当初宪兵队闯入阴阳寮的目的不是夜光，打从一开始就是飞车丸。

——不对，这个男人的最终目标还是夜光大人。

将飞车丸掳走，除了要用来当成祭品，对夜光的挑衅意味也很浓厚。关于敌人的目的.夜光表示是为了挑战。主人那时候的独特见解确实没错。

——可是！

飞车丸让全身的力量高涨。

外道胆敢挑战阴阳道宗家，还早了十年。

「……带我过来这里是你的失策。」

说著，飞车丸干涉起绑缚手脚的绳子上面的咒术。

她将聚集的灵力注入术式，并且在注入过程中操作一部分的术式，来强行扰乱咒术。她紧抓住瞬间的破绽，卯足力气扯断了绳子。

大连寺因为她蛮横的举动惊讶不已时，她一鼓作气跳了起来，往大连寺扑去。她的动作有如野兽，迅速到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然而，这使出了浑身解数的突袭，被神速的枪击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

飞车丸感觉到左肩被铁锤使力殴打般的冲击。比起疼痛，这股冲击令她向前扑去的动作出现了偏差。

面对遭到枪击仍往自己逼近的飞车丸，大连寺轻巧地躲开了攻势。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咒符迅速掷了出去。

「——绑住那个女人。」

瘴气随即从咒符喷发出来。

瘴气——不对，那是鬼气。她记得这种感觉。两年前，在日本桥见到的影鬼。飞车丸本想驱离鬼气，却遭到鬼气束缚，妨碍了她的动作。「唔！」她试图后跳拉开距离，但她还没蹬向地面，就浮到了半空中。接著，鬼气凝固，形成人形的「黑影」。

果然是那个时候的影鬼，只是现在对方刻意没让双臂成「形」，缠著飞车丸将她举r起来。面对覆盖在身上的鬼气，飞车丸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更糟糕的是，被施下的是和刚才束缚她的绳子相同的咒术，让她咒力的流动再次被封了起来。

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她奋力挣扎著，不过这么做，只是让遭到枪击的左肩感到剧烈疼痛。身体重得像深陷泥沼，附身者的臂力毫无用武之地。

——可恶，这是……？

「怎么样？这可是为了你而特地调整的鬼。在我的乡里，以前就有很多遭到附身的人，我很清楚该怎么应付这类人。」

大连寺平静说著，「多谢你出手相助。」然后向出渊道了声谢。开枪救了伙伴的出渊面不改色，把手枪收回枪套。

「你看来心情不错。」

「那当然！接下来可是最重要的胜负关键啊。」

「是吗？那就赶快开始吧。」

出渊抽著菸说，语气听来有些昏昏欲睡。不过大连寺毫不在意，「好！」他这么应道，往神门的方向走了回去，影鬼也跟在他的身后。飞车丸继续挣扎，不过和绳子束缚的时候不同，完全找不到可以解开影鬼束缚的缺口。

——专门为我打造了一只鬼？这男人疯了吗？

尽管咬牙切齿，她也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他早就疯了，出渊也是一样。虽然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但那发枪击完全出乎她的预期。佐月的射击技巧也很高明，两人可说是不相上下。

影鬼毫不留情地缠缚她的身体，鲜血缓慢地从左肩一路流向手臂与胸前，留下大片鲜血。

然而因为剧痛，反而让飞车丸的意识更加清醒，激励著差点心生畏怯的自己。

她无法想像大连寺准备的「降神」，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仪式。不过如果让他们顺利举行仪式，周围肯定会遭到破坏，而且产生的影响无疑会波及阴阳寮，甚至是夜光。尽管遭到枪击与束缚，这件事情她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可是，该怎么做？

由大连寺走在前面，后面跟著抱住飞车丸的影鬼，以及他们身边的出渊。

大连寺面向前方、脚步轻快。

「你已经知道大连寺教了吧？说来惭愧，那是冒名神道，由父亲创立的无名宗教。不过在乡里，有个流派代代祭祀的一间老旧又简陋的小社。那里的祭神有些古怪，表面上是须佐之男尊，实际上是鬼。」

听见鬼这个字，飞车丸让险些模糊的意识往那里集中。走在前面的大连寺看也不看飞车丸的反应，只是自顾自滔滔不绝地兴奋说著。

「关于须佐之男尊，前些日子我到场的时候也提过。不过这位神拥有的不同面相中，有一项我在当时没有提到，那就是身为『根之国大神』、身为『冥府之王』的一面。在乡里祭祀的那个鬼，传说曾一度死而复生，尤其因为他是在复活之后才来到我们乡里，这一点也就倍受强调。当然，因为身为鬼，谣传他在那里大闹了一场。由于『和死亡有关』以及『狂暴的神』这些特徵，所以才会选择须佐之男尊做为表面上的祭神吧。因此在流派里，『死亡』和『鬼』成了两大招牌……实际看见我使用的咒术后，你就能明白了吧？」

「…………」

「由于以祭神的身分受到数百年的祭祀，已经不再是鬼，该称为鬼神了吧。不过，这究竟能不能符合夜光所提倡的『神』……从那时候的讨论来说，或许我们那里的鬼神，可以视为须佐之男尊的一部分。用术式规定在限定范围内……呵呵呵，不管回想几次，都觉得那实在不是常人的想法。你叫飞车丸对吧？你的主人确实是一位无人可以匹敌的天才。我真要感谢神让我们出生在同一个时代，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向哪个『神』祈祷。」

大连寺提到飞车丸的名字，但他仍是头也不回，只是一个人「呵呵、呵呵」地笑得全身都在颤抖。

遭到影鬼束缚的飞车丸瞪向他的背影时，「……这家伙也是一样。」走在一旁的出渊开了口。「虽然说他原本就很疯狂，但接触到土御门夜光的咒之后，他简直像失去了控制。天才也是种罪恶啊。」

「开、开什么玩笑！你想把你们的过错怪到夜光大人身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只是……对，只是我的观测而已。」

出渊悠然抽著叼在嘴里的菸，平静地这么说著。

大连寺一行人走到青铜制的第二鸟居时，在那里待命——正确来说是半数杵在原地的宪兵们纷纷赶了上来。一看见影鬼，他们吓得脸色苍白。出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辛苦了。」慰劳著他们。

「再等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到、到底还要做什么事情？虽然是高层的命令，但玷污靖国这种事……」

其中一名宪兵——她记得那位是队长——用粗鲁的语气逼问出渊。看来他们不是假宪兵，也没有遭到控制。

「愚蠢的家伙！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丨」

飞车丸一大叫，影鬼立刻伸长无形的手臂，「咿！」摀住飞车丸的嘴巴。

宪兵队长愕然地仰望影鬼，其中一名队员在他背后惨叫著往后退。

出渊嫌麻烦似地吐了口气。

「大连寺。」

「准备已经完成，只要在附近就行了。」

「那就动手吧。」

「是是。」大连寺掏出咒符。飞车丸试图抵抗，可惜无济于事。

咒符生成新的影鬼，卷起旋风袭向四周。没有灵性耐力的宪兵根本挡不住这波攻击，所有人碰到强烈的鬼气后，连惨叫也来不及就昏了过去。

「唔、唔……！」

「别乱来。」

出渊吐了口烟，这么警告飞车丸。大连寺根本不屑一顾那些倒在地上的宪兵，继续迈开脚步。

走过第二鸟居，穿过神门。

前面是中门鸟居，拜殿就在那后面。参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那是有名的「靖国之樱」。冬日的樱花散尽落叶，只有细小的枝丫朝夜空张起了一片黑网。

在中门鸟居与神门的中间设置了一个祭坛。

那是个相当简易的祭坛，四个角落竖起杨柳枝，在膝盖高度牵起了细注连绳，连结成一个四角形的结界。在中间的桌子上摆设了两个三方。其中一个上面放著摺起来的纸张，另一个放著圆柱形的陶瓷器。

那是一个被严实密封，顶部有盖子的壶。

——骨壶。

肩膀的伤口传来剧烈疼痛。

「可惜的是，少了那颗传说中被人砍下来的头颅。」

也许是发现飞车丸察觉了壶里是什么东西，大连寺有些骄傲地向她解释。

「那是我们那里的神体，说起来也就是媒介。夜光或许不需要这样的咒物，但是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挑战。」

这时，大连寺终于转头望向飞车丸。

他的目光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你猜对了，我要降下的就是这位鬼神。遗憾的是，因为作为须佐之男尊供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始终没有个鬼神的名字。在身为鬼的时候，人们都用大岳丸称呼他。你当然知道他是谁吧？那是与酒吞童子以及玉藻前并驾齐驱的本土最强妖怪。要降在像我这种外道身上，你不觉得这个『神』很适合吗？」

「……这家伙……」

捣住她嘴巴的黑影拿开了，恐怕是故意拿开的吧。大连寺扭曲著脸，他在笑，只是那实在是个诡异的笑容。

「虽然也有『生灵』这种说法，所谓的『鬼』是由人生成。而在靖国这里，聚集了由人成为的『英灵』。这正是人类在『死亡』之后，能成为各种可能的证据。那么，究竟人能不能成为『神』？至少纳入这壶里的骨头由『人』身成了『鬼』，在历经数百年的岁月后，最后成了『神』，我会用咒重现这段过程。虽然咒法不同——我将亲身验证夜光提倡的理论。」

「…………」

飞车丸说不出话来。和刚才的感觉一样，这人疯了。肉体如何不清楚，不过她甚至有种感觉——这个男人的灵魂，或许已经到了彼岸。

出渊呼地吐了长长一口烟，接著把香菸丢在地上，用鞋底踩熄菸蒂。

大连寺苦笑著。

「中佐，这里可是神域喔？」

「啰嗦。少在那里耍嘴皮子，还不赶快开始。」

「是、是，那我这就开始。」

大连寺耸耸肩，用视线朝让宪兵们昏倒的影鬼下达指示，移动到出渊身旁。

「我这边会留一个，万一情况危急，到时候你得赶快逃走。」

「用不著担心，我一定会这么做。」

出渊坦率地这么回答。大连寺咧开了赤红的双唇，接著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并且大动作翻了过来。

轻盈撒落在地上的是影鬼咒符，数量约有十来张，似乎是所有剩下的符了。飞车丸瞠目结舌，然而大连寺并未当场发动符术，只是意气轩昂地跨过注连绳，进入自己设下的结界。

「你……！」

飞车丸拚了死命抵抗。

正确来说，她其实是作势抵抗。

她一点也不在意左肩流出的鲜血，反倒是故意挣扎好让对方看见。说实话，这时候再怎么顽强抵抗也无济于事。因为专为飞车丸打造的影鬼彻底封住了她。

不过，她并未放弃。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在死里求生了。她打算趁大连寺举行仪式的时候动手。影鬼看起来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动，不过只要主人专注在仪式上，影鬼的动作照理来说也会变得迟钝。而她能发动攻击的只有那一瞬间。大连寺表示要将飞车丸献给神，所以在那之前非得找出「破绽」不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事先进行准备。

主人进入结界后，抱起飞车丸的影鬼也跟著跨过结界的注连绳。就要跨入结界前，飞车丸看准影鬼的身体与出渊形成死角的瞬间，奋力挣扎的她又更激烈地扭动身体。

她用力甩头，顺势把扎起的发梢甩到手边，接著她用指尖抓住头发迅速拔了下来。

拔下来的头发轻飘飘地往地面落下。

在那之后，飞车丸完全被带进结界内侧。

她用眼角余光确认，看见留在注连绳外面的出渊为了再点一根菸，视线落到了手边。他没注意到飞车丸刚才设下的机关。只是在咒力遭到封印的状态下，也没办法运用这个机关。接下来只能碰运气，向神祈祷……眼前或许正要产生一位新的「神祇」，想到这件事，她不禁感到战栗。

大连寺没有察觉飞车丸的决心，他站到了桌子前面。

他用力一扯，撕开骨壶的封条，掀开了盖子。从飞车丸的位置，看不见壶里是什么样子，不过在大连寺拿开盖子的瞬间，一股古老的灵气也缓慢地从里面飘散开来。

灵气像是比重较重的气体，从壶里溢出后滴到桌面，接著落在地上，在脚下蔓延开来。灵气的威力愈来愈猛烈，彷佛正逐渐「苏醒」过来。

灵气的浓度不停上升，半像是液体覆盖在地面。不过灵气没有越过结界，反而留在内侧一点一点增加份量。

「呵呵。」大连寺像是按捺不住笑意，低声笑了出来。不过他马上挺起胸膛、挺直腰杆，取过另一个三方上面折起的和纸。

那是用在仪式上面的祭文。他啪地打开来，深深一呼吸——

「于敬畏之鬼神跟前，吾大连寺显明诚惶诚恐——」

高亢的嗓音吟诵起了祝词。

大连寺全身涌起灵气，出现强大且明确的咒力。光从这样的情形，也能窥见大连寺身为一介咒术者的高强实力。与带有咒力的祝词呼应，逐渐充满整个结界的灵气也摆晃著蠢蠢欲动。

说到关于「神」的咒术仪式，飞车丸也经历过夜光的「泰山府君祭」。不过大连寺举行的仪式与夜光的完全不同，相当异样。结界内外的两只影鬼发出不成声的咆哮，飞车丸感觉全身窜起了无以言喻的恶寒。

——这是……

不好的东西。本能——不对，是灵魂有这样的感觉。她严令自己的心灵不许受挫，到最后刻都不许放弃，但是在那瞬间，她不由得怕得全身僵硬

——夜光大人。

她在内心求助起主人——从小认识的青年。

就在这个时候。

「飞车丸！」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那对狐狸耳朵像是为了表现出她内心的欣喜，使力伸长著好听清楚那个声音。

飞车丸甩乱了头发，抬起头。出渊也跟著望去，露出了凶狠的目光。

神门的另一头。

一位阴阳师驾著雪风，在篝火照亮的夜空笔直往这里俯冲。

他记起角行鬼临去前说过的话，角行鬼表示「附身」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老人也是一样的情形，只是和大连寺的状况又不相同。

成为依代的肉体早已没有生命迹象，比那更重要的问题是附身在那上面的主体。那不是生灵，但也不是死灵，说起来根本不是能够称为「人类」的东西。

话虽然这么说，那和神——至少和夜光提倡的「神」有关键性的不同。如果硬是要定义的话，那恐怕和角行鬼一样是「鬼」。不过将「那个」称作「鬼」，他心里又有些许抗拒。「那个」大概是只能称为特例的存在，离「神」一步之遥的鬼，正确来说是停留在成为「神」的前一个阶段，在现世，而不是在隐世流离的「似神」。

——对了，这是……

荒御魂。

阴阳师·芦屋道满。

他的灵与角行鬼一样，是存在千年之久的魂，夜光对这点完全没有怀疑。

「……芦屋道满？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佐月说，只是他的语气听来不像在质问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更像是希望这其实是个玩笑。老实说，夜光也是类似的心情。

道满此时已走进办公室，稀奇地环顾四周。光从动作看来，他就像是好奇心旺盛的老人家，但光是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身体就不自觉直冒冷汗。老人彻底控制自身的灵气，一点也没有外泄，然而其中蕴含著的骇人灵气，不需要思考也能清楚感觉得到。

听见佐月的话，老人——道满「呵」地笑了出来。

「你觉得是玩笑也无所谓，相马家的年轻当主，毕竟老朽这样的存在半像开玩笑一样。」

愉快回应的态度反倒更让人惧怕。他再怎么说也是「大名鼎鼎」的芦屋道满，是土御门家始祖安倍晴明宿敌的大阴阳师，换句话说，在道满心里，眼前的年轻人是可恨仇敌的后裔。夜光的胆子还没大到遇上这种情形而不紧张。

不过，幸亏从道满身上感觉不到敌意或是加害的意思，况且他是角行鬼带来的「客人」。再说，夜光之前常从角行鬼那里听说对方的事情，也知道那人和角行鬼的往来——孽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自己也希望有一天能像这样亲自见上一面。

只是他实在想像不到，居然会是在这种状况下实现这个心愿。

「……道满大人，还是我该称呼您『法师』？」

「呵呵，你在说那个符吧？称呼什么的随你高兴，实际上也有人称呼我导摩法师。老朽今晚是为了那个符以及不肖子弟的事情过来这里，虽然想和你坐下来促膝长谈，不过还是赶紧处理正事吧。」

听见符以及法师这两个字，佐月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位老人家，正是两年前打造出「法师的符」的那个人。

至于他话里提到的「不肖弟子」，也就是——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直接问了。法师，大连寺显明是您的弟子吧？」

他单刀直入地问出这个问题，佐月比道满还要惊讶。

道满愉悦地转动著手杖。

「正是。那人的资质很有意思，以前我们比试过几次。真要说起来，他要求成为我的弟子是在前年秋天。那时候他似乎在哪里受到刺激，贪心得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和他现在是敌对关系，这件事您知道吗？」

「我听他说过了。」

道满将手杖举起指向角行鬼，背倚在墙上的角行鬼轻哼了一声。

「这件事实在有趣极了，晴明的子孙竟会与老朽的弟子在现世相争。如果那家伙知道这件事，想必会忍不住感慨，连死了也斩不断和我的缘分，呵呵。」

道满开心地笑了起来。两人的宿缘确实很有可能让晴明不禁叹息。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您会帮助他吗？」

「当然不会。虽然觉得会是一场好戏，但要是老朽真的出手，那岂不是像父母跑去介入小孩子吵架？」

「……那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呵呵，看看这只鬼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居然用这种方式招呼客人。」

道满不可一世地回应角行鬼的调侃。夜光用视线命令式神待命，角行鬼只是耸耸肩。

「最重要的是，他用了我的符，在那个时间点就失去了公平性。再加上他从山里拿出的是我封印住的神体。因为是弟子，稍微胡闹我都不怎么计较，但要是用这样的方式挑战晴明的后裔，就算裸了也不会获得认同，尤其是——这样实在太无趣了。」道满理所当然似地说著。死者的脸庞无法做出明显的表情变化，否则他恐怕早已经严肃地板起脸孔。尽管表情贫乏，丰沛的情感栩栩如生地传了过来。也许荒御魂就是这个样子，还是道满的情形较为特殊？亲眼见到只会出现在神话的「活生生的神」，夜光不禁既紧张又兴奋。

「现在把那些东西拿走也没意思，不过为了让你也能有『胜算』，我才会特地来访。」

「……胜算吗？」

「嗯。」

道满慢条斯理地点著头。

不过下一秒，他忽然转身背对夜光，并直接往门口走了过去。

「咦？」夜光忍不住惊呼。

「老实说，我本来是想告诉你那家伙的手法，可是……看见你之后，我改变主意了，因为似乎没那个必要。难怪显明会赌气成那个样子，要挑战的话还是有些……不过，这也是那家伙的命吧。」

道满嘲讽地嘀咕著，兀自感到欣喜。夜光努力隐藏起困惑的心情，「法师？」询问的嗓音却掩不住著急。

道满留下惊慌的夜光，从办公室头也不回地走到走廊。

然后，他背对著夜光说：

「靖国神社。」

「什么？——啊。」

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后，夜光双眼都亮了起来。

最后，道满回头，「后会有期。」只留下这句话，便飒爽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场会面只有短短数分钟的时间，但是不知不觉消耗了庞大的精力。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佐月哀号著。虽然夜光也想把「那个」东西解释清楚，但还有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

夜光激励著自己，向角行鬼与佐月说：

「我们走，大连寺他们在靖国神社。」

☆

大气的灵相出现异变，那里正在举行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夜光一眼就看了出来，那属于召唤「神」的仪式。

「难不成是降神吗？」

靖国神社周围设下了驱人的结界，而且规模比两年前还要庞大。石灯笼燃起咒术的火焰，从上空看下去就像遍地的野火，热气与烟雾甚至传到了空中。

不过，灵气出现变异的源头，是在更深处的拜殿方向、神门的前方。他往那里看过去，发现第二鸟居旁有一大群人倒在那里，每个人身上都穿著军服。那些是宪兵，而且肯定就是带走飞车丸后就音讯全无的部队。

他的心跳不住加速，往更前面望过去。

看见了。有个与驱人不同的结界，那是用来举行咒术仪式的祭坛。有个穿著束带的男人在祭坛吟诵祝词，另外——

「飞车丸！」

飞车丸半埋在黑霭般的东西里面，她甩著长发，抬起了头。她没事，自己赶上了，他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开朗。不过，她被敌人抓住了，抓住她的是两年前也见过的影鬼。那是大连寺的式神。除了抓住飞车丸的那一只，结界外头还有一只。夜光奋不顾身地往敌人头顶俯冲。

砰，枪声响起。

马顿时乱了脚步，他不禁咂舌，驾驭著雪风。结界旁有个穿著军服的男人，拿手枪瞄准了这里，那人是出渊中佐。

「大连寺！有人来了！」

出渊举著枪朝背后大喊。大连寺背对神门，专心吟诵著祭文，他没有停下咒文的吟诵，只是迅速挥了下右手。

祭坛外头，十只以上的影鬼一口气从地面站了起来，是他事先在那里放置的咒符。就算是「法师的符」，在举行仪式的同时能召唤出这么多只鬼，实在是不寻常的景象。夜光不禁瞠目，而随著鬼成形，倒在鸟居旁的宪兵也发出了痛苦的哀号声。

「我懂了。那个家伙！」

宪兵的灵体被影鬼吸收了进去。他以人类的魂魄为食粮，来强化影鬼的力量。这是叫做「活祭品」的手法，这种方法通常是使用大型野兽或是失去自我的死灵。虽然本就是被视为歪道、受到忌讳的咒法，但用活人来献祭——尽管是最「有效」的方式——更是绝对禁止的行为，简直是真正的邪法。

「角行鬼！把下面那些宪兵带去避难！」

「太迟了。」

「快去！」

他坚定地再次下令后，角行鬼从空中奔驰的白马旁现出身影，直接往地面落下。他咚地踏在地上，立即展开行动。

另一方面，出现的影鬼中有几只开始进一步变形、长出羽翼。

影鬼敞开翅膀拍打了几下羽翼后，双脚终于离开地面，飞上空中。「就会耍花招。」夜光握紧了雪风的缰绳。

必须想办法赶在灵体完全乾涸前，让宪兵从邪法中解脱。他没有放水的意思，也不会保留实力。

「北斗！驱逐那些邪鬼！」

黄金光芒迸散，土御门家的龙，显现在神社境内的空中。龙发现长出羽翼的影鬼逼近，不快地板起了脸。虽然不晓得它是否记得两年前的事情，但它似乎还是一样厌恶那些影鬼。龙立即服从夜光的命令，袭向那些影鬼。

然而，从两年前的事情也知道，透过活祭品强化的影鬼，对北斗来说也是相当难缠的对手。尽管是人造的，也是能释放出真正鬼气的亚种。北斗全力在夜空奔驰，黄金鳞片反射著地上的火焰，绘出星辰般的轨迹。上空随即成为龙的战场，龙气镇压了大气。

夜光驾著雪风，降低高度往低空俯冲。他让雪风在第二鸟居旁边降落，留在地面的影鬼纷纷穿过神门往他逼近。

夜光像是露出獠牙般，脸上出现豪迈的微笑。

他身上迸出强悍而且辉煌的灵气，强大的灵力发出了低沉的声响。在青铜制的鸟居底下，夜光用右手结成剑印，在空中往逼近的影鬼划下咒印。

五芒星。

「唵、哞、怛落、仡哩、恶！以阴阳五行之灵气，祓净此间邪气！」

咒印散发出耀眼光芒，映照著形成影鬼的黑暗。光芒远较四周的篝火明亮，犹如一颗小太阳。影鬼像是撞上一堵厚重的墙壁后被迫停下脚步。黑影的身体受到光芒灼烧，身影出现激烈晃动。

紧接著。

「曩莫、萨漫跢勃驮南、阿尾啰哞欠！」

胎藏大日如来真言。

然后。

「那莫萨漫跢、勃驮南、讫啰、尾觐罗南诃、索、唵涩昵洒、娑婆诃！」

结成大日印吟诵的是尊胜佛顶陀罗尼法，那是所有陀罗尼中，号称最厉害也最强的尊胜陀罗尼调伏之法。如果道满在一旁观赏这场战役，这时候想必正开心地击掌叫好。连续吟诵出来的三种光的咒术，全是连一流的阴阳师与僧侣也不敢贸然出手的超高等咒术。他居然能同时使出三种咒术，简直可谓绝技或是神乎其技了。

然而，即使如此，影鬼并未消失。不只没有消失，在耐住一开始的冲击后，影鬼便在无法直视的狂暴光芒里缓慢前进。毕竟那是「鬼」，从咒术的观点来看，大连寺使役的影鬼同样是超一流的咒术。

「我就陪你玩下去。」夜光眼里燃起了旺盛的斗志。

他手持咒符举向天际。依循五行相生中水生木的原理，吸收式神在上空洒落的龙气——高纯度的阴性水气，相生成木气。威力倍增的灵气透过咒符导引至术式，将木气转为雷气。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那是使用了道教中，位居雷神最高位——雷帝名字的十字经雷法。

而且，由龙气而来的这道雷电，正是古时龙神挥下铁锤的「雷鸣」。

从空中击向地面。

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白光刀刃响起爆炸声，攻击著影鬼。

闪电与雷鸣恐怕响遍了整个帝都，遭光芒驱逐的暗夜戒慎恐惧地回来时，逼近夜光的影鬼已经一只不剩地全遭烧毁。不只是地面的影鬼，就连在空中与北斗战斗的影鬼，也遭到强大的咒术波及，有半数消失了身影。自身龙气受到运用的北斗，也不由自主颤抖著长长的身躯，像在表达「吓了一跳」。

这么一来，留在地上的影鬼剩两只。夜光也不禁气喘吁吁，但是他的斗志完全没有动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救回飞车丸之前，能让他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连一秒钟也没有。

夜光再次握紧雪风的缰绳。

剎那间，他感觉到无可名状的恶寒，视线转向敞开的神门后方。

那里有个四周围绕注连绳的简易祭坛，里面充满异样的灵气。灵气甚至完全淹没大连寺的头顶，上衣的下襬摇曳，他持续吟诵著祝词。在他身旁是受到影鬼束缚的飞车丸。她被影鬼抱了起来，然而灵气俨然已逼近她的下颚。

飞车丸与夜光视线交会。夜光人人——彷佛随时可能沉没的双唇说出了话语。

「唔！」

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在思考前抢先一步动了起来。他驾著雪风赶向神门。

不过，「别让他靠近！只要撑一分钟就行了。」其中一只影鬼遵循出渊的指示，堵住了通往祭坛的路。

夜光不得不放弃准备的咒术。尽管在摸索新的手段，但如果是能成功攻击影鬼的咒术，恐怕也会伤害到后面的飞车丸。他决定无视影鬼，先行解咒眼前的结界。可是，要怎么解咒？在他犹豫不决时，飞车丸逐渐沉入灵气，那光景让夜光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上！」

祭坛的另一头，中门鸟居所在的方向爆发出强大的灵气。灵气绕过祭坛，从旁往影鬼发动攻击。

那个化成幽鬼的铠甲武士是相马家的护法——八濑童子。

接著引擎声传了过来，那是军用摩托车的声响，坐在上面的人是佐月。他追著从阴阳寮驾著雪风离开的夜光赶到了这里。他似乎强行闯破南门冲进神社。从摩托车跳下来后，尽管车身倒地往旁边滑了出去，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一路奔向祭坛，同时把枪拔了出来。

出渊呸地吐掉叼在嘴里的香菸，动作敏捷地转过身去。然而，又有一位八濑童子出现，挡住他的去路。「呿。」出渊马上开枪，被子弹射中的八濑童子虽然身影瞬间变得凌乱，但影响也只有这样而已。

出渊无法再继续前进时，赶来的佐月把枪瞄准他。

「不许动，出渊！到此为止了。」

出渊面无表情地盯著枪口，接著把手上的枪放在地上，双手缓慢地举了起来。

不过，这些景象没有进入夜光的视野。

因为佐月放出了八濑童子，挡住夜光去路的影鬼几乎彻底瓦解。夜光赶至祭坛后，像从雪风身上滚了下来似地下马，在判读结界术式的同时立即著手解咒。

然而，夜光的表情从被影鬼阻止后就没有多大的变化。激烈的焦躁在内心翻滚，他眼见就要控制不了自己。

「……可恶！结界内的灵压太高，这下……！」

他尝试了数十种术式，可惜结界内部蓄积的灵气实在太重。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灵气。完全无从预测什么样的行为，会产生什么反应。大连寺设下的结界也因为内部灵气的影响产生了术式变化，搞不好连大连寺本人也解不了咒。

至于大连寺，他依然持续在吟诵祝词。

化为灵气水槽的结界里，他全身沉在异样的灵气中，宛如正咕嘟咕嘟吐著泡沫般，吟诵咒文。因为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导致他不只没有发现周围的变化，甚至也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可能现在不是需要注意在那种事情的阶段。他吟诵的咒文要是迸裂混入灵气里面变化成别的东西也不奇怪。

这时，飞车丸也正被蓄积的灵气层吞没。

拘束飞车丸的影鬼此时几乎融入灵气里面，两者正要融为一体。即使如此，束缚的力道始终没有减弱。真要说起来，在这种沉入灵气的状态下，是不是遭到影鬼的束缚已经没有多大的分别。飞车丸意志坚定地伸长脖子，试图把脸探出灵气层，但这样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意识也愈来愈模糊。

飞车丸痛苦扭曲著脸上的表情，那样的表情苛责著夜光，让他心里更是难受。

唯一剩下的手段只有从外面用咒术冲撞，强行破坏结界。然而面对如此高度的灵压，一般咒术根本破坏不了结界，况且如果使出足以破坏结界的强大术式，里面的飞车丸不可能不遭受波及。

佐月咬牙切齿，「喂，出渊！」怒吼著，「没用的。」出渊只是面无表情地这么回答。

「我出手也没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出渊说得没错。就连大连寺是否应付得来，都很令人质疑的情况下，出渊更不可能有对策。夜光的焦躁到达极限，不自觉用力挥拳殴了下去，结界烧毁了这一拳。

不过——

夜光挥拳造成的震动贯穿了结界与灵气层，传到飞车丸身上。飞车丸睁开双眼，用尽最后的力气伸长脖子。

「绳子……头发……!」

「飞车丸！」

夜光抬起头，激动地喊著她的名字。不过也许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飞车丸的身体完全沉没在灵气内。夜光灵光一闪，绳子、头发，脑里迸出了火花。接著他几乎是趴在地上爬行，凝视著串起结界的注连绳。

然后，他发现了。

连接起结界的注连绳，其中一边缠著细长的头发，那是飞车丸的头发。

自古以来，一般认为女性的头发带有个人灵力，而在注连绳上面带有狐妖灵气的那根头发，暗中细微地连接起内外的结界。

正如贯穿坚固堤防的、一个若有似无的小针孔。

不过，这已经足以燃起夜光的斗志。

他瞬间在脑中架构出冗长又复杂的术式，接著他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双手紧握飞车丸的头发阖上双眼。

在一口气吟诵出临时编造的咒文后，他毫不迟疑地扯掉飞车丸的头发。

「啪嚓。」粗重的声响震动著夜晚的空气，注连绳弹飞出去，结界内部蓄积的灵气有如大浪般向外涌出。

☆

飞车丸用力咳嗽，新鲜的空气流入了肺部，她贪婪地呼吸著。死亡的余悸让她恐惧，手脚奋力摆动。这时，挣扎的身体忽然被紧紧缠住。

再次遭到束缚使她的心灵比身体更早僵直起来，不过，那是个温暖的束缚。力道虽然大得让人发疼，强大的力气却让人感觉安心。狐狸耳朵微微颤动著，「唔……」声音从双唇间自然流泄了出来。

「飞车丸！」

耳边传来的嗓音唤醒了飞车丸的意识，她赫然睁开双眼，夜光的脸庞近得吓人。注视著飞车丸的那张脸上，洋溢著孩童般显而易见的安心感与喜悦。

她反射性地羞红了脸。

这时，「这种做法实在是太乱来了，可惜事情还没解决。真要说起来，接下来似乎才是重头戏。」夜光背后的角行鬼说。飞车丸回过神来的同时，记起了眼前的状况。

飞车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了神门底下。夜光单膝跪立抱住横躺著的她，而且角行鬼不知道为什么揪住了夜光的衣领。

——我懂了，是这家伙赶来帮助我们。

虽然失去意识，她还记得结界遭到破坏那瞬间的感觉。周围挤压的灵气一口气向外释放，恐怕是夜光明白飞车丸话里的意思后，拔下了头发的机关。那确实是无暇思考后果，而且不顾自身危险的举动。

接著，夜光从崩毁的结界中抱住飞车丸，在险些遭灵气的奔流吞噬时，及时赶到的角行鬼拖走他，强行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事情经过应该就是这样。

只是……

——重头戏？

飞车丸回头看向祭坛。

这一回头，她猛然睁大了双眼。

一旁——飞车丸原本受困的祭坛里，耸立起巨大的灵气柱。那根粗大的柱子彷佛撑起了整片天，而且散发出神圣的气息。

光芒里可以望见人影。那是大连寺。因为他背对这里，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不过，他的脚没有站在地上，从地面浮起了大约一公尺的距离。而且他还在缓慢上升中。

「什么？」

四周获得自由的灵气，正以柱子为中心舞动似地随处飘散。靖国神社境内一角，生成了另一个完全迥异的神域，证据是——原本枯萎的。盛开的白色花瓣彷佛受到灵气吸引，一片又一片在空中飞舞，宛如梦境中的光景。

「夜光！快退后！」

背后传来佐月的叫喊声。他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移动的，已经退到神门外第二鸟居的另一头。佐月身边有四位八濑童子，他先前召唤的只有两位，也许是判断主人遇上危险，所有护法全部现出了身影。

夜光点了下头，「飞车丸，你站得起来吗？」把手借给她，两人一起站了起来。飞车丸遭到枪击的肩膀忽然剧烈疼痛，夜光察觉她受伤后，立刻把治愈的咒符贴到她身上。飞车丸口头上道谢，视线始终紧盯著灵气柱。

然后——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大连寺扭曲身体往这里转过来。眼神对上了—在出现这个想法的瞬间，从未体验过的冲击贯穿了飞车丸。

紧接著，光柱爆炸。没有声响也没有震动，只有灵气向外迸裂。樱花花瓣四散在空中。「啧。」角行鬼不禁咂舌，再一次抱住夜光与飞车丸，大动作往后跳开。

角行鬼在佐月与八濑童子身旁著地，把夜光和飞车丸放在地上。飞车丸一时之间站不稳脚步，但她马上让双脚使力，稳住身体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再一次看过去时发现灵气柱已彻底消失。敞开的神门后面，只有倒下的杨柳枝以及断裂的注连绳散落在地面。

然而，即使柱子消失，灵气依然残留在这个地方。

飞车丸抬起视线，从敞开的门扉移到神门的悬山式屋顶上方。

大连寺就站在那里。

他单脚站在屋脊上，傲然俯视著这里。樱花花瓣同样飞舞到神门上方，彷佛以人类听不见的神代语言，在他背后飘扬祝贺。

不过……那真的是大连寺吗？斑斑点点的上衣破裂，右边手臂与肩膀露了出来。他背对著黑暗的夜空，肌肤如大理石般白皙。头顶上的乌帽早已消失，且短发凌乱。睁大的双阵里，漆黑的瞳孔有如仁王，紧抿的双唇比以前还要赤红，染上了骇人的色彩。

然后，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长出了又长又粗，而且弯曲的一对角行鬼露出了杀气。

「夜光，是我的错觉吗？他有点像我认识的那个死掉的家伙。」

回答角行鬼感想的不是夜光，而是飞车丸。

「……大岳丸。」

也许是没料到会从搭档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角行鬼心头一惊，往她看了过去。

不过，「不对。」夜光这么断言。

「那是大连寺教的祭神，大连寺让『神』降到了这个世界。我真的能祓除那个东西吗？」

4

那家伙肯定会上钩，问题是会怎么上钩。

举双手欢迎吗？这很难说，他不像是真的渴求到会老实表达出感谢的意思，而且别说感谢了，他甚至可能无动于衷。毕竟对方是传统世家，又是名门中的名门，是拥有千年历史的土御门宗家。

况且坐上新任当主位子的，是正值弱冠之年的年轻小伙子，而且还是年纪轻轻，才能就获得认同的天才。

听说他不常离开故乡，想必是被捧在掌心、在备受关爱的环境长大。虽然同样是年轻当主，两人简直有天壤之别。从仓桥的话里听来，那并不是个愚蠢的家伙。但是仓桥偶尔也会含糊其辞，可见对方有不能向外人明言的问题。

某一天，藏在关东暗处，来路不明的使者忽然出现在这个年轻人身边。然后，那人在他耳边悄声说著。我来让你成为新任的阴阳头，重拾过往的荣耀。

对方或许会大发雷霆，喝斥下贱的家伙闭上你的嘴。这么说来，对方照理来说也是华族。尽管没落，品格依然高贵。

其实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自己要做的事情都一样。只要真的有才能，个性如何都无所谓。简单来说，只要自己能操控对方就行了，但是必须和那些长老切断关系。不是全族、必须当成我的棋子为我所用，最重要的只有这一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要让对方接受自己。抬举对方，遭对方轻视，接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正确掌握对方的「欲望」所在的位置。他肯定会上钩，再从他如何上钩的方式，看清楚他内心的「欲望」。

所以——

「抱歉，劳烦您千里迢迢来到此地，这件事恕我拒绝。中尉，您请回吧。」

脑中不自觉变得一片空白。

而且遇上这种情形后，自己才赫然惊觉——

自己真正期待的未来，是能与立场相近、年纪相仿的天才，一同走在阴阳道上。

☆

那是大连寺显明，这件事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尽管咒术实力不高，佐月也有见鬼的才能，所以他很清楚「不同」的地方在哪里。那不只是判若两人，简直已经不是人类了。

非人的那个「东西」，如今正与夜光他们展开激烈对战。

「飞车丸，退下！角行鬼！」

「啧，撑不下去了！」

「夜光大人！我——」

「不行！北斗！」

夜光接连使出比对付影鬼时更大量的咒术，持续吟诵咒文。

在空中纷飞的咒符化为火焰与雷雨，或是化为矢与矛，往大连寺展开攻击。

独臂鬼显露出本性，向外冒出尖角，伸长了獠牙，高声咆哮著在地面狂奔。

头顶上方，金黄色的龙让力量在庞大的身躯高涨，在夜空中疾行穿梭。

至于骑在白马上的狐妖，则是奋力支援著成为主战力的阴阳师、鬼与龙。

在这一战中，相马佐月见识到了土御门夜光真正的实力。

等级不同。

如同大连寺不是「人」，夜光的实力也同样超越了「人」的境界。

不过，这些攻击都对大连寺无效。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攻击「一点效果也没有」。接连使出的那些令人目眩的秘仪或奥义，怎么样也无法攻破飘散在他四周的灵气——摇曳的模样甚至称得上优雅的灵气。相反地，大连寺散发出的强大灵气不论是举手或投足，都有惊人的威力传过来这里。

那简直不像存在这世间的灵压。

这就是所谓的「神威」吗？那不再是大连寺，那是无名的鬼神。

那位鬼神操控大气、产生狂风、唤来龙卷风、撒落火花追逐著夜光等人。每一个动作都带有鬼神的灵气，不可能应付得来。

佐月同样命令八濑童子加入战局，然而这些护法震慑于敌人的神威，甚至连攻击也做不到。八瀬童子并不是没有实力，只是使役他们的佐月，没有可以发挥他们真正实力的力量。现场所有状况都不寻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神话，或是最可怕的噩梦中。

佐月和夜光等人已经从神门前退至第二鸟居后面，甚至被迫退到参道上，几乎是单方面屈居守势的状态。

即使战况对我方不利，夜光也绝不放弃。他咬紧了牙继续奋战。

接著，终于——

「很好。做得好，北斗！飞车丸、角行鬼，退下！」

接到主人的号令后，站在前面的飞车丸与角行鬼马上往左右退开，让出一条路。夜光与鬼神在参道上对峙，夜光使出了不像已经使用过大量咒术、简直是无穷尽的灵力。

双手的指尖舞动结成手印。他结成了大独股印。

「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吒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

夜光提升的咒力往四周扩散，烧灼参道上的石灯笼，注入篝火般的咒术火焰。篝火像是放入柴薪，同时燃烧了起来，成为冲向天际的火柱。他利用了敌人留下的咒术。火柱延伸，被夜空吞噬。夜空中，金黄色的龙用身体绘出的巨大五芒星咒印，散发出辉煌的亮光。

从吸收了火柱的咒印里，彷佛天界破了个大洞，强大无比的咒术往鬼神头顶灌注过去。

那是密教的大咒法，向大威德明王祈愿调伏怨敌的大威德法。如果是一般的情形，那是修行圆满的行者经过周详的准备，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行使的咒法。然而夜光不只事前没有预备，还是在激战的同时进行准备并且付诸实行。接著出现的咒术威力，比佐月以前见识过的所有咒术都还要强大而且凶恶。

在毫无防备的鬼神头上，夜光使出的大威德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下倾注。

这样的动作不晓得持续了多久的时间。上空的咒印不知不觉已经消失，石灯笼的火焰也大致熄灭，只剩下几座还微弱地燃烧著炭火般的灯火。

然后——

樱花花瓣轻盈地乘著灵气，在空中飞舞。

再次出现在面前的鬼神与遭受咒术攻击前没有两样，依然从容地站在原地。攻击有多大的效果或是否真有效果都不知道。即使试图推测，但次元实在相差太远。

夜光屈下单膝，呼吸相当急促。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大连寺模样的鬼神，喘著气露出苦笑，

「……真厉害。」坦率地给了这样的评价。

退到一旁的两位护法赶到主人身边。

「夜、夜光大人！」

「哈哈……老实说，如果眼前的对手真的是大岳丸，我还有信心可以击败他，可是……大连寺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术式，将对象规定为『神』，不过那个……那位鬼神似乎真的与须佐之男尊同为一体。虽然说那一面还没觉醒过来……也可能是没有真的连结在一起，不过那也是迟早的问题而已。情况对我们愈来愈不利了。」

佐月在参道另一头，不过他还是听见了夜光的声音。情况不只是不利，简直是无计可施。

「夜光！快撤退！」

佐月大喊。夜光转过头。

「没有胜算的战争，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暂时先撤退再说！」

夜光凝视著疾呼撤退的佐月，目光里闪过些微迷惘，那应该不是佐月眼花。

然而，夜光摇了摇头。

「不行。」

「不许回嘴！这是命令！」

「做不到。」

「为什么？」

「身为阴阳师，我不能容许自己放任那东西不管。」夜光斩钉截铁地说。

佐月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身为阴阳师是什么意思，他无法理解。尽管是咒术者，佐月毕竟不是阴阳师，夜光这番藉口听在他耳里和玩笑没有分别。

不过，他懂这句话对夜光有多重要。

自己无法控制这个男人，如同第一次见面遭到轻易拒绝的时候一样。

他顿时怒火中烧，但手脚反而失去了血气，感觉就像冷冽的寒冰。

「这样的话……」

随便你，他差点唾骂出这句话。

反正自己只是个凡人，应付不了这么严重的状况。况且这是场明知会输的战斗，自己也没有奋战到最后一刻的意思。这么说来，出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了。正所谓见机行事，到头来只有那种男人活得下来，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谁管阴阳寮会变成什么样子，「神」跟我也没有关系。我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我……

这时——

夜光变了脸色，看著鬼神大叫：「佐月！」

佐月也跟著把视线转到鬼神身上。

在他眼前，鬼神正朝他用力挥动手臂。

雷光炸裂，轰声与冲击击飞了佐月的身体。

意识即将昏迷的时候，背后忽然出现了某种触感。是八濑童子。巫女模样的那位护法绕到他背后，接住遭到击飞的他。另外在他的正前方，其他三位忠诚的护法成为盾牌，保护著自己的主人。

其中，站在正中间戴著头盔的武士，直接承受住鬼神使出的雷击。尽管只是这么一击，已经足以让拥有强大力量，且存在千年之久的相马家八濑童子左半身消失。佐月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位戴著头盔的武士，佐月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是服侍相马家每一代当主的护法，他们理应从佐月出生就知道他这个人。

失去半个身体的八濑童子，全身线条紊乱得相当激烈，最后他转过头，把头往主人——佐月转了过去。古老的头盔底下，可以看见幽鬼早已枯朽的脸庞。

然后，他消失了。

八濑童子的灵气如沙崩般雾散，尽忠长达数百年时间的护法，在此时结束了他的任务。

佐月茫然自失。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牵制著鬼神的行动，急忙赶至遭到雷击的佐月身边。

「佐月！你没事吧？」

夜光朝佐月大喊，然而佐月没有回应。与遭到鬼神雷击时不同的冲击，麻痹了他的心灵与身体。

「听好了，现在还有办法可以应付。我要改变做法，不再用力量调伏，而是用调和的方式镇住神。大连寺显明的意识可以视为已经完全遭到吞噬，这么一来，那就是灾害——像森林大火一样，而我就要用咒术熄灭这场大火。」

「……你打算怎么做？」

佐月勉强问了回去，只是头脑还是无法顺利运转。夜光没有察觉佐月的状况，「我要使用镇魂的咒法。」这么回答。

「话虽然这么说，那是我自制的术式，原本是为了相马家——平将门的御灵准备的术式。虽然不知道能发挥多大的效用，眼下也只能边尝试边调整了。这段时间你赶紧指挥周围的民众前往避难，驱人的结界早就被破除了。而且说实话，我也没有自信一定能成功，所以——」

佐月忽然用力抓住夜光的手臂，夜光吓一跳，往他看过去，但佐月的视线只是凝视著虚空，望向其中一位八瀬童子消失的空中。

怒火在内心深处沸腾，激烈的怒气狂奔过每一条血管。

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不明怒气。那是长年来——自懂事以来一点一点累积的愤怒，在佐月心中持续燃烧的怒火。

那是对弱小的愤怒，也是对不合理的世界的愤怒。那是对出身的愤怒，也是对时代的愤怒。

那是对擅自导引他前进的命运的愤怒。

这样的愤怒推动了他的行动。

「镇魂？太天真了。那家伙由我来祓除。追根究柢，那是相马撒下的因。『神』是吗？正好，我就让这种半吊子的鬼神见识真正的『神』。」

他挥开八濑童子的手臂，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喂。」他没理会惊慌失措的夜光，双眼直瞪著鬼神——大连寺。

「你照样准备镇魂的咒法。虽然我也是一样没信心……能交由你来控制的话，至少我的心情能轻松一点，只需要专心想著怎么痛扁大连寺就行了。」

听到这里，夜光也察觉到佐月的目的，「太乱来了！」他慌张大叫著。

「你打算让将门降到这世上对吧？难不成你是想让『神』来对付『神』吗？」

「我知道召唤将门公的术式，那是相马家的秘术。不过要让将门公附身在身上的话，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召唤后的事情要麻烦你了。」

「别说蠢话了！什么准备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临时想出办法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如果连镇魂都准备好的话，那更是无可挑剔了。」

尽管是在这种时候，他却很高兴能被夜光批评「乱来」。涌起的怒气没有消散，他得意得像回到孩提的时候。

「我知道这么做很乱来，不过成功机率总比镇住那家伙来的高。虽然不巧被人当成了叛国贼，但他过去总是江户的守护神吧，至于灵不灵验我就不能保证了。」

「那可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御灵，能不能控制住——」

「一定可以。」

「喂。」

「把将门公定义为『守护神』——由你来用术式这么规定。」

「……」

夜光咬紧了唇，佐月愉悦地看著他的脸上缓慢展现出的「决心」。

没错，夜光如今正坐在当初轻易拒绝的阴阳寮长官的位子，是佐月让他坐到了那个位子。虽然过程和原本想像的状况完全不同，不过也因为认真地与对方相处来往，自己才能说服这个男人行动。

比方说，像是现在这个瞬间。

说不定，自己和这家伙会是合作无间的拍档。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错觉。

「夜光大人……」

飞车丸与角行鬼留意著鬼神，同时屏住气息关注主人的对话。剩下的三位八濑童子也守护著主人，等待他的命令。只有在头上遨游的龙，像是根本不把人类和护法放在眼里，「尽管放马过来。」像这样威吓著鬼神。

接著，「受不了……果然不该接下阴阳头这个职位。」夜光发起牢骚，目光从佐月再次转到鬼神身上。虽然一脸倦容，脸色苍白，脸上却是断除了迷惘的表情。

「虽然想举行『天曹地府祭』，但现在才开始准备的话实在来不及。乾脆试著改造『泰山府君祭』……真是的，在所有我使过的招式里面，这毫无疑问是最粗暴的一次。我只能竭尽所能，之后看神的意思了。」

这样的方式，正是平息这次骚动的手段。

佐月狂妄笑著，往前跨出一步。夜光绕到他背后，俐落地举起双手，掌心抵住他的背部。飞车丸、角行鬼与三位八濑童子肩并肩，成为保护主人的盾牌。

大连寺犹如戴上鬼神能面，只是目不转睛地盯著他们。

龙在头顶咆哮，像是失去了耐心。

佐月让注意力集中，朝祖灵开始了深入而且遥远的呼唤。

☆

那天夜里，降在英灵庭院的两尊神明，寄宿在各自的刀刃上，朝对方展开了仅有一次的攻击。那时候迸裂出的炽烈火花，正是神确实存在的铁证。

将那一剎那烙印在现世后，神明各自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地方。

一把刀刃断裂。

一把刀刃完好。

完好的那把刀刃闪过一道剑光，接著自行收进出现的刀鞘。

这一晚的剑舞，英灵们只是在旁静静关注。

5

佐月醒来时，人正躺在床上。

四周明亮得和白天一样，虽然感觉得到冬天的寒冷，但没有夜晚那么冷冽。

看来自己睡了半天以上，军靴虽然脱了下来，沾满灰尘的军服还是和昨天夜里一样穿在身上。身体从里到外都疼痛不已，而且完全使不上力，感觉就像泡在福马林里面。

啊……他发出了低沉的哀号声。这时，从他脸旁的枕头上，有个东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一时之间以为是小虫子，不过不是。那是个指尖大小的小纸片。

那张身体呈十字，只有头部裁成三角形的纸张，是被称为人形、古老风格的形代。人形浮了起来，在空中晃悠悠地飘浮著，离开了佐月身边。佐月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愣愣地用视线追逐远去的人形。

接著，他稍微转动脖子，观察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虽然没有印象，但从某处传来了咒文的吟诵声，他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阴阳察的医务室，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只是用来交差的简易病床上。

「……唔……」

意识模糊，他闼上双眼缓慢地呼吸著。身体到处都在疼痛，不过似乎没有手脚断裂或骨折这类严重的外伤。另外，把注意力转向周围的灵气后，可以察觉八濑童子和平时一样在身旁待命，但数量比昨天少了一位。

换句话说，这不是在作梦。

「……顺利结束……了吗？」

他仰望著天花板嘟囔著。

这句话得到了回应。

「情况那么危急，怎么可能顺利。」

进入房间的是夜光。虽然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却像是许久没见到对方。飞车丸也跟在主人身边过来了，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她的神情不怎么高兴。但生气的样子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可见美女就是吃香，他不禁生出这种不恰当的想法。

他想起刚才的人形，那个人形大概是去报告佐月醒来的事情。换句话说，夜光一直在等他清醒过来。

「那个时候的状况真的很危险，没有失控半是因为碰巧，好不容易解决简直是奇迹。不过，幸好真的只是发生在瞬间的事情，还可以硬是敷衍过去。」

夜光把一旁的椅子拉到病床边，在上面坐了下来。

「我得在这里强调，这种事情下不为例。那种不要命的……就算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身体还是会发抖。」飞车丸站在他的背后说。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

夜光不耐烦地说。看来在事情结束，佐月沉睡的这段期间，两人一直在争辩这件事情。不过这个事实，正是佐月他们「活下来」最好的证据。他们成功解决了与「神」对峙的绝望局面。

「将门公……」

他嘶哑地说。听见佐月虚弱的询问声，夜光露出了带著自嘲的苦笑。

「要把那说是『降临』，实在是对不起将门公。不过你确实接触到了，大家也因为这样得救。那时候你的判断很正确……虽然这是从结果得到的结论。」

「这样啊……」

佐月低声说著，视线再次转到天花板上。

让祖灵平将门附身在自己身上进行降神。佐月这时第一次让手——不对，是让指尖触及了相马家千年来的夙愿。

不过，他没有什么成就感，「这样啊」是他最真实的感想。果然是因为意识不是很清楚吧。这肯定也是降神的后遗症。

总之，自己活了下来。

心里没有其他更深的感触，而且或许这意外地是「正常」状况。

佐月躺在床上缓缓呼吸著。医务室的寂静加上三人的沉默，产生了静谧空无的一段时间，轻柔围绕著佐月。时间的流动像是变得缓慢，回想起来，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让心灵休息，无所事事地只是让自己随时间逐流。

或者，这同样也是降神的影响，记得夜光说过神穿越时空存在这世上。神度过的「悠久」时间，如果接触到那种感觉的影响，还留在佐月身上……

不过——

夜光接著开口，语气严肃地唤了声：「佐月。」时间动了起来。

「佐竹大佐来了联络，他表示御前会议结束，已经决定开战。接下来又是新的战争，我们恐怕也会变得更忙碌。」

夜光尽可能排除情感，平静地说出这件事情，站在后方的飞车丸也是神情阴郁。她早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不过她大概也祈祷到了最后吧。

夜光告知的是已经逼近眼前的未来，然而佐月却像是事不关己，倾听著未来的事情。

遥远的某处传来咒文的吟诵声，那大概是祝词吧，不晓得是献给哪一位神明的祝词。佐月阖上双眼，「这样啊。」又嘟囔了一声。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日本攻击珍珠港，就在这天的一个星期后。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后记

各位读者久等了，说出这话时笔者内心其实无比惶恐，因为这次真的是让各位读者等待了相当长的时间。中间推出过短篇集，可是正篇就……※大约相隔了两年(？)之久才又推出新书。(编注：以下皆指日本出版情况。)

《东京暗鸦15 ShamaniC DawN》

和先前预告的一样，本集内容为过去篇，与现代篇的气氛完全迥异，不晓得各位读来有什么感想？

在这里有件事得郑重地向各位读者道歉，推出上一集第十四集之后，虽然想过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推出下一集，但没想到结果让各位读者等了这么久……尽管有很多原因，笔者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老实说，原本笔者还以为自己就要弃守作家这一行，幸好好不容易还是让新书顺利出版。

感谢责任编辑蔻蒂陪我坚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另外也感谢各位读者耐心等候！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接著……本集是过去篇！

除了夜光、飞车丸与角行鬼这三人组——啊，当然也有旧角色不时穿插在故事里面——简直是新角色大集合。

故事的舞台一旦改变，登场的角色也就不得不跟著替换，故事里到处出现不认识的名字，读起来想必十分辛苦……不过身为创作者，思考新角色真的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

在所有新角色里，这次的主角是相马佐。由于夜光的人物特色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已经固定了下来，笔者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角色与他配合起来会很有意思，做了许多尝试。

老实说，笔者总共思考了三种类型的角色。

最后觉得这样的角色最合适，就成了各位在作品里面见到的佐月。表面上看来是个单纯又不够坦率的人物，其实内心意外——就像这样子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各位读者觉得怎么样呢？或许各位觉得非常有相马家嫡系的风格，与多轨子有些类似——真要说起来，笔者感觉他们不愧是继承了相同血缘的族人，不知道各位读者又有什么样的感觉。

其他还有仓桥、若杉与相马家的各位也陆续在故事里面登场。

首先是仓桥。当主隆光在地位上，是和现代篇的仓桥源司互通的角色。如果时代与周围的环境不同！比方说要是没有发生大灵灾——仓桥源司与土御门泰纯合作，共同守护春虎，故事或许会是这样的发展也不一定。

另外，还有少年久辉。

想到今后他会遇上的动乱，至少现在要让他度过一段幸福的时间，笔者抱著这样的心情书写著关于他的篇幅。事实上，少年时的回忆，也将成为日后支持他的精神食粮。

此外，他也是间接对正篇的现代篇有重大影响的人物。那件事情的「开端」是什么情形，希望能稍微传达给各位读者。

如今回想起来，故事里鲜少出现若杉家的人。本集登场的季行后来也成了土御门家的人，不过春虎的母亲原本也是若杉家的人。比起仓桥家，其实若杉家与土御门家的距离更为接近。季行的角色特质很快就定了下来，基本上若杉家的人大多个性较为沉稳。

接著是相马分家的那对兄弟。

弟弟其实是早就登场过的角色，各位读者察觉到了吗？在久世兰老师创作的漫画外传《东京暗鸦Sword of Song》里面，相马章辅正是主角八云晓兔的祖父。换句话说，那个其实是以相马家的血统做为主角的故事。因为是希望务必能在过去篇登场的人物，能顺利让他进入故事里面，笔者也自觉松了口气。

另外相马兄弟的哥哥，同样也是某个角色的祖先……各位读者发现了吗？他和后世子孙的个性相差甚远，不过得过且过的地方倒是很像。

此外还有只有名字出现的真罗法师，以及年轻的千与百郎坊，很高兴有机会能描写过去的暗寺。

尤其是真罗法师，一开始笔者设想的是身材更健壮，态度更豪放而且磊落，像个肌肉大哥的角色……结果最后出现在故事里的，居然成了高傲的怪僧。虽然这个样子也很让人满意，只是这方向到底是怎么走歪的……

正篇第十集登场的常玄法师应该认识真罗，既然真罗是这种个性，那个老古板恐怕只是被他玩弄在掌心。这么一想，实在让人不禁同情他。千大概会笑咪咪的，在一旁观望两人相处的情形吧。从这些地方都可以感觉到暗寺的历史。

这次还有其他不能忘记的人物，那就是两位敌人的角色。

他们的名字在这里先不提……这两个人的角色从一开始就设定是「敌人」，可以自由发挥，也因为这样，成了笔者相当喜爱的角色。尤其他因为这件事，与相马家产生了关联。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那实在是一幕相当具「历史性」的发展。面对明显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他用尽了全力奋战。他同样也是如果用另一种方式遇上夜光，成为夜光的弟子，或许会是一位高徒。虽然说与他合作的那个人，也不会因此有与佐月或是相马家合作的可能。

对了，在这里顺带一提，这次与飞车丸一同担任「女主角」的小翳小姐。她在正篇里面是第一次出场，不过在短集篇里面已经出现过了，那就是短集篇第三集的加笔故事，

在这个新写的中篇故事里面，和本集一样是由夜光担任主角的过去篇，描写正篇前半不时造成话题的「鬼在去年引起的那场骚动」，也就是角行鬼成为夜光的式神时发生的骚动。夜光、小翳与飞车丸的对话比正篇还要多，也能帮助读者更瞭解本集的剧情。如果有读者还没读过这个故事，请务必一读。

虽然聊了那么多各个角色的事情，在过去篇比起这些人物，笔者更注重的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与风俗。

支那事变后，与中国的战况陷入胶著，在国际政治上遭到孤立，又即将引发太平洋战争前夕的日本。

老实说，有很多地方笔者认为描述得不够详细，不过本集写的主要是「夜光的故事」，没有直接相关的内容都尽可能省略。只是笔者最近愈是调查，就愈觉得那实在是个有各种题材可以描写的时代。

身为瞭解之后事情发展的现代人，从这样的立场评论当时做的那些事情……虽然简单，可是似乎不是小说该有的内容。

什么样的行为正确，什么样的行为错误。什么样的情形属于正常，什么样的情形属于异常。一旦时代不同，判断的「基准」也会跟著彻底改变。

虽然无法准确描写出当时人们的思考方式，笔者在下笔时，只希望能尽可能描写得更加贴切。如果对那个时代有兴趣，各位读者可以自行前往调查，到时候各位肯定会冒出很多不吐不快的话(笑)。

接下来是关于漫画的通知。

长年来在《少年ACE》上面连载，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东京暗鸦》终于顺利迎向完结篇了！内容完整呈现了原著第一部最后面的章节。

当初是在文库本第一集出版前开始连载，实际上是持续了七年的长期连载呢。自己的作品在漫画化后连载这么长一段期间，这也是笔者第一次的经验。因为铃见老师的漫画改编，《东京暗鸦》这部作品感觉也扩展了「视野」。

尤其是那些角色变得更是栩栩如生。铃见老师笔下的每个角色都有丰富的表情，实在让人爱不释手，舍不得移开视线。笔者衷心认为，这确实是一次幸福的漫画化经验。

漫画版《东京暗鸦》最终集碰巧也是第十五集，集数与原著小说相同！漫画和本集同样在九月发行，还请各位读者务必支持。

漫画的最后一幕让人联想到原著的第二部，这是铃见老师的创意，请各位读者亲自拿在手上确认。

最后，一如往常要在这里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话虽然这么说，这次笔者真的是要向各方面的人士致歉。各位没有弃笔者于不顾，一直陪笔者到最后，真的非常感谢。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抱歉这次多出了一堆新角色！不过，像是佐月的人物设计，真的让人著迷不已，而且封面的飞车丸也让人大享眼福。感谢您一直以来提供精采的插画，支持著本部作品，谢谢您！

责任编辑蔻蒂，虽然后记开头道过歉了，抱歉带来这么多麻烦！你不吝于协助，真的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到了最后的最后，还有很多必须向你道歉的事情，不过这本书能顺利出版都是多亏了你的功劳。今后也会有需要麻烦你的地方，还请继续提供协助。

最后是各位读者。

笔者在这里得再说一次，抱歉让各位读者等了这么久的时间。

而且久违的正篇续篇居然是过去篇，想必有许多读者哀叹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春虎他们，下一集预定——虽然主要是过去篇——会回到现代……应该……吧……(如果内容不是那样，还请见谅……！)

虽然相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推出新的一集，反过来说，因为让各位读者等待了这么久，笔者衷心期许，内容能不负各位忠实读者的期待。故事内容正一步一步朝完结篇迈进，不过因为希望能将自己满意的作品交到各位读者面前，还请再稍微多等待一段时间。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七年 八月 あざの耕平

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插图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二哈（LKID：咸鱼阿拉斯加）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他很喜欢下将棋呢。」塾长忽然提起这件事。

「什么？」春虎诧异地反问，冬儿也难得一脸愕然。

塾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不过他的棋艺很弱，这就叫做矢棋吧？棋艺不好却喜欢找人下棋──输棋又要胡闹，惹得和他下过棋的人都很头疼。不过我倒是很感谢他，要不是他坚持教我下棋，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将棋是什么东西呢。」

她怀念似地笑著说道。春虎照样摸不著头绪，冬儿倒是没两下便恍然大悟，在头巾底下睁圆了眼。

「……您见过生前的土御门夜光吗？」

「对，我那时候还只是小孩子呢。」

塾长爽快地承认了。冬儿听了紧抿著双唇，春虎则是张大了嘴。

「土御门夜光和你一样，生于家道中落的土御门家，在传统世家度过青春时代，接著他的才能大放异彩，为时代的洪流吞没。他的人生确实不寻常，但是他会哭会笑，也是个普通人。」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一章☆落日的景色

1

天气是阴天。厚重的云层并非出现在头顶，而是在下方蔓延。

现在的高度是一万公尺。就各方面来说，这块人类刚抵达不久的全新领域，有著与地面截然不同的规模。这里的景观广袤、雄伟又壮阔，而且还非常美丽，令人不由得深切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彷佛赤脚踏入了神的领域，内心有种格格不入的愧疚感。

更何况，我们的目的是杀戮。

美国波音公司研发的B29超级堡垒轰炸机。

坐在驾驶座的飞行员望向底下的云海，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没有戴著氧气罩，身上也没有穿防寒衣。驾驶舱受到厚实的舱盖与最新科技的舱压调节装置保护，成功将世俗空间带入肉体难以存活的高度。这是投入了庞大的金钱与时间，并且竭尽智识与劳力打造的狭小空间，我们在这个狭小空间的保护之下，即将轰炸地面。

为非日常的世界带入日常的景况，从日常之中制造非日常的景象。这简直像出闹剧，或许也算一种疯狂的表现。

这时──

「嘿，怎么啦，你为什么要叹气呢？我们快抵达东京上空了，接下来就要正式发动攻击啰？」

坐在右侧的副驾驶员这么问道。尽管正在作战，他也刻意保持了轻松的语气，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减缓紧张的气氛，主要也是他的个性使然。他的话瞬间将驾驶员拉回现实，「呃，其实也没什么……」驾驶员回答的语气显得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

「你还是一样容易穷担心，日本的战斗机飞不到这高度，放轻松点吧。」

「战争怎么可以放松。」

「正因为在打仗，所以更要放松。你那么正经，我看机身还没坏，你的精神就先崩溃了，你们说对吧？」

副驾驶员稍微转过身体，向著身后徵求相同意见。

驾驶舱后方坐著无线电通讯员、飞航工程师与领航员，他们纷纷表示赞同，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其中也有人浮现难掩紧张的乾笑，不过所有人的战意都很激昂。机内除了驾驶舱以外，后方也有调节舱压的空间，在那里的所有成员，都因为即将抵达目的地而斗志高昂。

不过，「……难不成，你是为了那条黄金的龙在紧张吗？」于驾驶员所在的驾驶座前方右下、坐在突出机首的舱盖中央的投弹员如此说道。那是新进成员，一位平时沉默寡言的男子。他此时难得抬起头，回头咧开了嘴。

「你见过吗？」驾驶员忍不住问道。

「我没见过，不过我知道有几个人宣称看过那条黄金的龙。」

「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虽然据说只出现了一瞬间。」

飞航工程师急忙回应投弹员的话，「欸欸。」副驾驶员喝止了他们，脸上挂起苦笑。

「那个谣言我也听过，总之就是鬼怪那类的东西吧？那只是迷信啦。」

「不过，那个人是我很熟的同乡，我知道他不是迷信的人。上个月的作战行动……飞行在队形最旁边的机体忽然遭到来自下方的袭击，结果坠落了。」

「……那是被高射炮攻击吧。说不定那个人误把爆炸的火焰和烟雾看成龙了。」

「你的意思是错觉吗？可是他说那东西的形状类似大蟒蛇，就像是发光的东方龙。真的可能有这种错觉吗？」

「要是那个人事先听过未经证实的谣言，自己想像成那样也不奇怪啊。」

副驾驶员回答得从容不迫，然而飞航工程师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稚气犹存的脸庞依然严肃。领航员认真地听著他们的讨论，感觉得出他咽了口口水，或许他也听过这个谣言吧。事实上，始终面向前方听著大家讨论的驾驶员，也知道东京上空出现过龙。

龙。

那是经常出现在东方故事里的幻想神兽。龙的身形宛如巨大的蛇，长有四肢与犄角，没有羽翼却能在天际翱翔，甚至有龙能够操控天候的传说。

不消说，这些全是虚构的故事──如同副驾驶员所说，那是古老的迷信，属于神话故事。然而，空袭东京的行动开始后没多久，「龙」出现的传言便在轰炸机组员间传得煞有其事，众人深信不疑的程度不像只是空穴来风。

最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投弹员耸耸肩。

「前几天的作战行动，有一架半毁的飞机好不容易回到基地……那个人也『疑似』遭到龙的攻击。不过，所有的机组员不只被高层叫去，连岗位都换了。」

「我就说吧，根本无法证实这类谣言。」

「不过，半毁的机体留了下来。我亲眼看过了机体，至少我没看到被高射炮或是战斗机机枪攻击的痕迹。」

「你又不是专家，怎么判断得出来。就算退个一百步，要我承认那不是炮弹攻击也行，说是新型的秘密武器还比较有说服力。」副驾驶员不屑地说道，「那也不是没有可能。」投弹员回答得平心静气。

「你们知道吗？陆军那些人说日本军研发出了新型战车。」

「什么新型战车？」

「啊，那个我知道！你是说多脚战车吧？上面装饰了武士头像的钢铁蜘蛛型重机枪！虽然从战场回收了一辆遭到破坏的战车，但听说没有人能够搞懂动力来源……！」

「什么？奇幻故事之后是科幻故事吗──话说回来，我们已经进入东京湾，你们最好赶快集中精神。」副驾驶员不耐烦地摇摇头。

不过，「……纳粹在研发武器的时候结合了神秘主义，这件事你们知道吗？」原本默不吭声的无线电通讯员盯著机器，念念有词地说道。所有人顿时沉默不语，除了驾驶员以外，全部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无线电通讯员面无表情。

「我认识情报局的人，听说日本军也有类似的举动。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据说有个机关以一位年轻又优秀的巫师为中心，从与科学不同的角度提交了成果。」

「……巫师？」驾驶员立即回问。「对。」无线电通讯员盯著机器回答他。

「听说那个巫师来自日本极具代表性的古老血脉，之前我军派过几个间谍，不过没有一个能够接近他。实际上，我军在与日本军的情报战中，几乎可以说是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但是只有在与那位巫师或是相关人士扯上关系的时候，无法完全掌控状况。话说回来，那些充其量只是军队的分支，没有足以左右战局的影响力。」

「……你的意思是，是那个家伙制造出龙的吗？」

「至少情报局怀疑刚才提到的多脚战车，可能和『他』脱不了关系。如果谣传中黄金的龙真的存在，或许──」

无线电通讯员平静地向众人解释，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快到了。」并补上这么一句。

轰炸机终于要入侵东京上空。投弹员无奈地调整照准器，飞航工程师和领航员也急忙将注意力集中于手边的工作。

副驾驶员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胡乱搔著头发。闲聊结束，接下来必须将精神集中于作战。

不过，「日本巫师吗……」驾驶员喃喃说著。

无线电通讯员也许是听见了他的低喃，又接著说下去。

「听说情报局替『他』取了个外号，叫做『暗鸦』，因为『他』总是穿著和乌鸦羽翼一样漆黑的──」

正当他解释到一半的时候──

驾骏员的视线一角出现了光芒。

舱盖的另一头，可以看见在一定距离外，保持队形飞行的我军战机。它的全长为三十公尺，宽为四十三公尺，以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在空中航行的威容，正符合「超级堡垒」这个称号。

然而，战机的一角损坏了。

最前方的两架战机，机身晃动得很厉害，还往一旁倾斜。其中一侧的机翼破损，遭到破坏的机翼碎片在空中飞散。驾驶员还没来得及用头脑思考，身体已经主动做出反应。回避。急速旋转使驾驶舱一阵天摇地动，全身的毛孔贲张，火热的血液在全身窜流。

「发生什么事了！？喂！？」

耳边传来副驾驶员的叫喊声。不只是他，驾驶舱内的所有人──包括驾驶员自己──都惨叫了出来。不过，他们的视线没有移动，始终紧盯著映照在舱盖一角的景象。

光。

黄金光芒。

光芒明显不是来自于爆炸，而是更清高而且尊贵的光芒。那道光芒显现出了身影，光芒洒落光粉，拖行长长的轨迹，伴随著真实之感显露出形体。

这一定是错觉，除了错觉没有其他可能，可是──

「……我的老天……」

副驾驶员瞠目结舌，倒抽了一口气。

优美的生物在空中遨游。

修长的躯体覆盖著坚硬鳞片，表面流泻出金黄色光辉，还悠然地摆动著身体。那生物像是为了将遭到破坏的机体踢落到地面，威风凛凛地飞上高空。

巨大又强悍的瞳孔、纯白尖牙、威猛的咆哮──虽然不可能有这种事──越过舱盖，猛烈震动著机内的空气。

在天空飞舞的黄金的龙。

神话的光景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怎么可能……」

在他们哑然凝视的时候，前方一架我军战机发动了攻击，枪弹像是受到吸引般集中于黄金的龙身上。然而，攻击没有击中目标，尽管龙的体型以生物来说令人惊愕，但和战斗机相比绝对算不上庞大。话虽如此，它敏捷又灵活的动作，完全不将B29引以为傲的最新型射控系统放在眼里。

紧接著，龙凶猛地攻击了那架发动攻击的我军战机。

「喂，攻击！快攻击！？」

「不行，攻击也没用！快逃！」

副驾驶员与投弹员同时大喊，其他人也处在惊慌失措的状态。

雪上加霜的是，「喂喂，又冒出什么东西了──！？」

忽然间，一大群鸟冲撞向飞行队伍。

不对，那不是鸟，是雪──也不对，那是纸片。长方形纸片上绘有红色的文字与图样，其数量相当庞大，约有上百──搞不好有数千张。纸片像是突如其来地被拋进B29飞行在高空一万公尺的队列中。

诡异的纸片胡乱飞舞，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它们犹如围攻外敌的蜂群，缠住了巨大的轰炸机。

纸片一碰到舱盖，随即迸出光芒爆炸。

「哇啊啊啊啊！？」

熊熊火焰淹没了视野。

正当众人这么以为的时候，宛如黑色沥青的东西附著于机体上，或是释放闪光窜过机身，或是冻结降下冰霜。

回过神时，驾驶员尖叫不止，他拚了死命操纵机体，试图从纸花中逃离。

「可恶！看不到前面！」

「冷静点！警报器没有响，稳定机身！」

怒吼声与惨叫声在狭小的驾驶舱内不绝于耳，驾驶员从半受遮蔽的舱盖隙缝，亲眼目睹我军战机在空中混乱地盘旋。黑雾覆盖住机首，而在炮塔与引擎的螺旋桨处，可以看见会动的绳索──藤蔓般的物体缠了上去。他不禁惊恐，说不定下一瞬间就轮到这架飞机遭逢相同的命运。

黄金的龙在混乱的队伍内穿梭，袭向另一架飞机，机体应声断裂。

「这──这是怎么回事！？」

驾驶员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为了至少把眼前的状况──「战况」看个清楚，他尝试从遮蔽舱盖的缝隙窥看。覆盖舱盖的火焰在此时燃烧殆尽，视野豁然开朗。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在队伍目的地方向的上空有个黑点。那是鸟，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

那是暗鸦，他的脑中莫名窜过这个念头。

那东西急速接近，当身影出现在清晰可见的距离时，「……人类？」，驾驶员脱口而出。那是个还很年轻的黑发日本人青年。他穿著漆黑的外衣，双手手指合拢，凛然的目光凝视著这里。他始终「站」在空中。愚蠢至极，不可能有这种事。黄金的龙也好，千变万化的纸片也罢，这些事情全都不可能发生。

暗鸦的化身伴随著死亡与荒谬而来。

无线电通讯员刚才说过的话掠过脑中。

紧接著，纸片再度袭来，如洪流般覆盖住舱盖。虽然视线遭到完全遮蔽，驾驶员反而感激在心。他实在不想再面对这闹剧般的非日常与疯狂景象。

这一天，B29轰炸机部队入侵东京上空，展开地毯式轰炸。

不过，高达三分之一的轰炸机，皆未能回到位于塞班岛的基地。

★

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

日本发动珍珠港事变，揭开太平洋战争的序幕。

日军在珍珠港事变发动单方面突袭，重创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取得史上罕见的辉煌战果。战胜的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欢腾，瞬间使军方的气势大振。军方便趁著这股气势，以猛烈的速度扩大战火。

战火延烧至马来半岛、菲律宾、香港、新加坡，范围甚至扩及婆罗洲、爪哇、苏门答腊等东南亚岛屿。

屡战屡胜的攻势可说是势如破竹。开战前想必没人能料想到，日本面对欧美等国竟然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多场胜利。国民欣喜若狂，媒体煽动战意，军方更是趾高气昂。尽管原本是鲁莽地开战，而且在最后一刻才做出决定──不对，或是正因为这样，人们纷纷跳进「赌赢」的喜悦巨浪，深深地沉迷其中。

日本沉醉于胜利的美酒。

然后……犹如酒喝多了反而伤身，人们在不自觉中麻痹了自己。

麻痹了冷静的判断力以及正常的自制力。

短短的半年，局势出现了逆转。昭和十七年六月五日，大日本帝国海军于夏威夷群岛西北方的中途岛海战惨败，作为海军主力的六艘航空母舰中有四艘遭到破坏，损失极为惨重。而且，由于航空母舰遭到击沉，舰上优秀的成员──不仅经过长年的训练，也累积了丰富战斗经验的贵重士兵──多数战死于沙场。

败仗之后，日本失去了战争的主导权。

话虽如此，开战后半年累积的战果并未消失殆尽。尽管不再气势如虹，日本理应仍然保有优势。

然而，日本此时早已失去比战力更重要的事物，那就是冷静的判断力与正常的自制力，军方隐瞒中途岛海战惨败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日本于六月十日公布的战况中，刻意将我军的损失描述得微不足道，并且夸大敌军的损害。许多国民因此以为中途岛海战「好像」又获得胜利，因而天真无知、不负责任地感到自豪。

不受控制的判断力与自制力，侵蚀著军方与国民，缓慢地将日本一步步导向灭亡。

瓜达尔卡纳尔、新几内亚、因帕尔、塞班和关岛等马里亚纳群岛，接著是帛琉以及菲律宾。

败仗与覆灭接踵而来，如果站在俯瞰全局的立场，或许会认为日军半是自取灭亡。败亡源于得意忘形的自尊心与支持这种自尊心的空泛信念，再加上近似疯狂的蛮横热情，以及──没有直视现实、危险而悲哀的梦想。

日本打输了注定要输的仗，日军一再战败，连续的败仗毫不留情地打击著国民的物质与精神层面。

昭和二十年。

自前一年开始正式对日本本土展开的空袭，频率日渐增加，规模也逐渐扩大，使得军方焦躁不已，也加深了国民内心的不安与恐惧。尽管处在情报封闭的环境，也只剩下极少数人打从内心相信日本会赢得胜利。

2

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本部管辖的陆军阴阳寮。

飞车丸在执务室凝视著窗外的阴天。

她的目光像在祈求，脸上浮现出深沉的忧愁。此外，像是为了让她更加心慌意乱，从打开的窗户可以听见下方的中庭传来迫切的交谈声。她没有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只是轻轻握紧了拳头。

执务室不见主人的身影，他此时正在比飞车丸视线更远的那一方，这个事实令飞车丸不禁自责。

身为护法，却不能于主人出征时随伺在旁，只能空虚地远眺战场。她觉得过意不去，自己的无能也让她心如刀割。

但主人前往的战场远在高空一万公尺，那是人类无法到达的领域。尽管飞车丸可以运用咒术飞行，但身为人类的她不可能飞抵一万公尺的高度，就算是主人，如果没有自制的咒具『鸦羽』，肯定也很难抵达那个高度。

更何况，主人必须在那种一般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与敌国自豪的最新型轰炸机对战。虽然有高射炮的支援，但日本的战斗机根本没办法在一万公尺的高度迎击敌军。我军在敌军战机为了轰炸而降低高度前无法出手，因此正面与敌军直接对峙的只有主人一个人。他需要独自应战，还要以人类的「肉身」，面对由「超级堡垒」大型战略轰炸机组成的飞行队伍。

这件事仔细想想实在是疯狂的举动，只是……不幸的是，事实正是如此。这个国家──尤其是军方相关人士──从很久以前就丧失了理智。

「……不会有事的，毕竟北斗和角行鬼都在……」

尽管因为无法守护主人而自责，但这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说，最重要的事当然是主人的安危。虽然无意怀疑主人的实力，她依然不由自主地祈祷主人平安归来。

这时──

『副官！作战行动已经开始，隅田川下游起火了！』

一只燕子从飞车丸站立的窗边划过天际而来，那是阴阳寮的寮生操纵的式神。男人的声音报告了空袭的状况，飞车丸板起脸孔说了声「我知道了」。

「立即按照原定计画派出队伍，不过千万别过于勉强，并且记得随时保持联络。」

燕子接到飞车丸的指示随即折返，她不只是单纯在这里待命，为了将轰炸机的空袭损害降到最低，她还负责指挥消防与救助行动。

他们当然不可能守护整个东京，但拥有「实战」实力的咒术者，可以在灾区提供多样性的支援，这显示出可以广泛而且有效地运用主人率领的阴阳寮，以及他建立的咒术体系帝国术式──现在正名为『帝国式阴阳术』的全新咒术体系，同时也证明军方承认这种咒术体系的泛用性与效果。

平时无人关注的咒术者力量能获得公开认同，的确是让人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但另一方面，咒术者受到随意使唤的现状，象徵著军力的衰退。更准确地说，实在令人不由得感觉到日本这个国家的国力正在衰减。

──咒术者虽然可以充分派上用场，但阴阳寮的人力还不足以对应所有下达的指令……

阴阳寮的咒术者──「阴阳将校」们能够对应各种状况，可以说是相当「干练」的兵种。不过，如果必须「具备实战实力」，那么可用人数实在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在对英美战──内阁会议定名为「大东亚战争」──开战后，原本人数就不多的阴阳将校接连收到徵召，并因此战死沙场，使得人数锐减。阴阳寮虽然同时也在培育咒术者，但还需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让这些人真正投入实战。遗憾的是，日本国力衰减的速度远快于培训速度。

飞车丸再一次仰望天空。

乌云遮蔽，看不见主人所在的战场，但他肯定在远方的云层上方奋战。

飞车丸很想不择手段地赶到主人身边，这位护法死命压抑内心的冲动，冷静地指挥寮生。空袭的警报在此时大作，寮里的喧嚣声变得更加激烈。包括式神在内，寮生们也接连进入执务室请求指示。飞车丸始终保持冷静，下达必要的指令。

不晓得过了多久──

执务室的门忽然被用力打开，冲进室内的是仓桥久辉，他来自主人家族的分家，是仓桥家的长男。飞车丸看见那张最近变得十分成熟的脸孔失去血色，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不祥的预感。

接著──

「糟糕了！地面小组刚才传来通知，夜、夜光大哥──长官受伤了！」

她感觉到血流发出了轰然声响。

★

「别那么生气嘛，飞车丸，糟蹋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啰。」

「不要开玩笑了。」

「没错，不要开玩笑了，夜光。美女生气的样子最漂亮了。」

「相马大佐！我现在在讲正经事！」

面对飞车丸面红耳赤的怒吼，两人只是耸了耸肩。

然而，他们的确给了正确的评价。飞车丸和平常一样穿著拘谨的军服，不过她那丽质天生的美貌经过艰辛险恶──而且动荡──的这几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细致白皙的肌肤、及腰的柔顺长发、坚毅的湛蓝双眸、纤瘦优雅的身材、惹人怜爱的凛然容貌加上年轻女武者般的清高气质，甚至还飘散出倾国倾城的婉约气氛。

轻柔的毛发覆盖著她的一双耳朵与优雅的尾巴，飞车丸身为「狐妖」的证明，更为军装丽人增添了非人的妖艳气息，既清新又妖媚的艳丽气质，使她犹如在异境跳著巫女神乐的曼妙舞者，那妖艳的美貌不只是在阴阳寮内，甚至在参谋本部也引起了讨论。

穿著魅惑军服的狐妖此时正直直立起双耳，倒竖起了柳眉。

这里是阴阳寮的诊疗室，室内放了几张简易床铺，阴阳寮的干部们聚集在其中一张床铺旁边。

躺在床上的人是脱下军服上衣的阴阳头‧土御门夜光。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则是夜光的护法，阴阳助‧土御门混，又名飞车丸。

此外还有参谋本部第二部第九课课长，负责监督阴阳寮的相马佐月。

他们分别是阴阳寮最重要的两位人物与负责人，诊疗室入口则站著身穿军服的独臂巨汉‧角行鬼。

角行鬼是夜光的式神，也是他的另一位护法，同样拥有阴阳将校的阶级。不过，独臂鬼厌恶这一类的束缚，他与其他干部保持距离，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从容不迫的态度像是在看好戏。同样身为护法的飞车丸虽然想叨念他两句，但这次把主人平安带回来的功臣不是别人，正是角行鬼。没有「肉体」的他即使身在一万公尺的高空，也能随伺在主人身边。尽管不参与组织行动，但他确实做好了份内的工作。飞车丸负责的是指挥寮生这种与身分地位不符的任务，老实说，她心中对他十分称羡。

角行鬼的肩膀上面不知道为什么站著一只乌鸦，乌鸦的体型很庞大，而且有著金黄色的瞳孔。仔细一瞧，那只乌鸦有著三只脚。

三脚乌鸦是传说在神武东征之际，为神武天皇引路的八咫乌，阴阳道认为那是象徵太阳的金乌。

不消说，此时站在角行鬼肩上的并非真正的神灵，那是夜光制造出来的式神‧『鸦羽』，和角行鬼一样是这次的功臣。

「反正我平安回来了，你应该要开心而不是生气。」

「这个样子不叫平安归来，您在高空中失去了意识，差一点就有可能丧命。」

根据角行鬼的报告，夜光在战斗中缺氧，导致失去意识。

夜光之所以能在高空飞行，依靠的是『鸦羽』的力量。虽然现在是金乌的样貌，不过『鸦羽』能变化成漆黑的──如同用光滑的乌鸦羽毛织成的──外衣，因为『鸦羽』同样也是咒具，只要把这个咒具穿在身上，夜光便能自在地在空中翱翔。

不过，一万公尺的高空缺乏呼吸需要的氧气。再者，『鸦羽』并不具备为穿戴者补充氧气的能力。

主人事前当然已经施下做为因应对策的咒术，只可惜术式在激烈而且状况特殊的战斗中失去了效果。他在激战中没有余力重新施展术式，于是直接昏厥了。

主人失去意识后，北斗无法再继续显现，因而解除了实体，但是咒具『鸦羽』依然留在原处，而且为了保护主人，半自动地采取回避行动。之后更在角行鬼的主导下，将夜光带回地面。

「在机枪扫射和炸弹投放中展开高空逃亡，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实在累死我了。」

角行鬼开玩笑地说道，『鸦羽』也有些得意地轻振了下羽翼。夜光的唇边微微泛起苦笑，「谢谢你们。」他躺在床上向忠诚的式神们道谢。

忽然间，在夜光躺著的那张床的枕头边，一颗圆圆的毛球在几乎要掉下床边的位置动了起来。

往后竖的一对长耳朵俐落地弹了出来，毛球里面的圆滚滚银色双眸眨个不停。

在夜光枕边休息的是有著银白毛发的兔子，那同样也是夜光的式神，是与仿制金乌的『鸦羽』成对，仿制玉兔的『月轮』。

相较于『鸦羽』拥有飞行能力，而且对咒性与物理性攻击具备防御机能和反击能力，还能辅助、强化咒力这些「对外」的力量，『月轮』拥有的则是感应能力与精神干涉这些「对内」的力量。『月轮』和『鸦羽』一样是咒具，但平常则是戒指的外型，夜光刚才出击时也有穿戴。虽然没有『鸦羽』那么引人注目，但依然在幕后支持著夜光。

「当然也要感谢你，谢谢你，『月轮』。」

夜光的脸上明显浮现出苦笑，他伸出手摸著『月轮』的背，『月轮』抖动著长长的耳朵，像是觉得很舒服。

夜光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泰然自若的独特气氛，那种气氛从以前到现在始终不曾改变。此外，自然而然飘散的优雅气质与温柔理性的目光，也从来没有变过。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鲁莽的稚气稍微褪去，变得成熟了一些。他摆脱了青涩，产生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风范、魄力与稳重气质。尽管是好的变化，但飞车丸不由得感到一抹寂寞。

这几年来，如同她──不由得──改变，主人也有了变化。不只是年纪增长，他在短时间内产生了剧烈的变化。这是个诡谲多变的时代，主人则是身处不得不随时跟著时代变动的立场。

飞车丸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夜光大人，恕我直言，您这么做实在太莽撞了。夜光大人至少该辞退独自防空的任务。」

「那可是军方的命令，怎么辞退？」

「夜光大人隶属于军方，但并不是军人，没有义务服从不合理的命令。」

「事情没这么简单，飞车丸也知道吧？」

夜光一脸伤脑筋地责备著她。

事实上，飞车丸也知道夜光没有拒绝的权利。阴阳寮是在军方全面支援下建立的组织，他们之前受过许多帮助，事到如今要拒绝服从命令，对方根本不可能接受。

她想起以前夜光在星宿寺与佐月争辩在军方底下行使咒术的意义，感觉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过到头来，夜光当时的疑虑难道不是成为现实了吗？尽管在咒术方面取得丰硕的成果，但这些成果也许连同夜光本人一起遭军方利用了啊？

飞车丸不由得露出怨恨的视线，看向站在床边的佐月；佐月注意到她的目光后，晃动著一头鲜艳的红发，转头看向飞车丸。

佐月的气息也和之前不同了，他表面上对夜光与飞车丸的态度没有改变，却散发出即使默不吭声也能镇压周围的孤傲氛围。不过，他会有这样的变化也很合理。现在的他是参谋本部大佐，得日复一日在夜光与飞车丸无法比拟的庞大压力里，面对险峻的局面。

插图003

佐月朝飞车丸缓缓开了口。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阴阳头亲自领军迎击敌军，对于阴阳寮来说有著重大意义，尤其是在战况恶化的现在。你能理解吧？」

「可是……」

「况且，夜光取得了重要战果，不只保护了阴阳寮的立场，就连国防也无法忽视寮了。」

如今所有军方高层都理解阴阳寮与土御门夜光的重要性。反过来说，他们对他抱持著过度期待，硬要他负起艰钜的职责。

「……战局愈来愈不利了吗？」

夜光刻意问起显而易见的事实。

「对。」佐月尽管板著脸孔，依然照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简单来说，战况很恶劣。去年在雷伊泰岛……菲律宾湾岸的海战遭受了严重损失。海军舰队几乎在那场败战中全军覆没，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战力。相对之下，敌军的气势正旺，前几天终于占领了马尼拉。按照他们进攻的方向，菲律宾的下一个目标不是台湾就是冲绳。虽然现在我们还死守著硫磺岛，但万一连硫磺岛也被攻下，敌军马上会往这里进攻，接著就是本土的决战了。」

「……不只是空袭，敌军还会登陆吗……」

「对，到时候包括军队在内，全国人民都要团结起来迎击。我看过上个月在会议中提出的本土决战纲要……里面用无比华丽的辞藻，浮夸地美化连纸上谈兵也称不上的妄想，而且他们甚至认真地推广一亿颗火球大进攻这种宣传语。提出这些想法的是军方的菁英，也就是我们的参谋本部，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佐月如此唾骂，看得出他很不耐烦。

这不是参谋本部的课长该说出口的话，不过佐月基本上不会对夜光隐瞒军事情报，这可视为他信任夜光的证据，更证实佐月注重阴阳寮甚于军方。到头来，从重建阴阳寮开始──更准确地说，自从佐月造访夜光之后，两人便坐上了同一艘船。

「……不能乾脆投降吗？」

「飞车丸。」

「可是，夜光大人……」

这是个为了守护国家，视「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为绝对命令的时代。光是说出「投降」两字，都会引来宪兵队的关注。飞车丸虽然在阴阳寮外非常谨慎，但在这个场合──尤其是死里逃生的主人躺在眼前──她实在不吐不快。

佐月听见这个问题的态度也很沉著，「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动向。」他坦然说出了要是让高层听见肯定会加以严惩的回答。

「不过，如果要说高层会不会真的改为和平路线，那实在是不切实际的猜想。比方说，近卫文麿公爵阁下上奏希望能及早走向和平之路，附和他的吉田茂等人便随即遭到了拘禁，而且拘禁他们的正是我国的陆军宪兵队。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状况，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飞车丸听见佐月平静说出的这番话，颓丧地垂下了尾巴。

军力的衰退。国力的衰减。

日本正面临亡国危机，实在是左支右绌。

「不过……」佐月劝导完飞车丸，接著把头转向夜光。「我并不是认同现状，虽然我管不著国家的前途，但也不得不说你刚才的做法太危险了，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飞车丸赫然一惊，抬起了头。

佐月尽管是刀子嘴，凝视夜光的眼神却是由衷为他担心，佐月把夜光的安危当成了自己的事。

夜光听见后笑了出来。

「既然知道国家深陷困境，我个人的安危根本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

「我很不想说这话，不过你的生死比日本面临的困境更加重要。」

「喂喂，菁英人士，这话简直本末倒置了吧？万一国家灭亡，我们也就完了。」

「国家是由人民组成，不论国家变成怎么样，个人的价值──话题扯远了。总之，我在你身上投资了很多，现在也把『赌注』放在你身上。这次的事情也一样，万一你死了，我就得不偿失了。」

佐月看著夜光说道，飞车丸也不停点头认同他的话。

然而，夜光的态度很洒脱。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死了就死了，况且──」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下去。「我也杀了很多人。」

他说得若无其事，那样的态度反而刺痛了飞车丸的心。

由于出生在阴阳道的宗家与分家，夜光和飞车丸自小就见过人类的生死。不过，战争中的死亡与和平时期的死亡，其中的意义──以及「重量」都不相同。相较于后者每个都有自己的故事，且会以「咒」的形式祭吊，前者在某种情形下甚至只被当成「数字」对待。「数字」上的死亡乍看之下冰冷，也不会令人耿耿于怀，但因为没有祭吊也没有净化，只是一再蓄积，最后沉淀。

国家为战亡者举行丧礼，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消除这类沉积起来的咒术仪式，不过……如果要说是否有在现在的日本充分发挥作用，其实是缓不济急。全军覆没依然可以以英灵之姿回到靖国神社，这最后的信仰、最后的「咒」，能发挥多少救赎的效果也没人知道。

飞车丸默默凝视主人的脸。他们同样也有几位亲友在战争中亡逝。

相对于表面豁达的夜光，佐月极为冷静地哼了一声。

「身为担负重责大任的人，这样的发言未免太不负责任。虽然不需要我多说，但你那条命不只属于你自己……更何况，你是名门土御门的当家，一出生就担负重大的责任，别这把年纪还在耍小孩子脾气。」

佐月尖锐的言词听得夜光气呼呼地闭上了嘴，连站在远处的角行鬼也轻轻笑了出来。

夜光如今不只是土御门宗家，也是阴阳寮的首长，更以为日本咒术界带来革命的创造者与破坏者的身分闻名天下。以他这样的身分，也只有佐月或是角行鬼敢调侃他。

「再说了，如果你认为自己杀了很多人，但那些数字和参谋本部比起来不过是小意思，不论是杀敌人数还是我军的死亡人数都一样。你也说过，这是战争。你要追究个人的是非过错是无所谓，不过在那之前，我劝你先专注于眼前的问题。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如趁这机会认真考虑推动『那个计画』。」

「……双璧计画吗？」

夜光稍微板起脸孔，佐月严肃地点了下头。

「只要首都在灵性方面拥有完备的防御体制，也能减轻你的负担吧，至少可以降低生命危险。」

「这可不一定，要是太公一不高兴，恐怕会随手杀了我。」

「……你这话对江户总镇守实在是大不敬，这样还能算是阴阳师的领袖吗？」

「最近大家都说我是彻底瓦解信仰系咒术体系的千古大恶人。」

夜光大言不惭地对著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的佐月说道，故意说反话是夜光最近养成的坏习惯。「夜光大人。」飞车丸低声纠正他，他像是因恶作剧遭到了斥责，一瞬间朝她投去反省的视线。

双璧计画。

这是在相关者之间使用的通称，正确名称是「帝都结界创设计画」。它属于咒术性质的国防计画，原本是佐月这位年轻族长率领的相马一族长久以来的夙愿。

相马的祖灵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御灵‧平将门。相马一族为了让这位神祇显现于现世，千年来不遗余力研究咒术。相马一族会推举夜光重建阴阳寮，最重要的目的便是达成这个夙愿。

由佐月策画的双璧计画，则是将平将门这位御灵的力量运用于防御首都。

夜光无奈地起身，让自己坐在床上。「夜光大人。」飞车丸本来打算从旁边扶住他，但是他轻柔地摇摇头，婉拒她的好意。

他抬头看向佐月。

「用不著你说，我已经在著手准备了。范围虽然没办法延伸到整个关东，至少扩及东京中心地区的法阵术式已经完成了九成九。和你要求的一样，那是能够彻底改变范围内灵相的极强大法阵，其效果连敌军的最新型武器也应付得来。不过，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启动术式以及设置『天曹地府祭』的祭坛。『泰山府君祭』把这种地方称为天坛，但是两者的咒术规模实在差太多了。考虑到届时需要处理的灵压，那必须是一个巨大的祭坛，而且由于灵脉的关系，也不能离开都心。换句话说，找不到这种地方。」

「可以使用军事设施。」

「有办法获得许可吗？」

「那不是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咒术祭坛，既不需要大量物资，也不需要盖座巨大的建筑物出来吧？更重要的是，既然进行的是咒术性质的仪式，就算和既存的设施与建筑物『交叠』也不会有问题。」

「要是采取这个方法，为了不让术式影响既存的设施与建筑物，必须以缜密的计算安排咒具摆放的位置。而且如果要强行用『并存』的方式设置天坛，万一失败，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不要失败就可以了。」

「我说啊，问题可不只在于『天曹地府祭』的术式。」

夜光若有所指的说法听得佐月心头一惊，因为他听出了夜光的弦外之音。

「……你还在反对吗？你实在太看不起我了。」

「这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而是这么做实在太『莽撞』了。」

「我应该说过，因为大连寺一派的协助，你的担忧大致上都解决了。」

「大连寺教的咒法的确可以说是发现了新的解决方法，相马一族拉拢他们的政治力量也不可小觑，不过问题不在这里。这可是和『神』相关的咒法，况且『神』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无法解释，实在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佐月努力劝说慎重的夜光。

「说到与『神』有关的咒法，土御门家的『泰山府君祭』和『天曹地府祭』也一样，差别只在于你把这些仪式加入『帝国式阴阳术』，因此可以随意操控。」

「由于土御门家代代累积的实绩留下了充分的资料，所以可以依据经验法则重现。况且，我并不是『随意』操控仪式。不说『泰山府君祭』，资料稀少的『天曹地府祭』还在半摸索的阶段。」

「如果你需要资料，相马家可以补充，虽然仅限于将门公，不过我们可是保存了最多和将门公有关的资料。」

「不好意思，相马家还没有『成功』过吧？所以才会是『夙愿』不是吗？」

「成功案例当然有，四年前我和你──」

「我说过了，那是──」

即使形式不同，他们已经有过多次类似的讨论。「夜光大人。」飞车丸再一次提醒夜光。夜光为了让头脑冷静下来，他不再开口。佐月也转开头，轻咳了几声。面对必须在诊疗室安静休养的人，他似乎有过于激动的自觉。

即使如此，他依然坚持己见。

「……夜光，你担心的是『那件事』吧，你担心的是我身为依代的能力。」

阴阳寮推动的双璧计画主要是让平将门这位「神祇」显现，方法是由相马一族的当家佐月举行「降神」仪式。当然，夜光计画以『帝国式阴阳术』掌控整体的仪式，不过让神降临在佐月身上这点并没有改变。

虽然佐月有身为依代的资质，但咒术实力实在很难说是一流。

夜光叹了口气。

「依照目前的术式，需要将门公随时提供灵力以维持法阵，换句话说，必须让将门公保持在附身的状态，我只是认为这对依代的负担实在太大了。」

「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过了。我们不用二十四小时持续维持法阵与结界，就首都防御的观点来看，只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扩展到最大范围，平时可以抑制力道、暂停仪式。」

「关于『神』的咒法不知道是不是能做到这么精细的控制，这就像透过蚂蚁操控大象的力量，尤其这还是不能事先测试的背水一战。」

「……至少你在那么危急又走投无路的状况，一度成功牵制过『神』。」

佐月说的，是四年前在靖国神社与大连寺显明的缠斗，当时飞车丸与角行鬼也在场。

那个时候，大连寺让大连寺教本尊的鬼神降临在自己身上。为了与他对抗，佐月以降神召唤出祖灵平将门，夜光则是使出一连串的术式，最后让御灵回归天上。这件事的确可以当成是夜光与『神』相关的「实际成绩」。

话虽如此……

「那种碰巧降神的情形不能当作例子，再说那个时候要是出一点差错，你就算死了或是变成残废都有可能。」

「如果可以顺利进行计画，我根本不把这些风险看在眼里。」

「喂。」

「怎么？我先声明，与其为了帮愚蠢的上司善后而战死，我宁愿为这个计画献上自己的性命。」

「……你刚才明明还趾高气昂地要人不许自行牺牲。」

「我的意思是不要平白牺牲宝贵的性命，事实上……这场战争已经浪费太多条人命了。」

最后那句话似乎是他不小心说溜了嘴。然而，这短短一句话里的重量让夜光不自觉沉默，飞车丸也惊讶地颤动耳朵。

佐月隶属于参谋本部，知道许多夜光和飞车丸等人不知道的事实，而且他自己也牵扯在其中。

「……佐月。」夜光深呼吸，朝著佐月呼唤。「如果你不想浪费性命，现在这个阶段更不应该执行计画，最好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的语气平静而且坚定。佐月──有些刻意地──咂舌，用右手搔乱了一头红发。他从过去的经验得知，这个样子的夜光绝不可能改变主意。

只要是与计画相关的阴阳寮寮生，一定都会提到双璧计画这个通称，名称里的「双璧」指的正是夜光与佐月这两位计画的中心人物。

由催生阴阳寮的两人建立防御帝都的灵「墙」。

如果他们的意见无法完全一致，这个计画根本不可能成功。

「对方是『神』，做得到所谓的『万全』准备吗？」

「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心，怎么有资格进行降神？」

佐月用一副心死的样子嘲讽地问道，夜光回应的态度简直是不可一世。佐月像是说不过他，又拨了一次头发。

「实际成绩、资料、测试，早知道需要这些东西，当初应该勉强留大连寺显明一命。」

「这种事情才是真的做不到。」

「对了，这提醒了我，你还没跟那个时候的『法师』联络上吗？为了达成宗家期望的『万全』准备，我现在连根稻草也想抓住。」

佐月问起墙边的角行鬼，独臂鬼冷漠地耸耸肩。

「很不巧，我在去满州之后就没联络了。」

「佐月，那也算是一种神，最好别轻易接触。」

「既然一样是神，不是正好可以拿来练习吗？」

「你打算让『那个』附在自己身上吗？」夜光说得错愕，佐月也说不出话。

他们口中的「法师」指的是导摩法师──也就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角行鬼似乎和他有很久的交情。四年前对战大连寺显明时，飞车丸虽然不在现场，但听说芦屋道满有现身于夜光他们面前。

说到芦屋道满，那是曾与土御门家的祖先安倍晴明相互较劲的平安时代人物。尽管半化为神灵，至今仍留在现世，但他对夜光和飞车丸来说算是「我族的宿敌」。从他的言行举止看来，夜光感觉他并不恨土御门家，但也不能因此放心。

况且虽然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但道满收了大连寺显明为自己的徒弟。这么一来，夜光他们就是他徒弟的仇人。如今要请求这种人的协助，夜光实在无法赞成。

夜光难得露出了阴沉的微笑。

「话说回来，真是讽刺啊，原本你对达成相马一族的夙愿比我还要消极。」

「……状况只是变了而已。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把阴阳寮放在第一位。」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就飞车丸所知，从遇到佐月的那个时候到现在，他都比任何人都还要尽力为阴阳寮奔走。如同在飞车丸心里最重要的是主人，阴阳寮在佐月心中也是无可取代的。

现场没有人继续开口，沉默蔓延开来。虽然没有人说话，但能感觉得到现场弥漫著言语无法表达的心意。或许正是因为心意相通，所以无法用语言传递。不管说出什么话，他们都料想得到对方的回应，包括做出回应的理由。他们早已讨论过无数次，对彼此瞭若指掌。

只是──

「──佐月？」

夜光呼唤著。

佐月此时的目光飘渺，彷佛正望向远方。他面无表情，不像沉溺于思绪当中。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急忙站直了身体。

夜光看著佐月的目光有些诧异。「总而言之。」佐月板起脸孔，严肃地说。

「为了在本土展开决战，高层非常认真在进行准备。除非吹来强劲的神风，否则计画终究会执行。既然这样，计画最好在我方还能取得主导权的时候执行，知道了吗？」

3

漫长的冬天过去，天气稍微添了点暖意。

从冬日的阴转为夏日的阳，在转换的过程中，稍微能感觉到春天的预兆。即使在这样的局势下，天地的阴阳始终循环不止，季节照样更迭。

东京车站内，熙来攘往的行人纷纷对杵立不动的飞车丸投去好奇的目光。威严的军服装扮，令人不禁屏息的美貌，就算让耳朵与尾巴隐形，默默站在一旁，飞车丸依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飞车丸也知道自己非常醒目，但是既然在等人，她也不好隐形。如果只是稍微隐形，等待的那个人想必能找出自己的踪影，只是她总觉得这么做未免太失礼，于是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忽视那些放肆的视线。

──这么说来……

她忽然想起带著小翳来到东京的事。

回想起来，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和那个时候相比，车站里面的活力与喧嚣像场梦境般消失了。现今站内最引人注目的是军方关系人士，证明了在外面走动的平民百姓急遽减少。状况变了，佐月的话掠过她的脑海。

但是飞车丸在看见自己等的人之后，脸上自然绽放出了笑容。那是个背著布包、个子矮小的男人。虽然是在这样的季节，那人的肌肤却晒得十分黝黑。飞车丸站直了身体，朝男人用力挥手。

「千先生！这里！」

注意到飞车丸──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可能早就发现飞车丸站在那里──的男人微微一笑，点了下头。自从六年前的夏天，两人就没再见过面。这间咒术修行场人称暗寺，他是的星宿寺的仆役，名字是千。他在寺里总是穿著粗麻衣搭配工作裤，这时候的他则是穿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宽松衬衫与长裤。

他踩著碎步，以独特的走路方式走来，到达飞车丸面前又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飞车丸大人，别来无恙。」

「千先生，您才是一点也没变。」

「哈哈，虽然这事不能大声宣扬，不过千某没有户籍，因此没有受到国家的徵召，照样过著山林生活，根本无从改变。」

「这……的确是不能大声宣扬，尤其是在穿著军服的人面前。」

「这下糟了，还请宽宏大量的阴阳将校高抬贵手。」

千从容地开著玩笑，飞车丸只觉得无比怀念。年轻时在大自然的山寺度过的时光、艰苦但充实的修练，以及远离乡里的解脱感，彷佛皆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她实在料想不到，自己竟会像这样回忆起暗寺的生活。

「很抱歉，这次提出了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别这么说，一点小忙何足挂齿。东西在这里，我把样品带来了。」

千晃动了下肩上的布包，「感谢您的协助。」飞车丸向他鞠躬致谢。

自从夜光接下帝都的防空任务，阴阳寮储备的咒符便像水一样快速消耗。他们当然已经全体动员制作咒符，但还是追赶不上消耗的速度。为了稍微提升产量，阴阳寮委托星宿寺帮忙制作咒符，千这次专程来到东京就是为了这件事。

「再说，帮助阴阳寮等于为国家效劳，这是我们的荣幸。」

「……真是让人意外。恕我僭越，我实在想不到暗寺会想为国家出力。」

「地下咒术者都是些受到社会疏离、遭到轻蔑或地位卑微的人。长年感到无容身之处的我们遇上国家大事，赶紧从鎌仓前来助一臂之力，这不是很畅快的一件事吗？」

「……恕我孤陋寡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各位觉得无容身之处。」

她只觉得那是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一群人。千没有理会飞车丸意有所指的视线，露出乍看之下人畜无害的模样，笑咪咪地微笑著。

这么说来，他就是这种人。不知道该说是想法难以捉摸，还是态度瞧不起人……他的年纪理应不大，却异常老成。飞车丸不自觉苦笑了出来。

无论如何，站在这种地方聊天只会引起更多注意。飞车丸陪著千走出车站，前往阴阳寮。他们缓慢地徒步移动，步行过去虽然有点距离，但也是为了达成千希望可以参观东京街景的期望。

「千先生，您来过东京吗？」

「以前在各地云游的时候来过一次，不过这里完全没有以前的影子了，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地方。」

「您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奇怪，老实说，就连我们来到东京以后，这里都起了很大的变化，而且现在还在继续改变，再说……」

「怎么了？」

「改变的不只是街景，人们生活的变化幅度比外观还要大。」

飞车丸忧愁地望著路上的行人。

行人的表情大多和飞车丸一样苦闷，整座城市弥漫著沉重的停滞感。

不过，也难怪这样的气氛会蔓延，即使大本营说得天花乱坠，想方设法将国民的注意力从现实拉开，日本注定落败却早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毕竟敌国的轰炸机随时都在威胁著帝都上空。开战时那种兴奋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就连要回想起当初有过那样的时期都很困难。

不只是心情，实际的生活也受到了压迫。食物等生活用品采取配给制，但是配给量完全不够，几乎所有人都是靠著地下交易维持生活。作为军方附属机构，接受了相马家与仓桥家支援的阴阳寮还过得去，但是居住在都内的人们不只三餐无法温饱，连一餐都有问题。

市井小民之间蔓延著厌战气氛，反战的声浪也逐渐高涨。不过，佐月前几天也曾提及，宪兵队随时都在监控此类动静。言论自由早已沦为口号，向警察或是宪兵告密的庶民层出不穷。

「而且……就快可以看到了。」

飞车丸走到路口，往转角处指去。大楼林立的街道中，有一处像是牙齿掉落般的荒地。荒地一角由暂时清除的瓦砾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旁的大楼墙面则是留下了烧得焦黑的痕迹。

「这……难不成是空袭留下来的吗？」

「对。夜光大人开始负责东京的空防后，损害减少很多，但是……敌军的人数和物资实在太过庞大。前几天，城东一带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害。」

「事情我之前听说过，不过像这样亲眼目睹，的确是让人痛心。」

「这里的情形还算好，敌军的攻击对军方的工厂和港湾的设施更是毫不留情，不只有一两个地方变成了焦土。」

阴阳寮不只由夜光负责迎击敌军的轰炸机，也负责前往遭受空袭的区域灭火与救援。飞车丸大多留在寮舍指挥，但也不是没有亲自前往过现场，她也遇过惨不忍睹的现场状况。即使身在内地，战争也俨然成了「日常」景象。

千走到荒地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段简短的佛经。飞车丸也在一旁默祷。

之后两人几乎是不发一语，往阴阳寮走去。

──我实在不该这样。

飞车丸暗自反省。

她不经意地把平时郁积的情感发泄在千身上，觉得对特地前来这里的他很过意不去。虽然平常没注意到，但飞车丸对这场战争──正确说来是「战争期间」──逐渐精疲力尽。

──这场战争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佐月提过本土决战这个词，到时候这座城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只城市需要担心，阴阳寮呢？夜光呢？对未来充满阴霾的预感像泥巴缠住飞车丸，不对，不只是她，这个国家里的人大多都有类似的沉重压力。

这时。

「对了，虽然迟了一点──」

「什么？」

「听说小翳大人去年生了个男丁，恭喜。」

千笑容满面地仰望著走在身旁的飞车丸。「啊啊。」飞车丸也不由自主笑了开来。

「是，很可惜我还没时间过去探望，不过听说母子均安。」

「这实在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虽然立场上不能太过张扬，所以没有公开祝贺，不过真罗大人也很高兴。」

「夜光大人告诉过我，听说真罗大人特地在半夜派式神飞来东京。」

「这件事不只是对土御门家，对整体咒术界都有重大的意义。毕竟当家的夜光大人是『那个样子』。」

「……说、说……的也是。」

「不过，还是希望夜光大人务必留下自己的血脉……您觉得怎么样？飞车丸大人？」

「咦！？我、我什么也没听说──」

「不不，恕我失礼，您本身……虽然说在这种时代，说不定会有很多麻烦……」

「等、等一下，千先生！您到底在说──」

「只要闭上眼睛，我好像就能看见那位才华洋溢、英姿焕发的继承人──」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我没有──这实在是──简直是逾矩的行为──！？」

「喔？具体来说，这是什么样的逾矩行为？」

「千先生！」

飞车丸面红耳赤地喊著，千快活地哈哈大笑了出来。

她知道，阴沉的气氛「祓除」了，只是这种做法实在让人很伤脑筋。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装作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快步走在前面带路，一脸天真无邪的千则跟在她背后。这个人的个性真恶劣，暗寺的名声这么糟糕不是没有原因。她将在车站时涌起的回忆搁在一边，蹙起了眉头。

实际上，名门世家的当家有生下「继承人」的义务。比方说──虽然是后来才知道的──佐月在遇见夜光的时候，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那不是在婚姻关系中生下的孩子，他本人不怎么关心，也不常提到这个话题。不过，他依然尽到了相马一族之长应尽的义务。

反过来说，夜光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他在成人后坐上当家的位子，尽管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是事实，但这并不是件值得夸奖的事。

而且……

飞车丸虽然没说出口──而且尽可能地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她在某种程度上也察觉了。夜光对这类事情不怎么积极的其中一个理由，恐怕就是千婉转说出的那件事。

封印在自己内心的心意，与主人不时流露出的念头。

不需要化为言语也能交集与交错，偶尔像棉花一样轻触著对方，然后又马上乘著风远离，两人对彼此若有似无的心意，在飞车丸心中是最重要的宝物。

不过，这一步绝不能踏出去，至少她这么克制著自己。夜光这个人不只属于他自己，不论夜光或他身边的人怎么说，他毕竟是「土御门」这个千年世家的当家，意义十分重大。

意义……非常重大。

「…………」

沉默在不知不觉间蔓延。飞车丸面无表情，稍微垂著头默默地往前走。慢了几步走到她身边的千扬起一边眉毛，侧眼瞥著她。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搔了搔脸颊。

飞车丸与千默默无语，走在气氛沉重的东京街头。

★

看见寮舍出现在前方，飞车丸不自觉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同行的千不禁赞叹，他挺直了身体，把手掩在双眼上面。

「那就是夜光大人的阴阳寮吗？嗯，我还没看过那种结界。」

「我想也是，那是夜光大人开发的结界。」

「那是什么样的结界呢……虽然还不到『搞不懂』的程度，但的确是『没有』出现过的结界。『尽管是盲点却很合理』……不不，我明白了，这种术式必须见到实际的形式才能理解，哎呀，佩服佩服。」

千难得藏不住内心的兴奋，滔滔不绝地说出感想，从感想可以推测出他身为咒术者的实力。飞车丸不禁引以为傲，带领千进入阴阳寮。

「喔，这是什么？」

一进入正门，千随即对放在门后左右两侧，那对钢铁制的野兽产生兴趣。野兽的外型让人联想到壮硕的肉食兽──狼或是豹，而且仔细一瞧，那并不是雕像，它们的全身缜密地装上了可动式关节，额头处还刻著五芒星的咒印。

飞车丸轻叹了口气。

「这是狛犬。」

「狛犬？这个吗？还真是奇怪的造型。」

「这是夜光大人的试作品──您知道『装甲鬼兵』吧？和那个是同样的原理，他说要拿来当成阴阳寮的看门狗。」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用不著刻意改装……在普通的狛犬身上施展咒术不是更快吗？」

「我也这么认为，其他人也都这么觉得。」

「……嗯，他明明那么忙碌，但这方面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千咯咯笑著，飞车丸又叹了口气。

接著，她移动起停下的脚步，宛如下意识脱下厚重的大衣，让隐形的耳朵现形，优雅地伸展松软的尾巴。

「千先生，欢迎来到阴阳寮。」

相较于都内的状况，阴阳寮还算有活力，至少所有寮生的行动都有明确的目标。他们注意到夜光的副官‧阴阳助来了之后，急忙用眼神致意，然后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作。不觉得这种态度「失礼」，反而产生「好感」，肯定是受到主人的影响。

「咦，千先生！？你怎么到东京来了？」

寮生里也有人在看见千时吓了一跳，他们原本是暗寺的阿闍梨。「好久不见。」千照样是笑咪咪的──说不定其实是窃笑──朝他们鞠躬。

实际上，阴阳寮有不少暗寺出身的人。毕竟聚集在暗寺的，都是这个时代罕见的「咒的探求者」。更正确地来说，暗寺的每个人都对土御门夜光这位天才展现出强烈的兴趣。夜光接受军方援助，成立咒术的研究机构，他在那里建立新的咒术体系──超越宗教流派的限制，统整既存的咒术并且加以改良的庞大体系，因此他们会关注他也不足为奇。离开暗寺加入阴阳寮，这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

不消说，里面也有人一开始和夜光一样，对隶属于军方一事感到抗拒，也有为了独占成果而独自研究──话说回来，民间的咒术研究者大多是这种态度──的人。不过，在见识到夜光的『帝国式阴阳术』后，他们接连改变主意，决定跟随夜光。

他们终究是和「咒」有关的人，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帝国式阴阳术』就是有如此大的魅力──真要说起来是「意义」。在阴阳寮参与这个行动的相关人士，说是展开了一场「彻底改变咒术世界的大革命」也不为过，这一点飞车丸也深有同感。

飞车丸陪同千进入寮舍，室内的走廊同样有人们忙碌来去。

「我看你们这里有很多年轻人，不过路上几乎都看不见了。」

「因为阴阳寮是军方附属机构，在这里的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受到了徵召。」

「然而……」飞车丸说著，那张美丽的脸孔浮现出忧色。「和全盛时期相比，这里的人少了很多，也有很多人死在战场上。真希望能让您看见阴阳寮刚成立的时候，那个时候虽然吵吵闹闹，但每个人的眼里都炯炯有神，日以继夜地讨论著眼见就要灭绝的咒术还有哪些可能性。」

「我听说了，那叫夜光塾是吗？」

「对，那是塾生自发性召开的读书会──夜光大人觉得很有意思，不时会出席参与咒术讨论，所以不知不觉就有了这样的名字。」

飞车丸的目光飘渺，「……好怀念那个时候……」喃喃说著。

她有好几次气呼呼地竖起耳朵与尾巴，闯入议论纷纷的彻夜讨论，强行命令他们解散。这种场合大多伴随著酒和下酒菜，且会在隔天早上生产出许多双眼无神的寮生。不过，这些寮生到了傍晚就会恢复活力，晚上继续带著酒瓶参加读书会。

当他们讨论得热烈的时候就会开始实验，也常在酒醉的状态下行使咒术，结果造成不小的骚动，这些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不只是主人，佐月与角行鬼，甚至连隆光──名门仓桥家的当家，在政经界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在所有人里面最年长，而且比大多数的人更清楚是非的仓桥隆光也会加入，喧闹得让人瞠目结舌。飞车丸也曾寄信给人在土御门乡里的小翳，请求她训斥他们一顿。

她总是紧蹙著眉间怒骂，然后叹气，最后帮忙收拾善后。主人的胡闹让她气恼不已，寮生们的恶搞气得她怒火中烧。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时候正是阴阳寮的黄金时期。

那是新的事物诞生之际，拂晓前的热气。大量的努力与热情翻腾著，虽然异样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平庸无奇、平凡的每一天。

每一天会产生出一百种新咒术，其中九十种失败，九种舍弃，至于剩下的一种，众人会大笑著举杯庆祝。这些日子恍如昨日──同时也像是遥远的记忆，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感到一阵心痛。

主人在那个时候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现在没有了吗？」

千以慈爱的眼神看著感慨的飞车丸，温柔地问她。「……对。」飞车丸宛如经过长途旅行的旅行者，用著复杂的语气做出简短的回应。

「不过，现在有名为双角会的读书会，形式类似之前的夜光塾。虽然说是读书会，但他们的目的主要是摸索如何防御帝都。」

「……双璧计画吗？」

「您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计画。我和夜光大人很少参加，不过……寮生们在那里讨论计画实现的可能性。」

读书会的中心人物是过去被称为「久辉组」的年轻人们。以仓桥久辉为首，加上相马分家的章治、章辅兄弟，以及几名仓桥、相马两家的门徒和来自暗寺的阿闍梨，其中甚至有过去与他们敌对的大连寺一派。至于读书会整体的人数，则是比他们还要多出数倍，里面有不隶属于阴阳寮的咒术者，连不是咒术者的军人也列席参加。这些人的共通点是年轻，所有人都是十几二十来岁，几乎每个人都比飞车丸年少。

由于年纪轻的缘故，讨论偏向偏激与激进。最近他们不只在口头上争辩，有时候也会行使武力。飞车丸有尽可能盯著他们，但是因为忙不过来，她等于是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这些闲来无事的年轻人看著夜光与飞车丸他们忙著执行任务，「我们也得尽一份力」言行举止反而更为过当。

「嗯……我岔个题，双璧计画的研究会为什么会叫做『双角』会？」

「那是因为……」

飞车丸一时间含糊其辞，但她转念一想，刻意隐瞒反而更引人怀疑，于是轻咳了一声。

「双璧计画是以『防御』帝都为目的的计画，但是有不少寮生认为这不只能做为防御的手段，也可以用来『反攻』……」

「……他们想把将门公的力量活用在攻势吗？」

「对。夜光大人日夜忙碌，没有时间参加研究会，现场因此出现许多激进的意见。虽然他们也是忧心日本的困境……」

实在令人伤透了脑筋──这是飞车丸最真实的感想。降神原本就难以预测，连夜光也不免迟疑。这种手段不只用于防御还要用来攻击，简直是无理取闹。民间有「咒人终咒己」这样的说法，「诅咒」他人的术式一旦失控，便会反弹回术者本身。这是阴阳寮的寮生理应明白的基本道理。

──这表示他们也一样走投无路了吧……

面对败战气氛浓厚的祖国，愤怒、哀伤与悔恨灼烧著他们的内心。由于年轻，这把火势更加猛烈。他们想以自己的力量冲破眼前的困境，尤其会里的中心人物‧久辉在知道大连寺的咒法后，甚至公开表示愿意献上自己的性命，有一次他的父亲隆光便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飞车丸知道久辉天真地相信著神州日本与皇军的胜利，也就不忍斥责他。

「……所以才会将『双璧』改称为『双角』吗？看来大家都是穷途末路了……」

千不带感情地说道，虽然简短，却是正中要害的感想。

──如果有像千先生这样的人在，或许能让大家的心情轻松一点……

她这么想，不过又马上否定这个念头。

夜光塾的话还有可能，双角会里的年轻人恐怕只会轻视千轻快而且自由奔放的妙趣。尽管他是连夜光也刮目相看的人物，遗憾的是他们没有看出这一点的度量与经验。

「……可以的话，我真想乾脆把他们交给真罗法师锻炼。」

「哈哈，我不建议这么做。最近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实在是岁月催人老啊。」

「哎呀，那可不行。虽然只是微薄之力，但我下次还是写封信提出忠告吧，说千先生在感叹──」

「不成不成，不劳费心了。我怕他控制不住脾气，反而伤到了身体。」

千严肃地回应飞车丸的戏言。两人的视线交会，脸上浮现出会心的微笑。

飞车丸的尾巴轻轻跳动著，这类轻松的对话让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这也是种「咒」──飞车丸想。

「这么说来，好久没见到真罗法师了。」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这场战争加深了他对人世的厌恶，他老说要提早达成入定这个长年的夙愿，让底下的人伤透脑筋。」

「入、入定吗？难不成是成为即身佛吗？」

「对。从夜光大人和飞车丸大人这里听说导摩法师的话后，便加深了他这样的念头。真是个麻烦的夙愿啊。」

所谓的「入定」一般指的是高僧死去，不过这里的意思是指透过以死亡为前提的酷行，让自己的身体成为木乃伊。超越死亡，让己身成佛，在密教系的咒法当中属于最严苛的修行之一。

「但是真罗法师认为让肉体成为木乃伊的过程太辛苦，他不想历经艰辛，打算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入定。」

「什、什么意思？」

「他似乎正在修练舍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的咒法，也就是成为鬼。」

「……他居然有这种念头。」

举例来说，飞车丸的搭档角行鬼原本是人类，他在变成鬼、肉体腐朽之后，依然以灵性的存在留在现世。角行鬼的情形是各种条件配合并且碰巧发生的现象，不过真罗试图以自己的意志完成这件事。

「……这种事做得到吗？」

「以前也有过成功的案例，导摩法师想必也是同样的作法。其他还有几个例子，只是和成功案例相比，更多的是失败的例子，不知道真罗法师最后究竟会成功还是失败。」

坏人有好运，千轻松地笑著。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表情很复杂。

一般来说，在死后不久舍弃肉体成为灵体，需要相当大的决心。不过在暗寺，只要是为了追求「咒」，就算必须踏入这种领域也在所不惜。尽管是一群固执的怪人，但他们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两人一路闲聊，走到了夜光的执务室。

她敲了敲门，门打开后，主人久违的轻快嗓音传了过来。「千先生。」光是能听见他这样的声音，千远道而来就有了价值。

「欢迎来到阴阳寮！抱歉让你特地从暗寺过来一趟。」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不过是小事一件罢了，夜光大人。反而是我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到处走走。」

夜光从办公桌站起来欢迎客人，千朝他深深鞠躬。飞车丸退到后面待命，接著看向室内的其他人。

其中一人是站在办公桌旁边的久辉，最近他以双角会主办人的身分──并非好的方面──存在感愈来愈强烈，此时的他露出不像青年，而是如少年般兴高采烈的神情欣喜微笑著。

也许是受到父亲隆光的薰陶，久辉自小仰慕夜光，在主人接下首都的防空任务后，更加深了他的崇拜。只要待在夜光身边就让他兴奋不已，而且他毫不隐瞒这样的心情。主人觉得很困扰，但是飞车丸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她从待在夜光身边的久辉身上看见他原本纯真的一面，这才能够放下心。

执务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乖巧地坐在沙发上面，年纪还很轻的和服少女。

「美代小姐，好久不见。」

飞车丸温柔地笑著，美代朝她羞涩地轻点了下头。「喔喔。」原本在和夜光讲话的千听见这个名字，也把头转向美代。

「她就是受到隆光大人保护的那位『读星』少女吗？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敝人是北辰山星宿寺的仆役，名叫千。」

「您、您好，我是美代。」

美代连忙从沙发上站起，向千敬礼致意。稚气的表情依然生硬，虽然不至于警戒第一次见面的人，但她看起来很紧张。千看出了她的心情，没有马上拉近距离，只是微笑著望向少女。

「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美代小姐怎么了吗？」

美代偶尔会到阴阳寮露面，但是基本上会在仓桥家的宅邸里生活。回答飞车丸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夜光，而是久辉。

「她今天早上惨叫著醒来，听说是做了很可怕的梦，只是忘记内容了……我想先来向长官报告和商量，所以带她一起过来。」

久辉解释得有些困惑，美代像是过意不去，缩紧了身体。

小孩子做恶梦跑来找阴阳头，这样的举动的确是小题大作，不过美代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是能知晓未来的「占星术士」，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夜光虽然也会运用占卜术读星，但美代的才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我实在比不上她，等级相差太多了。」夜光第一次与她见面谈话的时候，曾暗自这么赞叹。

咒术的才能原本就是受天生的资质左右，虽然可以透过修行磨练技巧，但灵力的强弱与对咒力的感觉──尽管训练不是毫无意义──很难藉由训练提升。最好的例子是感应灵气的见鬼才能，如果缺乏这种才能，根本连咒术都无法使用。

通晓未来的「占星术士」十分依赖术者本身的资质，咒术者当中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这种能力。这是非常贵重，也很难掌控的能力。

「的确不能小看美代的恶梦。」

夜光说得严肃，可以看出他对美代能力的重视。

不过，他接著摆出了伤脑筋的表情。

「但是她不是读星而是做梦，而且内容几乎不记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美代的才能是真材实料的，不过这时候的她只是个『读星』的菜鸟。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小孩子。『读星』需要丰富的经验，可惜她还无法满足这个条件。

「我想也是，抱歉打扰您了。」

「对、对不起。」

久辉与美代各自向夜光低头道歉，「真是的，还不快停下来。」夜光马上制止他们。

「是我下令不管是多么细微的小事，只要有一点在意就来向我报告，我反而还要称赞你们做得很好。」

「可是……如果我记得梦里的内容……」

「美代，能否记得做过的梦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如果受到特殊训练还说得过去，你不需要为了自己做不到那些特别的事情而烦恼。」

「如果至少我能『读星』看清楚未来……」

「老实说，我很期待你在这方面的表现，因为你拥有的是非常贵重的才能。不过我也常说，你不需要那么著急。听好了，读星的技巧不能急就章，这么做反而会产生弊害。『读星』可说是一种神谕，一旦时候到了，自然会出现。」

夜光再一次慎重地强调之前重覆过许多次的话。

夜光从一开始对美代就是一贯的指导方针，从来没有变过。不只是佐月，连军方高层听说这件事而向他施压时，他也总是巧妙地敷衍过去，没有让外力介入。佐月因为他的过度保护而愁眉苦脸，但他会这么谨慎，也是因为认同美代天赋的才能。况且，就算美代没有这样的才能，他也不想让小孩子卷进战争。

飞车丸知道其实可以用咒术干涉对方的内心，那就是调查前一天晚上的梦境。但是夜光连提都没提到这种方式，想必是不想造成美代多余的负担。

「美代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光是知道那是不祥的预兆就有很大的意义。虽然无法做具体的准备，至少能做好面对灾难的心理准备。站在率领组织的立场，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辛苦你了，美代，还有久辉也是。」

夜光称赞两人的表现后，美代害羞地低下头。「多谢夸奖。」久辉反倒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地挺直了腰杆。

「美代，你的将棋下得怎么样，有进步吗？」

「应、应该有，仓桥家的人偶尔会陪我下棋。」

「这样啊，改天有时间，由我来──」

「等一下，夜光大人，您居然欺负这么一个小孩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千先生？而且神情那么严肃……」

「夜光大人，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连飞车丸也这么说！？」

「长官，如果您不嫌弃，由我来和您下棋。」夜光正失落的时候，久辉──表现出心意坚决的神情──自愿当他的对手。美代惊慌失措地看著夜光与久辉，千无奈地摇摇头，飞车丸则是按捺不住笑了出来。

「不用了、不用了，千先生，今天晚上你来陪我下棋吧，不许你拒绝。」

「您真的要这么做吗？也许您忘记了，再一局您就要进入百败大关啰。」

「你这话是以自己会赢棋为前提吗？有意思，看我让你跌破眼镜。」

「夜、夜光大人，我绝对不是不想和您下棋──」

「没关系，美代小姐，这件事就交给千先生处理吧。」

「你说得很轻松嘛，飞车丸，不如你也来下棋吧，今天晚上我要和你们所有人下棋。」

「长官！小的棋艺不佳，请务必惠予指教──」

到头来，他们连确认咒符样品这件最重要的事也往后延，飞车丸等人为了充当夜光的下棋对手一事互相推托。他们强忍住冲到嘴边的笑意，表面上始终装得无比严肃。

一个小时后──

来到执务室的佐月看见在将棋盘前气恼的夜光，与祝贺千获得一百胜的一群人，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

如果年幼的美代在『读星』方面的才能已经稍微显现了出来。

如果夜光不惜改变过往的方针，认真检视少女的梦境。

如果自己能对主人提出一点建议……

后来的「结果」是不是会有所不同？是否会出现稍微有点不一样的未来？

飞车丸后来一再反覆问著自己，但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状况不会改变，避免不了那样的「结果」。

即使如此，她始终无法停止反问自己。人类在后悔莫及时，能采取的行动极为有限。

★

即使是反对派，也没有一个人怀疑那天夜里土御门夜光舍命的牺牲，与阴阳寮视死如归的奋战。

复权的阴阳师们无疑展开了一场殊死战。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

于日期刚进入隔天的十日，熊熊火焰延烧了整个东京。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二章☆大空袭

1

族里的人，尤其是长老们的态度出现明确的转变，是因为四年前的那天晚上。

相马佐月是相马一族直系的嫡子，他拥有相马一族特有的巫亲才能，正证明了他的纯正血统。身为神灵凭依的依代，他具备优秀的资质。

但在另一方面，他缺乏最重要的咒术才能。

他在可以努力弥补的范围尽了最大努力，遗憾的是，咒术才能有很大的一部分就算靠后天的努力也弥补不了。这孩子成不了顶尖的咒术者，从他小时候人们就这么判断。实际上，许多长老早就放弃他了。虽然没有人公开反对他，但是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个不受重视的族长。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这个评价遭到彻底颠覆。

相马一族千年来的夙愿，祖灵平将门的降临。

佐月并非独力完成这件事，功绩大多必须归于天才土御门夜光。

不过，把夜光带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佐月。族里有不少人反对与土御门家合作，包括中立的人在内，人数甚至超过半数。然而，佐月驳斥反对派的意见，就算族里原本就不多的支持者减少，也要聘请夜光并扶持他上位。这样的行动有了「成果」。

剎那间的短暂降临。

尽管只有一瞬间，相马一族依然受到了重大的冲击。长老们一改过去的态度──打从心里为自己的贤愚不分感到惭愧，并为之前无礼的举动道歉后，重新向佐月效忠。

意料之外的是，相马一族自那天夜里之后达成真正的团结一致，全力支持佐月与他建立的阴阳寮。佐月以相马一族的族长身分，赢得了族里的信任。那是他长年来漠不关心，内心某处却忍不住渴望的事物。

可是──

当内心渴求的事物到手之后，佐月的心里并未在其中找到重要的价值。

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为了阴阳寮与军部的调整忙得不可开交。此外，他身为一介军人，也没有余力顾及族里的事务。

珍珠湾战争后，日本分散地朝著各地展开攻势，后来到了中途岛一战，又转为拖泥带水的消耗战。日本整个国家在动荡的时代里前进，他身处位于中心的军方组织，亲自面临各种局面，亲眼见识到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剧烈变动，在这样的状况下，他还必须为了国家的未来操心。相较于国家的未来，自己在族里的评价显得微不足道，所以他自然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理由不只是这样。

处在忙碌的工作以及受时势翻弄的日子里，有时也会出现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的瞬间。必须随时应对问题的思绪，不经意地出现空白的时间。

每当这种时候，佐月察觉自己的内心总是在意著四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那个瞬间。几乎没有留存在记忆里，一闪即逝的剎那的感触。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思始终停留在那一夜。

当时的情形称不上降临，只是稍微的接触。不过，佐月在那个时候的确「碰触」到了『神』。

依照夜光的解释，神是超越时间的普遍存在，不论何时都在。

如果照他的说法，自己现在仍在持续著那一剎那的接触吗？

当然，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连夜光也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自己更不可能解开。

即使如此……

他还是想试试看。

这么做和族里的夙愿无关，他只是单纯地想再确实地感受一次当时的感触。

这件事无法独力完成，不过夜光想必能引导自己。到时候他同样也会透过佐月这个依代，到达神的领域。

这样的梦想浮上脑海──

他回过神，不禁苦笑了起来。

他摇摇头甩开这愚蠢的念头，继续让注意力回到眼前的战争，回到由严峻的「现实」堆积起来、无处可逃的「日常生活」。

从那天晚上过后的四年，对佐月来说就是这样的四年。

不过，自那晚之后的四年时光，突如其来宣告了结束。

时间大约是两个多小时。

仅仅一个晚上就烧毁了佐月的「日常生活」。

★

脑中只留下了零散的记忆。

那个时候光影剧烈闪动，占据了佐月的视野。

猛烈的大火在各地延烧，四处是如暴风雪席卷的火星，与扭动著膨胀的黑烟。

每一栋建筑物都在燃烧，火柱直冲天际，将这些建筑物烧成碎片。

大火也把人烧成了火球，人在火焰中跌跌撞撞地跑著。

如果往头顶仰望，可以看见火焰照亮了夜空。火球在夜空绘出弧线，微微摇晃著向下坠落。

眩目的白色火球朦胧照耀著四周，冒著白烟往地面落下，瞬间烧毁周围的事物，随即又变得更加明亮。像是为了追上这道光亮，紧接著又有火焰从空中落下，这次是火雨拖著烈焰的火舌，壮阔地往地面降下难以计数的炽焰。

爆炸。爆炸。爆炸。

逆时针旋转的火海发出地鸣般的吼声、人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惨叫声、遭到火烧的人们发出的凄厉叫声、半狂乱的叫声此起彼落，彻底淹没了整个世界。冷硬的引擎声从头顶飞过，划破了这些声音。受到枯燥的声音引导，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无情地撼动空气与大地。

热气。

臭气。

不管再怎么用力呼吸，胸口依旧闷塞，只是更喘不过气。

这不再是战争。这是地狱。有史以来所有显现在现世的地狱之中，这是最凄惨的地狱之一。佐月行使咒术，召唤出八濑童子保护自己，同时向部属下达指示。红发凌乱，嗓音嘶哑，脑中却麻痹得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余裕受到无力感的打击，怵目惊心的恐惧在血管里流窜，冰冷的绝望渗透全身。压倒性的威胁──眼前的地狱随意翻弄著他，他犹如在豪雨中落入湍流的枯叶。

佐月咬紧了牙，睁大双眼，全身不由自主地颤动。

可恶。

一个想法从内心深处涌现。

无计可施地受到翻弄，在火热、悲鸣与死亡的蹂躏中，他感觉到一股喷发的激情。

可恶。

可恶──

他感觉到了愤怒。

愤怒比眼前的烈火更强烈，比肆虐的黑烟与降下的火雨更狂暴。视野染上了鲜红，他用力咬紧了牙，失去理智的怒意支配了佐月。

城市在眼前燃烧。人们在眼前燃烧。

国家与人民遭到火焰吞噬的愤怒。

从千年前苏醒的愤怒。

现在依然持续燃烧的怒火。

异常的愤怒在体内燃烧，佐月不禁困惑。他困惑，但接受了这股怒火。他认同这股怒火的正当性，甚至感到身心舒畅。

佐月对著地狱咆哮，任凭在体内流窜的冲动恣意妄为。

愤怒。

痛恨。

憎恶。

忽然间……

有个东西从光影占据的视野一角飞了过去。他心头一惊，那是只乌鸦。在地狱显现的天空中，飞过一只巨大的乌鸦。尽管受到火势影响，但那只乌鸦始终拍打著羽翼向前飞行。

那是夜光。

他和自己一样感到强烈的怒意吗？不可原谅的暴行发生在眼前，使得怒火同样在他的内心燃烧吗？

东京在佐月与夜光面前，燃烧著熊熊烈焰。

大火永无止境地燃烧著，没有停止的一刻。

2

袭击东京的是超过三百架的B29飞行联队。

这无疑是一次大规模的作战行动，更重要的是，这天晚上的空袭行动和过去在各方面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不同点是轰炸时的高度。美军过去为了戒备日军的迎击机或是高射炮，通常是从高空展开轰炸，这天晚上却是大胆地从超低高度进行轰炸。采取这种作战的目的是为了逃离这个季节特有的强烈西风影响，以及藉由降低高度，从近距离进行精确的轰炸行动。作战行动成功达到了目的。

为了降低日方的迎击造成的损害，美军刻意不选择白天，而是在晚上发动攻击。再者，美军不惜卸除一般的装备以增加乘载量，为了烧毁主要由「木头与纸张」建成的日本木造住宅，将重视燃烧更甚于爆炸威力的燃烧弹作为轰炸的主要武器。作战行动会选在三月十日凌晨展开，也是为了让燃烧弹的延烧发挥最大的效果，而挑选了预测会吹起强风的时间。这次空袭投下的燃烧弹总计三十八万发，超过一千七百万吨。

这是一次耗费庞大物资、极为合理而且具有效率的无差别地毯式轰炸。

不消说，这不是军方附属的组织──尤其是个人──有办法对应的攻击。

警报发出的时间是在九日晚上的十点半，后来这个警报却解除了。美军入侵毫无防备的东京上空，在进入新的一天后展开轰炸。

「火海」吞噬了东京。

美军单方面彻底蹂躏东京后撤退，在美军的攻击停止后，肆虐的大火燃烧了一整个晚上，在十日的晚上过后才完全扑灭火势。只是火势与其说是遭到扑灭，其实单纯是可以烧的东西全烧光了。

损害最惨重的是隅田川东侧的下町──本所区、深川区、城东区、浅草区、日本桥区、向岛区等。当然，除了这些地区以外，还有无数区域出现各种形式的损害。

烧毁的屋宅二十六万户。

受灾者一百零一万人。

伤者四万人。

死者人数光是能够确认的就超过八万人，总人数恐怕会达到十万人。东京下町实际上算是「全毁」了，死伤者几乎都是平民百姓。光是这一个晚上，就造成了史上空前的损害。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是之后人称「东京大空袭」的惨剧。

此外，从灵的观点来看，损害也很惨重。

一个晚上就出现数量庞大的「死者」，他们没有被净化，而是持续蓄积，没有时间向外扩散，密度急遽增加。灵气出现偏倚，瘴气翻腾，呈现出失常的异相。

东京的灵相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变化。

★

「全都是我的错。」

飞车丸还来不及否定主人充满绝望的话，佐月已经大步走了过去，揪住坐在椅子上的夜光的胸膛。

烈火般的目光瞪著夜光，「少自以为是了。」他唾骂了出来，手一放，夜光便瘫坐回椅子。

身为护法，这是绝对不能忽视的蛮行。然而，这个时候的飞车丸像个无力的小孩子，只是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天亮已经过了约四个小时，阴阳寮的执务室里面，除了夜光、飞车丸和佐月，阴阳寮重要的阴阳将校也齐聚一堂，他们前来报告在都内视察的结果。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敞开的窗户外面可以看见鸟儿外形的式神忙碌来去。另外，军方的人员也频繁地进出室内。

所有人都是彻夜未眠，他们通宵行使咒术，因此身心俱疲，显得憔悴不已，就连飞车丸也不例外。狐妖健壮的身体也像是随时可能倒下，沉重的疲惫感重压著全身。

不过，更让她疲累的是精神上的疲惫。头脑昏昏沉沉的，思绪也很模糊，恐怕一不留神就会失去意识，她觉得这实在是个甜美的诱惑，如果失去意识，就能暂时逃避眼前的现实。即使是自制心不落人后的飞车丸，也忍不住想头也不回地冲向这股诱惑。

飞车丸望向窗外。

阴阳寮位于东京秋叶原，执务室在寮舍二楼，南向的窗户面对中庭，隔著庭院的对面是座低矮的军营。

越过军营的屋顶──可以望见远处的大海。

那里是东京湾。从秋叶原可以直接望见东京湾，因为中间没有其他遮蔽物。居然会有这种事，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然而，这是现实，飞车丸也亲眼确认过了。

尤其是东京的东侧，化成了一片「焦土」。这话并不夸张，那里的确是「野火燎原」，而且留下的是一片「一望无尽的大火痕迹」。爆炸轰飞了所有东西，火焰烧毁了一切，只剩下灰烬般的瓦砾与依然在冒烟的木头残骸。焦黑的柱子如墓碑般耸立，在烈火中坍塌的大楼宛如一座遗迹，随处可见大量的尸体。

其中有烧成了黑炭的烧焦尸体，也有浮在河面的溺死尸体，被火焰夺去氧气导致窒息死亡的死者也很多。死者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甚至还有婴儿。不过，半数以上的尸体已经辨识不出原本的样貌。这些尸体随便放置在地上，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处理方式。

这不像是现实，而是绝对忘不了的景象，平常的飞车丸肯定无法忍受。现在她的头脑已经麻痹，不过之后她或许会一再回想起这幅场景。

阴阳寮当然也是轰炸的目标。

不过，千表示过佩服的阴阳寮结界在昨天晚上的空袭发挥了效果，轰炸没有在结界范围内造成损害。由于是军方附属的研究所，阴阳寮平常禁止关系者以外的人进入。但是昨天晚上的阴阳寮开放为收容所，收容了大量的受灾者。其中大多数依然在所内避难，而且这样的状态恐怕会维持一段时间，毕竟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振作点……

飞车丸用力闭上眼睛，硬逼自己挺直身体。

极度的疲劳让情感变得迟钝，这反而是好事一件，现在不需要感伤，感伤没有意义。现在的自己只需要把心关上，依照指示行动，像个机器──不对，是像式神原本该有的样子。

飞车丸可以这么做。

但是……负责下达指示，立场上必须率领众人的人不能这样。

「总之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

一脸严肃的佐月平静地做出这样的宣言，他也是一整个晚上都在行动，不过从他的脸上看来，坚定的意志远胜过憔悴。他的双眸炯炯有神，感觉得到类似霸气的「力量」。

坚毅的「强悍」显露了出来，支持著佐月，那是主人缺乏的坚强个性。

「除了照顾避难的居民，特别是对于伤者的照护，补给也必须尽快完成。现在物资缺乏，当务之急是确保物资。接著──不对，尸体的处理也要同时进行。就目前的季节看来，尸体放个几天也不会腐烂，不过会成为病源，不能随意放置在路边。因为数量庞大，需要大量的人手。军方已经有所行动，马上就会向这里请求协助。在处理尸体的同时，也要清除瓦砾，将道路整理到至少能行走的状态。」

佐月接连说出需要处理的事情。这些工作当然是由国家或是军方主导，但是阴阳寮在这种情况下「很好使唤」，可以想见会被善加利用。

「再说……最重要的是为下一次进行准备。话说在前头，战争还在继续，敌军的空袭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逆耳的话──不仅如此，难以接受的事实从佐月口中无情地说了出来。如果不是累得精神麻痹、还有体力的话，这会是让人想大叫出来的事实。

不过，想也知道，这就是事实。

「……夜光。」

佐月朝主人说道。飞车丸的耳朵颤动了一下。他从未在寮生面前喊过主人的名字。

「阴阳寮接下来需要全力支援帝都面临的各种问题，不过，你不需要加入。你要将阴阳头的任务交给下面的人，把精神集中于双璧计画。我们要尽快执行这个计画。」

半是麻痹的寮生们不约而同抬起头，飞车丸的反应也是一样。「大佐，意思是……」她这么问佐月，但是佐月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夜光有好长一段时间只是垂著头，坐在椅子上。

然后，他抿紧唇，缓缓摇了摇头。

「夜光。」

「办不到，佐月。」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犹豫吗？昨天一个晚上就死了好几万人！之后我和你还有这里的人都有可能丧命！」

佐月气冲冲地怒骂，他鲜少在人前表现得这么激动，寮生们难掩紧张，「你错了。」夜光语气疲弱地回应他的怒吼。

「状况变了。东京的灵相在昨天一个晚上出现剧烈的变动，准备的术式有一半以上都必须废弃，而且以东京现在的情况，简直不可能准备降神的咒术。」

夜光抬起头凝视著佐月，目光里显现出强烈的挣扎。

「虽然还没仔细调查……东京现在的灵相必定变成了史上前所未见的状态。会有这样的变化也不奇怪，毕竟光是一个晚上就死了好几万人，而且还是突如其来的意外身亡。灵脉乱成了一团，不晓得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完全稳定，数年……恐怕需要数十年的时间。真要说起来，甚至连是不是稳定得下来也没办法确定。办不到，佐月。在这种状况下降神……搞不好会毁了东京。」

佐月抿紧双唇听著夜光沉痛的劝说，他看著夜光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他深深一呼吸，这么告诉夜光。

「那又怎样。」

「佐月！？」

夜光几乎是惨叫了出来，但是佐月不为所动。佐月让身体前倾，双手拍在桌上，带有强大磁力的视线贯穿了夜光。

「毁灭东京？笑话，东京已经是半毁的状态了。再这么下去，到了夏天……等不到秋天，帝都就会遭到彻底破坏，这种事再明显不过了！」

「在那之前也有可能停战──」

「如果没有停战怎么办？我告诉你，不会停战的可能性比较高。高层在认真考虑本土决战，而且就算要拉所有国民一起陪葬也在所不惜。」

「说不定他们看到这次的损害会改变想法。」

「太天真了。宫城没有受袭，军部说起来也只受到轻微的损害，这次牺牲的几乎都是市井百姓。你没看大本营发表的声明吗？『都内各地因为空袭发生火灾，八点左右已经控制住火势』，发表里面还悠哉地列出击坠敌机的数量，连你击坠的敌机也算在里面。真要说起来，这里面有一半以上是你的战果，而且数量也灌水灌得很严重。停战？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一鼓作气说完，「……不对。」接著露出嘲讽的笑容，那是个骇人的扭曲笑容。

「看见这样的惨状，应该会有几个人清醒吧──我也这么希望。不过，就算是那些人，如果要为了结束这场战争投降……除了『投降』以外，没有其他结束战争的方式，再说也无法保证对方会不会接受。假设有人想尽方法要结束这场战争好了，那些人想必还在摸索有利的『妥协条件』。即使是停战派，也不可能马上投降。万一『今天晚上』敌军发动相同规模的攻击，日本就完了。我有说错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就连『攻击』规模会不会和昨天晚上一样，我们都不知道。」

佐月几乎整个人压在夜光身上，口气非常激动，展现出的魄力连不是直接听著这番话的飞车丸也不禁战栗。

佐月的说词很有说服力。他再三举出客观的事实，以事实呈现出具有真实感的说服力。

「……夜光大哥！」

突然大叫的人是久辉。对于他应该称呼为「长官」的夜光，他按捺不住喊出了名字。在他之后，长官、宗家、阴阳头，寮生们纷纷呼喊著恳求夜光。土御门与仓桥家的门人、相马一族与其他聚集在执务室的阴阳将校异口同声地要求夜光做出决定，佐月的口才与话里的激情感动了他们。飞车丸高竖起双耳，尾巴的毛倒竖了起来。

飞车丸也差点不由自主喊出夜光大人。

不过，她做不到。

热气席卷了整间执务室，所有人试图以相同的干劲往同一个方向前进。有种「风向」支配了现场，彷佛顺著这个「风向」──让风向「吞没」才是「正确」的做法。

就算是这样──

飞车丸忍不住迟疑。

──我……

夜光凝重地阖上双眼……然后抬起头……看向飞车丸。

两个人四目交会。

夜光看出了飞车丸内心的踌躇，他动摇的双眼稍微稳定了下来。

「……你们需要休息。」夜光说。他的语气平静，但是听起来很坚定。「你们累过头了，只是没办法让所有人一起休息，就像佐月──相马大佐说的，要做的事情很多，所以要轮班让大家可以轮流休息……不对，去休息，这是命令。」

夜光这么宣言后，直直看向佐月。

「你也一样，大佐。所有人──没有人能例外，都必须要休息。我也要去休息了，休息之后再讨论，知道了吗？」

这话几乎算是言灵。夜光执意的命令像是泼了寮生一桶冷水，端正了他们的态度。佐月抿著唇……没有再说话。他认同夜光这道命令的正当性，慢条斯理地吁了口气。

「……好。」

他摇摇头，像是甩开了一些烦闷。

「你说的对……的确是需要休息。我们无计可施了，顶多只能祈祷，祈祷敌人不会在短暂的休息时间来袭。我们一点力量也没有，只能求神了。」

★

千的念经声乘著风，送往化为焦土的大地。

午后的阳光异常白亮，将地面的惨状映照得格外单调。遭到破坏的景象太过残酷，反而减弱了现实感，线香点燃的幽微香味往四周飘散开来。

飞车丸与蹲坐念经的千一起待在烧毁的废墟角落，那里原本是个小公园，现在则成了临时墓地。一个小时前，上百人的遗体在这里下葬。

当然，这些人无法得到正式的供养。由于数量过于庞大，要举行火葬也有困难，于是紧急将这些尸体埋在土里。不只是这个地方，东京东部可以埋葬尸体的场所都埋了，锦系公园、猿江恩赐公园和上野公园这些地方听说运去了数千具的尸体。死亡成了「数字」，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攀升。隅田川在不远处流动，河面上同样漂浮著无数具尸体。

从深夜的大空袭算起，过了一天半的时间。

「死亡」成了东京的日常景象，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不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会看见死亡或是联想到死亡的事物，和前天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在千的念经声中，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小孩子漫无目的找寻父母的呼唤声，那声音让她不由自主想摀住耳朵。恐怕父母呼唤孩子的声音也响遍了整个东京，还有找不到遗骸的困惑哀叹声。

这就是东京的情形。

彷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脚下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崩塌。飞车丸硬逼自己振作精神并挺直身体，耳朵与尾巴虽然隐形了，但她现在穿著军装，这种时候更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虽然这么想，只可惜撑不了多久。她放松全身力气，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认真倾听千的念经声，献上默祷。

一会儿过后，千结束诵经，精疲力尽地站了起来。

他的神情平稳，「真是残酷啊。」喃喃说著。飞车丸沉默著点了下头。

让一个晚上的地狱麻痹了的心脏，似乎一滴滴流出了血液。身旁发生的悲剧刺痛著内心，精神一旦缓慢恢复正常，异常的现状便带著狂乱逼向自己。真正的悲恸与哀戚想必会接踵而来，自己──不对，住在这个城市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慢慢体会、接受这种感受。

千再次合掌，接著面向飞车丸，脸上漾著平时的微笑。一如往常的笑容解救了飞车丸的内心，但是仔细想想，在他的微笑深处，不知道又藏著多么深刻的感受。

「让您久等了。」

「别这么说。」

「话说回来，千某实在没有信心可以分担飞车丸大人的烦恼。」

「没这回事，只要您愿意听我说，我的心情就能轻松一点。」

飞车丸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已经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千。她解释了阴阳寮的状况，并且说出自己内心的迷惘。

双璧计画。

佐月与夜光说的那些话。

「我明白相马大佐的意思，也能理解寮生们心里的懊悔。不过，夜光大人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如果要说谁是『正确』的，最『正确』的毫无疑问是夜光大人，可是……」

飞车丸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垂下了头。

主人的担忧很合理。

但是，从佐月的意见感觉得出其「意志」。一种不逃避现实、直视未来、不屈不挠的「意志」。在现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中，人们更期盼这样的「意志」。

飞车丸也不例外。遇上这种时候，实在很难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并在做出适当的判断后行动。她希望可以有人──值得信任的人为自己制定目标，下达明确的指示。这样的心愿或许是来自软弱，然而这也是平凡人本来就会有的软弱。

昨天飞车丸反射性地抗拒，不被执务室产生的「风向吞没」，她忽然感到了迟疑。

不过，后来回想起来，那或许是重大的转折──说不定是足以留名青史的决策一刻。这话也许是夸张了点，但是确实有很高的可能性。

自己却在这种时候让主人止步了。

当时的夜光半是处于恍神的状态，可见他的内心也有动摇。在与飞车丸──没有受到周围影响的自己对上眼的瞬间，他回过了神，至少飞车丸有这种感觉。

──好可怕……

想到夜光可能受到自己影响而决定的「今后」，她就忍不住害怕。阴阳寮的命运──与夜光的将来息息相关的选择和自己有关，而她一点信心也没有。

另一方面，如果自己再一次置身在那个时候的状况，她也依然无法被「风向吞没」，她有这样的感觉。

「您想太多了。」这时，千若无其事地说道。

「什么？」飞车丸从沉思中惊醒，问了回去。

「不管式神心里怎么想，最后下决定的还是夜光大人。他的深谋远虑不是他人可以推测的，飞车丸大人实在不需要过度烦恼。」

他神色自若，出自体贴地说出了这些话。

「……也许吧。」

飞车丸感激地收下他的贴心，同时也忍不住苦笑了出来。这实在是不像千会说出来的拙劣安慰，况且那个时候的夜光，不可能有余力做出深谋远虑的判断。

「再说，就算他站在反对执行计画的立场，以后不晓得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依照夜光大人的个性，说不定他会想出惊天动地的绝招。」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千的玩笑。「嗯……」千一脸凝重。

「对了，隆光大人怎么说？」

「隆光大人保持中立，他这几年一直刻意保持这样的立场。不过，我想他其实偏向支持相马大佐。仓桥家的门人不会草率行事，常提出慎重的意见，可是对夜光大人最期待的就是他了。」

位于东京的仓桥宅邸听说也遭到空袭，不过和阴阳寮一样受到结界保护，没有酿成灾祸。那天晚上，他在门人与护法──仓桥家代代相传的狮子式神白阿和黑哞的陪同下，奔波了一整个晚上，现在则是代替疲惫的夜光处理阴阳寮的事务。

在困境中依然能保持坚定的意志，实在不愧是名门仓桥家的当家。他具备长年来担负重任的威严，尤其是坚韧的气力。

隆光的气力想必是来自夜光的存在。

「隆光大人和相马大佐一样，就算遇上天大的困难，都相信夜光大人可以解决。」

「这么说来，千某也同意他们的看法。那位大人是天之骄子，只是……」

千朝飞车丸投去试探的目光。

「照这样的说法，飞车丸大人很相信夜光大人的『才能』吧？」

「我比任何人都还要相信夜光大人，不用说您也知道吧。」

飞车丸露出淡淡的微笑，点头同意千的问题。

不过，她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可是……就算有天赋才能，夜光大人毕竟是『人』不是『神』。他是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会烦恼也会感到痛苦，而且也一样会失败。因为……因为，这不是当然的吗？因为他是人类啊，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

飞车丸不自觉地语无伦次，诉说著内心的感受。明知道告诉千也无济于事，但她实在不吐不快。

夜光──飞车丸的主人背负了众人过多的期望，连理应在身旁协助他的人，也背负了不同的期待。飞车丸在不知不觉中，肯定也背负了重担。

没有一个人认为过度期待的重大压力可能会压垮夜光，不对，他们或许也有顾虑，但和对常人的顾虑不同。比方说，他们的顾虑大多是认为不能扯了天才的后腿。刚才千所说的「他的深谋远虑不是他人可以推测」，正是属于这种类型。虽然千是开玩笑，但不少寮生都是真的这么认为。

说到底，每个人都把夜光视为「特别」人物，事实上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错，夜光的确拥有非凡的「才能」。

不过，就算夜光的「才能」比其他人「出众」，但他本身并非如此。大家因为认为夜光「特别」，也就相信他不会有一般人的烦恼或是不安，这一点让飞车丸忍不住烦心。

千听著忠诚的式神这么倾诉，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飞车丸大人口中的『所有人』不像您与夜光大人这么亲近，尤其您的立场非常特殊，不对，在这种情况该说是『特别』才对。」

「也、也许是这样，但是……」

「在咒术相关人士的心里，土御门夜光是『天才』的代名词。他不局限于阴阳道宗家，要说是体现了本国的咒术也不为过。如果不是特别亲近他的人，很难想像这样的『人物』会具备个人的人格吧？」

千的解释自有一番道理，而且这个道理飞车丸也懂，她只是无法接受。

眼见飞车丸依然不服，「飞车丸大人。」千轻柔地说了起来。

「您还记得以前千某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过夜光大人的『才』与『心』无法平衡，所以飞车丸大人必须理解自身的『价值』。」

「啊啊……」

她记得这番话。忘记是什么时候，千在暗寺这么告诉过她。那个时候千同样看出飞车丸茫然的烦恼，委婉给了她建议。

千在那个时候评断夜光是个「脆弱」的人，当时她还不明白，现在她总算稍微能理解了。

身为一个人，夜光绝不脆弱。从客观的角度看来，他甚至是个精神非常强韧的人。

然而，夜光拥有的巨大「才能」，同样带给他巨大的重责大任，那不是个人的坚强能够承担的重担。千指出夜光这样的「构造」，对其下了「脆弱」的评断。

至于飞车丸需要理解的自身价值，那也许是基于千刚才提到的特别的立场。

「飞车丸大人，鲜少有人能像您这样把夜光大人当成普通『人』看待。既然如此，您应该把夜光大人当成『人』协助，而不是阴阳头‧土御门夜光。」

「是。」飞车丸困惑地点著头。「我明白了……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具体该怎么做……」

「嗯，或许您可以先倾听他的烦恼，陪他商量。」

「这怎么行！？刚才我不是说过吗？像我这种人的意见不能影响夜光大人的判断……」

飞车丸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千看了也不禁愕然。

「飞车丸大人不是刚刚才批评了这种过度顾虑的态度吗？您连陪他商量也不敢，是因为您期待夜光大人一定可以自行解决吧？这样和把夜光大人当成『神』盲信与祈求没什么不同。」

「我、我没有……不……您说的没错……」

严厉的批评批得飞车丸说不出话。

可是──

她依然下不了决心，顾忌的心态没有那么就能轻易泯除。不过仔细想想，飞车丸这时候对「判断」与「决定」的恐惧，正是夜光背负的重担。

千无奈地耸耸肩。

「您向没有信心能帮上忙的千某这么说过，只要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心情就能轻松一点，那些难不成只是客套话吗？」

「没、没这回事。」

「夜光大人的情形不也一样吗？虽然飞车丸大人没有信心，但只要您愿意倾听夜光大人的烦恼，也许能让他的心情轻松一点。」

「…………」

她没想到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批评，会像这样彻底套用回自己身上。飞车丸无言以对，只是抿紧了唇。

看见飞车丸这样的反应，「飞车丸大人。」千又温柔地继续说下去。

「如同夜光大人在您心中有著特别的地位，您在夜光大人心中也是个特别的人。请您别局限于主人与式神的关系，以同样身为人的身分协助夜光大人。」

千在最后微微一笑。

「毕竟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没有比您更适合商量烦恼的人了。」

青梅竹马。

她不曾以这种方式思考过与夜光之间的关系。飞车丸的眼角泛红──夜光大人有把我当成青梅竹马吗？

不知道。两人虽是「青梅竹马」，但从很久以前就是「主仆」关系，而且今后两人也会一直维持后者的关系。

不过……

夜光现在面临的苦恼，自己也许可以从不同于忠诚的式神或护法的角度协助他。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是……」飞车丸轻点了下头。千眯起双眼，显得心满意足。

这时候，「原来你在这里。」两人身旁的灵气轻微晃动，出现一位独臂巨汉。「角行鬼？」飞车丸慌张地把头转过去。

角行鬼以前大多是以护卫的身分跟随在主人身边，但是自从夜光打造出『鸦羽』，他的行动便自由许多。真要说起来，夜光会打造出『鸦羽』与『月轮』，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更充分「活用」角行鬼的力量。

这次的大空袭中，最镇定的就是角行鬼了。他这个鬼活过千年的漫长光阴，亲眼目睹数不尽的战场，他比其他人都还要「习惯」人类的死亡。

不过，那天晚上的空袭对角行鬼来说似乎也是异常状况，他──罕见地──哀号似地唾骂说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惨状。战场的样貌在这百年来有激烈的变化，这个变化似乎连活了千年的鬼也不禁另眼相看。

飞车丸板起脸孔，「有什么事？」向搭档确认。

「仓桥当家叫你过去一趟，关于那个『读星』的小孩，他好像有事要拜托你。」

「啊啊，美代小姐啊……」

听见角行鬼这么说，她大概想像得到隆光要拜托她的是什么事。

美代因为待在仓桥家的宅邸，没有受到空袭的攻击。不过，她疑似受到巨大的打击，始终意识模糊地躺在床上昏睡。这也怪不得她，虽然没有遭受到直接的攻击，但这对小孩子来说实在是过于残酷的经验。

尤其是，美代似乎觉得自己需要负起责任。

现在回想起来，美代前几天的噩梦很有可能暗示了这次的大空袭。无法预防悲剧发生，她因为这样而责备著自己。尽管束手无策的大人才需要受到谴责，但是不管大家再怎么劝导她，也发挥不了安慰的效果。美代只感到无法挽回与弥补的懊悔。

「……或许该用暗示封住她的记忆。」夜光在得知美代的状况后，说过这种话。

对小孩子施加暗示很难掌握力道，长大后虽然不会有问题，但孩提时的记忆很有可能会遗落。只是想到她今后的成长过程，就算记忆多少变得模糊，最好还是先治愈这次受到的心伤，隆光想必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夜光大人呢？」

「那家伙没空。」

他当然没空，这么一来，最适合施下术式的就是自己了。

飞车丸应了声「我知道了」，在要别开脸的时候赫然回过神，斥责他「角行鬼！你居然说主人是那家伙！」。角行鬼没有回嘴，只是耸耸肩。虽然只是形式上的，但这也算是他道歉的方式。

飞车丸斜眼瞪著巨汉，接著把头转向千。

「千先生，感谢您陪我这么久。您还会待在东京吧？」

「在目前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会继续待在这里，不过我也不能离开寺里太久。很抱歉，我这几天就会离开。」

「这样啊，那么待会儿见。」

飞车丸说完一鞠躬，离开了现场，前往阴阳寮。

★

小老头子与巨汉默默无语，目送飞车丸的背影离开荒野。

然后，「……话说回来。」千始终目视著前方，开口说了起来。「角行鬼大人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他的语气有些调侃，不过角行鬼毫不隐瞒嘴角扬起的笑意。

「我可没蠢到因为打扰你们而挨骂。」

结果还是挨了顿骂的鬼若无其事地应道。

身为既古老又是真正的鬼，角行鬼让狐狸小妹怒骂个两句也不痛不痒。不过在她每一次怒骂时，他总会作势道歉，这是他对「前辈」式神表达敬意的方式──也是种戏谑。

千做作地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这种工作比起千某，角行鬼大人更适合吧？」

「你要鬼懂人类的心思？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您可是活了千年的大前辈啊。」

「我不算『活著』。」

角行鬼说得隐晦，他接著背对千走了起来，像是表示话说完了。

不过，「……我也一样……」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千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

「……我和那家伙一样，也感到了迷惘──哼，和人类扯上关系就是这样。」

鬼喃喃说著，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千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不自觉地睁大眼睛仰望独臂鬼的背影。

「意思是……角行鬼大人不知道该不该给那两个人建议，为了不知道该不该牵涉他们的命运而感到迷惘吗？」

「…………」

角行鬼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的意思。千知道，他正中要害。

千马上挺直身体，以他这辈子少有的──第一次见到真罗以来的严肃目光，劝谏传说中的鬼。

「角行鬼大人，请别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角行鬼的肩头颤动著，像是觉得可笑。

他始终背对著千，「小鬼，你要说这话还早了一千年。」说完，他又走了起来。

千望著巨汉渐行渐远，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苦笑著，用掌心拍了下额头。

「是，您说的对。」

3

皎洁的月亮探出夜空。

夜光仰躺著，仰望著月亮。

这里是阴阳寮寮舍，他在倾斜的砖瓦屋顶上，脚下是银白色的毛球──缩成了一团的『月轮』，屋顶上方可以看见停在梁栋上的『鸦羽』，这地方只有他们。不只是部下与寮生，飞车丸与角行鬼也不在，只有夜光独自待在这个地方。

月光在夜空中闪耀，隐约可以看见点点星光。空袭开始之后便执行灯火管制，东京因此可以清楚看见星光，清澈的夜空让他想起待在土御门乡里的日子。

这一趟不只走了很长一段路，各方面都起了很大的变化。然而，此时仰望的依然是同一片夜空。人类的行为与大自然现象的规模差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不过这样的渺小在此时反而抚慰了他的内心。

风吹拂著。

这阵风和前些日子不同，吹向一无所有的荒野。

稍远处传来叽叽的倾轧声，夜光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仰望著天空。

「……你今年几岁啦？」

「……二十五……六岁吧？」

「哼……难怪人家说笨蛋和烟雾都喜欢高的地方。」

「你之前还不是常爬上来？」

夜光回嘴，躺在屋顶上把头转了过去。

爬上梯子的佐月露出脸，接著爬上屋顶。夜光侧眼瞥著他，然后让视线继续回到夜空。『月轮』瞬间──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是『月轮』的其中一项特长──跳著躲到夜光背后。在屋顶梁栋上的『鸦羽』把头转向佐月，没有再出现其他反应。

「北极星在哪里啊，北辰王？」

「别这么叫我。都怪相马家的人到处宣传这个称呼，那些年轻人马上就接受了。」

「一开始这么叫的是暗寺来的那些人吧。这样不是很好吗，很有威严啊。」

「饶了我吧，我又不是什么王。」

「因为你有飞车和角，对了，还有龙。」

「那么你就是北辰『玉』了。」

「嗯？我记得王是给比较厉害的人吧？需要我把我们的战绩告诉你吗？」

夜光板起脸，佐月不怀好意又开心地冲著他窃笑。

佐月歪歪斜斜地走过去，站在夜光身边。夜光也慢条斯理地起身，盘腿坐在屋顶上。他没有转头看向一旁的佐月，只是漠然望向远方，佐月也站著往同一个方向望去。东南方。他们望向隅田川周围与河岸的对面。

两人的视线前方是一片焦土，蓝白色的月光笼罩了这片广大的焦土。

从这里眺望，眼前看不见任何会动的物体。不只是人类，甚至连生物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那里不是城市，也不是森林与草原，而是巨大的火场。荒芜的焦土彷佛停止了时间，只有一片蓝白色彩蔓延。

「……实在不像是人世的景象。」

「是啊……」

夜光平静地点头，回应佐月呢喃的话语。

夜风从焦土吹来，穿梭在两人之间。

佐月拿出香菸叼在嘴里，用手掌挡风点燃火柴。

菸头亮起火光后，他甩著手腕熄灭火柴的火焰，接著他把火柴丢到一边，慢腾腾抽起了菸。

菸味向外飘散，呼──嘴里吐出的烟雾滑过脸颊，随风缠上一头红发。

「……要抽吗？」

「不用了。」

「如果有酒就好了。」

「我没那个心情。」

「你睡不著吧？」

「喝醉了还是一样睡不著。」

「酒豪有好处也有坏处啊。」

「反正还有术式这个最后的手段，怎样都有办法睡著。」

两人远望著蓝白色的荒野，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他们的声音与神情都很沉著，心情非常平静。

「……灵气的状态怎么样？」

「你自己也视得出来吧。」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佐月斩钉截铁地说道，夜光听完叹了口气。

「……状况没有预料中那么差。」他沉重地回答这个问题。「灵气很微弱，几近没有，我从来没视过这种现象。」

「……这是凶兆吗？」

「我说过了吧，我没视过这种现象，不知道是凶是吉。」

佐月听著夜光的答案点头。他抽著香菸，吐出一口长长的烟。

「你还是反对吗？」

「……对。」

「你这样只是坐以待毙。」

「总比让这种方式毁灭来得好。」

佐月的目光严厉，盯著做出这个回答的夜光。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

夜光没有回应，脸上的神情却很凝重。

不消说，夜光也知道佐月的话有道理。

但是。

「……我不知道是吉是凶，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现在是很平静，可是……一定会有反弹，就和海啸一样。你知道吗？大海啸发生之前会忽然退潮，先退潮，再一口气涌向陆地，这次说不定也是相同的情形。总之，同时有那么多人死于非命，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夜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只有沉痛的痛苦，还带有恐惧，彷佛只有他的眼里看见了其他咒术者看不见的事物。

「……既然这样。」佐月凝视著夜光说。「将门公的神威不是正好可以用来镇『魂』吗？」

夜光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用不著佐月特地指出来，或许夜光的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他坚决不看向佐月，严峻的神情清楚显露出内心的挣扎。

「……以毒攻毒吗？」

「请不要把相马一族的祖灵说成是毒，虽然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简直是场豪赌，而且还对我方不利。」

「因为我们落后了，如果要逆转局势，胜算再低也得赌一把。」

「这是赌到倾家荡产的人的想法吧？」

「没错，反正放著不管也一样会落败。」

佐月不屑地说道，深吸了一口菸。

吹来的风瞬间卷起狂风，夜光稍微眯起眼睛，佐月的红发胡乱拍打著。

「佐月。」夜光叫著他的名字，然后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佐月。

「你有让神附身在自己身上，并且加以控制的自信吗？」

「有没有自信都无所谓，总之做就是了。」

「那是『正确』的做法吗？」

「我对你所谓的『正确』没兴趣。」

叼著菸的佐月说得平心静气，夜光的脸色不禁扭曲。然后，夜光再次让视线回到远方的焦土。

不管怎么找也找不到答案。到头来，答案只能由夜光他们自己摸索。

沉默在屋顶上蔓延开来。

深夜。在寮内避难的受灾者们此时已进入梦乡，还醒著工作的寮生想必不在少数，但是因为顾虑疲惫的受灾者，他们在行动时没有打破夜里的寂静。

寮舍的屋顶吹来焦土的风。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风里似乎闻得到些微的尸臭味。

「……这么说来。」佐月说。「那一带刚好就是你叫出龙的地方。」

「是啊……」

夜光马上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情。事情发生在六年前，那时候夜光刚到东京没多久。

当时，夜光为了解除妹妹小翳受到的诅咒来到东京，在找寻设下诅咒的咒术者的过程中，得知了出渊大佐的存在，然后在日本桥上遭到出渊的部下大连寺显明放出的影鬼袭击。为了对抗袭击，夜光召唤出北斗，反过来攻击敌人的根据地。许多人亲眼目睹龙在帝都的天空飞翔，这在后来成了轰动的话题。

当时夜光与佐月、飞车丸乘著北斗在夕暮奔驰。他在疾风中望著眼前的帝都街景，以及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未来」。

那个时候的街景如今已荡然无存，一个晚上的大火烧毁了一切。此时只看得见蓝白色的焦土，那是属于死者的国土。

夜光像是为了强忍住涌起的思绪，他弯著腰，盘著腿，低下头，用力握紧了自己的脚踝。佐月面无表情，烟雾随风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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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月光中，两人从他们建起的阴阳寮屋顶遥望著他们失去的过往。不过是短短的六年前，或者该说是遥远的六年前。至少「这」六年不只是对夜光与佐月，对活在这个国家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动荡而且激烈的六年。

「……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我问过你吧？为了说服你，我问你『你想要怎么样的咒术』。你也回答我了，虽然很不好意思。」

「啊啊……」

夜光的唇边泛起轻微的苦笑。

和现在相比，当时的自己稚气许多。尽管在咒术的领域里已是驾轻就熟，但做为一个人仍然很幼稚，当时的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不过，如果要问他自那之后有没有成长，他也回答不出来。到头来，现在的自己相较于那个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依然是个爱做梦、不成熟的人。

「我那个时候不应该笑你，对不起。」

「现在道歉不会太迟了吗？其实用不著道歉，反正我也没生气。」

「说到底，你的期望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

「……不行吗？」

「怎么可能不行……虽然我现在还是很想笑，甚至感到错愕……但我其实觉得很棒，这话可没有奉承的意思。」

佐月垂著头闭上眼睛，手指掐著香菸，慢条斯理地晃动著。

「……很有意思。」

他突如其来地冒出这句话，听得夜光不自觉目瞪口呆。

不过，「……是啊。」他笑著回应了对方的话。

不仅是到了很远的地方，很多事情也都有了巨大的变化。

但是，这段日子很有意思。

渺小的人生不可能没有经历过困难或是痛苦，不过在遇到许多人并见闻各种事物，第一次的经验逐渐累积之后，世界变得更加宽敞。回想起来，这确实是很有意思的一段时光，比起在乡下过著无聊的日子还要有趣，也比对咒术的未来心死、任其腐化的时候有趣。

光辉的人生一幕。

只是──

「……可是啊。」佐月的语气强硬，让夜光从温暖的回忆里清醒过来。「你还没『完成』，至少还有『不足』，我有说错吗？」

「……对，你说的没错。我离那个时候的理想还很遥远。」

「既然这样，就这么放弃好吗？你为了自己个人的理想──」

「别说了。」夜光的嗓音听得出疲惫。「双璧计画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没有不同，都是在讨论你是不是要放弃自己期望的『未来』。」

「不对，两件事完全不一样。那个计画不该用这种浪漫的态度讨论，那是更现实的……真要说起来，那是凶残的『判断』问题。」

夜光这话不像是说给佐月，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佐月把香菸丢到地上，用脚底踩熄了菸蒂。『月轮』轻轻跳了起来，『鸦羽』振了下羽翼。

「夜光……」

「……抱歉。」

夜光摇摇头，虚弱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佐月。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是，至少我知道自己无法赞同你的方法。」

夜光说这话时看也不看佐月一眼，径自往屋顶的屋檐走去。『月轮』追在他身后，接著轻轻一跳，变成了戒指的形状。夜光抓住在空中变成戒指的『月轮』，从屋檐纵身跳了下去。紧接著，『鸦羽』飞过来接住夜光，让漆黑的外衣裹住他的身体。

「夜光！」

他没有回答佐月的喊叫，身上的『鸦羽』衣襬如翅膀般敞开羽翼。夜光在空中飞舞，飞往焦土。暗鸦在蓝白月光下离去，佐月说不出话，只是定定地望著他。

白皙的明月沉默无语，守望著月下的两人。

★

隔天，三月十二日清晨。两百架B29轰炸机空袭名古屋市区，死者超过六百人，受灾者超过十万人。

三月十三日至十四日清晨，大阪大空袭，死者约四千人。

三月十七日清晨，神户大空袭，死者超过两千五百人。

三月十八日，大分、鹿儿岛空袭。

三月十九日，名古屋大空袭。

三月二十三日，冲绳空袭。

三月二十七日，小仓空袭。

新岛、浅草、深川、四谷──东京在这段期间依然持续遭受攻击。尽管损害程度没有三月十日严重，但国民疲困，也削减了军力。大火烧毁帝都，将整座城市变成一块块焦土。

四月一日，美军开始登陆冲绳本岛。就在本土决战逐渐成为现实的隔天，军方高层对阴阳寮下达了正式的命令。

帝都结界创设计画启动。

历史的齿轮无情地碾碎夜光的踌躇，发出骇人的倾轧声无止境地回转。

不知不觉中，巨大的毁灭已在一旁发出冷冽的窃笑。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三章☆前夜之月

1

佐月接到这份报告，是在离开参谋本部，正准备前往阴阳寮的时候，猫头鹰外形的式神捎来这个消息。尽管为了消息的内容吃惊与困惑，佐月依然变更了目的地。

「我现在过去，先清除周围人群。」

他下达命令后派式神回去，自己则是前往浅草。

他在附近下车，相马家的人马上凑上去。那不是军人，而是相马家其中一位伪装成普通人的谍报员。

「……情况怎么样？」

「武装已经解除，对方没有抵抗。在我们接触之后，对方立即投降，之后没有其他动静。」

「他是一个人吗？」

「应该是。从接触前后的反应看来，没有发现诡异的行动。」

他迅速听取详细的情报，同时往瓦砾堆中为了应急而打造的道路移动。他走向烧毁的东武浅草车站大楼，进入设下结界的大楼。从烧得焦黑的外墙也想像得出来，室内已经彻底烧毁。大楼如废墟般的一楼角落，聚集了几名男子，那些是相马家的人。他们注意到佐月来了之后，所有人以目光向他致意，佐月沉著地回应他们，向下看著他们包围的那个倚坐在墙边的男人。

那是个穿著老旧的国民服、蓄著胡子、嘴里叼著根菸的中年男子。虽然给人脏污的印象，但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他的体格健壮，尤其是目光炯炯有神、十分锐利，壮硕的身形也给人粗犷的印象。

「──好久不见，出渊。」

「是啊，少佐。不对，现在该称呼您相马大佐了。」

男人──出渊前中佐坐在地上仰视佐月，咧开嘴抽著香菸。他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说起来算是囚犯，态度却显得泰然自若。

「我们一开始交手的时候，你还是中尉吧？你就连阶级也爬得比我高啦。」

「逃亡的军人还谈什么阶级，这四年你都在哪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在『那』之后，我也不想找你或是土御门的麻烦了。我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顶多是去祭拜了大连寺那家伙。」

「……他的遗体不是由我们回收了吗？」

「尸体根本不重要，我不认为那家伙的魂魄『在那之后』还会留在身体里面。」

出渊面不改色地抽了口香菸，从鼻子吐出烟雾。

出渊自大的态度实在不像遭到逮捕，佐月有好一段时间只是默默观察著他。

「……你为什么回来这里？」

「我听说东京成了一片火海，虽然不多，但我也有老朋友在这里。」

「只有这个原因吗？」

「我说过了吧？我不想再找你们的麻烦了。」

出渊吁了口烟，强烈的烟味飘散在火灾的焦臭味仍然残留的大楼内。

「话虽这么说，我对现在的阴阳寮很有兴趣……那东西叫『装甲鬼兵』吗？我看见那辆多脚战车出现在战场上。以往的咒术界发明不出那种东西，那该不会是你的点子吧，大佐？遗憾的是，那东西用在前线简直是糟蹋，没有有效运用。」

「……你去过前线吗？」

「比起内地，那里和我比较合得来。」

出渊坦率地说道，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慨。

他的个性还是一样还是捉摸不定，宛如野兽或是任性的浪子。这么说来，夜光以前评论他是个「疯狂」的人。这种男人居然待过参谋本部，佐月想起来实在难掩惊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是我要说的话，大佐。老实说，我真没想到在这种战局底下，像我这种老头子居然还会被盯上。虽然不觉得你们对我怀恨在心，但如果是想做个了结，我随时奉陪。」

出渊狠狠盯著佐月，咧嘴露出了一口牙齿。出渊身为咒术者的实力并不高，与佐月半斤八两。出渊既比不上相马家包围在他身边的那些高手，再加上佐月有八濑童子助阵，怎么想也不可能落败。

尽管如此，笑著的出渊散发出深不可测的魄力。四周的人不自觉摆出备战的架式，佐月平静地伸出手，制止了他们。

「……你这是自暴自弃，难道你没有眷恋了吗？」

「也不能说没有，只是不怎么在意。」

出渊回答得很冷淡。

「……骗人。」

佐月无来由但是又坚决地这么断定。出渊像是有些惊讶，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在那个时候逃走了，选择活下去这条路。你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也可以一个人过著东逃西躲的生活。」

佐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之后，出渊露出异于平常的真诚神情凝视著佐月，佐月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他不像是单纯为了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更是为了佐月这个人不同于自己的猜想而吃惊。

「不过，你是个好事的人。大连寺显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至少你协助了他。」

佐月说著，自己也掏出香菸点燃了火。

他把还剩半盒的香菸丢给出渊，出渊马上接了下来。

「出渊，你这次要改为协助我吗？之后你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出渊并未立即对突如其来的要求做出回应，反倒是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当家。」一开始帮佐月带路的男人从背后叫了他一声，语气不像责备，比较像在确认这么做好吗？佐月没有理会他，只是定睛看著出渊。

出渊叹了口气。

「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打什么主意。」

佐月面无表情抽著菸，冷冷地说。

「接下来会变得更忙，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使唤。」

出渊听见佐月的回答后，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他露出不知道在思考或是没有在思考什么的眼神，悠悠地抽著菸。然后，他在地上捻熄菸蒂，把接过的菸盒塞进口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

阴阳寮里面异常地充满活力。

夜光中止的双璧计画终于启动，正在进行紧急准备。这一方面是军部下达的指令，命令中也要求他们必须尽速完成。于是阴阳寮通力合作，往完成计画迈进。

当然，夜光也不例外。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个人的意向根本无法制止计画的推动。军部判断，防御帝都是攸关国家存亡的当务之急，阴阳头否定的意见当场遭到扼杀。

真要说起来，实际反对这个计画的人只有夜光，上至管辖阴阳寮的负责人佐月，下至全体阴阳寮寮生，几乎都赞同这个计画。由于是军方的命令，原本持保留态度的隆光也不得不接受。既然决定要执行计画，就必须彻底执行，于是他亲自来到阴阳寮，负责实际指挥。

就算不理会夜光的担忧，执行这个计画依然有几个阻碍，最大的困难是准备举行仪式必备的祭坛──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巨大天坛。

天坛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障碍物少的宽敞面积、都心旁的位置、就算出现不好的影响也不会有问题的场所。

然而，「这个问题碰巧解决了，可以使用遭受空袭的灾区，那里正符合要求。」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佐月。

寮生、相马与仓桥家的人齐聚在执务室，讨论得十分热烈。

佐月提议使用的空袭灾区的确满足天坛的必要条件，不过想当然耳，夜光极力反对。

「不行！那里可是许多人丧命的地方，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灵障，我绝不允许在那种地方降神。」

事实上，不只是夜光，也有许多人对这个提议犹豫不决。在场所有人都是拥有见鬼能力的咒术者，他们的迟疑不是为了迷信的恐惧或忌讳，而是无法忽视灵障这个真实威胁发生的可能性。

「空袭发生后我也说过，灵脉非常凌乱，光是要稳定下来都很麻烦，居然还要在那种地方降神，简直是自寻死路。」

夜光严厉谴责这种行为，但是即使这样依然不能改变佐月的意见。

「幸好灵脉现在的状况没有料想的那么严重。」

「我也告诉过你，现在的状态只是一时的平静。」

「既然是暂时的，那就更不能放过这个时机。我们得到了天时与地利，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降神，并用神威稳定灵脉。」

「在降神前，说不定『天曹地府祭』一开始，灵脉就会出现乱象，而且这种可能性甚至更高。『天曹地府祭』的术式里加入了『泰山府君祭』的术式，而且『泰山府君祭』可是操控人类灵魂的术式。灵魂在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事实上就连我也不知道。不过，确实有大量的人类灵魂留在遭遇空袭的灾区，要是在这种场所行使操控人类灵魂的术式，肯定不会有良性的反应。」

夜光的担忧非常合理。

操控灵魂的咒术本来就有难度。灵魂的存在本身尚无法解释，困难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就连执行过『泰山府君祭』几次──而且是单独执行──的夜光，也没有完全掌握仪式的术式。他无法保证能够应付所有突发状况，执行上也必须格外慎重。

「使用军方设施的计画反而更有可行性，你再重新考虑吧。」

夜光一脸严肃地提出要求，但是佐月没有马上回应。他的沉默来自迟疑与挣扎，坚硬的表情背后掠过该说还是不说，以及该以什么方式告诉对方的迷惘。

然后，「……关于这一点，我有事要拜托阴阳头。」这个开头听起来很不寻常，「什么事？」夜光提高了警觉，佐月只是不带情感地平静说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把一个术式附加在『天曹地府祭』上。只是附加的形式，不需要加入术式，只要在你说的因为空袭丧命的灵魂造成妨碍的时候再启动就行了。」

「……你又说得那么简单，再说你未免说得太含蓄了吧，是什么咒术？」

夜光回问后，佐月再一次陷入沉默，然后沉重地开了口。

「那是大连寺教的咒法，相马家的长老和大连寺一派协力解开了这个咒法。」

夜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诧异的神情，接著他察觉话里的意思，变了脸色。

「难不成……你打算将灵魂献祭吗……？」

夜光这话不只冲击了他自己，也震惊了执务室里的所有人，只有佐月能保持冷静。

「大连寺的咒法是用活人献祭来强化咒，如果将死者的灵魂运用为仪式的灵力，就能反过来利用灵障。」

「你是认真的吗？」

「这只是因应紧急状况的不时之需。」

「简直是邪魔歪道！我绝对不会在『天曹地府祭』使用献祭这种方式！」

「夜光，你要重视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这个计画的成败说不定会左右帝都──不对，是这个国家的灭亡。将门公既然是救国的神──如果能成为救国的祭品，那些惨死的人也能瞑目了吧？」

夜光脸色惨白看著严肃地说著这话的佐月。「你是认真的吗？」他不自觉问了回去。

「身为咒术者，我很能理解这不是正当的做法，也知道这么做罪孽深重。不过，现在不是在乎手段的时候！双璧计画是为了保护活著的人而执行的计画，留下孩子死去的人、留下父母死去的人、留下亲爱的人死去的人，如果他们的灵魂可以用来拯救活下来的那些人──他们无谓的死也就有了点意义，这么做不是也能弥补死者的遗憾吗？」

佐月以激动的嗓音──或者可以说是狂热的语气──说服著夜光。那副模样有种吸引人的力量，那是组织的高层或领导者偶尔会发挥出来的英雄力量。执务室里不少人对佐月露出沉醉的眼神。

夜光义愤填膺，为了阻止佐月的力量，用力咬紧了牙。

如果飞车丸这时候在场，或许会和之前一样感觉到支配现场的「风向」。那是比之前更为强烈，不只支配了执务室，也支配了帝都，甚至就要「吞噬」整个国家的强大「风向」一角。

然而，飞车丸不在阴阳寮。为了调查上个月施加在美代身上的暗示有无后遗症，她前往了仓桥家的宅邸。

虽然即使感觉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之前一样抵抗这股「风向」。

「……强词夺理。」夜光喃喃骂著。

相对之下，「这不是强词夺理！」激动的叫喊声简直就是怒骂。

过于强烈的期望展现出粉碎对方的力道──

佐月伸出手抓住夜光的双肩。相马的族长极力徵求同意──至少希望能获得「理解」。

「夜光。土御门夜光！我们的话……我和你一定做得到。如果这是罪，就由我来接受惩罚，责任由我一个人来扛。所以说，请借给我力量，由我和你一起拯救这个国家与国民。」

「……佐月……」

夜光说不出话。

火焰般的目光从正面射穿了他，双眸深处的「意志」拥有无人可撼动的力量。

最后，夜光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2

「……怎么样？」

「嗯……果然还是判断不出来。抱歉，飞车丸，要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飞车丸甩著尾巴，特地回答得活力十足，夜光却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回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主人冷淡的反应让式神烦躁地抿紧了唇。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怪不得他，毕竟状况和立场都不允许他天真无邪地欢笑。尽管这样，飞车丸依然希望他能打起精神，也许这只是式神不自量力的期望。

晴朗舒适的午后。

飞车丸与夜光在阴阳寮的后院。虽然说是院子，但这地方面向围墙，像堤防一样倾斜，比中庭还要狭小许多。此外，这里除了来往后方的仓库，没有人走动，因此也没经过整修。

尽管是这样的后院，这里却种植了一株染井吉野樱，如今正在飞车丸他们身边绽放。花期已过，花朵逐渐凋零。樱花在这种时候依然照样盛放，虽然是自然的定理，依然让人感到奇妙。

季节已经到了春天。

她有好一段时间，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忘了。

这时，「长官，您在这里做什么？」出现在后院的是搬著木箱过来的两名寮生，相马章治与相马章辅，他们是相马分家的兄弟。他们与仓桥家的久辉交情很好，似乎成了结拜兄弟。哥哥章治以前被大连寺显明附身过，那之后过了四年，如今他已经升上阴阳将校，只是顽童般的个性始终没有改变。

「难不成是在摸鱼──说错了，是在赏花吗？我们也来陪你们赏花！再说你们未免太见外了吧，只要叫我们一声，我们就会带酒还是什么来了。」

章治随手放开木箱，笑容满面地走过去。「哥、哥哥？」遭拋下的──一个人抬著木箱的章辅站也站不稳。夜光与飞车丸不由得面面相觑，苦笑了起来。

然后，「章治。」飞车丸板起脸孔提醒他。

「我们不是在摸鱼，这是在调查灵脉。」

「……虽然也不是没有假借工作的名义摸鱼的意思。」

「夜、夜光大人。」

夜光微笑安抚著忍不住抗议的式神。话说回来，好久没有看见主人这样自然的笑容。飞车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瞪著章治。

遗憾的是，当事人章治根本没有注意到飞车丸的谴责，他赞叹地仰望著樱花。

「我居然错过了樱花盛开的时候，毕竟最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不能拿来当成藉口。」

「这不算藉口，现在的阴阳寮没有一个人有闲情逸致注意樱花开得怎么样了。」

「这里倒是有一个。」

「哈哈，不愧是阴阳寮的宴会队长章治。」

「夜光大人？」

飞车丸姑且叮嘱著乐不可支的夜光。「哥哥，你别闹了！」章辅也放下木箱赶了过来。

「对不起，夜光长官，飞车丸大人，哥哥给两位添麻烦了。」

章辅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歉。他和四年前相比成长了许多，身上不再有少年的影子，长成了堂堂正正的青年。

虽然他也进行了咒术者的修行，但他的才能在剑术方面表现得更加耀眼，体格也比哥哥健壮。也许是天生的个性使然，也可能是和哥哥不同，他选择正式加入陆军，性格比起自由奔放的章治更加严谨。

「章辅，你可以拜托久辉拿酒来吗？」

「现在不是赏花的时候，哥哥。」

「你们还是老样子。飞车丸，难得有这个机会，执务室里面还有洋酒吧？」

「喔，不愧是长官！真是通情达──」

「夜光大人！拜托您别怂恿这些人，双角会那些人平常就已经够不受控制了。」

飞车丸倒竖起柳眉，章治不以为意，章辅垂下头，夜光则是开心地笑出声。

然而，章辅忽然板起脸，「对了……夜光长官，我知道不该在这时候问这种事，您知道出渊中佐那件事吗？」

章辅向夜光确认，语气像是害怕让人听见。飞车丸敏锐地眯起了双眼，章治的神情也变得严肃。

「相马大佐向我报告过了，听说是他的手下发现后，逮捕了出渊中佐。」

「如果只有这样还不打紧，相马大佐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兵在使唤。」

「……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人都很错愕，他居然把以前的敌人，而且是来历不明的家伙当成自己的手下。狐狸大姊也因为那个家伙──」

「章治。」

飞车丸迅速打断了章治附和弟弟的话。

她虽然这么做，但其实她对出渊这件事的意见和兄弟俩相同。虽然她不是自己遭到俘虏，不过章治说的没错，出渊的确是让人捉摸不清的男人。他身为咒术者的威胁性不及大连寺显明，但是论到「危险」程度，他们两人不相上下。

佐月居然让这种可疑男子当自己的手下，他把那种男人拉入自己的阵营，不晓得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事情全权交由大佐处理。大佐的立场不像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咒术，军部高层是万魔殿，而出渊中佐熟知军方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他认为可以加以利用吧。」

「就算是这样──」

「章治还有章辅，大佐的工作有多难，我们无法理解。既然他认为有必要，那就让他去处理。我知道出渊不好应付，不过也不是大佐控制不住的人，你们最好更信任自己的族长。」

夜光这么回答，沉著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情感。飞车丸没有插嘴，她把想说的话咽下去，观察主人的脸上表情。

夜光与佐月最近只要一见面就吵架，不过至少夜光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候，比起以前更支持佐月。尽管意见对立，两人毕竟坐在同一条船上。但是，夜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袒护佐月，他不是出于无奈，而是打从内心认同佐月。

兄弟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起来也没有接受夜光的说词。夜光或许也清楚这一点，无奈又伤脑筋地摇了摇头。

这时，「──居然在这里赏花，真是风雅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隆光正从寮舍走来这里。他难得会来这个地方，大概是来找夜光的吧。飞车丸与章辅马上立正站好，章治像是被老师逮到，态度很拘谨。

夜光把头往隆光转过去。

「有事吗？」

「没什么……」

隆光走到夜光身边，悠然抬起头看著樱花。「……真美。」他点了下头，然后把脸转向飞车丸。

「飞车丸，抱歉麻烦你美代的事情，她最近冷静多了。」

「那就好，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嗯……不过，她还是丧失了部分记忆，几乎忘记了所有关于你的事。」

「我认为这样总比忘记夜光大人、隆光大人还有久辉大人来得好，所以在施加暗示的时候做了点变动。」

「这样啊，真抱歉。」

「不会。」

飞车丸这么回答后，没有接到报告的夜光「有这回事？」质问起她，飞车丸摇摇头表示没事，这本来就不是需要主人操心的事。

「您专程到这里是来找夜光大人吧？果然是有什么事吗？」

飞车丸又问了一次之后，隆光朝夜光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

「……日期决定了。夜光，和你猜想的一样，日期比原本预定的还要早，提前到十三日。」

飞车丸忍不住吃惊，章治和章辅也倒抽了一口气。

隆光说的是降神仪式举行的日子。

不过，「十三日！？这个月吗？那不是只剩不到一个星期了吗！居然这么突然……？」

她原本以为还要一个月，最少也要半个月后才会执行。如果在十三日举行，等于不经测试就必须正式上场，连调整术式的时间也没有。这种规模的咒术──预料会有各种问题发生的大规模咒术想要举行，这种时程未免过于匆促。

章治、章辅兄弟也是一脸严肃交换了下眼神。不只是他们，只要知道这个计画的寮生想必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新旧内阁交替的影响马上就出现了，冲绳的战况好像也不乐观。这件事是机密，听说大和舰沉了。」

「大和舰是那艘巨大的战舰吗？」

「没错。消息偏偏在新内阁就任仪式的时候传来，因为本土决战的可能性升高，帝都结界创设计画的重要性也跟著提升。」

「既然重要性提升，不是更应该慎重行事吗？居然反过来缩短期限，这种行为简直是在妨碍我们！」

明知道谴责隆光也无济于事，但她实在无法默不吭声。

「相马大佐在做什么？相马家在军方扎根，不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乱七八糟的命令吗？」

「飞车丸。」夜光制止了逼问隆光的式神。

他不为所动地点著头。

「我知道了，就以这个日程进行准备。」

「夜光大人！？」

「冷静点，飞车丸。虽然紧急，不过还在预料的范围内。」

「可是。」

「如果要达到完美，光是准备就得花上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时间。反过来说，花这么多时间也没有意义。换句话说，如果是一个星期或一个月，不管是延期还是马上执行都没有太大的分别，反倒是趁灵气还很稀薄稳定的时候执行，说不定更为适合。」

夜光说著，闭上了双眼。

他这么做是在脑中确认仪式的步骤。飞车丸说不出话，只能等待主人解除集中的注意力。

接著，「……嗯。」夜光阖起的双眼睁开了。

「正好。仪式举行前，我必须把『鸦羽』和『月轮』交给其他人保管。隆光先生，『鸦羽』可以拜托你吗？」

隆光为了突如其来的要求难掩困惑，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夜光向他点了下头。

「那么，『月轮』就──章治，麻烦你了。」

「咦？我、我吗？」

突然的指名吓到了章治，在一旁听见这件事的飞车丸和章辅也是类似的反应。

「等一下，长官。您说的『月轮』是那个『月轮』吧？长官总是带在身上，为什么要特地交给别人保管？」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夜光耸耸肩。

「『鸦羽』和『月轮』是我打造的咒具，不过也是式神──灵性的存在，而且力量非常强大。『天曹地府祭』举行时，如果把这些咒具带在身上，恐怕会干扰术式。简单来说，把咒具带进仪式会产生一点问题。所以在这段期间，最好能交给其他人保管。」

章治听见这番解释后，「啊啊」明显松了口气。

「只是暂时保管吗？既然要保管，相马家的少主不是更适合吗？」

「相马大佐可是依代，他更不能携带任何咒物。他必须在仪式前净身，在洁净的状态下进行仪式。」

「原来是这样，可是也可以交给相马家的长老保管吧？老实说，那样会比交给我更让人安心。」

「不。」

夜光听著章治的提议，一脸正经地摇摇头。

「我希望东西可以让阴阳寮里的人保管。」

「……什么？我懂您的心情，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这话由我说出口很奇怪，但有很多比我还要适合的人选吧？东西可以交给土御门家的人，也可以交给暗寺──对了，千先生不是很适合的人选吗？千先生深得长官的信任，也足以信赖。」

「哥哥，千行者回寺里了。」

「可以让式神带过去啊。」

哥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著急地反驳弟弟的话。

然而，「章治。」夜光语重心长地说。

「之前我一直瞒著大家……老实说，『鸦羽』和『月轮』不只是具备防御或是感应能力的咒具，而且是由土御门家的秘传经典──《金乌玉兔集》打造而成。」

忽然的解释听得章治和隆光目瞪口呆，连原本就知道这件事的飞车丸也不自觉绷紧了神经。现场只有章辅不知道夜光这话的重要性，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那不是安倍晴明留下的传说中的书籍吗？……咦？什、什么意思？」

章治说的对，《金乌玉兔集》的正确书名是《三国相传阴阳管辖簠簋内传金乌玉兔集》，是学习阴阳道者无人不知的秘传书。原本没有流传下来，内容也有部分遗失。

「现在留下的《金乌玉兔集》是抄写本，但是──那本来就不是一本『书』。这么说不对，那的确是书，不过真正重要的是书里面的灵体，那是晴明大人留下的分身。我将那一分为二，打造出『鸦羽』和『月轮』。这两样咒具在某种意义上，形同整体阴阳道的遗产，所以帮忙保管的必须是和阴阳寮有关的人。」

夜光用威严但是轻柔的口吻继续往下说。

「能有今天的阴阳寮，全得归功于相马与仓桥家的帮助，所以我希望能把『鸦羽』和『月轮』托付给这两家。」

这番沉重的解释听得章治脸色铁青地咬著唇。突然听见这种事，就算是其他人肯定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一会儿过后。

「哈、哈哈……什、什么托付……别开玩笑了！只是暂时保管不是吗？拜托不要说得好像在交代遗物……」

章治笑著说道，眼里却没有笑意。章治的个性轻浮又乐观，但是直觉异常敏锐。飞车丸也从主人的话里听出异状，双耳竖了起来。

这时候，「等一下，夜光。」隆光插嘴，像是想缓和现场气氛。「虽然说时间不够，但也用不著这么快下结论。你的人身安全也很重要，如果你有个万一，仪式不可能成功。灵脉不稳，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而且在仪式举行的时候，你必须让精神集中在术式上面吧？你最好事先准备保护自己的术式……啊，我的意思当然不是不相信你和角行鬼……」

隆光说著说著注意到飞车丸的视线，急忙补充解释。飞车丸与角行鬼是夜光的护法，负责保护夜光的人身安全，隆光也没有怀疑两人实力的意思。

不过，其实是隆光的话让飞车丸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光大人，既然身为灵性存在的『鸦羽』和『月轮』可能会干涉仪式，角行鬼在场没关系吗？北斗呢？」

角行鬼是没有「实体」的鬼，平时以隐形抑制住原本强大的鬼气。至于真正的龙‧北斗，灵力也是极为强大。如果连『鸦羽』和『月轮』都会造成妨碍，角行鬼和北斗的问题应该更严重。

她的预感没错。

「角行鬼和北斗也要离开我身边。」

「等、等一下。这么做未免……离、离开是要离得多远？」

「至少不能进入天坛。」

「这──」

飞车丸正要抗议的时候，让人抢先了一步。

「我反对。」

夜光背后的灵气忽然晃动了起来，角行鬼现出身影。鬼忽然出现，让章治与章辅反射性地提高警觉。

「夜光。」

不过，角行鬼似乎没把他们看在眼里，直接向主人谏言。

「『这』是关键性的一刻，一开始就排除我不是个好做法，你最好重新考虑。」

「什么，角、角行鬼？」

飞车丸惊讶地目瞪口呆，但是角行鬼照样没有理会。

「最重要的是……你太过偏向守势。别随波逐流，这种时候你更应该主动出击，打造出属于自己的方向。」

「…………」

事发突然，飞车丸忘记了原先的危机意识，凝视著魁梧的搭档。她的双耳颤动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鬼说的话。

插图005

角行鬼不听主人的命令擅自现形并不稀奇，尤其在夜光与飞车丸讲话时，他常调侃他们的失言。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人询问的时候，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他彻底反对夜光的想法，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即使是违背自己心意的时候，他也会嘲讽地笑著服从指令，谨守「式神」的本分。

心神不宁，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怎么回事？怎么了，角行鬼？难得你会说出这种话，不过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抱歉，你的鬼气不适合出现在神事的场合。」

「想个办法解决。」

「别无理取闹了。」

「如果说鬼气不能出现，相马的八濑童子又怎么说，那可是有三只鬼喔？」

「那是将门公的眷属，既然将门公要降临在现世，他们本来就该出面迎接。再说……对了，这么说起来，现场至少有三位强大的护法。所以说，隆光先生，安全方面没有问题。」

夜光将视线从角行鬼身上移开，朝隆光笑道。「可是这个──」隆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

「夜光。」角行鬼又开了口。

他的神情掠过冷笑，那是经常可以在他脸上见到的嘲讽笑容。然而，这时候一闪即逝的笑容异常深沉、骇人，有如鬼威吓他人的冷笑。

「那些家伙──」

沉重的嗓音响起，一阵麻意窜过所有人的身体。

不过……

角行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比之前那句话更沉重，如铅融化般的沉默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动弹不得。鬼没有隐藏自身的鬼气，只是默不吭声，凝视主人。

夜光苦笑著。

「你到底怎么了？这个样子真不像你。」

夜光柔和的表情缓和了现场凝重的气氛。

「这样真的好吗？」角行鬼问。

夜光望著式神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平淡但是深远，神情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看起来也像是泫然欲泣。

「……角行鬼。我走到了这一步，到了这个地方，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的功劳，是我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许多人被我卷进来，我也背负了众人的意志与性命。」

夜光的笑容。这一路走来经过各种思考、判断与行动，从这些行为得到了结果，那是他严正接受这些事物的笑容。

那是他接受命运、下定决心的表情。

「现在已经阻止不了了，我只能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谢谢。

夜光最后道了声谢，结束这段对话。

角行鬼更专注地凝视著主人。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眯起的双眸似乎闪过激烈的挣扎。

然而，角行鬼没有继续说下去。隆光、章治和章辅也说不出话，只是保持沉默。

樱花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

樱色飞舞，宛如解开尘世的枷锁，轻盈地感觉不到重量。

这时，「果然──」飞车丸忽然开口，用力甩动尾巴。

在所有人的关注下，「鬼和龙只是样子威风，重要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狐狸毕竟是神使，正适合出现在举行神事的场合。」狐妖神气地挺起胸膛，章治看著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哥哥。」章辅用手肘顶了下哥哥，但是现场气氛因此缓和了下来。

夜光除外。

夜光和刚才一样，用复杂的神情看著式神，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的泫然欲泣表情。然而，他这次没有笑容。式神直盯著这样的主人。

「……飞车丸。」

「什么事，夜光大人？该不会连我都要留守吗？天坛可不会设在一万公尺的高空吧？」

夜光无言以对。他的神情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犹豫到最后，「……太危险了。」他只喃喃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完全推翻了他之前说过的话，平常的夜光不可能这么不擅言词。

「既然危险，我就更应该待在您身边了。」

飞车丸一脸平静。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据理力争。自然的口吻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她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到头来，夜光终究抵抗不了她的微笑。

阴阳师深呼吸，放松全身的力气，「好。」笑著回应式神。

★

仪式决定在十三日举行。

从夜光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后，阴阳寮变得比以往更加混乱，简直就要陷入狂乱的状态。不过，没有一个人自暴自弃。所有人都相信通知执行日期的长官，为了实现他的意志，他们不辞辛劳埋头于工作。

众人正忙著准备时。

「飞车丸。」

「……我这就过去。」

在隐形的角行鬼呼唤下，飞车丸独自走到阴阳寮后院。说到空无一人的场所，不是这里就是屋顶。月光照耀著白天看到的那株染井吉野樱，朦胧的月光幽暗，但对身为狐妖的她来说不成问题。

即使走到后院，依然听得见寮里的喧嚣声，犹如巨大的引擎运转的声音。复杂的机构当中，看不见的某个东西以即将瓦解的蛮劲猛烈运转著。

她走到樱花树下时，角行鬼现出了身影。

「你是为了白天那件事吧？」

飞车丸劈头就问，角行鬼无声给了肯定的答覆。

「你究竟是怎么了？就像夜光大人说的，这样很不像你的作风。」

「……你觉得呢？」

「什么事？」

「相马家。」角行鬼肯定地说：「那些家伙不可信。」

飞车丸像是让人从头顶敲了一记，彷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大概就是他白天特地不说出来的话吧。

「……注意你的言论，角行鬼。」

飞车丸叮嘱著搭档，嗓音有些颤抖。

角行鬼看起来不像特别激动，甚至比平常还要冷酷。

然而，鬼没有听进飞车丸的劝戒。

「相马佐月还不打紧，阴阳寮的相马一族也可以信任。只是，相马家的『根柢』又是另一回事。我信不过相马的『血统』。」

角行鬼平静地道出自己的意见，沉静的每个字都伴随著如厚重铁块般的重量与坚定。飞车丸无法充耳不闻，她跨出自我的意志，倾听起鬼的话。

「那些八濑童子虽然是相马佐月的护法，但他们终究是相马一族的式神。况且就算可以相信相马佐月这个人，我没办法相信促进那家伙行动的动力。」

角行鬼说话时面无表情，然而飞车丸实在不由得回想起他在白天露出的冷笑。

飞车丸抿紧唇瓣──然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刚才不说？」

角行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毕竟是鬼。」

「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自己应该驳斥那个男人的决定，鬼的话……才真的是不可信任。」

「角行鬼！」

如果要说她内心没有动摇，那是骗人的。毕竟没人想到活过千年的真正的鬼，留名于传说的『独臂鬼』竟会自贬身价。

然而，飞车丸毫不迟疑。

「你这么说侮辱了相信你、让你成为护法的夜光大人。不许你再说这种蠢话。」

貌美的狐妖严厉斥责鬼，她使力甩著尾巴，力道之大像要劈开竹子。

角行鬼一时间露出狼狈的神情，他望向自己的搭档，像是觉得眩目。

「你太天真了。」

他喃喃说著，惹来飞车丸的怒目瞪视，于是他苦笑著闭上嘴──默不吭声地耸了耸肩。那是地位崇高的鬼平常向前辈狐妖道歉的动作。

搭档一如往常的反应让飞车丸松了口气。

然后，她端正姿势。

「言归正传，关于相马一族的事。」

「没错，我想知道你最坦率的见解。」

飞车丸点头，深呼吸后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同意你的看法，现在的相马大佐一心只想为了空袭复仇。不过，他的说词很合理，夜光大人最后也认同了他的理论，只是……」飞车丸瞥向角行鬼。「你想问的不是这件事吧？」

「…………」

角行鬼没有回应，但既然他没有否定，可见飞车丸说得没错。飞车丸用力抿紧了唇。

在角行鬼叫住自己的时候，她就有预感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她也在内心自问，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遗憾的是，最后她还是得不到结论，因此她决定坦白说出自己的心情。

「……我个人认为，比起仪式成功与否，更必须把夜光大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优先。但我无法插嘴『天曹地府祭』的术式，而且……既然夜光大人重视仪式成功更甚于自身安全……我也只能服从他的决定，因为我稍微能懂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心情。我尊重夜光大人的心情，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保护他。」

飞车丸阖上双眼，喃喃自语地说。

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错。这些话的确是自己的心声。她睁开双眼。

「而且……我想要相信相马大佐，因为他是夜光大人的『朋友』。」

飞车丸说著，抬头看向角行鬼，「我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了吗？」这么问他。

鬼没有回答，他只是以异常温柔的语气唤了声：「飞车丸。」

「什么事？」

「你不后悔吗？」

「什么？」

飞车丸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问题，她的耳朵惊讶地抖动著。

然而，角行鬼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算了。」他豁达地说，不再看向飞车丸。

他扬起下颚，望向天空中那轮胧月。从他的脸上，彷佛能看见千年来独自徘徊在世间的鬼宛如障业的孤独。

「毕竟送你们最后一程是我该尽的本分，对吧，我的搭档？」

「…………」

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回望著角行鬼。

夜晚的空气里飘散著春天的气息。

幽微的朦胧月光下，樱花轻飘飘地散落一地。

前所未闻的大咒法，基于『帝国式阴阳术』执行的『天曹地府祭』仪式。

所有准备在仪式举行的前一天，四月十二日日落前终于完成。

3

皎洁的明月高挂于夜空。

夜光倚在檐廊的柱子上，对著明月举起酒杯。

飞车丸拉开纸门，为了和自己离去时相同的光景露出静谧的微笑。夜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一个人独处了。

虽然在走廊出声叫唤过，她又唤了声：「夜光大人。」走进房间。坐在檐廊的夜光慢条斯理地把头转过去，回了一声：「辛苦了。」

「情形如何？」

「准备工作很顺利，虽然白天来不及，但应该赶得及在明天傍晚举行。」

「知道了。我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在大家不眠不休做最后准备的时候，只有我在这里悠闲地赏月喝酒。」

「这是什么话，夜光大人是整个计画的关键人物，原本就需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飞车丸说著走进房间。她在被月光照亮的檐廊前坐了下来，跪坐在榻榻米上面。

飞车丸他们现在人在仓桥家的宅邸。他们不在主屋的洋馆，而是待在宅邸一角的旧邸。仓桥家本邸是将古代的武家宅府拆除，改建为砖瓦建的洋式建筑物。当时唯一没有拆除的，就是这座位于角落的屋宅。

夜光会在这个地方，是为了替明天举行『天曹地府祭』储备灵力。本来应该准备更适合的场所，但是直到仪式举行前，夜光能不能暂时离开现场都不知道，因此没有余力准备适当场所。真要说起来，现在的东京要找到灵相稳定的地方极为有限。第一候补是阴阳寮与仓桥家宅邸，但是这两边都在彻夜工作，隆光于是提议他可以在位于角落的屋宅休息。

这座屋宅恐怕迟早会被拆除。虽然老旧，但只使用一个晚上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总之，飞车丸很高兴主人能稍事休息。

「请别喝太多，阴阳头要是宿醉举行仪式，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很遗憾，这里只有这一瓶。」

「……您打算一个人喝完这一升的酒吗？」

「不然。」夜光递出酒杯，「你要来一杯吗？」笑著说。飞车丸一脸严肃地竖起双耳，「不用了。」辞退他的邀约。

夜光窃笑了出来。

「怎么？你还把在暗寺失态那件事放在心上吗？」

飞车丸听见他说出这件事，气得满脸通红。她以前在暗寺的酒宴上喝醉酒，当主人遭遇袭击时没有守护在他身边，身为护法，这实在是可耻的失态。自那之后，除非主人极力劝酒，她都尽可能滴酒不沾。

「那件事已经过好几年了。」

「……我的酒力在那之后并没有变得更强。」

飞车丸今天晚上也需要休息，但是她又不能抛下保护夜光的义务。尤其角行鬼现在不在，他听从夜光的命令，负责在天坛戒备。如果自己陪主人喝酒喝到醉倒，那可不只是失态而已。

「那是佐月第一次到来暗寺的时候吧？唔……六年前的夏天吗？」

「……对。」

「我想起来了。那天艳阳高照，天气很热，所以在太阳下山后，气候变得格外舒适……真让人怀念啊。」

夜光把酒杯送到唇边，眯起了双眼。

飞车丸也露出飘渺的目光。

──的确……

是很让人怀念。

真要说起来，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那段回忆宛如前世的记忆。回想起来，夜光他们就是因为暗寺那件事，才决定离开乡里前往东京，然后建立了阴阳寮。

过去的每一件事密切相连在一起，但是如今回想起当初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感觉到如此巨大的隔阂。

「说到怀念，这间别屋也很让人怀念──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爸爸他们带我们到东京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玩耍过。」

「我记得。」

飞车丸点头，往庭院望了过去。

檐廊的纸门全部拆除，庭院一览无遗。主屋与别屋之间有风雅的竹林与池塘，不过在与主屋反方向的檐廊前面，只有与围墙间隔一个小庭院。这里和阴阳寮的后院一样，因为鲜少有人走动，也就没有经过什么整理。

不过，这个样子反而使这里充满了秘密花园的气氛，是夜光小时候喜欢的地方。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您说这里没有土御门宅邸里的向日葵，试图用咒术种出向日葵。那个时候您使用术式的技巧还不纯熟，让庭院长满了杂草。」

「你尽记得这种讨厌的事。那之后父亲痛骂了我一顿。」

「您还记得式神自告奋勇要替您顶罪吗？」

「你说谎的技术太差，马上就被拆穿了。反而是你没有受罚，我记得很清楚。」

让夜光斜眼一瞪，飞车丸装模作样地把头转开，轻柔地甩动尾巴。

然后，他们轻轻笑了出来。

──小时候啊……

自从她成为夜光的护法『飞车丸』后，他们几乎没聊过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分家的飞车丸服侍本家的夜光是根据土御门家的「家规」──也是夜光本人的强烈期望──从她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但是，在飞车丸得到『飞车丸』这个名字后，他们正式成为「主仆」的关系。不只是周围的人，他们两个人──尤其是飞车丸，更是刻意区分彼此的立场，自然也就不再提到成为飞车丸之前的话题。

「结果向日葵还是没种成。」飞车丸望著庭院说。

「……这么说来，那时候也是夏天。」

「是，不过已经是夏天的尾声了──」

飞车丸回答的时候，夜光忽然放下酒杯，盘腿面向庭院。

夜光的背后升起灵气，他结成手印，缓缓吟诵出咒文。

飞车丸忍不住瞠目结舌时──

唰──

夜风吹了过来。

然而，空气和先前明显不同。那不再是依然带著寒意的春天夜晚空气，而是蕴含著白昼的活力与休养生息的夏夜空气。庭院里的草木同时动了起来，伸展起枝叶。

「夜、夜光大人。」

飞车丸微微起身，但是夜光没有理会她的呼唤，仍持续吟诵咒文。地面冒出新芽，幼苗快速生长，长出高高的枝丫，长出了花苞。花苞舒展开来，接连绽放花朵。

犹如夏日的太阳。

一回过神，在檐廊前的庭院盛放的向日葵，正沐浴著月光。

「……呼。」

夜光解开手印，拿起放在檐廊的酒杯，心满意足地乾了那杯酒。

「不愧是仓桥宅邸，灵脉很丰沛。」

「夜、夜光大人！您休息是为了储蓄灵力──！」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您现在才想起来吗？」

「好啦好啦，事情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找点乐子而已，原谅我吧。」

夜光松开脚，又让身体倚回檐廊的柱子，冲著式神笑的模样看不出一点反省之意。

他拿起酒瓶，把酒注入空酒杯。原本该由飞车丸上前斟酒，但是她没有帮忙倒酒的意思，只是错愕地甩著尾巴。

香醇的酒气融入夏日夜晚的空气，刺激著鼻腔。

庭院甚至听得到虫鸣。那不是真的虫声，大概是种幻术，简直是浪费灵力。

不过，她也从这幅夏夜的景色想起了一件事。庭院杂草丛生的那一天，夜光与飞车丸接受除草这个惩罚后，也是住在这间别屋。

别屋因为邻近庭院，不只虫声吵杂，月光也很明亮，根本睡不著，她和夜光聊了一整个晚上。他们躺在棉被上，透过屋里的蚊帐望向庭院，聊著没有向日葵的景色实在太枯燥了……

眼前重现的「向日葵绽放的夏夜」，正是那时候没能呈现出的风景。

──果然……

月光下，夜光欣赏向日葵的模样让飞车丸的神情平静了下来。

夜光没有变，他没有改变。他看起来似乎变了很多，但是像这样离开世间纷争，卸下重担后，出现在面前的依然是她熟知的那个青年。

遗憾的是，这个样子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等回到阴阳寮──回到众人面前后，夜光必须再次扮演阴阳头土御门夜光的身分。不对，不能说是扮演，自然就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不得不这么做。尤其明天是仪式正式举行的日子，能像这样对话就只有现在这个时候的这个场所，于夜光打造出来的夏日幻影中。

忽然间。

她按捺不住在心里蠢蠢欲动的疯狂念头。

不只是主人，飞车丸同样也远离了社会的立场，卸除了重压。心灵自由后，解放了过去在无意间压抑的想法，飞车丸在跪坐的膝盖上握紧了双拳。

千的建议掠过脑海，要她倾听夜光的烦恼，当他商量的对象。

不过，飞车丸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向夜光开口。有烦恼的话尽管说出来，可以这么直截了当吗？只要自己这么说，夜光就会说出没有告诉其他人，暗藏在心里的烦恼吗？

──不会……

她实在不认为他会说出来。夜光这个人抱持秘密主义，也许因为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他从以前就容易过度专注于眼前的问题，疏于向四周的人解释，况且与其随便解释并借助他人的力量，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更快。再加上他的「请求」往往会变成他人的「负担」，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很少有人能在夜光烦恼的问题上面提供协助。随著夜光日渐成长，这样的倾向愈加明显。不知不觉间，夜光养成了把重要的问题放在心里，一概由自己解决的「习惯」。

对于这样的夜光，该用什么样的话，他才会愿意说出内心的烦恼呢。

──太丢脸了。

这种时候说不出话，肯定是飞车丸在过往的人生中，太过甘于式神立场的下场，也证明了她从来没有以个人的身分面对夜光。她觉得丢脸又懊悔。耻辱让她轻咬起了唇瓣。

「怎么了，飞车丸？你的神情怎么那么凝重。」

「啊，那、那个……」

「我来猜看看吧？反正你又是有什么烦恼，不知道该不该跟我说吧？」

夜光取笑她说，飞车丸白皙的脸庞染上了羞愧。

他轻易看穿了自己内心的思绪，本来想当他商量的对象，却反过来成为找他商量的人，实在是白费功夫。

「你还是一样这么死板。有话大可直说，难得有这个机会。你是想说明天的事吧？」

夜光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从容地催促起式神，飞车丸反而变得更加畏缩。她低著头缩著脖子，狐狸耳朵往下垂，简直是颜面尽失。

不过，既然意外出现适合开口的场面，她决定不能默不吭声。

「……夜、夜光大人。」

「嗯。」

「不、不是我有事要说……」

「嗯？」

「……要、要说的人是您。我希望您能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个……不是关于明天仪式的意义或是步骤，我希望您能坦白说出现在的心情。」

手足无措的飞车丸好不容易把话说了出口，她依然畏畏缩缩地抬起了低垂的头。

头上的狐狸耳朵轻轻地左右摆动，湛蓝的双眸仰望著夜光。

「……夜光大人是什么心情，我……我想知道。」

她一对上夜光的双眼，夜光就像是大出意料般全身僵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双颊微微泛红。

刚才那句话彷佛直接看穿了夜光内心的想法与迷惘。

「…………」

「夜光大人？」

「啊、啊啊。」

忽然沉默不语的夜光让飞车丸显得很不解。夜光整张脸都红了起来，把视线转向背后的庭院。

「……您怎么了？」

「等、等一下，等我一下。」

「好。」

飞车丸正感到困惑的时候，夜光把酒杯送到唇边，他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试探性地瞥著她。飞车丸难掩诧异，「……看来她不是那个意思。」他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喃喃说著。当飞车丸正想确认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清咳一声，「好。」把头转向她。

「飞车丸？老实说，我不是很懂你期待我说出什么话。」

「对、对不起……」

「不过，今天到这间别屋来之后，我心里有个想法。」

夜光说了起来，刚才那副古怪的模样已经恢复正常。飞车丸心里纳闷，同时也松了口气，应了声是。

「所以说……我这么问没有其他意思……」

「是？」

「飞车丸，你认为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夜、夜光大人！？」

「啊，慢著慢著，你冷静一点。我说过这话没有其他意思吧，这个问题和明天的仪式没有关系。」

夜光急忙否认，但是在危险的仪式就要举行之际，这种若有所指的问题实在让人冷静不下来。飞车丸正襟危坐，气呼呼地甩著尾巴，夜光苦笑著「对不起。」向她道歉。

「我的说法不好，你就把这当成是在闲聊。所以……怎么样，飞车丸？你有什么样的想法？我说过，这个问题没有其他含意，你用不著想得太严肃。」

夜光用安抚的轻柔语气又问了一次。飞车丸依然紧蹙著柳眉，展现出高度的戒心，但是她也在内心思考起主人的问题。

虽然说过不用想得太严肃，不过一旦需要回答就会认真思考是飞车丸的个性。

「这……也就是说人类的灵魂吗？灵魂在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夜光与飞车丸和灵魂的咒术很有缘，将土御门家的秘祭『泰山府君祭』重新定义为「操纵人类灵魂咒术」的人正是夜光。

飞车丸这么回答之后，看见夜光露出像是在说「太正经了吧」的神情，气得噘起了双唇。

「……老实说，我不知道。不过，我不认为死亡是人生的终点，应该说我不喜欢这样。」

「嗯，这是人类信仰宗教最主要的理由。」

「就宗教来说，死后可以到极乐净土。黄泉也好，阴世也罢，西方说的天国也无所谓，我希望有个死后的世界能让人们前往。」

──虽然我不一定能前往极乐世界。

自己不是人类而是狐妖，而且跟随夜光冒犯了无数的禁忌。

她只有一个由衷的心愿，那就是死后仍能继续伴随在夜光身边。不论是神还是佛，就算是恶魔也无所谓，她只希望能实现这个心愿。

「不过，说不定夜光大人死后会变成神，受到人们的供奉。」

「像晴明大人那样吗？饶了我吧。」

「别这么说，如果夜光大人成了神明，请让我成为您的眷属。」

「哈哈，没问题，我答应你。」

夜光笑著饮起酒，主人开心的神情看得飞车丸也笑逐颜开地甩著尾巴。

她忽然想到──

「对了，如果能重生的话更好。」

飞车丸说出灵光一闪的念头。

「……转生吗？」夜光问，「对。」她点头应和。

死后重生为新生命，这样的生死观并不罕见。印度人认为万物会在尘世经历一再的死去与新生，发展出轮回转世的思想。人类在死后随即或是经过一段时间，转生为其他人的这种想法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当然，这种想法在日本也很寻常。而且，这样的思想并不坏──甚至也安抚了心灵。

「要是我死了，我希望能再一次重生为夜光大人的式神。」

飞车丸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明确地告诉夜光。

这是她由衷的期望。

飞车丸的回答听得夜光有些难为情。

「所以呢？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嗯。」

夜光把手伸向酒瓶，倒杯酒后说了起来。

「前往死后的世界、成为神、转世……虽然是我个人的见解，但这些说不定都是正确答案。」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飞车丸猛然竖起耳朵。

夜光让酒精濡湿舌尖。

「人类死后，灵气会扩散并且融为一体，至于是和什么东西融为一体，那就是万物的灵气……这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里面说的……不对，那是这个咒术体系还无法解释的部分。以我个人的咒术观来说，我认为灵气就是『神』，『神』是『普遍存在』这个世界。万物的灵气说起来就是『神』或是『神圣』的灵气，所以与灵气融合，就等于是与『神』融为一体。」

「……与神融为一体？死后吗？」

「没错。这不就是前往神明所在的地方──像是人称极乐净土、阴世、黄泉或是天国这类的地方吗？这样的想法也和人死后受供奉为神佛的行为一致，毕竟是与神佛融为一体。」

「这……这样的想法不会太跳脱了吗？恕我失礼，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牵强附会。」

「因为这是我个人的咒术观吧，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想法『牵强附会』。」

夜光不以为意，趾高气昂地说。飞车丸听著简直是错愕不已。

「真要说起来，世上的灵气就是神，这样的想法本身不相容于既存的宗教观，况且就我的想法看来，一般所谓『人格神』的人格，有一半以上是受到观察者的人格与环境的影响，比如偶发的自然现象、社会结构和权力的掌控，再配合过往民俗的脉络，在每个当下形成不同的神。举例来说，对了，像是『泰山府君祭』的主神泰山府君，这个神──至少我和土御门家的人认为，泰山府君有很大一部分是晴明大人。」

「什、什么？」

「这个例子讲到的毕竟是晴明大人，虽然当事人被设下了各种『咒』是主要原因，但是最关键的因素还是『视』的角度──观测的人『如何判断』。尤其是咒术在接触神的时候，如何『规定』术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尽管不能肆意妄为，大多还是受到了术者的力量与想法的影响。我记得是四年前吧？附在章治身上的大连寺显明谈到『神』……到头来，那样的想法也是我思想的根基。这四年来，我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提到安倍晴明的话题时，飞车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大连寺显明的名字则是让她的肩膀忍不住颤动。飞车丸当然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堂谈论到『神』的课，害得她之后被宪兵队带走。不过，夜光似乎不记得飞车丸遭遇的苦难，说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飞车丸尽管有些不悦，又想到很久没有见到主人这个样子，心里依然是喜不自胜。

「……那么转生的话呢？从夜光大人的咒术观看来，也可以用相同的道理解释吗？」

她试著提出问题。果不其然，夜光点著头，目光炯炯有神。

「当然可以。首先，人在出生的时候，灵气是由哪里来的呢？其中一个来源是母体──还有父亲，也就是双亲。小孩子从父母那里接收到阴气与阳气，将灵气纳入自己的身体。然而，新生儿的灵气不只是结合父亲与母亲的灵气『而已』，只要视别父母和孩子的灵气就看得出来了。当然，出生的过程也有可能产生变质，不过小孩身上出现的是更多样化的灵气。在这种情况下，不是来自双亲的灵气究竟是从何而来？我认为是『神』。普遍存在世上的『神』当然也遍及在新生的孩童身上，『这样的状态』不正是转生吗──至少我认为是转生这个结构的一环。换句话说，人死后会成为『神』的一部分，普遍存在于万物之中，接著于某个契机再次附在婴儿身上，展开新的人生。」

夜光朝飞车丸露出闪闪发亮的双眸，「你觉得呢？」把身体往她靠过去。飞车丸优雅微笑著，轻甩了下尾巴。

老实说，她无法完全理解夜光的解释。正确说来，她知道「这段话的内容」，但是听不懂「话里的意义」。回想起来，自己单纯只是想成为夜光商量的对象，希望他能说出内心的烦恼，这个样子究竟是不是符合当初的目的呢。他和自己是聊了开来，但似乎比较像在上夜光的课。

不过，主人的表情很开朗。

既然他开心，说不定这样也好。

「这、这么说来，刚才的解释里面没有提到灵魂。以夜光大人的咒术观来说，又会怎么解释人类的灵魂？」

也许这不是需要特地提出的问题，但是飞车丸不自觉随口问了出来。

夜光听见这个问题后，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

他重重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我也知道最后还是会回归这个问题。灵魂是什么，那是什么样的东西。最根本的问题是，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泰山府君祭』可以操纵灵魂……这种术式操纵的真的是人类的灵魂吗？再说，灵魂的定义是什么？保有灵气的一面──这个解释太过含糊。那么是人格吗？还是记忆或经验……曾为人类的记录吗？在与『神』和灵气不同的灵相上凝集灵气……集结后，有机而且具有一定意义的灵气以这种形式整合……或是成为识别的印记……不对，在这种情形，用容器这种说法形容更为贴切吗？可是……」

飞车丸马上感到后悔莫及。

夜光紧盯著远方，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著骇人的话。再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实在跟不上。飞车丸下定决心，「那个……！」大喊了出来。

「恕、恕我失礼，夜光大人到这里来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些事吗？」

夜光眨了眨眼睛。

「是啊？」

「为、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无聊啊。」

飞车丸无言以对。

在飞车丸目瞪口呆、犹豫著该怎么接话的时候，夜光窃笑了起来。

他坐回檐廊，让背继续倚在柱子上。

「开玩笑的。」

「什么？」

「我说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是开玩笑的。我当然在想明天的仪式，也反覆确认过仪式的步骤与术式，这几天甚至连做梦都会梦到这些事，简直是牢牢印在脑子里了。」

夜光的语气和冈才的咒术课并无分别，但是飞车丸依然全身僵硬，像是让人泼了桶冷水。

「可是啊。」夜光朝做出这种反应的飞车丸说，视线落在手边的酒杯上头。他啜饮一口酒，缓缓咽下喉咙。

「一个人在这里悠闲喝酒后──塞满了仪式的脑袋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来了。我没有忘记仪式，只是脑子里胡思乱想了起来。所以说，到头来，人的死亡是怎么回事。从灵方面来看，不过是层级的变化吗？我接下来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事。神、御灵还有灵气、灵魂。以前思考过的问题又浮上脑海，促使我重新思考……我追求的不是其中的意义，单纯只是想知道而已。我只是想解开这些谜题，解开世上的灵性结构，还有人与神的关系。」

夜光望著手里的酒杯，嘟囔著说。「夜光大人……」飞车丸轻声呼唤著。式神露出柔和的目光，轻柔望著眼前那张羞涩的笑容。

的确。

夜光像这样想像起灵在世间的样貌，就这类的咒术进行过许多次错误的尝试，这种时候的他看起来是由衷感到幸福。他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既然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同样也救赎了自己的内心。

「……谢谢你。」

「夜光大人？」

「谢谢你陪我聊天。」

夜光说著抬起头，把视线从酒杯移回飞车丸身上。

「总而言之，只要我稍微闲下来，就会思考起这个没有结论的『问题』，觉得让我这种人来处理是最『妥当』的人选。还是该说『适合人选』吗？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愈来愈有这种感觉。所以说……虽然我不太会说……」

夜光难得说起话来含糊其辞，在最后点了个头。

「我觉得『这样的选择没错』，我的命运是对的。」

「夜光大人……」

剎那间，刚才那种骚乱的情感又涌上心头。

飞车丸不自觉唤起坐在檐廊边、沐浴在月光底下的夜光。

「您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现在再问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夜光听著飞车丸这个问题露出苦笑，将酒杯送到唇边。

「是啊。」他苦笑著回答──然后板起脸，「抱歉。」向她道歉。

两人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庭院里传来虫鸣，温柔地缓和了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的沉默。

飞车丸凝视著夜光，前几天鬼说的话宛如一场风暴，席卷了她的内心。

──「那些家伙信不过。」

这话该说吗？该阻止这场仪式吗？

也许应该吧。

可是……

该开口的时机已经过了，每件事都在井然有序地往「前」进。事情从几年前就开始进行，说不定是在这场战争开始前的更久以前。

如果夜光真的是「适合人选」，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路走来的过程与经历都是必经之路。

夜光表示，人在死后与神融合为一体，普遍存在于万物之中，接著转世获得新生。

既然这样──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那绝不是别离。

至于原因的话──

「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虫声环绕著两人。

向日葵也在祝福他们。

这时，「……夜光大人？」她发现夜光又红了眼眶。他看著手里的酒杯、庭院里的向日葵，最后看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夜光大人？您怎么了？」飞车丸纳闷地问道。

夜光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会想知道的吧？」

他喃喃自语地说。飞车丸松软的尾巴轻轻摇晃著，彷佛表现出她内心的困惑。

「我、我说啊，飞车丸？」

「是？」

「那个……这种话由我来说，在立场上面……不是很公平，不过……不，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

「……什么？」

夜光不寻常的态度更增添了飞车丸的疑惑。不过，夜光没有理会她内心的困惑。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奋力与看不见的事物搏斗。

「我……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再说偏偏挑在这种时候……不对，只有现在可以说当然也是一个原因……啊啊，不对不对，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夜光的视线在屋里徘徊，唯独避开了飞车丸。说话的方式，也像是故意要说得让飞车丸听不懂。

最后夜光甚至放弃说话这个行为，选择保持沉默。飞车丸哑口无言，只能维持正襟危坐的姿势，等待他继续开口。

不合时节的虫鸣声为老旧的庭院增添了情趣，盛放的向日葵守护著笨拙的阴阳师与他的式神。

不晓得过了多久时间。

夜光紧闭上双眼，然后睁开，直直望向飞车丸。

「混。」

思绪瞬间出现空转，不明白这个字代表什么意义。

然而，内心敏锐地做出反应，心脏剧烈跳动。

混，土御门混。那是夜光取的名字，飞车丸的本名。不过，在她得到飞车丸这个名字后，夜光再也没叫过她的本名。直到这一刻之前。

长年隐藏的名字。

夜光儿时玩伴的少女的名字。

「混，我说啊，那个……」

心跳加快，头上的耳朵频频变换方向，尾巴不知所措地左右摆动。

「混。」夜光呼唤著。飞车丸的身体颤抖，窜过一阵甜蜜的电流。

「我、我喜欢你。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所以……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成……成亲吗？」

夜光一口气说完后，全身像是泄了气，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

飞车丸停滞了下来。

一开始浮现在她脑海的念头是，「成亲」是什么意思这个疑问。脸猛然发烫的现象让她觉得不可解，剧烈跳动的脉搏声也让她莫名其妙。

所以说，这个时候回答的人说不定并不是飞车丸，而是有人──有过一次这个经验的人代替不中用的她，帮了她一把。

「──我愿意。」

她微微点了下头。

夜光说不出话。

他们的视线交会，两人的身体都很滚烫。他们觉得既难为情又无所适从，但是视线无法从彼此的身上移开。

先恢复镇定的同样是提出这件事的夜光，「……啊啊。」他点头回应飞车丸的回答，「谢谢。」嘶哑的嗓音道著谢──

他的脸上笑了开来。

他羞涩地像个少年──抱著坚定的心意，「──混。」往飞车丸伸出手。

简直像是身处在梦里。

飞车丸整个人轻飘飘地握住夜光──最爱的青梅竹马伸向自己的手。

夜光的手指紧握住飞车丸的手。他将飞车丸拉向自己──飞车丸也将身体倚向他的胸膛，全身沉浸在幸福得令人窒息的甜蜜之中。

虫声急促地鸣叫著。

短暂的幸福夏日很快就会迎来尾声，但这一剎那在两人心中，拥有等同于永远的价值。

插图006

★

「听说你找我？」

「进来。」

出渊敲门，打开门露出一张脸，办公桌前的佐月头也没抬地回应。出渊进入室内，随手关上了门。他站在门边等候，佐月依然在看手边的文件，「过来这里。」唤他过来。出渊始终把双手插在口袋，慢吞吞地走到办公桌前。

出渊还是一样随意蓄著胡子，只是服装换成了军服。他没有配戴阶级标识，当然他没有恢复军人的身分。他现在的立场是佐月的佣兵，他在雇主面前一点也不谦恭，但是至少会在外人面前装出「属下」的样子。

佐月让出渊站在面前，双眼没离开过文件。由于灯火管制，室内没有开灯，但是桌上摆了一盏台灯，他就著灯光阅读文件的文字。也许是因为光源就在旁边，不同于平时的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出渊没有开口，站在一旁等待。

佐月像是终于读完文件，随手把文件丢到桌上，让背倚著椅子，抬起了头。

「……我有工作要交给你。」

「和明天的仪式有关吗？真要说起来是今天了。」

出渊回答，视线往窗户瞥了过去。由于窗帘关上，看不见外面，不过早已经是新的一天，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话说回来，我真服了你。今天晚上也有空袭警报，没想到你居然悠哉地处理文件。」

「光是这一个月，就已经是第五次警报，再说上个月大空袭的时候，阴阳寮的结界发挥了作用，与其专程逃去防空洞，待在这里还比较让人安心。」

「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我是在称赞你当敌机在头顶盘旋的时候，还能平心静气工作的神经。难怪你可以一路爬到这么高的地位。」

出渊咧嘴笑著。

「今天你要像大连寺那样让神降到自己身上吧？这个时间还不休息好吗？」

「仪式是在明天的日落前后举行──也就是逢魔时，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休息。」

佐月说得平静，出渊没有再多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所以呢？你要交给我什么工作？」

他问起叫自己来的目的，佐月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东西叩地放在桌上，那是一把手枪，出渊扬起眉头。出渊在跟随佐月后，佐月便禁止他携带各式武器，虽然主要是咒具类，但其中当然也包括手枪。

「白朗宁吗，真是把不错的枪。」

「这是我自己的枪，里面已经填满子弹。」

「在仪式举行的期间帮忙保管──这好像不是你要交代的『工作』。」

「如果要用来当成保险箱，你会是最不适合的人选。」

佐月眯起双眼盯著出渊，「听好了。」准备说出叫他来的目的。

不过，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犀利的视线转向窗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帘拉开后，一只猫头鹰从昏暗的窗户外面飞来。那是相马家的式神，来自隶属于参谋本部的部下。

佐月打开窗户后，猫头鹰便在窗框上面停下。它看了眼出渊，「无所谓，向我报告。」佐月这么说。

猫头鹰动起嘴巴，用部下的嗓音说了起来。

『刚才收到紧急通知，内容是──』

这个报告简直是大出意料之外，佐月与出渊震惊得说不出话。

4

落日染红了天空。

站在化为荒野的空袭灾区，天空显得无限宽敞。渲染著这一片广大天空的夕阳一点一点失去色彩，变化为夜空。

简直像流出来的血变成黑色，飞车丸望著天空这么想像了起来。她惊觉这是不祥的比喻，急忙摇了摇头。

飞车丸目前人在阴阳寮东侧，跨越隅田川的本所区。这里在上个月的大空袭中，算是其中一个损害特别严重的重灾区。她与千造访过的公园就在这里再往南一点的地方。现在尸体已经全部移走，瓦砾也大致清除，使得周围的景色显得更加荒凉。今天由于军方管制，禁止进入附近一带，这里因此充满了恍如闯入不是「人世」场所的气息，弥漫著异样的气氛。

焦土正中央，矗立著一座朴素的石台。

正方形的石台四周竖立著鸟居，分别是北方的黑色鸟居、东方的蓝色鸟居、南方的红色鸟居与西方的白色鸟居。

那是座祭坛，和『泰山府君祭』使用的天坛是一样的东西。相较位于土御门家『御山』的那座祭坛，新建的祭坛看起来格外古怪，尤其环绕著石台的鸟居还没褪色，鲜艳的色彩十分刺眼毒辣。

──不行，我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

也许是心里的不安在无意识中浮上了脑海，飞车丸鞭笞自己，让精神集中。

她在石台的下方待命，身边是阴阳寮的寮生、相马家的咒术者以及仓桥家的门人，总共二十人。除了他们以外，远处以等距离站著两、三名为一组的咒术者，整齐配置在相当广大的范围。

那些咒术者身旁，放著有如正方形桌子的物体，那是护摩坛。这些护摩坛以天坛为中心，呈同心圆状设置在广达半径一点五公里的范围内。

中央的石台再加上等距离设置在半径一点五公里内的数百座护摩坛，这些全部都是今天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天坛。即使是随侍在夜光左右的飞车丸，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夜光以前受过真罗的委托，在暗寺所在的北辰山设下巨大的结界，不过和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降神只有一次机会，无法事先测试也无法重来，心神不宁的紧张感，无可避免地在参加仪式的咒术者之间蔓延。这里所有人都是当代一流的咒术者，但是没有一个人显得气定神闲。正因为他们的实力坚强，更能理解夜光准备举行的『天曹地府祭』有多困难。

四周都是咒术者，飞车丸因此解开隐形，露出耳朵与尾巴。穿著军服的狐妖望向远方，接著让视线回到石台。

石台上面设置了一个法座，摆了几样供奉神的祭品。银钱、白绢、鞍马、勇奴、甲胄、弓箭、太刀、七宝、砂金、琴、琵琶，或是用纸制成这些物品的形代。此外，法座旁也放置了祭具。太鼓、法螺贝、铃、币、香、铎、抚物、咒符，这些全部都是仔细注入咒力的咒具。

另外，还有一位站在这些祭品与祭具前，做束带装扮的阴阳师。那是负责执行祭仪的年轻阴阳头。

准备已经就绪。

然而，还有一个人没有到位。

那个人就是降神的依代。佐月迟了一个小时以上，尚未抵达现场。

「……副官，还没有联络吗？」

一位寮生不安地问著飞车丸。「还没。」那位寮生或许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脸色愈来愈僵硬。

「难道是因为要重新设置北侧，让他无法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吗？可是那里的设置早就完成了，相马大佐为什么还没到现场？」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话说回来，她不能在属下面前展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要再闲聊了。收到指示前先在这里待命，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

她用这话堵住了下属的疑问，再次仰望天空。

夕阳逐渐西斜，仪式原本预计在日落前开始。不过，看来举行仪式的时间势必要延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半夜，东京又遭到了空袭。飞车丸他们因为夜光在别屋设下的结界──也因为仓桥家不想打扰夜光休息，他们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幸好──虽然不该用这样的说法──死亡人数较少，损害也以都心的西侧为中心。但也有几发炸弹在这附近爆炸，破坏部分设置好的护摩坛。护摩坛需要紧急重新设置，但是阴阳寮无法立即备妥，于是拜托军方，也就是佐月帮忙。白天的时候，他来过通知，表示说不定会因此较晚到达现场。

如同发问的那位寮生的怀疑，为了设置护摩坛迟到想必只是表面上的「藉口」。

事实上，天亮后，军方尤其是参谋本部的情形出现了异状。他们一早就召开了不在行程内的会议，而且频繁有人进出。这个样子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优先度比如今已是军方正式「作战」的双璧计画还要高，必须尽快对应的重要「大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飞车丸焦躁地看向石台上的夜光。

夜光面无表情在祭坛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尽管就在身边，她却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想法。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在胸前轻轻握紧了右手。主人那个时候贴近自己的心意在这时候显得无比遥远，她的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夜光忽然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空，飞车丸急忙追逐起他的视线。在太阳沉落地平线的西方天空，出现一小道鸟儿飞翔的影子。

那是式神，式神正往这里飞来。飞车丸赶紧翻著尾巴，跳到石台上面。

「夜光大人。」

「……啊啊。」

往这里飞来的是一只燕子，石台边的咒术者们为此议论纷纷。夜光一往天空伸出手，燕子便直接往他飞来，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面。

燕子拍打著羽翼。

『抱歉，夜光，我来晚了。』

燕子传出的声音来自在阴阳寮待命的隆光，「发生什么事了。」夜光问，飞车丸也竖起耳朵。

『其实是──』

隆光的嗓音显得有些惊慌。

这股惊慌的气氛瞬间传染开来，飞车丸与周围的咒术者也受到了影响。

「什……美、美国总统猝死？」

飞车丸忍不住喊了出来，四周的人们惊诧地说不出话，就连夜光也倒抽了一口气。

「难不成是──暗杀吗？」

『不，详细的情形还不清楚，不过好像是病死。参谋本部现在乱成了一团，搞不好会召开御前会议。』

隆光也为了这不测的事态难掩焦虑，当然飞车丸也是一样，毕竟是敌国的主导者忽然病逝。

她正感到愕然的时候──

『所以说战争瞬息万变，还没向将门公做出咒杀的祈愿，敌军的大将就先没命了。』

一旁传来冷嘲热讽，那是角行鬼讥笑的声音。无法进入天坛的护法受命保护阴阳寮。飞车丸竖起尾巴，「角行鬼！注意你的言行。」怒骂了起来。降神虽是防御帝都的手段，部分寮生──比方说双角会，这类的提案也实际成为过他们讨论的议题。

「……战争结束了吗？」

夜光确认的语气很严肃。这在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所当然的疑问，飞车丸心头一惊，竖起耳朵。

然而，『不。』隆光的嗓音很沉重。

『虽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但很难想像美国会因此停战，毕竟总统和日本的天皇陛下不一样──总之，相马大佐因为这件事无法离开参谋本部。』

「他今天不会来了吗？」

『不知道。不过，参谋本部当然知道计画的日程，状况也不会再出现急遽的变化，到头来还是得看高层怎么判断。』

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态。飞车丸把头转向夜光，「怎么办？」请求他的指示。停在指尖上的燕子也同样凝视著夜光，等待他的判断。

夜光盯著燕子式神，用力紧抿著唇，眉间蹙起极深的皱纹。

然后，「……我们等佐月过来，仪式照常举行。」飞车丸听见主人的决定后，郑重地点著头。

仪式开始的时间会选在阴阳交替的逢魔时，那是因为考虑到现世与阴世在这个时间带的界线最为模糊，时间上正适合举行降神。

不过──

──四年前，将门公降临在相马大佐身上是在深夜。

降神举行的时间带不是那么关键的因素，不管是日落后还是凌晨，都不会成大问题。

只是──

「……晚上说不定又会有空袭。」

飞车丸轻声说出内心的担忧，夜光一时间陷入沉思。

然后──

「……敌人在昨天刚进行过空袭，从过去的例子看来，连日进行空袭的可能性很低……我这么认为。再说，这一带应该不在敌人的空袭目标内。」

匆促的日程能够延期，原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夜光为配合在今天举行仪式，细微地调整过灵脉，为了设置『天曹地府祭』的天坛进行准备。如果在这时候全部重新来过，反而会增加危险性。

夜光阖上双眼，吐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他轻柔地朝飞车丸笑著。

「飞车丸，由你向大家解释。总之今天先维持现状，如果主角最后还是没到场，到时候再重新思考仪式是否要举行。将门公是千年前的御灵，想必多等这么一点时间也不至于太著急。」

★

荒野落下夜幕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乌云蔽月，四周一片阴暗。仪式开始时，护摩坛会点起火焰，不过在那之前因为灯火管制，连灯也不能开。飞车丸这位狐妖的夜间视力良好，因此不成问题，只是夜光等其他咒术者不得不在黑暗中长时间待命。

尽管解释了情形，要他们放松休息，但他们理应还是消耗了不少体力与精神。就算没有，但在重大仪式举行前忽然喊「停」，接著便无事可做，这种情况势必消磨了他们的神经。

不过，至少从飞车丸的主人身上看不出这样的变化。

「飞车丸，你会冷吗？」

「我不要紧，您也知道我不怕冷吧？」

石台上的夜光披上部下递来的外套，屈起单膝坐在地上。飞车丸始终站著，戒备周围的动静。「这里人多，你就别那么紧绷了，坐下来吧。」虽然夜光再三劝飞车丸坐下，她也坚持拒绝。因为角行鬼不在现场，她片刻也不能松懈。

「夜光大人，您才是别太勉强自己了，不如我来帮您准备些温热的东西吧。」

她向坐在一旁的夜光提议。

如果穿上『鸦羽』就能防寒了，但是他依照前几天交代的事项，已经把『鸦羽』交给隆光保管。为了极力避免对天坛造成影响，咒术也禁止使用。虽然还不到让人发抖的气温，不过春天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

「可以的话，来瓶热酒吧。」

「……您刚用完餐吧？」

「因为不能用火，实在是食之无味。」

「接下来可是要举行神事喔？」

「御神酒也可以，比仪式用的再多一点就好。」

「夜光大人？」

石台上只有夜光与飞车丸，他们压低了嗓音，不用怕让人听见交谈的内容。在可能左右国家未来的仪式举行前，阴阳头与阴阳助居然为了喝酒在争吵，万一让人听到了肯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对，如果是稍微亲近夜光的人，说不定会抱头苦恼。

──真受不了。

飞车丸摇晃起尾巴，她半是错愕，半是为了主人沉稳的态度感到安心。

「总之不能喝酒，我为您准备热茶吧。我不能离开您身边，可以叫人来──」

「不用了，飞车丸，那样太麻烦了。」

「可是。」

「我没冷成那个──」

夜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夜光大人？」飞车丸晃动著狐狸耳朵，夜光把手指抵在下颚，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怎么了吗？」

「……嗯，难得有这机会，大腿借我。」

「大腿？」

「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什么？」

夜光抬头望著说不出话的飞车丸。阴暗中理应看不出胀红的脸，夜光却咧著嘴窃笑。

「夜、夜光大人！？」

「用不著担心。天色这么暗，大家又离得远，不会有人看见的。」

「问题不在这里。」

「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做不只能取暖，还能放松心情。」

「…………」

夜光刻意摆出了一张苦瓜脸，飞车丸看著蹙起了眉头。

──受不了他……！

飞车丸有好一会儿粗鲁地甩著尾巴，接著毅然决然转身。

夜光忍不住吃惊，「飞车丸？」用视线追逐起她的脚步。飞车丸绕到坐著的主人背后，一屁股在石台坐了下来。

她阖上双眼跪坐著。

「……请。」

「呃，这个。」

「委屈您了。」

「没、没这回事……」

夜光正迟疑的时候，飞车丸睁开一只眼睛，又用力甩了下尾巴。夜光紧抿双唇，心神不宁地望向四周，「唔……失礼了。」战战兢兢地躺了下来。

他摘下帽子，把头枕在并拢的大腿上，恭敬的神情看得飞车丸忍不住发噱。

「怎么样？稍微暖和了一点吗？心情轻松了一点吗？」

「……后脑勺是很温暖……嗯。嗯。还不错……」

「您想要的话，我还可以用尾巴帮您取暖。」

「飞车丸，是我输了。能得到式神贴心的服务，我现在很满足。」

躺在大腿上的夜光为了自己的玩心道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仰躺著将双手交握于胸前，阖上了双眼。飞车丸又轻轻笑了出来，悄悄伸出指尖，轻柔地将主人额头上的浏海拨开。

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夜光的脸，或许在很小的时候也有看过。在毫无防备的主人信任下，她再次提高警觉。话说回来，四周没有显著的变化。灰色的乌云受到朦胧月光照耀，在无风的状态中覆盖整片天空。

「夜光大人……仪式最好还是延期吧？」

她轻声问著，一会儿过后，「……不。」夜光这么回应。

夜光依然闭著双眼。

「能在今天晚上举行最好，毕竟不知道现在这『平静』的灵气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万一灵气出现剧烈波动，那可就顾不得举行仪式了。」

「相马大佐会过来吗？」

「这种事我们担心也没用。」

「……隆光大人表示战争还会继续下去，但是……也有可能趁这个机会停战吧？」

「这才真的是不需要我们思考的事情。」

夜光的语气不再有迷惘。他知道既然走到这一步，烦恼再多也无济于事。飞车丸也抱持相同的意见，但是她没办法像主人那么豁达。她忐忑不安，认为计画以这种形式中断就像一种暗示。

如果要回头，这说不定是最后的机会。

虽然这个选择俨然成了妄想。

「话说回来，迟到了这么久，可得要佐月那家伙想办法补偿我们，否则就划不来了。」

「这不是相马大佐的错吧？」

「反正他迟到是事实，我要让他把私藏的酒全部吐出来。不对，还是要他让我休假好了。阴阳寮的工作全部丢给他处理，我来逍遥一个月。」

「这主意不错。」

「我要回故乡看小翳的孩子，再去暗寺让真罗大师听我发牢骚，然后去泡温泉。」

「这主意很好，真的很不错，只是……」

飞车丸若有所指地停顿下来，「嗯？」夜光睁开了一只眼晴。

「夜光大人就算在旅行，恐怕也是满脑子想著咒术，又会马上回到阴阳寮，因为阴阳寮是咒术最先进的地方，也是您为了这个目的亲自建造的场所。」

「……这倒也是。」

飞车丸说著，朝枕在大腿上的夜光露出非常有把握的笑容。夜光也马上承认，脸上浮现出苦笑。

「乾脆要求佐月答应扩大阴阳寮的权限，或是充实设备好了。让他从军方调更多人手过来，资金融通更──」

「相马大佐平常就很认真投入这些事情，真的适合拿来当成迟到的补偿吗？」

受到飞车丸再次的指正，夜光的脸垮了下来。他似乎反驳不了。

──飞车丸愈来愈有种感觉……

「相马大佐是夜光大人的同志呢。」

飞车丸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佐月当时向夜光表示自己是「和你一样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确没错。两人之后确实是一同走在阴阳道上。

「佐月是另一个我。」

夜光喃喃说著。飞车丸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我心里。献祭那件事我只是当场没有想到，听完他的解释后，我也觉得很合理，而且可以接受。我们从出生就背负了名为咒术的宿命，我的目光向『内』，他的目光向『外』，我们同样是一路走了过来。」

「……夜光大人。」

飞车丸听著这番独白般的抒发，凝视著主人的表情。

夜光半眯著眼仰望夜空，但是看得出来视线没有聚焦于天空，他并非在看著眼前的光景。

夜光眼中的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这时……

飞车丸的耳朵猛地弹了起来。

──这是……！？

原因不明，不过飞车丸的「直觉」出现反应。声音？还是视线一角出现什么物体──

式神的紧张感也传到了夜光身上。夜光从下方仰视著飞车丸。

紧接著。

「长官！」

有人在石台外大喊。夜光跳了起来，飞车丸也迅速起身。

她马上就看见了，远方的黑暗中出现两个光点，还可以听见微弱的运转声，那是汽车的头灯与引擎声。车子正越过隅田川，往这里接近。

她只想到一个可能性。

「──飞车丸，用光源引导他过来。」

「是。」

飞车丸结成手印，在头上出现蓝白色的火球。这是狐妖擅长的狐火咒术。

狐火在飞车丸的头顶上大大划了两次圆圈，然后又增加一个，其中一个往头灯飞过去。狐火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滑行，滑进了黑夜。

待命的人们有些骚动。她感觉到一旁的夜光深吸一口气，缓慢调整呼吸。

一辆汽车在狐火的引导下，在石台前停了下来。后座车门打开，年轻的将校走到车外。

在青白色狐火的幽微光亮映照下，那头鲜艳的红发呈现出与平常不同的紫红。

佐月瞥向石台周围。

「抱歉，我迟到了。」

「只有这样吗？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吧。」

「我迟到了，对不起。」

「还不是一样？」

「我可是好不容易脱身过来的。」

「这么说来，你还穿著平常的军服。你要换衣服吗？」

「不用了，就穿这套衣服。」

「这么随便好吗？这不是你们千年的夙愿吗？」

「这身打扮和四年前一样，不是正适合吗？」

其他人没有插嘴的余地。佐月一到就开始和夜光斗嘴，他走向石台，轻快地跳了上去。红发翻飞，如火焰般飞舞。他把身体转向背后，挥了挥手。车子再次发动引擎，迅速往后退。

搞不好不只能左右阴阳寮，甚至可以影响国家未来的仪式推迟了好几个小时，佐月却完全不为所动。他的态度异常平静，但感觉得出他内心的狂热。他压抑著马上就想冲上前的强烈欲望，一步又一步，稳健地跨出脚步。

走向通往神的道路。

夜光耸耸肩。

「……战争呢？」

「不会结束吧。」

「你和隆光的意见一样啊。」

「问题不在是否一样，这就是『现实』。在这个瞬间，也有士兵在冲绳丧命。」

佐月说著，「不过──」又继续说下去，从石台上俯视周围的咒术者。

视线本身就像是一种咒术，四周随即恢复紧张的气氛，空气紧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最后，佐月让视线回到夜光身上。

「我们接下来要破坏这个『现实』。」

「…………」

夜光没有回应，但是他望著佐月火热的视线，内心同样也点燃了火焰。

夜光也和佐月一样压抑著心里的火焰，以免让火烧到自己身上。不过，他们接著必须释放彼此内心的火焰。

「天亮之后，『咒术』将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常理，开创出和以往不同的『新的咒术世界』。届时如同神代的传说，神将与人类为伍，鬼昂首阔步走在街上，甚至连死者都有可能起死回生。然后──」

飞车丸感觉佐月的视线有一瞬间看向自己，猛然竖起了耳朵。

然而，佐月马上让视线回到夜光身上。

「达成『你期望的咒术』。」

「…………」

夜光听著佐月的话，又保持了短暂的沉默。他默默凝视佐月的双眸，佐月也回望向夜光的双眼。

「……这话不会太煽风点火了吗？」

「这也是我的工作。」

「身为参谋本部的人，这样的发言没问题吗？」

「笨蛋，这是我身为一族之长的工作。」

「我懂了。相马一族之长啊。」

夜光喃喃说著，他停顿了一下，又唤了声：「佐月。」

「什么事？」

「就算仪式顺利进行，说不定这是我和『你』最后一次说话了。」

佐月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飞车丸先颤动了下耳朵。

夜光说的没错，如果降神成功，「相马佐月」还是「他」的可能性几近于无。他让神──御灵平将门附身在自己身上，人类的精神──而且尽管有依代的资质，但只是二流咒术者的佐月，不可能完整保有自我意识。

这意思不是指佐月的意识会消失。在设下法阵，结界覆盖帝都之后，将会把神的影响压到最低。这么做之后，佐月理应能取回自己的意识。四年前，佐月也顺利取回了意识。

不过，这只不过是推论罢了。这次和那个时候的条件完全不同，即使是构成术式的夜光本人也明言无法保证。佐月是带著这样的心理准备，站在这个地方。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夜光刻意不带感情地这么询问佐月。

佐月停顿了几秒钟，「没有。」冷淡地给了他这个回应。

「我不认为这会是人生的终点。」

这不是废话吗？他的语气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夜光听见佐月的回答，默默点了个头。他的双眸带有强烈的决心，足以与佐月的觉悟匹敌。

他伸出双臂。

啪。

束带衣襬如羽翼展翅，夜光舞动似地转身，面向石台外面。

「──仪式开始！护摩坛点火！」

嘹亮的叫喊在暗夜回响。

自佐月抵达后就屏气凝神待命的咒术者们立即展开行动。设置在四方的鸟居前，最靠近石台的四座护摩坛率先点燃火焰。火焰随即燃烧了起来，眩目的火光照亮四周。接著，鸟居两旁的护摩坛也点起了火，然后是两侧与后方的护摩坛接连点起火焰。一望无际的暗夜中，呈现出虚幻的光景。

最后──广大的焦土地平线上，等距离围绕著一圈护摩坛的火焰。

由于相隔一点五公里，外围的火焰十分渺小。渺小但是强烈的存在感在暗夜中闪烁著光芒，那个样子简直像飘浮在水平线上的渔火，只是那些火焰诱来的不是鱼群而是灵气。实际上，亡灵彷佛受到火光的吸引，随时都有可能飘荡过来。

寂静中，柴薪劈啪作响，爆出了火星。肃然而且庄严，似乎隐约展现出了「异界」的样貌。

「──飞车丸。」

飞车丸在主人的指示下点头，迅速移动到定位。夜光也肃穆地走到摆设在石台上的太鼓前面。

佐月站在石台中央的法座前。

「别结巴了。」夜光在一旁提醒。

「包在我身上，能言善道可是参谋本部的看家本领。」

法座中央放著一个竹篓。佐月掀开盖子，拿出放在里面那张折起来的和纸。一那是书写祭文的都状。他转动手腕，俐落地打开，双手举起那张都状。

他阖上双眼。

唯有石台上的夜光与飞车丸注意到，他的眼闭得格外地紧，也格外用力。

面对都状闭上双眼的佐月在想什么，又有什么心愿。

不过，这个动作只维持了短暂的瞬间，再睁开眼时，只有坚定的意志在佐月的眼中熊熊燃烧。

「『天曹地府祭』仪式正式开始！」

配合凛然的喊叫声，夜光敲响了太鼓。

咚，尖锐而且枯燥的声响撕裂暗夜，在四周回响。

太鼓声往高处远扬，六次鼓声响遍了焦土。每一次注入鼓声的咒力都更强大，让「咒」传达到更高更遥远的地方。

飞车丸拿起法螺贝，凑在嘴边吹响了声音。「咒」震撼大气，从底部支撑并且强化往大范围扩散的咒力。夜光轻声吟诵咒文，以滑行般的步伐移动到祭品前。

他在杯中倒入香水，浸湿杨桐枝后洒向祭坛。洒水加持后，他接著敲响磬，迅速而且慎重地结成几个手印，再拿起币和铃。他以币的前端触碰抚物，再往佐月飒爽地挥动。

铛，铃声响起。

「将门公嫡系，相马家当家相马佐月在此，谨告泰山府君、冥道府君等，及祖灵平将门！」

佐月缓缓诵读出都状。

从掌控人类生死的泰山府君开始，向全十二座神明祈祷，然后向相马家的祖灵‧平将门祈愿。

依照夜光的理论，这么做是将充满万物的灵气──神，用术式加以限定。这种行为是唤醒在天上沉睡的神，将融入大海的神以各自的形式捞上岸。神既是个体又是全体，既是多数又是单一，层层叠叠地普遍存在这世上，拥有诸多面向。这个仪式是选择，是限定，是形成，也是召唤。

佐月的全身缓慢涌出灵气，形成一阵旋风。暗夜中，犹如从护摩坛迸出的火星，往夜空伸展了过去。

夜光的吟诵声愈来愈响亮。

笼罩在头顶的云朵扭曲著卷起游涡，中心就在石台的正上方。彷佛在覆盖天空的那块厚重布疋加上了「重量」，中央处缓慢垂向地面的石台。接著，云层破裂，从漏斗状的云层裂缝间，耀眼的灵气灌注向祭坛。

石台瞬间被从天而降的灵气吞噬，朗读都状的佐月全身裹覆著高密度的灵气。

灵气串起了不在此处的「天」，与佐月站立的「地」。

阴世与现世破除了界线──这也是隔绝两者的高墙遭到破坏的证据。

──呃……！？

飞车丸的脑中，忆起很久以前视过的光景。当时在年幼的夜光命令下，她戒慎恐惧地跟在他背后爬上『御山』，在偷看土御门家的大人举行仪式时，头顶的夜空视见了和现在一样神圣的「某物」。之后，在夜光可以自行举行『泰山府君祭』后，她也一再感觉到相同的「某物」。此时面对逐渐成形的巨大咒术，她想起来的却是最初视见的那个景象。

言语无法形容，但是全身──不对，全灵感受到比自己更高阶的存在。

神圣的气息。

「──相马家当家‧相马佐月，以此敬告祖灵平将门！」

佐月读完祭文，将都状拋向头顶。都状随风浮上空中，被蓝色火焰团团围住。纸张冒出火焰，瞬间烧了起来，在空中燃烧殆尽，连灰烬也没有留下。烧毁都状的灵性热气没有消散，反而更升高了热度。

如今石台上闪耀著辉煌的光芒，那不是物理性的光，而是灵性的光，眼晴连要睁开都有困难。飞车丸从未感受过如此重压全身的灵压，她甚至产生天空整个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就在她觉得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

夜光吟诵咒文。铛，摇响了铃，挥舞起币。

灌注的灵气爆炸性地膨胀。灵气在排山倒海而来后，随著夜光挥币的引导，涌向四方的鸟居，再蔓延至前方的护摩坛。

护摩坛的火焰升高，化为冲天的火柱，轰隆燃烧著夜里的空气。流入的灵气继续诱导至旁边的护摩坛，灵气接连流窜并且连结，在大地绘出巨大的咒印。

护摩坛旁待命的咒术者齐声吟诵咒文。无数的咒文在荒野中舞动，化为群舞，产生震天价响的共鸣声。

巨大的明亮祭坛烧灼著暗夜。

祭坛完成后，环绕著祭坛的灵气又回来了。回来的灵气带有大地的力量──灵脉的灵气，变得更加强大。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向石台，与藉由佐月从天而降的灵气混合在一起。

天与地的灵脉相连，开始循环。

不论量还是密度都是非比寻常的灵气化为激流，剧烈地跳动著。随著每一次鼓动，循环也跟著加速。

不对，正确来说不只是循环。虽然有空间的循环，灵相方面却一点一点出现偏向。随著现场的灵压增高，灵气的流向也逐渐转变为更高的次元。灵气在天坛里形成广大的螺旋状，甚至触及其他灵相。

横跨多个灵相的灵气循环局限于坚固的天坛内，内部压力也因此持续增加。同一空间里的复数灵相接著开始交叠，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简直像目睹极乐净土──或是地狱──显现在人世的过程。在拥有见鬼才能的人眼中──说不定没有见鬼才能的人也一样──那副情景说是天地变异也不为过。

然而，「夜、夜光大人！？」飞车丸声嘶力竭地喊著，敲响了警钟。

大地的灵脉出现不稳定的动静，宛如岩浆在地底翻腾，显示出即将带来压倒性毁灭的徵兆。

──该不会！？

难道这就是夜光说过的「反弹」吗？大空袭导致大量的虐杀，也许是灵方面的影响成为了现实。

夜光没有打乱吟诵咒文的脚步，点头回应飞车丸的叫喊。他将铃放回法座，单手结成剑印，迅速划出早九字。事先准备的术式启动，融入环绕天坛的灵气。

举行『天曹地府祭』时，或许会扰乱原本平静的灵脉，他们早已预测到恐怕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不消说，他们准备了几项因应对策。术式在融入天坛之后，大地的灵脉的确恢复了稳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天坛的灵气与灵压尽管巨大，但都在夜光的掌控之中。虽然是在各种恶劣条件下举行的大规模咒术，但他彻底掌控了随时可能失控的巨大力量，这种行为没有人模仿得来。如果飞车丸夸奖主人，夜光大概只会凝重地告诉她，接下来才是紧要关头。

不知不觉间，重重光幕笼罩著佐月。

光量非常庞大，却能清楚辨识出佐月的身影。红发朝天空激烈翻飞，阖上的双眸彷佛正在沉睡，轻盈的站姿看起来就像飘浮在空中。

然后──

天空中──不对，普遍存在于所有空间的「某物」逐渐显现在佐月体内。以佐月为媒介，无比强大的灵气正要从出现在现世的孔洞里溢出。

降神。

四年前，在靖国神社境内稍纵即逝的『神』一脚踏入了现世。

──啊啊……

飞车丸全身莫名颤抖。恐怕不只自己有这样的反应，接触到天坛的所有咒术者的灵魂，想必都为了正要出现在中心的存在而受到了震慑。

夜光当然也不例外。

召唤神的阴阳师以双手举起币，全神贯注地吟诵咒文。

灵气的循环加速，但是……灵气以高压、高速与强大的力量循环，渐渐稳定下来。

护摩坛升起的火柱如光剑般笔直矗立，覆盖天空的云层闪现出七彩的光芒。

天坛内的灵相向上提升，光粒在四周飞舞，现场飘散出馥郁的香气。

接著。

佐月睁开双眼。

飞车丸甚至忘记呼吸，凝视著佐月。

神圣。

飞车丸这时候第一次知道神圣的意思。

只是「在场」就能造成世界巨大变革的存在。人智无法企及，超越世间常理的某物，只有「神圣」一词足以形容眼前的存在。

忽然间，佐月前方出现三道低垂著头、跪立在地的人影，三道人影的模样分别是两位落难武士与一位巫女，他们是佐月的护法‧八濑童子。护法无法出声，但是从背影看得出来他们正兴奋发抖。佐月的视线缓缓移动，徘徊在跪拜的八濑童子头顶。

不过──

「平将门公！」

灵气猛烈震动，夜光厉声叫喊。

接著──

「相马佐月！」

他叫出佐月的名字，以名字束缚、固定住「存在」，属于最古老而且原始的「咒」。

佐月的视线游移著，聚焦在夜光身上。飞车丸不禁毛骨悚然。「他」的外在是佐月，但内在不再是佐月，而是包围著佐月的更广大而且异质的存在。

御灵‧平将门。

这个国家代表性的怨灵之一，镇守此地的守护神。

祂在这里。

插图007

这样的存在正站在自己面前。飞车丸也在场的石台成了神域。

──这实在是……

这就是佐月所说的『新的咒术世界』首先呈现的光景吧。

这时，「启动法阵，设下结界！」夜光大喊。他放下币，双手快速结成不同的手印。

「将门公！佐月！让灵力注入术式！」

夜光毅然吟诵出咒文，咒术接著流入稳定的天坛，以形成保护整个帝都的巨大结界。飞车丸也回过神，形成结界是双璧计画的主要目的，仪式尚未结束。

然而──

「喂，看那里！？」

「那个是！？」

石台侧的咒术者有如大梦初醒，忽然吵闹了起来。他们仰望远处的天空，手往西北的方位指去。

「！？」

飞车丸的美貌扭曲，好不容易将险些发出来的哀号声咽了下去。

由天坛延伸出的护摩坛远方，西北方的天空冒出一片火红，即使相隔遥远也看得出来。沿著地面燃烧的火海，向上窜烧的黑烟，地面的火光渲染了低矮的云层。狐妖的视力看见在云层底下，无数的机影组成队伍，火光照亮了机身。

虽然是已经很熟悉的景象，但是这次的规模相当浩大，令人不禁想起上个月那次大军压境引起的大火。

飞车丸这时终于也听见了隅田川对岸响起的曾报声。

空袭。

「不可以！佐月！」

夜光大叫，语气接近惨叫。飞车丸翻飞著秀发，望向主人，站在主人对面的「他」映入眼帘。

佐月──将门──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

昭和二十年四月十三日深夜。

后世人称城北大空袭的大规模空袭行动开始了。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四章☆破绽

1

出渊与其党羽原本潜藏在隅田川边的老旧民房，如今这栋民房已几近全毁。

尽管没有必要破坏到这种地步，不过这是北斗在最后的最后「无法控制力道」导致的结果。无人丧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当时已经逮捕敌人，他们好不容易才将动弹不得的人们急忙带到屋外。老实说，比起单方面的战斗，脱逃的过程更让他们冷汗直流。

「那头龙真的是你的式神吗？」

「东京没有野生的龙吧？」

「它的教养不好。」

「它只是调皮了一点。」

「所以我才说它的『教养不好』。」

佐月沉著脸说了之后，夜光耸耸肩，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

「它会遵从我的指示，虽然做法不是很妥当。」

「我知道了，是饲主的问题。你没有下达恰当的指示，你果然需要尽早学会『常识』与『节制』。」

「中尉？对阴阳道宗家说这种话，不会太失礼了吗？」

「住嘴。」

佐月自暴自弃地说，接著掏出香菸点燃。烟雾随河风摇曳，融入晚夏的夜幕。

夜光与佐月站在坍塌的民房内，瓦砾散落一地，断裂的柱子与木板堆叠在一起。这里原本是两层楼的建筑物，但是二楼全毁，一楼面向隅田川的墙壁也已经崩塌。在面向河侧大闹的北斗采取由上方斜向「铲除」的攻击方式。在两人站立的前方，损毁的墙壁在河面载浮载沉。

由于设下了驱人的结界，没有看热闹的人围观，但是可以听见附近居民的喧闹声。毕竟忽然飞来一头黄金的龙，而且在这个地方大闹，自然会引起骚动。

出渊被捕缚的手下倒在马路上。虽然已经派出式神向隆光报告，为谨慎起见，也派飞车丸紧急前往仓桥家宅邸。两人留在这里是为了维护现场不受破坏，再加上佐月也要求休息。佐月会坚决这么要求，是因为他一步也不想移动了。

「居然要让『这种人』当阴阳寮的老大，想到未来，我头都痛了。」

「喂，我还没说要接受吧？」

「你还在闹脾气吗？够了吧。」

「闹脾气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强调的是──」

「夜光，『拒绝的理由』我已经听腻了。」

佐月依然叼著菸，侧眼打断了夜光的话。夜光不悦地板起脸孔，但是没有继续反驳。

对岸的灯火在隅田川的河面摇曳。

黑暗中，佐月嘴里叼著的香菸菸头缓慢闪烁著静谧的火光。

「……这么说来，我刚才没来得及问你。」

「什么事？」

「你期望什么样的新咒术，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夜光没有回应。佐月沉默地看向他，显得有些惊讶，因为夜光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夜光凝视著河川，「我──」语气里充满了热情。

「如果可以打造新咒术，我想打造出一点也不特别──『普通的咒术』。」

佐月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错愕地睁大双眼。

「普通的咒术？……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理想是让咒术普及于日常生活，希望咒术能在社会中变得『寻常』。」

「……等一下，那和我说过的让众人承认的咒术有什么不同，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你的是军事目的──为咒术附加『新的价值』。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我想让咒术变得『稀松平常』，不论谁在旁边忽然吟诵，也不会遭到忌讳或是觉得惊恐，让咒术者与咒术相关人士不再令人『害怕』。」

「……所以你才想打造出不特别的『普通咒术』吗？」

「没错。我想让咒术融入这个世界，可以做到这一点──与今后的世界共存的咒术，正是我期望的新咒术。」

夜光说完后不再开口，佐月轻轻嗯了一声，默不吭声地抽起了菸。

这时，夜光瞥向佐月。

「你要嘲笑我幼稚也没关系。」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再说你那个样子不是幼稚……应该说是青春吧？」

「什么？」

夜光一脸诧异。佐月转头看向夜光，叼著菸的嘴角咧了开来。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吧，你想打造的是『我的式神不论何时何地，在什么人面前都不用藏起狐狸耳朵与尾巴的世界』。」

「什……」夜光说不出话，「不、不对。」他急忙否认，但是连话也讲不清楚。夜光这样的反应让佐月按捺不住笑了出来，嘴里的香菸掉在地上，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大笑。

「喂喂，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就算让我说中了，也好歹掩饰一下吧。」

「啰、啰嗦，你笑得太夸张了！」

「我笑不关你的事吧？」

「你不是说不会笑我吗！」

稚气的对话让佐月笑得更开心了，夜光则是满脸通红地怒吼。两人的声音愈来愈响亮，也愈来愈轻快。

飞车丸回来时，夜光与佐月正努力扑灭菸蒂引起的火灾。飞车丸不明所以地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但是他们莫名意气相投，纷纷挂起假笑，说得含糊其辞。

这件事绝对要向飞车丸保密。

这就是两人最初的约定。

★

整个世界都在震荡。

空气低鸣，大地震动，灵脉剧烈波动。

然后是灵气，在天坛循环的灵气四处乱窜。

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一点也不奇怪，飞车丸倒抽了一口气。身为天坛中心也是心脏的「他」如今气得发抖，如此强大而且超越性的存在动了怒火。不论天地还是灵脉，都无法忽视这股激愤，因此与「他」的怒气产生共鸣，变得狂暴。

这正是神怒。

「混帐！」

佐月咆哮、怒吼。光只是这样，飞车丸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轰飞出去。惊人的灵气在天坛肆虐。飞车丸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身体，在石台上踏稳双脚。

──夜光大人！

夜光比飞车丸更靠近佐月，他单膝跪立，结成手印，耐住灵气的风暴。

「佐月！」

他声嘶力竭地唤著成为依代的佐月。

不过，主人的声音不像传到了对方耳里。佐月的双眸燃烧著炽焰，视线始终直盯著西北方的天空，那是帝都持续遭到空袭的北方。甚至连现身的八濑童子，也为主人的愤恨不由自主颤栗。

然后──

「竟敢如此对待我的同胞！」

从佐月全身喷发出的灵气呈现爆炸性的膨胀。灵压一口气升高，飞车丸的意识变得模糊。在渺小的狐妖意识到死亡与消灭的瞬间，佐月朝西北方用力挥动手臂。

灵气迸裂。

受到升高的灵压推挤，浓密的灵气结成块后迸裂开来。

那个样子宛如巨大的灵气炮弹，直线往西北方发射。冲击震开周围的物体，途中还卷入了位于轨道上的护摩坛火焰，化为了火球，瞬间越过隅田川，消失在空中。

──唔！？

视力异于常人的狐妖拚命用眼睛追踪，确认有十架以上的飞机在远处的空中爆炸，不自觉瞠目结舌。

──从这个距离发动攻击居然能造成这么惨重的伤亡！

刚才那样的攻击根本算不上咒术，他只是「挥了下手臂」。

击出的力道余劲使得石台的灵气剧烈波动。法座全部倒塌，祭品消失无踪。

然而，佐月的怒火依然没有平息。远方天空的飞行队伍尽管乱了阵脚，却始终没有停止轰炸。佐月紧盯著眼前的光景，嘴里念念有词，气得全身发抖。

八濑童子们的身影再次消失，因为神命令他们退下。也就是说，这是打算亲自下达神罚的神意。

「佐月！冷静。别让怒气吞噬自己！」

夜光大喊。

夜光的声音带有强烈的咒力，那是由咒术使出的言灵。虽然是强大得连鬼也能束缚的咒，但在传进佐月的耳朵之前，就已经被围绕著他的厚实灵气层瓦解，精巧的术式根本无用武之地。不论质量还是灵力的等级都有天壤之别，夜光拚命发出的言灵，佐月恐怕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

咚。

灵气跳动，咚咚地鼓动著。

配合佐月高涨的怒气，循环的每一处灵气都在迸跳。循环变得凌乱，失去控制。不只是灵气，护摩坛在暗夜燃烧的火焰或是喷发或是扭曲，或是染上了漆黑，摇曳起暗色的火光。护摩坛本身遭受破坏，也有地方受到火焰延烧。由夜光准备的广大天坛这个器皿，如今已经开始出现裂痕，随时可能碎裂。

大地的灵脉出现波动。

夜光运用术式一度稳定下来的灵脉，此时再次由地底深处窜升，那股骇人的气息令飞车丸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

那和飞车丸熟悉的灵脉完全不同。那是瘴气，浓密的死亡气息。瘴气岩浆带著腐烂的污秽，就要涌出地面。

「……这……！？」

──这是大空袭时的──！

八万人以上的惨死，恐惧、遗憾、愤怒与憎恨，这些想当然耳并未消失。我们是在巨大的怨念上面举行仪式，这个事实让飞车丸心寒胆颤。

浓缩在地底的瘴气犹如受到神降临于人世的怒气引导，逐渐升向地面。同一时间，大地如地震震动，地面啪嚓啪嚓出现裂痕。地表或是隆起或是崩塌，地底──开了个「大洞」，连结了不同的灵相。

终于，瘴气渗了出来。

瘴气攀爬出地面，发出无声的嘶喊，犹如从地狱涌现的恶鬼。地面的灵气一接触到瘴气，随即出现偏离，转变为另一种瘴气。新生的瘴气同样也将周围的灵气变换成瘴气。护摩坛旁的咒术者赶紧尝试修祓，遗憾的是完全赶不上生成的速度。「污染」迅速扩大，焦土上到处出现了瘴气的沼泽。

「……唔……啊啊……」

瘴气的沼泽凝缩，逐渐成「形」，开始出现实体。黑暗的焦土上，异形在随处蠢动。具有实体的瘴气说起来就是如同角行鬼那样的鬼，尽管力量没有他那么强大，依然不晓得需要动用几位咒术者才能修祓一只，而且也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又需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这种东西正要大量出现在眼前。恐惧与绝望压垮了内心，飞车丸忍不住发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如风暴来袭的灵气里，夜光的咒文跃上空中。

飞车丸弹也似地望向夜光的背影。夜光面向佐月单膝跪立，束带的袖子随风飘扬，他用双手结成手印，奋力吟诵咒文，音调听在她耳中很陌生。在跪立的夜光四周，许多咒符围绕著他飘浮在空中，缓慢旋转。咒符如金板挺直，出现超高速轻微震动的同时，闪耀出金黄光芒。

咒符的数量共有十枚，分别摹拟息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死反玉、道反玉、蛇比礼、蜂比礼、品物比礼等「十种神宝」的形代。原本形代需要用「玉」，但是夜光用咒符替代。

──这是……御魂振的咒法？

飞车丸瞠目结舌时，夜光吟诵的咒文响亮地回响在四周。

「──布琉部、由良由良止、布琉部。」

──果然是「布留之言」！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使出「玉振」──

御魂振的咒法存在许多谜团，夜光自己也还没有解开这个咒法的构造。起源古老虽然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这个咒法是针对现在仍无法定义的「灵魂」使用的秘密仪式。

如同大多数古老的咒法，御魂振的咒法尽管难以掌控，却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根据记载，甚至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威力──

「啊！？」

飞车丸不由自主惊叫出来。

那一瞬间，盯著西北方的佐月背部像是触电一样，出现剧烈的颤抖。

然后──

「佐月！听我说！」

夜光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大喊。

他听见了。

佐月转过头，瞪大双眼看著夜光。他的眼神依然有神的气息，不过在他的眼眸深处，飞车丸知道自己熟知的「灵魂」就在那里面。

「……夜光……」佐月应道。

御魂振的咒法可以让死者复活，但本质是唤回死者的灵魂，属于招魂的咒术。夜光便是利用了这个特性。阴阳头以浑身解数使出咒法，传到了佐月与神一体的灵魂，将他唤回这座石台──唤回现世。

「佐月！你镇得住吗？」

没有时间注意用字遣词了。夜光急忙提出这个问题，佐月听得眯起双眼，咬紧了牙，「呃。」脸上掠过苦闷的表情。

佐月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状态──「神附身的状态」说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飞车丸根本无从想像。她无法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觉，是欣喜还是痛苦，是感到无所不能还是低人一等，还是这些全部都有，说不定就连当事人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佐月试图回应夜光的要求。

他举起双手，凝视自己的掌心。

「……公，将门公……！」

佐月的语气很激动，嗓音听得出来和刚才朝西北方怒吼的声音不同，那是飞车丸熟知的相马佐月的声音。

「力量……不……不对。这是我的……现在的我就是……将门……！」

强大而且狂暴的灵气猛然僵直，变得紧绷。

灵气的动静停了下来，这瞬间宛如世上的时间暂时停止前进。

佐月大吼著。

喔喔喔喔，佐月高声嘶吼，身体喷发出令人目眩的灵气。那是不属于人类，尊贵而且强大的灵气。

以及，威严。

「……平家……新皇平将门下令！」

佐月狠狠瞪著焦土，朝暗夜怒喝。

「退下！」

显现出神威。

周围的灵气瞬间受到神威感化，如鸟兽散。神圣的灵气──神气高涨迸裂，以石台为中心呈放射状迸开。

神气犹如海啸奔向焦土，迅速净化了大地。眼见就要实体化的瘴气乾涸破灭，伸向地面的灵脉再次被推了回去。飞车丸好不容易才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神的怒气引来瘴气，接著神的怒气将引来的瘴气祓除，现世与阴世一再闪现又消失。只是一位神祇就能让世界的样貌出现剧烈的变化，遇上这种时候，人类除了「祈祷」也无计可施。

夜光在确认瘴气变得稀薄后，吁了口气。然后，他的身体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一手抵在石台上。飞车丸尾巴的毛倒竖了起来。

──我这个笨蛋！

飞车丸在内心斥责自己，飞扑过去主人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夜光大人！」她唤著，夜光瞥向飞车丸，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

飞车丸是狐妖，不只身体能力异于常人，也有充足的体力。然而，夜光的灵力再强大，终究是人类，而且现在身上也没有『鸦羽』。与神对峙的下场非同小可，况且光是待在石台上，就会感受到强行消耗体力的灵压。她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一直没察觉到这简单的道理。

另一方面──

「……还没……！」

佐月没有松懈，他全身散发出神威与辉煌的灵气，注视著虚空。

「……天坛……法阵……怎么能在这里放弃……！」

庞大的灵气再次涌现，灵气窜过四个方位的鸟居，燃起护摩坛的火焰。原本接近消失的灵气循环再次复活，天坛取回灵性的存在感。

他操控得轻松自在，人类的招式对神来说如同儿戏。

不过。

「等一下，佐月！术式已经半毁，如果硬要继续执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搞不好还会失去控制！」

「既然这样……你现在就修正！」

「不可能，我连哪里会怎么失去控制都不知道，失控后再修正就来不及了！」

夜光积极劝阻持续释出灵气的佐月。

然而，佐月没有中止行动的意思。

「这样的力量……我支撑得住！我会用力量控制住……！」

「太乱来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会撑不住！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将精神集中于穏定这个地方的灵气，然后──请将门公返回原本的地方。」

最后那句话听得佐月睁大了双眼。

灵气轰地涌出，出现惊人的灵压。飞车丸闭起一只眼晴，扶住主人退到自己背后，保护他不受灵气影响。夜光把身体交给式神，但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佐月。

「佐月，降神成功了，想要再次降临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现在先撤退。再这么下去，术式会无法控制，导致灵气失控。」

「如果力量不够，那就使用献祭的方式！」

「佐月！？」

夜光惨叫了出来，但是佐月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居然要我冷静？再次降临也不是没有可能？夜光！你没看见那场空袭的大火吗？这个国家正在遭到践踏，都民遭到烈火焚烧！你要我见死不救吗！？如果现在救不了他们，咒术又有什么意义！」

以佐月为中心的灵气再次出现剧烈波动，灵气如风暴肆虐，上空的云层高速转动。神的怒气直接撼动了天地。即使将佐月的灵魂唤回现实，似乎没有改变他与神一体的现状。

夜光的脸色惨白。

「不行，佐月！别让神强烈的情绪吞噬了自己。人类的精神撑不住那样的情绪，那会破坏你的心灵！」

「那又怎么样！我说过，与其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没有意义地老死，我宁愿为这个计画牺牲自己的性命！快动手，夜光。在帝都设下结界，启动法阵，把那些轰炸机全部击落。我要保护这个国家，借给我力量！」

「……唔！？」

夜光扭曲著脸，咬紧了唇。他的脸上看得出愤怒、著急以及烦躁，激烈的挣扎撕扯著飞车丸的胸口。

什么是正确的解答，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做法，她找不到答案，只是在扶著主人的双臂上加重了力道。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必须保护夜光。即使保护得了夜光的身体，她也保护不了夜光的心，简直令人悲痛欲绝。

「夜光！」

「……佐月。」

神与阴阳师的视线交会，双方的意志相互角力。式神屏气凝神，等待主人的决定。

遗憾的是，命运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糟糕！？快逃！」

石台远方的咒术者大叫。飞车丸反射性地把脸转过去的瞬间，在她的视线前方，隅田川附近闪烁著白色的光点。

爆炸声震响了黑夜。

脚下也能感觉得到震动。

紧接著，尖锐的响音撕裂夜晚的空气，火雨降在隅田川附近的护摩坛，那是燃烧弹。火雨著地后在地面迸开，化为无数的火球，向外扩散，燃烧四周。蔓延的火焰有如投网抛出，凶猛的火光照亮了焦土。

头上传来引擎声，抬头可以看见上空出现飞机的踪影，那是B29，数量──数也数不清。

──居然有这种事！为什么会往这里发动攻击！

这附近早已烧得精光，可以成为目标的物体一个也──

不对。

飞车丸一下子惨白了脸。目标的话有，就是这座天坛。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数百座护摩坛熊熊燃烧。要是从上空俯视，这些肯定成了「要求对方攻击」的目标。再加上佐月刚才的攻击，敌军也有可能是循著攻击的方向而来。无论如何，这必定是不在预定计画内的作战行动，只是敌军也没有放过天坛的意思。

「混帐！」

佐月的灵气再度爆发，接连击出灵气炮弹。上空的B29战机有数架受到强风吹袭，失去控制。战机遭到破坏，冒出黑烟坠落。「不妙。」飞车丸不禁咂舌。

「夜光大人！快撤退。」

「这是什么蠢话！我怎么能放著这里不管！」

「可是……」

「不行，飞车丸。佐月，立刻把灵气──」

遭到轰炸的咒术者们纷纷窜逃，其中也有英勇的咒术者往敌机施展咒术，只是马上就被卷入爆炸之中。放眼望去，焦土处也升起了一缕缕燃烧弹爆炸的黑烟。这一幕唤醒了上个月的记忆，只是夜光现在身边没有『鸦羽』，角行鬼或北斗也不在场。

这里只有自己。

既然这样。

「请见谅！」

飞车丸使出妖狐的臂力扛起夜光，「飞车丸！」就在夜光这么大喊的时候──

头顶出现光芒。

抬头望去，眩目的白色火球正冒著白烟，往石台的正上方坠落，而数不清的火雨──飞车丸僵直了身体。

剎那间，夜光挥开式神的手臂，反过来抱住她的头趴在地上。一趴到地上，他们就被轰飞了出去。

光亮与轰声。冲击。意识就要强制关闭的时候，听见了神朝天空威吓的凶暴怒吼声。

★

无。

这就是「死亡」。飞车丸迟钝的脑子在想著这种事情，恍如身处于梦境之中。想到自己逃离了「那个地方」，她甚至有些高兴。

不过……

刺痛全身的麻痹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疼痛，消失的认知能力也阶段性地恢复。

自己还活著。发生了什么事情。光亮、声音与冲击。没错。自己遭到空袭──

「夜光大人！？」

飞车丸赶紧爬起来，用身体护住她的夜光顺势摔到地上。

她急忙扑上去，「夜光大人！夜光大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沉痛叫喊。夜光呻吟著，动了下身体。

他微微睁开眼睛。

「……飞、飞车丸吗……？」

他回应著，脸上沾满煤黑。「是。」飞车丸放下心，眼里泛出泪光，把脸埋在主人的胸口。

她的脸感觉到夜光的体温，精神终于恢复正常。她马上抬起头，俐落地竖起双耳，确认周围的状况。

空袭还在继续，虽然相隔了一点距离，但巨大的爆炸声依然冲击著耳朵，身体可以直接感觉到大地的震动。危机还没解除，飞车丸扶起夜光正要前去避难的时候──

咳，夜光吐了一口血。

她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等她明白之后，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黏稠的红褐色血液从夜光的额头滴了下来，束带的袖子碎成了一片片，衣角破烂不堪，沾满了粉尘。他的左脚弯向奇怪的方向，脸上失去血色。

飞车丸想起来了，主人抱住自己──挺身而出保护了自己。夜光在爆炸的瞬间保护了飞车丸，对主人与自己的激烈怒火瞬间沸腾。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把怒火或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然而她现在没有余力愤怒。主人还活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飞车丸卯足全力，用咒术为夜光进行治疗。

不过──

「……佐月？」

夜光的意识似乎还很模糊，他用甚至感觉得到稚气的嗓音嘟哦著。

飞车丸抬起头。

夜光与飞车丸被轰飞到地上，飞出了石台。石台受到空袭直接轰炸，但是中心没有遭到破坏。在徒剩形式的石台上，有一道人影。

那个人是佐月。

他的左半身正在燃烧。

也许是燃烧弹的燃烧剂飞溅到他身上，火红烈焰摇曳──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屹立著怒目瞪向天际。他的全身散发出惊人的神气，以气势抑制了火势的蔓延。

或许佐月挡住了原本直接攻击石台的燃烧弹，但是他无法完全阻挡攻势，导致夜光与飞车丸因为冲击飞了出去，而自己身上烧起了猛火。佐月宛如活人火把，在石台上绽放光芒，暴烈的红发彷佛与烈火化为一体。眼前不寻常的光景，看得飞车丸屏住了气息。

「那个人」不再是「相马佐月」，这一点很明确。他身上的「人味」完全消失了。宛如为了证明这个事实，烧成黑炭的左臂掉落在地上。手臂在石台上碎裂，碎片依然在持续燃烧，然而佐月连看也没看一眼。

如果以神的力量，或许可以扑灭火焰，重新长出左臂。

不过，「那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再在乎人类的外貌。

火焰沿著左肩向脖子延烧，烧灼著他的左脸。他面无表情，但是感觉得到在那张脸背后，寄居在佐月身体内的意志。

愤怒。

那是极深的仇恨，非人的怒气与憎恶。

忽然倒下的夜光用力抓住怀里的飞车丸的手臂。

「……不行。」

他的声音很虚弱，不过意识似乎清醒了，语气里面听得出清楚的意志。「夜光大人！」飞车丸正准备更专心治疗的时候──

佐月散发出的神气逆转了。

逆转这样的形容不知道对不对，至少飞车丸感觉灵气的性质出现完全相反的转变，只是力道没变，反倒更为增强了。

产生变化的神气犹如比重比空气重的瓦斯，飘散在佐月的脚边，掩盖住碳化的左臂与红褐色的血泊，在石台上蔓延开来。神气瞬间充满整座石台，接著弥漫向大地。

夜光挣扎著让身体坐起，飞车丸一时间犹豫是不是该阻止他，不过看见主人迫切的神情后改变了主意。她伸出手帮夜光起身。这时候，佐月犹如波涛的神气已经逼近眼前。

「……唵、哞、怛落、仡哩、恶……！」

夜光发抖的指尖结成五个咒印，他的面前浮现出五芒星，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神气。然而，神气似乎没将他们两个人放在眼里，避开了夜光设下的咒壁，从左右往他们背后流动。

「夜、夜光大人，这是……」

飞车丸从背后扶住夜光的双肩，夜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是用不著主人回答，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在他们背后，瘴气再次从地底爬了上来。佐月的神气──神充满愤怒的灵气吸引了瘴气。

神气蔓延的速度愈来愈快，布满了整片焦土。瘴气与神气融合，浓度呈爆炸性的增长。弯曲扭动，然后逐渐膨胀，向上延伸。

伸向天际。

「怎……怎么会……」

在这个时间点，瘴气已经呈现半实体化，宛如出现于焦土的龙卷风──又像有多个头颅的大蛇，扭动著升向夜空。根据目测，高度约超过一百公尺。不仅如此，两三根瘴气柱交缠在一起，结合成一根约有数百公尺之高的瘴气柱。

云层笼罩低空，轰炸机在云层底下飞行。瘴气瓦斯覆盖大地，焦土上散落著燃烧弹的火焰，然后是从地面向上延伸，巨塔般的瘴气柱。眼前出现神话般──而且是在噩梦中出现的神话，超乎想像的光景。夜光准备的天坛已完全变成了「异界」。

摇曳著向上延伸的瘴气柱顶端，先是膨胀，接著迸裂。

里面同时迸散出无数怪物。

样貌诡异的鬼怪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含有瘴气的怪声在天地间回响。

异形散落天空，接著掉落至地面。那些是妖怪、魔物、鬼，每一个都是实体化后的瘴气。飞行在空中的鬼怪发出尖锐的嬉笑声，缠住了轰炸机。降落在地面的鬼怪尖叫著，在瘴气的沼泽横行。瘴气柱的顶端此时再度膨胀迸裂，接连生出更多的鬼怪。

地狱。

眼前的光景正适合用这个词形容。飞车丸感觉头脑麻痹，完全无法思考。她茫然地害怕自己会失去正常思考能力，但又把这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魑魅魍魉的盛宴。

百鬼夜行。

飞车丸的身体不住地发抖，用力抓紧了夜光的肩膀。夜光轻轻地将掌心放在她的指尖上。

「……飞车丸。」

「夜光大人，对不起……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

夜光握住飞车丸的手，闭上双眼。

然后，「……我要利用将门公。」他的目光锐利，这么宣告。

「我要平息将门公的怒气，祈求祂修祓瘴气，这是唯一的方法。」

「您、您又要唤回相马大佐吗？」

「……对，不过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被将门公吞噬了，所以我要借助泰山府君的力量，直接接触他的灵魂。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夜光说到这里停顿了数秒，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要让泰山府君降到自己身上。」

「夜光大人！？」

「……只有一瞬间而已。我很熟悉泰山府君，再说还有晴明大人在那里。当然这是个豪赌，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夜光说得平静，转头看向飞车丸。

夜光的脸上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淡淡微笑，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看起来也像是在哭泣，那是接受命运、下定决心的笑容。

「原谅我吧，原谅我最后把你带到了这种地方。」

「您在胡说什么，我会永远待在夜光大人身边。」

「是啊，生死与共。」

这句话在飞车丸身上点燃了勇气的火炬。飞车丸的眼头一热，深深点了个头。

虽然用咒术进行了应急处理，但夜光的左脚依然是断裂的状态。飞车丸扶著夜光站了起来，夜光在飞车丸的搀扶下，一步又一步走向石台。

走向有半个身体缠绕于火焰中的佐月。

「……阴阳师土御门夜光……谨告泰山府君与冥道诸神……」

夜光吟诵著咒文，气喘吁吁与断断续续的吟诵实在不像主人吟诵出的咒文。不只是身体受到的伤害，他的灵力也差不多耗尽，精神的承受力想必也早就超过了极限。尽管如此，夜光还是以浑身解数，使出土御门家的秘术。

两人走过飘荡于脚下的瘴气，一路步上石台。燃烧佐月的火焰将他们沐浴在光与热之中，佐月的双眼往他们转去。夜光继续走上前，飞车丸搀扶著他。夜光的吟诵停了下来，右手慢吞吞地伸入怀里，掏出一张咒符。他将最后仅剩的灵力化为咒力，施展出咒术。

「……佐月，这是最后了。」

夜光阖上双眼，将掏出来的咒符举到面前。

「请前来相助……急急如律令。」

唰，咒符抛向头顶。

剎那间，一道光芒从天上射穿乌云。

飞车丸感到目眩，温暖的空气暖和了身体。飞车丸的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意外迎来的安稳让她难以抗拒，夺去了她的心灵。

她从主人的身体接触到某个巨大而且高贵的存在。

飞车丸在这时候感觉到的，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怀念。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夜光与神对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2

说谎的式神必须接受惩罚。

独眼少年听见这话像是在强忍泪水，回给她一个笑容，握住了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这时，远处的少女──长出兔耳朵的少女朝少年说起了什么话。

一名女性倒在少女身边，她痛苦呻吟著看向这里说：

「……春虎大人……」

奇怪，她的脑子一阵混乱。

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个地方，现在在这里的「自己」又是谁。

在她思绪混乱时，周围的状况愈来愈慌张。少年离开她身边，走到正面，兔耳少女与──那是『鸦羽』，绕到斜后方。她这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坐在天坛的石台上。

不过……这是哪里的天坛？这座天坛设置在高处，放眼望去的夜景是从未见过的景色，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究竟是……不对，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少年是谁？那是个左眼缠上锦织眼罩、未曾谋面的少年。刚才自己──「倒在远处的自己」叫他「春虎大人」。春虎，没听过的名字。

不过，自己知道这个人。不论是少年前方的自己，还是倒在远处的自己，两个人都对他很熟悉。

脑中愈来愈混乱了。

不过──

「『泰山府君祭』仪式正式开始。」

在少年这么宣言的瞬间，她想起来了。

遥远而且微弱的记忆。她在孩提时，也想起过相同的记忆。那是她偷窥『泰山府君祭』的时候，一闪即逝的白日梦。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不过她现在似乎稍微能理解了。

自己是从这里被送了回去。

兔耳少女喊叫著，神明这个词掠过脑中。光芒围绕四周，少年呼喊出少女的名字。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因为我──是你的式神！」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

没错，旅程还没结束。这里并不是她旅途的终点。

所以──

咚，她被拋了出去。感到意外的她难掩困惑。

主人──寄宿在主人身上的某个物体微笑著望向自己。

幼儿啊，祝你有美好的旅程。

古老而且伟大的某物献上真心的祝福。她不明所以──不过，她知道自己受到了「加护」。

超越时间，普遍存在于世上的某物推动著她，她再一次──

★

「……唔。」

一开始感觉到的，是身体底下冷硬的触感。飞车丸哀号著，掀起沉重的眼睑。

由于就近直视耀眼的光芒，晕眩的双眼看不见前方。不过，随著意识逐渐清晰，她注意到身边是澄澈的空气。简直像身处在土御门乡里的森林，感觉得到生气蓬勃的清新。突如其来的感觉混乱了她的记忆。过去发生的事情宛如全是一场梦──让她产生真正的自己还在土御门乡里的错觉。

不与世浮沉，平稳的时日。

感受著四季的变化，与夜光一同守护咒术将熄的灯火。

那里有小翳，有季行，还有角行鬼。虽然门生人数减少，少了过往的活力，但是隆光与久辉不时会从东京来访。

夜光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时抛下当家的工作造访暗寺。每当他闲来无事尝试新的咒术时，就会惹来小翳的怒目，隆光则是惋惜他的才能。夜光虽然为了当家必须遵守的严格规范发牢骚，为了缺乏变化的生活不满，为了咒术的衰退感叹，但他看起来总是很开心。飞车丸只能苦笑著，日以继夜照顾著主人。

她感觉胸口一紧。

──唔！振作点！

她激动地猛摇头。

虽然这是有可能出现的光景，说不定是在时代允许下会选择的道路，但现在不是把自己囚禁在妄想里的时候──

意识似乎只消失了一瞬间，但是她总觉得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彷佛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记忆依然模糊。当然，在乡里过著平静日子是自己的一场梦──只是她的愿望。不过，该怎么解释那位独眼少年，还有那座没见过的天坛。飞车丸努力唤起记忆，瞥见的光景却在这一瞬间从指尖滑落。意料之外的强烈失落感袭来，反而猛然唤醒了更准确的记忆。

「夜光大人！」

背后有残留的神气，而且是两位神祇。泰山府君的降神成功了。只有自己倒在石台上，或许是降临时被轰飞出去了吧。飞车丸试图起身，却诧异地发现手脚使不上力，灵力几近枯竭，这也是降神的影响吗？飞车丸勉强让双手抵住地面，奋力望向背后。

终于恢复的视野，两个男人站在眼前，他们分别是穿著束带的夜光与穿著军服的佐月。夜光平安无事的样子让飞车丸放下心，但在视野变得更清楚之后，她不自觉倒抽了一口气。

夜光的头发变得像雪一样苍白。

「夜、夜光大人……！？」

夜光没有回应飞车丸的呼喊。虽然背对著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他似乎没有听见飞车丸的声音。

另一方面，佐月的左半身仍在火焰之中。由于身上强烈的神气影响，火焰至今依然留在佐月的左半身，没有向外蔓延的迹象。不过，他和夜光一样没有注意到飞车丸。

不仅如此──

佐月忽然身体一歪，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倒向夜光。

夜光闪躲不及，佐月身上的火焰蔓延到夜光的束带。飞车丸惨叫著想冲上前，遗憾的是手脚不听使唤，连站也站不起来。

那一瞬间──

砰！

冰冷的爆炸声响起。

佐月的身体倾斜，像是被人从旁边撞上，倒在站立不动的夜光脚边。夜光也让佐月的身体撞得摇摇晃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飞车丸再一次试图冲上前，虽然照样使不上力，幸而这次身体愿意移动。夜光眼见就要倒在石台上的时候，她赶紧飞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

她拚了命地扑灭束带上燃烧的火焰，幸好火焰很快就熄了。飞车丸抱住夜光，爬也似地远离佐月持续燃烧的身体。佐月闭上双眼，一动也不动。

「夜光大人！夜光大人！」

飞车丸摇动著夜光的身体，然而他没有反应。主人的脸上完全没了血气，体温很低，脉搏微弱，呼吸也很弱。半眯的双眸没有对焦，渗出奇妙的光芒。

她心头一惊。联系还没中断。

这时──

「──他还活著吗？」

石台外忽然传来说话声。飞车丸惊讶地望去，看见出现在那里的男人后，她更是哑口说不出话。

「出、出渊中佐！？」

「是前中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相马大佐的命令。」

出渊回答得若无其事，他全身沾满了粉尘。他也参加了仪式吗？尽管掩不住疲劳，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锐利，感觉得出即使身处险境，仍然能果断行动的坚定意志。然后，飞车丸注意到他的右手拿著一把枪。刚才的爆炸声，佐月倒下的方式，飞车丸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为此提高了警觉。

──这个男人开枪射杀了相马大佐。

夜光因此得以避免遭到火焰延烧，但是她无意向对方道谢。即使只是形式上的，但出渊依然是佐月的部下。

「……你在做什么？」

飞车丸护住夜光，厉声质问他。她一只手伸向藏起的咒符，但是她早已没有足够使用符术的灵力。

出渊面无表情地回望飞车丸，接著他移开视线，放松了全身力气。

「这是大佐的命令。」他再次强调。「如果大佐与阴阳头同时失控，阻止不了──就杀了他。所以说，我的任务其实算是失败，没有赶上最关键的一刻。」

他平静地做出解释，把手枪收回枪套。

出渊的解释不像胡诌。

但是。

「……既然没有赶上，为什么你还要开枪？」

「……我这个人习惯看得长远一点。」

出渊嘲讽地扭曲著嘴角。

「大佐命令我射击『他自己』，其中一个目的是『就算杀了自己，也要阻止情形失控』，另一个目的是──『就算杀了自己，也要保护阴阳头』。毕竟他严厉命令，杀害的对象是『自己』。」

「……大佐……」

出渊朝喃喃自语的飞车丸耸耸肩。

「所以我一开始就问你他还活著吗？如果他还活著，就快逃吧。如果他能活下去……大佐也许就不会计较我的失误了吧。」

出渊说著，不时瞥向佐月被火焰缠身的身体。他目光里的感情太过复杂，飞车丸判读不出来。

──可是至少感觉不出恶意……

万一出渊想报四年前的仇，他应该不乏下手的机会。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过度提高警觉也无济于事。飞车丸咬紧唇，抱著夜光伸长了脖子，确认周围的状况。

覆盖天空的云层以石台为中心，像是让暴风吹开似地散开。虽然有稀薄的云层，不过依然能看见月亮，因此可以藉由月光，看清楚天坛所在的焦土是什么情形。

地狱般的景色呈现在眼前。

灵气净化了石台，瘴气一扫而空，附近一带的灵气也恢复正常。夜光起死回生的一招顺利成功了。至少在飞车丸眼前，看不见先前犹如世界灭亡的破灭灵相。

空中看不见轰炸机的机影，在地面爆炸的燃烧弹依然在燃烧大地，冒出阵阵黑烟，但是焦土上面原本就没有物体可以延烧，黑烟在这里也像是宣告袭击结束的狼烟。

不过，只要定睛凝「视」，就可以发现依然有瘴气残留在远方。此外，那些鬼怪也不是全数歼灭。比起当初如云霞涌现的时候，数量算是急遽减少，只是依然看得见实体化的鬼怪在瘴气里昂首阔步。这样的现象恐怕是以降临于石台的神为中心，呈放射状进行了修祓导致，因此离石台愈远，瘴气就愈浓。

现场还站得住的咒术者──至少一眼望去──只剩出渊一个人。

风暴远离了。不过，事情似乎还没结束。

飞车丸看向倒地的佐月。

虽然状况不容许自己沉浸在感伤之中，但依然有不少情感在内心翻腾。他们结识了六年，而且是人生当中最为动荡的六年。她看过佐月这个人各方面的个性，也有过各种对话。尤其是他与主人无数的交谈，自己都在一旁观看。

──佐月是另一个我。

主人在仪式开始前说过的话掠过脑海，千头万绪涌上心头。飞车丸甩开这些思绪，毅然抬起了头。

「……我们马上撤退。」

飞车丸说了之后，出渊默默点了个头。

不过──

「……飞车丸……」

嘶哑微弱的嗓音如雷电般劈向飞车丸。「夜光大人！？」她重新抱住怀里的主人，夜光依然没有对准焦距的视线仰望著飞车丸。

白发苍苍，肌肤呈现失去血气的惨白，那副犹如死者的样貌让飞车丸感到「不对劲」，内心忍不住焦躁。相对之下，夜光在视线与飞车丸交会的瞬间，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如果在平常，她会为主人的笑容感到欣喜，但是这个时候她只感到莫名的不安。

「夜光大人。」

她在下意识中为了否定内心的不安，以坚定的口吻和夜光说起话。

「太厉害了，瘴气大多已经修祓完成，夜光大人的豪赌成功了。可是，现场还是有一点危险，我先带您回阴阳寮，您稍微忍耐一下，可以吗？」

她飞快地把该说的话说完，不由分说把他抱起来。但是，她的手臂使不上力。身体疑似真的到达了极限，就算想用咒术搬运，灵力也几乎见底。这么一来，尽管不甘愿也只能拜托出渊帮忙。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

「……对不起。」

叹息般的这句话沉重地压在飞车丸的胸口，为了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夜光大人。」她哀求著说，然而主人只是轻轻笑著，又继续往下说。

「还没结束……瘴气……只是潜藏在地底……」

夜光慢吞吞地说。他的目光焦点依然不稳定，看起来与神──泰山府君的联系仍未切断。虽然不像附在夜光身上，但他的灵气混入了神气。

不过，此时说话的是飞车丸的主人夜光本人，说出口的话也是出于他的意志。

「将门公请回去了……」

夜光平静地说。

「剩下的瘴气……由泰山府君分摊开来了，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东京的灵相彻底改变……虽然变化缓和了下来……接下来这个地方会出现许多灵灾，必须一个个……祓除……」

「……灵灾？那是指灵气……瘴气导致的灾害吗？」

陌生的词汇引来飞车丸的疑问。

然而，夜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接下来……会发生第一次灵灾……大家合力……组织性的……为了修祓……需要大家……」

夜光说得断断续续，飞车丸不以为意地点著头。如果接下来瘴气将引起灾害，现在的她只需要这样的情报。简单来说，立刻避难是正确的方针。

但是──

「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先离开──」

「……飞车丸。」

夜光温柔唤著催促自己的飞车丸。

「对不起。」他再一次道歉。

「我要……走了……」

「我马上就带你离开。」

「不是，我在这里……已经……」

说到这里，夜光阖上了双眼。

他的眉间紧皱，露出痛苦而且哀伤的神情。

他的脸上像是有无尽的悔憾。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充满的却是决心。他的目光终于稳定下来，聚焦在飞车丸身上。

「飞车丸，我的命数已尽。」

「…………」

她无法理解主人话里的意思，只是身体自然出现反应，用力睁大了湛蓝瞳孔的双眸。

夜光像在劝慰沉默的式神，又继续说下去。

「我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不过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但是，事情还没结束，我……我在泰山府君之中窥见了来世。将门公会再次显现在这个地方，我有责任阻止这件事，和这次一样，用我的性命交换……」

「……夜、夜光……大人？」

「所以我向泰山府君祈求，将我的灵魂送往来世，送入土御门家的血脉。今后我……」

将会转生。

飞车丸睁大双眼，咬著乾燥的双唇，专心倾听主人的话语。

声音听得很清楚，只是话里的意思很难进到头脑。脑中一团混乱──真要说起来是停止运转。转生。投胎转世。他表示自己将在来世──出生为土御门家族的人。莫名其妙。虽然搞不懂意思，但她听得出这已经是「既定」事项。

不过比起这件事，更叫她难以接受的是夜光一开始说出的那件事。

主人命数已尽的事实。

否定与拒绝盘踞在她的心头，压倒性的拒绝心态使得所有道理分崩离析，摧毁所有理性。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心跳声撞击耳膜，身体止不住发抖。除了拒绝以外，她无法思考其他事情。夜光也许看出式神内心的情感，「飞车丸……」勉强出声唤著她的名字。

她明白降神是不寻常的咒法，也知道不是依代的夜光这么做是多么蛮横的举动，她也很清楚这么做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这就是夜光的个性。

他是克服过诸多困境──将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接连完成的天才阴阳师，也是让飞车丸引以为傲，比自己更重要的主人。

即使夜光本人亲口告知自己命数已尽，她也无法接受。

降神前，夜光不是还对飞车丸笑了吗？他不是笑了吗？

他明明笑了──

「喂！出状况了！」

出渊的警告声让飞车丸回过神，针刺般的瘴气也同时袭来。

石台东侧，月光照耀的焦土上出现两只鬼怪，正往这里逼近。其中一只鬼怪的外型宛如用四只脚走路的狒狒，另外一只像是有修长的身体与数百只脚的大蜈蚣。前者的身高超过四公尺，后者则是身长可比北斗的巨大鬼怪。两只鬼怪都已实体化，但是形体尚未固定，每一移动，体表就产生泡沫，迸裂开后吐出浓密的瘴气。

──不妙！？

飞车丸立刻将精神切换到战斗模式。两只鬼怪像是锁定飞车丸等人为攻击目标，毫不迟疑地直接往石台冲过来。鬼怪的速度惊人，由散发出的压迫感与吐出的瘴气浓度，可以看出这两只是力量相当强大的个体。它们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战胜的对手，尤其她现在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

「呃！？」

飞车丸鼓起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为了保护夜光走上前，出渊咂舌掏出手枪，然而，面对逼近的两只鬼怪，手枪甚至比水枪更没用处。飞车丸努力寻找活路，只可惜她还找不到答案，狒狒鬼怪就蹬著地面跳起。

庞大的身躯飞上空中，呈抛物线往这里发动攻击，带著瘴气的嘶吼从头顶往这里灌注。为了至少能设下咒壁，飞车丸绞尽了最后的灵力。

就在这个时候。

背后出现三道强大的鬼气。

其中一道鬼气奋力一跃，拔出腰间的太刀，斩向空中的狒狒。狒狒鬼怪发出惨叫声，喷散著瘴气弹飞出去，坠落在石台外。这时候，另一道鬼气飞奔而出，穿过飞车丸与出渊身边，猛烈撞击踏响了地面的大蜈蚣，从正面阻止鬼怪的进击。

从危机中拯救了飞车丸等人的是如幽鬼般的两位铠甲武士，他们是八濑童子，佐月的护法。飞车丸茫然望向背后，另外还有一位巫女模样的八濑童子正跪立著，在主人身旁待命。

在佐月的身边。

「……相马大佐……！？」

佐月坐了起来。

他将右手放于右脚膝盖，瘫坐在石台上。他的左半身依然缠著火焰──刚才快要熄灭的火势就像是幻觉，他身上缠绕著更强劲的烈焰，那副模样犹如背后燃烧著迦楼罗焰的不动明王。出渊听见飞车丸的叫喊转过头，同样也不禁瞠目结舌。

佐月剽悍的目光看向飞车丸与夜光，他右眼的黑色瞳孔可以看出绝不屈服的意志，另外透过摇曳的火光，看得出他的左眼瞳孔有神残存的凶猛意志。

飞车丸不禁战栗，动弹不得。

「……要来了。」

佐月这么宣告之后，紧接著出现撞击般的冲击，飞车丸等人的身体全都弹了起来。伴随著低沉声响，石台出现裂痕。这阵冲击宛如巨大的铁锤从地底敲打，而且冲击始终没有停歇。咚、咚，一次又一次晃动著大地。地震，只是和寻常的地震明显不同。

「喂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佐月起身而惊愕的出渊随著大地震动，站也站不稳地放声大喊。飞车丸连忙在夜光身旁蹲下，将主人横躺的上半身抱进怀里。

「来了……」

夜光虚弱地说。飞车丸想起主人刚才说的话。

接下来会发生第一次灵灾。

犹如预言成真，荒芜的焦土另一头，如间歇泉般喷出瘴气。那和与将门公的怒气产生共鸣时的天地变异不同，不过喷出的瘴气依然产生新的鬼怪，再加上原本还留在此地的鬼怪试图藉由这股瘴气让力量更加强大。眼前那两只狒狒与大蜈蚣的鬼怪在吸收瘴气后，又变得更加巨大。

──这就是灵灾吗！？

灵性的灾害，这的确是只能这么称呼的现象。

然而，应付两只鬼怪的八濑童子毫不胆怯，一步也不退缩，骁勇地面对巨大化的敌人。

对于他们与随侍在身旁的另一名护法，「辛苦你们了。」佐月沉重地说。

嗓音虽然是佐月本人，听起来却像回响的钟声。伴随著火焰在空气中烧灼的说话声，使人不禁联想到阎王的制裁声。

「夜光离开之前，由你们守住这里，接著你们要服侍下一任相马族长。」

两位与鬼怪战斗的铠甲武士没有回头，用背影接受了主人最后的指示，只有一旁的巫女向主人深深鞠躬。

接著，佐月连眼晴也没有眨一下，「……夜光。」呼唤著。

夜光在飞车丸的怀抱里，缓缓把头往他转去。

火势愈烧愈烈，终于延烧至全身，将佐月整个人包围在火焰之中。火红烈焰中，佐月的红发疯狂舞动，犹如火焰的中心。这肯定是错觉，但是佐月似乎在火焰里面露出了狂妄的笑容。

夜光微微一笑。

「……佐月，永别了。」

佐月没有回应，火焰吞噬了他，将他化为一团黑影。巫女模样的八濑童子朝火焰深深叩头。飞车丸说不出话，只能凝视著燃烧的佐月。

大地依然在震动，石台持续出现裂痕，部分碎裂崩落。在此同时，夜光轻细地吁了口气，身体失去力气。飞车丸在恐惧的驱使下，「夜光大人！？」惊声叫了出来。

夜光的呼吸变得凌乱，灵气忽然从全身释放，扩散于夜晚的空气。

夜光眯细了双眼。

「告诉大家……要他们做好准备……还有……对不起……」

即使以飞车丸的听觉，也几乎听不见他说出来的那些话。她的眼眶一热，猛然流下了眼泪。

她整张脸扭曲变形。回天乏术了。这个事实用不著别人说，她也很清楚，而且她不得不接受这是现实。

夜光就要离世了。

飞车丸落下斗大的泪珠，无助地说：

「我……我该怎么办……？」

在飞车丸──式神──童年玩伴的眼泪里，夜光缓缓阖上的双眼又睁了开来。

他露出伤脑筋的苦笑，但是又有些自豪的笑容。

「飞车丸……我爱你……」

他闭上了双眼。

他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飞车丸泪眼汪汪，眨了眨眼睛。

「……夜光……大人？」

超越悲痛的询问语气听起来甚至让人感觉到纯真。飞车丸颤抖的指尖在阖上双眸的夜光脸颊上轻抚著，肌肤的触感传到指尖。夜光「已经」离开了，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就在这里，自己不只碰得到，也能抱住他。

插图008

然而……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从胸口深处，从心脏直接喊出来的声音。她感觉肝肠寸断，抱紧了夜光的身体，爆发的情感随呜咽声一同宣泄了出来。

也许是最后的两道神气消失，大地像是卸除了重担，晃动得更加剧烈。出渊大喊著，但是地底传来的声响彻底掩盖了他的声音。

浊流般的地鸣声中，飞车丸的呜咽如落花飘零。

随著一次剧烈的震动，大地连同石台裂了开来。

裂痕沿著夜光与佐月连成一直线，出现巨大而且极深的开口。燃烧著佐月的火焰拖行著火光，滑落至裂痕深处。接著，夜光也向下滑落，飞车丸反射性地扑上去，抱住夜光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则被重力的钩爪牢牢抓住，被拖入黑暗。

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接下来的事情。生死与共，主人说过的话掠过耳边。

不过，在她就要掉入死亡时，让人粗鲁地阻止了。

夜光全身的重量加诸在飞车丸的双臂上，平时对她来说轻如鸿毛的重量，这时候却无情地从她手中夺去夜光的身体。

──不行！？

「夜光大人！」

夜光的身体从飞车丸的手中滑走，遭黑暗的裂痕吞噬。飞车丸半狂乱地挣扎著，然而抓住她的力量始终没有松开。

粗壮的右臂从背后抓住她。

「冷静下来，飞车丸！」

耳边响起低沉粗哑的熟悉嗓音，将飞车丸的意识拉了回来。她噙著泪水，转头望向背后。

「……角行鬼。」

自身也冲进裂痕，找到立足点并抱住飞车丸的，是她的鬼搭档。角行鬼露出飞车丸第一次见识到的凶狠目光，盯著夜光消失的裂痕深处。

「──可恶。」他直接恶狠狠地骂了出来，接著一脸严峻地抱好飞车丸，往地面跳了上去。

地面上的两只鬼怪已经修祓完成。狒狒鬼怪──的残骸瓦解，化为瘴气，另一只大蜈蚣则是由两位八濑童子齐力劈成两半。或许是因为角行鬼前来助阵，加强了攻势。

不过──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筋疲力尽的她问了之后，鬼盛气凌人地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既然出现这么庞大的瘴气，增加一两道鬼气也不是问题，再说最重要的天坛早就毁了，至少……」

角行鬼正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没事。」把话又吞了回去。

独臂鬼强悍的模样看起来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战斗。天坛外部依然残留有许多鬼怪，他恐怕是强行突破重围赶过来的吧。

只可惜，他没有及时赶上。

两位护法同时失去了主人。

「角行鬼，我──」

「待会儿再说。」

角行鬼背对裂痕，无情地打断飞车丸的话。他依然抱住飞车丸，往自己前来的方向──阴阳寮所在的西方望去。「角行鬼！」飞车丸又叫住了他。

「听我说。还有，你可以放开我了。我已经──」飞车丸还想继续说的时候，角行鬼连看也没看她一眼：「怎么处理北斗？」

「……什么？」

「那家伙也一样面临饲主死亡的状况，必须有人把它带去土御门家。我得先声明，休想叫我带过去。在阴阳寮之中，它只听一个人的指示。」

飞车丸心头一惊。北斗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服侍每一代土御门家的式神，但是在主人没有留下命令就离世后，龙将会留在这个地方，那绝不是夜光乐见的情形。

可是。

可是……

飞车丸的脸庞再次扭曲。角行鬼也许是注意到她身体的颤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你想哭就哭吧，尽情地哭，他……也会希望这样。」说完，鬼勇猛地冲向焦土。他抱著飞车丸往前冲，接著用力跳了起来。

飞车丸按捺不住，把身体转向裂痕。吞没夜光的裂痕愈来愈遥远。

夜光说自己将会转生前往来世，佐月也正前往神的身边，因此堕入那里的不过是两人的空壳，是二十几年来装著活人灵魂的器皿，也是他们各自简短的历史。

风吹抚著飞车丸的耳朵，眼泪落入夜空。

朦胧月光映照著漆黑的裂痕，飞车丸始终看著那里，看著已经埋葬的过去。

★

出现在空袭灾区的鬼怪，在深夜时分从焦土蜂拥而出，并于帝都徘徊。尽管天亮后阳光减弱了瘴气，鬼怪的威胁依然没有结束。帝都的人们第一次看见成群鬼怪出没，纷纷惊恐地到处窜逃。在空袭与鬼怪的双重侵略下，帝都遭受了严重的损害。

事态终于见到曙光的时刻，是在四月十五日的深夜。讽刺的是，为他们带来曙光的是美军的空袭。在城南及京滨一带进行的大规模空袭，将大多数南下的鬼怪连同街道燃烧殆尽。

好不容易重振的阴阳寮也趁这个机会，全体动员修祓鬼怪。但由于之前『天曹地府祭』失败，阴阳寮大多数的阴阳师为此丧命，他们只能以剩下的少数人力拚了死命修祓，结果又有不少人为此牺牲性命。等鬼怪全部修祓完，已经是『天曹地府祭』那一夜的七天过后。

后世将这次的事件称为大灵灾，是咒术史上最严重的事件。

虽然这时已经将冒出来的鬼怪全部修祓，但东京这块土地之后因为灵气经常出现混乱与偏离，使得被称为灵性灾害的灾祸频频发生。那一夜显现在现世的地狱，将东京这个大都市在灵性与咒性方面变成了「魔都」。

历史将阴阳寮长官，也是大规模咒术仪式举行者的土御门夜光断罪为使东京出现灵灾的罪人。咒术界承袭了他留下的技巧，同时也逐渐让他的名字消失在大众面前。

3

喧嚣的蝉声似乎过了最热烈的时期。阳光依然强烈，但是刺得肌肤发疼的热气稍微减缓了一些，慢慢变得柔和，极度阳气的灵气缓缓偏向阴气。

漫长、酷热而且失去许多人命的夏天，终于要迎向终点。

土御门家的古老宅邸。

在设置了祭坛且铺设木头地板的客厅「桔梗之间」，出现了飞车丸的身影。

她正坐在备好的坐垫旁，并低下了头，让额头抵住地板。她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桔梗之间」面向庭院，此时已将拉门全部打开。角行鬼坐在檐廊，右手抵著地板，默默眺望中庭。

尽管还是一样暑热，不过阴影相当舒适。不时有风从庭院吹来，愉悦地在屋里嬉戏。

一位女性坐在屋内的上座，年纪在二十前半，她极其自然地穿著华丽古朴的和服。她的个子娇小、样貌童稚，端正的坐姿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沉稳，散发出成熟的气息。女性身边有个刚开始学步的小孩子，抓著她站在旁边。纯真的黑色瞳孔圆睁，露出无比好奇的眼神，盯著飞车丸的耳朵与尾巴。

他们分别是夜光的妹妹土御门小翳，以及她两岁的儿子。

小翳朝默不吭声叩头的飞车丸露出伤脑筋的微微苦笑。

「飞车姊姊？请把头抬起来吧。」

「……不，我本来就没有脸来见您，是为了报告与递交北斗忍辱前来，还请见谅。」

飞车丸坚决不肯退让，语气也很沉重固执。小翳无奈地吁了口气。

「你还是没变……可是，这样太难讲话了，再说……」小翳有些不怀好意地微笑著。「飞车姊姊，你以为我会责怪你吗？或是严厉惩罚你吗？」

「……请您务必严加惩罚，这是我应得的，这么做我在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哎呀？如果能让飞车姊姊的心情轻松一点，那就不叫惩罚了吧？我想慰劳你的辛苦，允许你的失败，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

飞车丸全身紧绷，说不出话。小翳窃笑了出来。

「再说，飞车姊姊早就受到『惩罚』了。你想必比我哭得更惨吧，将哥哥从你身边夺走，就是最严厉的惩罚了。」

小翳说著，凝视飞车丸的双眼温柔地眯了起来。

「飞车姊姊，谢谢你没有追随哥哥的脚步，愿意回来这里，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

飞车丸低垂著头，内心的冲动让她的肩膀用力颤抖，她努力压抑住差点喊出来的哀号。

夜光死后过了五个月。

不满半年的这段期间，这个国家出现了剧烈的转变。

双璧计画失败的十七天后，同盟国的德国总统‧希特勒在节节败退后自杀。五月，德国无条件投降，日本与全世界为敌的战争，只剩一个国家独力奋战。六月，长达三个月的冲绳岛战役确定败北。最后的手段「本土决战」这个选项不再是「何时」发生，而是「即将」发生。

七月二十六日，促使日本投降的波茨坦宣言，遭到日本政府无视。

八月六日，广岛被投下原子弹。光是一颗炸弹，就夺去了比三月十日大空袭还要多的人命。

八月九日，当地时间八日深夜，苏联攻破满州国国境，单方面向日本宣战。

同一天，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这个噩耗传到东京时，御前会议正在召开，政府当场决定接受波茨坦宣言。天皇透过玉音放送宣布战争结束，则是在六天后的八月十五日中午。

这是历史激烈变动的转折点，象徵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然而，在飞车丸心中，那已经是与自己无关，如同发生在远方的事情了。

飞车丸逃离了鬼怪，从天坛回到阴阳寮交代了事情经过，接著整整昏睡了两天。当她醒来时，她不顾周围的反对，一心投入鬼怪的修祓。她表现得很活跃，虽然有角行鬼的帮助，但有八成的鬼怪几乎都是由她单独修祓。不消说，这样对她来说比较「轻松」。相较于夜光不在的现实，生死交错的修祓现场更让她感到轻松自在。

夜光逝世后，由隆光担任阴阳寮的代理长官，处理零星出现的鬼怪。由于计画失败再加上后来发生的灾害，他受到军方与政府严厉的谴责。然而，只有阴阳寮能应付随机出现的鬼怪，虽然批评声浪高涨，但也不能对他们贸然出手，阴阳寮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涉及「政治」。到头来，直到战争结束──不对，在投降仪式举行时，阴阳寮仍卯足全力专心在修祓鬼怪。

原本身为阴阳助的飞车丸，现在也应该要在阴阳寮尽自己的职责。

不过，隆光在第一批鬼怪完全修祓之后，便解除了飞车丸阴阳助的职位，将她与角行鬼从阴阳寮除籍。不论是修祓鬼怪的战力方面，还是追究仪式失败造成阴阳寮损失惨重的责任，有不少人反对隆光的决定。然而，隆光挡下这些反对意见，「解放」了飞车丸。夜光死后，你要当自己的主人，隆光这么命令她。

她难以忘记在仪式结束后，隆光在被告知夜光与佐月丧命时的反应。

在她描述两人死亡的情形，以及夜光留下的遗言时，隆光一句话也没说。

当飞车丸把话全部讲完，经过漫长的沉默，「……这样啊。」他只应了这么一句话。

那一瞬间，隆光看上去似乎老了十岁，彷佛名门仓桥家当家的某个部分脱落了。不过，隆光还是代替之后失去意识的飞车丸，在她不在的两天亲自上前线修祓鬼怪。

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隆光依然在率领剩下的人，为重建阴阳寮鞠躬尽瘁。今后日本会受到以美国为中心的联合国军统治，但就算是联合国总司令部，也很难歼灭由瘴气形成的鬼怪。尤其鬼怪出现的地方不是战地，而是占领地，将使得情况更加棘手。也就是说，只要鬼怪一再出现，阴阳寮──咒术者与咒术就会留存下来，这是隆光的见解。

失去夜光后，隆光想必将守护宗家留下的阴阳术并且传承给后世，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隆光的决心让仓桥家选择「留下」。

另一方面，失去佐月的相马家选择「离去」。

双璧计画失败后，负责管理咒术的参谋本部第九课急遽缩减规模，加入军方的相马一族也随之与军方慢慢拉开距离，不少人失去了踪影。阴阳寮的情形也一样，寮生里面与相马家血缘亲近的人接连离开阴阳寮，隆光也允许他们离去。千年以来，相马家原本就是藉由藏匿踪迹维系命脉的一族。在他们夙愿达成的日子来到之前，或许会再度销声匿迹吧。章治与章辅兄弟留到了战争决定结束前，在玉音放送的隔天，他们便向隆光道别，离开了阴阳寮。

章治从夜光那里收到的『月轮』由他亲自保管，没有交给相马家的族长。「因为他指名要给我」章治说得有些难为情，也有些落寞。『鸦羽』和『月轮』是由土御门家的秘传打造的咒具，但是不只飞车丸，隆光也没有要求他归还。

至于出渊，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虽然无法想像他在哪里做什么事，但有一件事绝不会错，他还坚毅地活在这个世界。

那天夜晚之后，所有事情都变了，而且每个人都在慢慢地应对这些变化。

说到改变，眼前的小翳也不例外。她现在是土御门家的当家，究竟有谁料想得到这样的未来呢。

这时──

飞车丸伏身趴在地上的耳朵听见奇妙的声音，那是极为轻盈而且摇摇晃晃，咚咚的轻柔声响。

那声响正在往自己接近，飞车丸正诧异是什么声音的时候──

「──汪汪！」

稚气的含糊说话声响了起来，娇小得令人惊讶的手拉扯著飞车丸的狐狸耳朵。

她惊诧地不由自主抬起头，眼前站了一个小孩子。飞车丸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吓了一跳，「汪汪！」接著又马上开心地叫了起来，伸出双手笨拙地抱住飞车丸。飞车丸全身僵直。

「咦！？」

「哎呀。」小翳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不行喔，光泰。再说她不是汪汪，是嗷嗷。」

「小、小翳小姐！？」

「这孩子很聪明吧？轻松就让妈妈看见顽固式神的脸了。」

飞车丸面红耳赤地面对笑得开心的小翳。另一方面，年幼的光泰碰不到耳朵后，接著把兴趣转移到尾巴上面。他伸出沾满口水的手，嘻笑著乱摸尾巴上的皮毛。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任他触摸。

插图009

忽然间，耳边传来呵呵的低笑声，飞车丸凶狠地往檐廊上的角行鬼瞪了过去。

「有什么好笑的？」

「你想知道原因吗？」

「我是要你不许笑。」

「用不著那么计较吧，既然他那么爱黏著你，你就欣然接受吧。」

角行鬼转头看向飞车丸，接著把视线移到光泰身上。

「那可是他的外甥。」

飞车丸听见这话心头一惊，再次看向玩著自己尾巴的小孩子。

夜光的外甥，在角行鬼这么说之前，她从没意识到这一点。在注意到这件事之后，她看著光泰的心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感慨。

夜光说自己将转生为土御门家的人，也就是说他会投胎成为这孩子或是其他孩子的后代子孙。摸著飞车丸尾巴的那双小手，联系著总有一天会回到现世的主人。

光泰在玩过飞车丸的尾巴之后，兴趣又转到角行鬼身上。但是，他的态度不像接近飞车丸的时候那么随意。尽管年幼，他或许还是感觉到了鬼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飞车丸发现光泰停下动作，专注地盯著角行鬼。

「不可以过去，光泰大人。如果靠近那种家伙，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灵障，再说对教育也不好。」

「是啊，我说不定会把你从头一口吃下去。」

「角、角行鬼！这玩笑太过火了！」

飞车丸忍不住破口大骂，光泰听见后吓得发抖，然后慢慢张大嘴巴，哇地大哭了起来。飞车丸惊慌失措，「您、您误会了！我刚才不是在责骂光泰大人！」拚命为自己辩解。

小翳无奈地笑著。

「没关系的，飞车姊姊，只要你用尾巴陪他玩一下，他马上就不哭了。真是对不起，角大哥，这孩子因为身边没有像您这样的男人，他好像格外在意您呢。」

飞车丸听著小翳若无其事说出的这番话，再次露出严肃的神情。

「小翳小姐，您的意思是季行大人还没──？」

「对……还是连个消息也没有。真伤脑筋，不晓得他闲晃到哪里去了。」

小翳虽然嘴上开著玩笑，却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

土御门季行，旧姓若杉季行，他是小翳招赘的夫婿。在小翳怀孕半年后，他受到军方的重新徵召前往战地。夜光与隆光劝他可以暂时设籍在阴阳寮，成为军方附属机构的人员，但是他笑著辞退了他们的好意。换句话说，季行还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哥哥过世，丈夫下落不明，不只是父母早逝，照顾他们的祖父母也早就入了鬼籍。在这个时代，她带著婴孩被推举为当家，不难想像她平时心里有多么不安。即使有门人的协助，反过来说，小翳在立场上对他们也有责任，承受的压力无比沉重。她说很高兴能看见飞车丸，想必是她的真心话。

飞车丸说不出话，只是沉默地咬紧了唇。

不论是主人的妹妹还是主家女儿的立场，小翳在飞车丸心中是仅次于夜光的重要人物。既然她身处困境，自己就应该尽力协助她。何况在主人逝世后的现在，身为式神也应当服侍小翳，这必定是个好选择。

不过──

飞车丸心中早已下了决定，无法待在小翳身边。

然而──

「他好像闲晃回来啰。」

角行鬼突如其来说道。「咦？」飞车丸与小翳不约而同看向角行鬼。

「把北斗带回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

就在鬼悠然笑著的时候──

走廊上忽然响起慌忙的脚步声，门人匆促地知会一声后打开房门，「主公大人！」难掩兴奋地大喊。

「刚才──老爷回来了！」

飞车丸倒抽一口气。小翳那张童稚的脸上失去表情，宛如能面。她默不吭声地站了起来。紧接著，走廊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小翳！」

出现在打开的房门后面的是四年不见的季行。他戴著的眼镜有一片镜片破裂，身上的国民服沾满了尘土。现在的他骨瘦如材，完全看不出原本瘦弱的体格。

然而，眼镜底下那双温柔沉稳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看见小翳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小翳。」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

小翳飞奔了上去。

她弄乱了和服，一口气冲上去，几乎是用撞的抱住丈夫。

然后，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的嘴巴张得比娇小的光泰还要大，斗大的泪珠不停落下，绞尽全身的力气放声大哭。飞车丸不知道，小翳在接到夜光的讣闻后，这是她第一次落泪。

「……小翳小姐。」

飞车丸轻呼著，接著她正襟危坐，再次低下头。她这么做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忍住泪水。角行鬼像是没有兴趣，把头转向庭院。流著鼻水、停止哭泣的光泰愣愣看著大哭的母亲。

对土御门家来说，动荡的时代结束了，夕暮冉冉的日子就要来临。

★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晚上。

夜空高挂著皎洁的月亮，恰巧就像夜光转生前一晚，与他一同欣赏的那轮明月。

土御门宅邸位于高处，斜坡上有一座陡峭的石阶，石阶尽头耸立著一道外门。

她在走出宅邸、穿过那道门再沿著石阶往下走了几步时，让人叫住了。

门的两边挂著绘上五芒星的灯笼，看见出现在灯火中的搭档时，「对。」飞车丸简短应了一声。

她缓慢回过头。

「我要这么做。」

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失去夜光之后，她无时无刻思考著，得到了这个结论。

夜光死后，你要成为自己的主人。隆光这么告诉飞车丸，解放了她。

既然是自己的主人，她要对自己下什么样的命令呢。

她想过追随夜光而去，这是最先出现的念头。不过，夜光不是真的死了，他还会转生到来世。如果飞车丸选择自刎，那样根本帮不上他的忙。万一夜光在转生后得知飞车丸死去，不晓得会有多么心痛。

她接著产生的念头是自己也跟著转生。如果自己可以和夜光转生在同一个时代，来世就能再度成为他的式神服侍他。这个主意非常有吸引力，可惜很难实现。

『泰山府君祭』可以操控人类的灵魂，以人为的方式转生，遗憾的是飞车丸没有执行『泰山府君祭』的能力。不只是飞车丸，土御门家的门生也没有人做得到。『泰山府君祭』是土御门家的秘祭，由于夜光突然过世，来不及将咒法传授给下一任当家小翳。除非有人复活这项仪式，否则『泰山府君祭』基本上算是失传了。

飞车丸到底该怎么做呢。

这时候，她忆起在美丽的月夜，与夜光说过的那段话。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

为了传达自己坚定的心情，她不自觉说出这句话。这话只是因应当时的对话顺口说了出来，半是带著开玩笑的口吻。不过，那时候的话在现在看来成了不自觉说出口的预言，散发出强大的磁力。

等待，这个选项。

永远等待下去，持续等待到未来的这条路。

当然，飞车丸不知道主人会在「何时」转生，但是她知道会在『哪里』。夜光表示自己会转生为土御门家后代，所以只要持续待在现世──

就有可能与夜光重逢。

「我们约好了，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未免太有耐性了吧。」

「活了千年的鬼讲这是什么话。」

「我没有『活著』，只是……只是『存在』而已，不知不觉就变成这个样子。」

角行鬼低沉的回答流露出罕见的「空虚」。飞车丸耸耸肩，仰望著石阶上方的鬼。

「那正是接下来的我必须变成的样子，你有什么建议吗？」

「……」

「角行鬼？」

「……没有。」

他喃喃说了之后，轻轻摇了摇头，接著浮现出一如往常的嘲讽笑容。

「生活会很无趣，一、两百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这样啊……很有用的建议。」

这番饯别的话很有角行鬼的风格，飞车丸由衷笑著。她竖起耳朵，甩了下尾巴。

她只有在宅邸停留两天，留下了一封信给小翳与季行。所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告别。

「我们就在此道别吧，保重。」

说完后，搭档头也不回，从他面前离开了。角行鬼始终守望著那踏著坚定的脚步步下石阶的背影。

他心里对她那严谨的态度很厌烦，也当面嘲笑过她。

然而，狐妖此时在月光下离去的背影耀眼地映在他的眼里。角行鬼不禁苦笑。

「……真是个忠诚的家伙。」

如果飞车丸听见他的呢喃，想必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鬼这时的语气温柔得判若两人。

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之后，角行鬼也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又要继续流浪的日子。虽然只是十年不到的短暂光阴，不过必定会成为他永生难忘的一段时间。

就这样，服侍同一位阴阳师的两位式神走上了各自的路。

★

北辰山星宿寺。

在奉祀妙见菩萨的本堂前，飞车丸跪在那里。本堂向拜处还有另一名僧人，以及在一旁随侍的千。

真罗在步上本堂的小阶梯上方，神情凝重地俯视阶梯下方向自己下跪的狐妖，随侍在旁的千也露出了异常严峻的神情。不过，飞车丸没有动摇，她的目光散发出钢铁般的意志，直视身在本堂的真罗。

她说出来龙去脉，道出了自己的决心。

对于在暗寺追求「咒」的阿暗梨来说，这件事应当没有拒绝的理由。

漫长的沉默过后，「唉。」真罗刻意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听起来不像有劝退飞车丸打消这个念头的意思。

「……你好像是认真的。」

「当然，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唉，可惜了这么一位大美人……你真的打算马上进行吗？」

「最好能立刻进行，没有理由延后。」

「唉，话虽然这么说……」

真罗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把话吞了回去。

那是个戴著时髦的鳖甲眼镜，肌肤异常白皙，身材瘦弱的男人。这位貌似「柔弱」的人物，实在看不出来是恶名昭彰的咒术修行场暗寺的高僧。他身穿黑色僧衣，但更像一位拥有大型歌楼舞馆的老板。

不过──

「唉……好……我就答应你吧。」

他给人的印象瞬间丕变。

「你好歹也是服侍土御门夜光的护法，要是质疑你的决心就太不识相了。好吧。狐妖没那么容易死……我们就来试看看吧。」

真罗眯起眼俯视飞车丸，眼神宛如看著祭品的神官。平时挂在脸上的那张憨傻的笑容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怪物捕杀猎物的阴森笑容。

「……真罗大师，请三思。」千一开口相劝，「千？」真罗没有回头，光是这一句平淡的回问，就让千不敢再多言。飞车丸感觉毛骨悚然。人们敬畏真罗是「暗寺的妖怪」，这就是他的另一面吧。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飞车丸请求真罗，将他修练的「舍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的咒法」施在自己身上。

飞车丸选择等待。然而，肉身能够等待的时间有限，夜光不一定会在她活著的时候转生。不论数年、数十年、数百年，她都「愿意」等下去，这样的话，「肉体」就会成为阻碍。

「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正道。」

「……是正道还是歪道，由我自己决定。」

「说不定会出现意外的『差错』。」

「我原本就生为狐妖，再多几个差错也不在意。」

「就算你没办法维持现状吗？」

「……只要我的忠心不变，自身的变化微不足道。」

「很好。」

真罗笑嘻嘻地点著头，黑色僧衣翻飞，他冷淡地俯视飞车丸。

「三天后开始进行，需要九天的时间准备，再以九天的时间施下咒法。就算你中途承受不住也无法中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感激不尽。」

飞车丸深深一鞠躬。真罗迅速走向自己的房间，千默默合掌鞠躬。

二十一天后，飞车丸离开了暗寺。

她漫长的旅程终于在此时迎来起点。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五章☆──永恒的约定──

1

积雨云从远方的山顶蔓延过来。

夏天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是这几天终于缓和了下来。蝉声围绕宅邸，如海浪声般在「桔梗之间」回响。

「母亲大人！你看！」

在庭院玩耍的光泰仰望著头顶，朝待在檐廊的小翳挥手。光泰的头顶有纸制的乌鸦飞在空中，栩栩如生地拍打羽翼，那是人在东京的久辉亲手制作的咒具。虽然是只需要少量咒力就能发动的简易咒具，不过久辉表示或许可以协助下一任当家练习咒术，因此特地打造了这样的物品送来。光泰开心极了，尽管一开始无法顺利发动，经过三天后，已经能让这只纸乌鸦自由飞翔。

除了乌鸦形代以外，从东京寄来的东西还有乡里无法取得的各种物品，以及告知近况的一封信。信里提到，东京的复兴进度不如预期，衣食这类物资压倒性的不足，街上到处都是黑市，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是竭尽了全力。

至于阴阳寮方面，灵性灾害──灵灾处理终于上了轨道，整体状况稳定了下来。

状况能稳定下来，主要是因为GHQ害怕那些日夜徘徊的鬼怪，把这件事全权交由他们处理，并且给予他们各方面的协助。驻扎的军队士兵，把那些脱下军服穿上黑衣──仿狩衣造型黑色制服的阴阳寮寮生称为『黑鸦』，或是『暗鸦』，在忌讳他们的同时也有著敬畏。他们似乎将无法用科学解释，运用古老技法与可怕怪物作战的黑衣阴阳师，看成了使用黑魔术的乌鸦──信上这么说。

隆光在信上写道，今后会持续专注于人才培育。说不定将来也会需要光泰的协助，虽然他的信里感觉不出这个意思。

小翳放下隆光寄来的信，轻吁了一口气。

接著，她拿起放在檐廊的另一封信。

读完隆光的信后，她相隔许久取出了收起来的物品。那封信她反覆读了很多次，信纸毁损得很严重，不过她还是一有机会就拿出那封信，把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内容慢慢地再读一遍。

那是哥哥──不对，对她来说也是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写下的信。信中写满了歉疚，以及她接下来将展开的那趟漫长旅程。每当读到这民间传说般的内容，不愧是哥哥的式神，小翳与季行总会这么苦笑，眼角泛出就要滴落的泪水。

从她留下信离开的那年夏天开始，迎来了第三年的夏天。不过，她这趟长久的旅程想必才开始没多久。

现在她在哪里做什么呢？小翳望著光泰兴奋的身影，想起长著狐狸耳朵与尾巴，那位美丽的儿时玩伴。

★

「……终于确定了吗？」

「对。」

隆光深深点著头，回应久辉的确认。

「警察预备队令失效，加上保安厅法成立，现在的警察预备队改编为保安队，由新创设的保安厅管理。配合组织的重整，阴阳寮依之前的预定计画解散，改组为阴阳厅……虽然本质没有太大的改变。」

隆光说著，视线从办公桌移向窗外。

阴阳寮舍的执务室，这里是阴阳头土御门夜光使用过的办公室。他用过的办公桌原封不动地留著，隆光坐的这张办公桌是后来又另外准备的。

自己只是代理长官，阴阳头这个位子在夜光死后始终空著。这是隆光设立的阴阳寮新体制，他以这样的形式面对战后的混乱与频频发生的灵灾，运用缺乏的人才奋战到了这一天。

不过，这样的日子暂时要结束了。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阴阳厅创设后，我会辞去代理长官的职务，也希望仓桥家的人可以暂时离开阴阳厅的要职，久辉，包括你在内。」

「是，我知道。」

儿子面无表情，点头应和父亲的话。

战争结束很快过了七年。

阴阳寮此时受到社会强烈的批评。虽然是军事附属机构，战后却没有解散，依然留存了下来，世人的目光自然也会格外严厉。再加上，灵灾发生的原因是阴阳寮举行仪式失败，这件事传出去之后，都民的不满更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不过，就现实问题来说，只有阴阳寮能处理频频发生的灵灾。这事说来讽刺，阴阳寮之前能留下来，都是多亏了灵灾──这个阴阳寮遭到憎恨的原因。

然而，他们不能只是接受世人的批评，于是阴阳寮重生成为阴阳厅。尽管改变晚了点，也算是重整了从战争时维持下来的体制。在某种意义上，这次组织重整的目的是祓除对于阴阳寮的负面情感，对社会大众施下的「咒」。

为了效果能稍微提升，过去掌管阴阳寮的仓桥家将趁这机会暂时放开权力。

「不过，阴阳师人手不足的问题还是很严重，仓桥家也不能完全引退。」

「这一点用不著担心，门人们都能理解，再说我也会留在修祓现场。前几天章治和章辅两位大哥有联络我，他们表示在阴阳寮改组为阴阳厅的时候，他们会回来帮忙修祓的工作。」

「什么？相马家这么快就准备好潜入下一个组织了吗？」

隆光开玩笑地说，「怎么可能。」久辉也笑了出来。

「只是他们两个人比较随兴而已，况且虽然说要回来，也只到培育出新人的这段期间。相马一族内部似乎有严重分歧，分裂是迟早的事……坚持要让将门公重新降临人世的那一派说不定会因为这样，使得思想变得更加激进。」

「这样啊。」

隆光露出赞许的目光，看著平淡述说自己意见的久辉。

佐月死后，在仓桥家与相马家的连结方面，久辉比隆光更为密切。他年纪轻轻就见识过咒术界的动荡，因此能坚定地面对现在艰难的局面。不论是胆量、行动力还是从小具备的人望，随著年纪增加都更突显出了这些特质。虽然也有将夜光视为英雄这孩子气的一面──在他死后甚至变得更严重──在父亲的眼里，这也是他的优点。至少隆光个人认为，自己已经培育出了「下一代」。

「……今后我会和以前一样以仓桥家当家的身分，从外部协助阴阳厅，不过这段时间不会维持太久。仓桥家退下舞台只是权宜之计，将来的话，久辉，由你继承当家的位子，守护阴阳厅与新时代的咒术。」

阴阳寮解散在即，隆光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下来，一不注意说出了平常不会说的话。

然而，久辉原本敏捷的反应在听见这句话后，忽然变得迟钝。

久辉没有马上应好，反而保持著沉默，在看见隆光不解的神情后，「父亲大人。」他终于开了口。他不是以代理长官而是以父亲大人称呼，隆光的表情更诧异了。

「关于这件事……老实说，我认为仓桥家下一任当家不应该由我继任。」

「什么？你可是长男喔。」

「从相马家的情形，我学到执著于嫡系不是聪明的做法。往生的相马大佐在最后尽了当家的职责，不过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那绝不是个好例子。当然，相马家在意的还有依代的资质。」

「等一下，仓桥家所有人都很仰慕你，如果由你坐上这个大位，不会有人抗议。」

「父亲大人，这不只是仓桥一门的事，至少现在的『仓桥家』几乎等同于全体咒术界。所以说，从代表咒术界的立场，由需要负起战争责任的『仓桥家』长男继任，不是最好的做法。」

隆光听著儿子这番意外的反驳，不禁有些失落。

他慎重确认久辉的模样。

「……虽然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遗憾的是，现在的咒术界没有可以取代仓桥家的家族或势力。说得难听点，就算需要暂时销声匿迹，到头来还是得靠我们的扶持，咒术界才支撑得下去。」

「是，您说的没错。为了能让咒术界存续下去，仓桥家一党独大的体制在短时间内不会改变。但是我还是想再次强调，如果由仓桥嫡系担任当家，恐怕会带给外界不好的观感。」

「……你的意思是，仓桥家当家这个位子应该交给仓桥家以外的人吗？也就是交给仓桥家的『外人』吗？虽然明白这么做的用意……但简直是异想天开。门人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再说你不晓得四周的人对你有多大的期待。虽然就算只是个例子，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是除非你意外身亡，否则仓桥家的人只会承认你这个当家。」

最重要的是，久辉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仓桥家的长男成为当家或许不是最好的安排，不过也不需要把这视为特别严重的问题。

「用不著那么担心，久辉。难道说，你心中有其他仓桥家下一任当家的人选吗？」

「──美代。」

「什么？」

隆光大吃一惊。

美代原本受到隆光的保护，在战后正式成为仓桥家的养子，现在的全名是「仓桥美代」。

老实说，隆光作梦也没想到久辉会提到她的名字。但在另一方面，当她成为候补的人选时，的确有种数个齿轮确实咬合在一起的感觉。

只是如果要这么做，需要达到某个条件。

久辉也许是从父亲的反应得到信心，认为这是个劝说的好机会。

「父亲以前说过，『仓桥』家在咒术界属于阴阳当中『阴』的一面，我也认同您的想法，咒术界『阳』的一面除了『土御门』家不作他想。遗憾的是，现在的土御门家缺乏优秀的人才也是事实。然而，美代是夜光大人也认同的优秀『占星术士』，也受过他的薰陶。换句话说，她是由『土御门』和『仓桥』家共同栽培的咒术界之子，更重要的是──她是『年轻女性』。而且是不受旧习束缚，立场自由的女性。恕我直言，我认为没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成为代表新时代咒术界的『象徵』。」

久辉说得口沫横飞，隆光则是摆出了一张凝重的表情。

「……这么做对外界或许很有效果，但是对门人呢？就算她是夜光的得意门生，仓桥家那些大老会服从这位『年轻女性』吗？相信不用我提醒，阴阳师大多都是比她年长的男性。」

尽管受到严厉的质疑，久辉始终没有胆怯，甚至挂起了和煦的笑容。

「父亲早就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吧，只要我娶她进门就行了，门里和内部的不满由我应付。」

久辉回答得平心静气，这正是要转动齿轮最必要的条件。隆光盯著儿子的脸，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你喜欢那孩子吗？」

「算喜欢吧，我是说真的，虽然说我也知道『仓桥』家长男的婚姻和『个人情感』无关。」

「…………」

叩咚，隆光中止对话，整个人倚在椅背上。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其实很惊讶。他察觉到没有在自己心里出现的想法，以及自己无法匹敌的优秀，那和第一次看见佐月的感觉很相似。夜光死后──不论对他的憧憬──他少了过去的稚气，但似乎也在不自觉中变得「成熟」。

无论如何，「……你要说的我明白了。不过，这件事不需要急著下结论。」隆光这么说，结束了这段讨论。况且就算需要马上下结论，但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下得了结论的事。

「还是你有什么不服吗？你希望顽固的父亲早点引退吗？」

隆光好整以暇地笑问，久辉惶恐地说：「绝无此事。」这时，室内响起了敲门声。

隆光「视」向门后的灵气，由于时机过于刚好，他用视线询问著久辉。久辉发觉父亲的视线后，摇了摇头。这阵敲门声似乎只是碰巧。

「请进。」

隆光一请对方进入室内，一位十来岁的少女便打开门，露出了脸。尽管娇小的体型没有改变，原本沉默寡言内向的个性已在这几年变了不少，甚至给人活泼的印象。她正是他们刚提到的美代本人。

她看见不只隆光，久辉也在室内。

「啊，不好意思，你们在谈事情吗？」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是，其实是……刚才我在寮里看见陌生的式神，所以来向您报告。」

美代进入室内报告后，隆光诧异地蹙起眉间。

「式神？应该是寮生做的吧？有什么地方引起你的注意吗？」

美代受过暗示，忘记了自己预知东京大空袭一事，但是隆光和久辉都记得很清楚。经过那次的教训，他们要美代「只要感到有一点不对劲，别自行判断，马上来向自己报告」。不过，阴阳寮经常会出现新式神，实在不需要专程前来报告。

美代听见隆光这么向自己确认，显得不太有自信。

「那个……那个式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见我之后，她亲切地找我聊天，问我现在幸福吗？我一觉得奇怪，她便笑著向我道歉，然后消失了。」

隆光与久辉不禁面面相觑，确实是个莫名其妙的式神。寮生理应都认识美代，难不成是使役了什么灵体吗？如果是这样，劈头就问人过得幸福吗也很匪夷所思。

「……也就是说，对方认识你吗？可是你不记得那是什么人？」

「……对不起，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人，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虽然那是只要见过一次面就忘不了的大美人。」

「美代，你说得出那个式神的特徵吗？」久辉问。

「唔，她长得很漂亮……啊，对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瞳孔，还有她身上的衣服很像以前的军服──」

美代说到这里，隆光不自觉弄响椅子、站了起来。美代吓了一跳──久辉根本顾不得她。他冲到窗边，以几乎要撞破玻璃的力道打开窗户。

他把身体往外面探出去，感觉就像要跳出窗户。

「美代！你在哪里看见那个人？」

「咦？中、中庭……通往食堂的走廊。」

久辉立刻让视线往那里望去，定晴凝视。

另一方面，隆光显得很茫然，但是他忽然想起小翳以前私下告诉过自己的那件事。

「……美代？那位──你确定那位女性是『式神』吗？不是真的『人』？」

「对，不会有错。」

「……这样啊……这样啊。」

他反覆说著，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他深深吐了口气，「你听见了吧，久辉？」唤著儿子。

她只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小翳与季行。由于不忍瞒著隆光，小翳特地向他坦承了这件事。因为情况特殊，隆光没有告诉久辉。

「说不定是美代搞错了！」

「她好像没搞错喔？」

「她不可能会欺骗美代！」

久辉头也不回地说，「我先走了！」急忙冲出执务室。

他想必是去找人了。但是隆光敢打赌，就算久辉的实力再怎么提升，就算她现在还保有肉体，儿子也不可能找出她的踪影。虽然藏身在夜光背后，但她同样是位天才。

「那个……究、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到底是……」

美代的反应有些不安──更准确来说是错愕。

隆光苦笑，「用不著在意。」只答了这么一句。

苦笑变成了平常的笑声，再转变成平常罕见的大笑，最后甚至流出泪。夺眶而出的泪水是什么意思，隆光也不明白。

她真的抛弃了人类的身分，只为了能再一次与主人重逢。她追逐著渺小的可能性，不惜斩断各种桎梏。或许他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愉快、痛快又凄凉的心情。

在隆光心中，咒术创立的光辉时代已随夜光的死亡落幕，但她依然活在那个时代。不对，她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依然持续存在。

「受不了……！论对宗家的忠诚度，我彻底输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出他。」

隆光没有理会手足无措的美代，依然兀自笑著。面对顽强而且死心塌地的式神，他送上了由衷的勉励。

★

不能死在这个地方，我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光泰用双手举起咒符，与动态灵灾对峙。他并非带著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而是抱持著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居然出现了，这个混帐灵灾！」

由于太晚发布避难警报，现场惨叫声连连。同僚唤出式神，竭尽全力引导民众避难，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疏散完成，他必须争取民众避难的时间。原本光靠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挡下动态灵灾，不过现在人手不足，他也无可奈何。光泰隶属的修祓部队遭遇动态灵灾突袭，打击相当惨重。别说是战斗了，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只有他与一位同僚，但他们偏偏都是第一年加入的新人。既然同僚忙著疏散民众，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火气速来祓除邪气！烧毁妖异，急急如律令！」

注入咒力的两张咒符以火焰包围逼近的动态灵灾。外型诡谲的灵灾犹如倒立的章鱼，尽管没有嘴巴，却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

光泰眼见攻击发挥了效果，接连掷出咒符。或许是受惠于纯正的血统，虽然是新人，但他对自己的咒力相当有自信。尽管技巧不够纯熟，不过他打算以量取胜。

然而──

「你在搞什么鬼！『视』清楚，光泰。对方是木气灵灾，金克木！用金气的术式相克！」

这么怒吼的是操控式神的同僚。由于留著俐落的短发，还穿著藏起身体线条的黑色服装，使得那人乍看之下像个男人。事实上，那人的男子气概在同期里面相当有名，实力也比起同期的男人都高上一大截。现在她更是同时操控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光泰能赢过她的地方只有咒力的强度与量。

他甚至没有余力看向那位同僚。

「我讨厌金气！」

「你怎么能凭自己的喜好修祓！」

「我就是不擅长啊！」

「现在是耍任性的时候吗？你是专业人士吧！」

「我又不是喜欢才来这里的！」

「我说过了，不要凭个人喜好修祓！」

尽管发著牢骚，在瘴气突破火术逼近时，她依然迅速展开修祓协助光泰。当然，她同时还操控著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卓越的技术实在远超出新人的程度。

「谁叫你练习的时候老在偷懒，在最重要的时候才会派不上用场！」

「我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你既然有才能，应该可以帮上更多的忙！」

「谁知道啊！会这么说的只有你而已，刚才我也说过，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我是上了黑心久辉的当！」

如同光泰坚决的主张，他会以仅仅十八岁的年纪来到东京，绝对不是为了在阴阳厅修祓灵灾。

「听好了！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我只是来东京找老婆的！不能死于灵灾的攻击！」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蠢话！？你这样也算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吗！？」

「就因为我是继承人，才需要找老婆啊！名门不能断后不是吗？」

他吼了回去，可惜那只是藉口。就算他不自己找老婆，等到二十岁过后，父母也会帮他谈亲事。虽然没落了，不过土御门家毕竟是名门。不只名声响亮，也不乏管道。只不过，光泰对这种「做法」很反感。到头来，这也是「个人喜好」的问题。

乡里是乡下地方，而且不只是乡下，还位于深山的穷乡僻壤。尤其在战争结束后，居民大多移居到附近的城镇，人口也减少了许多。再加上留在乡里的的同龄儿童不知道为什么全是同性，光泰在国小与国中时鲜少有和同年龄的女生交谈的机会，后来他升上的高中是男校，即使离开乡里进入城镇，他也没有机会和女生接触。

东京分家的仓桥久辉在他高中毕业后，邀请他前往东京。渴望与女生接触的光泰二话不说答应了这件事，不加思索就离开了郷下。

一回过神，他已经进入阴阳厅了。

「总之，我在找到老婆前不能死，我当然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那你就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使出金气──啊啊，算了，交给我！」

同僚一说完，迅速掏出咒符。

「金气斩刻，金克木！急急如律令！」

掷出的咒符化为利刃，斩断动态灵灾的触手。准确的攻击将对方的怒火从光泰转移到她身上。

「避难怎么样了？」

「完成九成了！」

「好，我们也快逃！」

「什么！？这只章鱼怎么办！」

「修祓动态灵灾不是两个新人该做的事！再说我可不想死！」

「不然你自己逃走好了。」同僚爆著青筋怒骂。「听好了，这个灵灾的瘴气不强，只是刚好实体化的小灵灾，我们两个人联手一定应付得来！」

「不可能！你差不多撑不下去了！」

「别、别胡说！我还撑得下去！」

「刚才那边有一具式神因为没力，动作停了下来！如果你没注意到，表示你真的撑不下去了！」

「什么──」

同僚似乎很惊讶，不自觉往式神的方向看过去。同时，「笨蛋！」光泰整个人扑了上去，动态灵灾的中心紧接著像水枪一样喷出瘴气。

先前没有展现出来的无预警攻势使得同僚全身僵直。光泰在千钧一发之际滑行到她面前，设下咒术防壁，然而由于事发突然，术式效果不佳，他们同时受到瘴气攻击，被轰飞到了后面。

他们摔倒在马路上，「可恶！」光泰结成手印，吟诵咒文，祓去身上的瘴气，他转头看向同僚。

她也用相同的方式应对，只是瘴气没有完全祓除。由于太过焦躁，导致流失过多的咒力。咒力的流失终于让她的咒力枯竭，光泰赶紧冲上前祓除她身上的瘴气。

这时，他发现她的脚断了。

「喂，你还能动吗？」

「…………」

同僚的脸色惨白，她试图起身，但马上哀号著停下了动作。在他们拖拖拉拉的时候，动态灵灾逼近到了他们眼前。光泰掏出咒符，护住背后的同僚，再度与灵灾对峙。

「光、光泰！」

「──后方支援就交给你了。」

「你不是不想死吗？」

「我是不想死，万一我死了，你可要负起责任。」

虽然怜惜生命，他又不能抛下同僚逃走。尽管是耍帅说出的话，仔细想想，死后再负起责任也没有意义。面对动态灵灾作乱，光泰反省起自己的话。

「……什么意思嘛，难不成是要我嫁给你吗？」

「什么？」

光泰不由自主转头，目不转睛地看著同僚的脸。她的脸胀得愈来愈红。

「前面！」

「啊。」

光泰急忙掷出咒符，大量瘴气代替回答往他袭来。光泰奋力展开咒壁，在心里痛骂著黑心久辉，同时使出所有咒力耐住攻击。

「……我不行了，至少要让你……」

「闭嘴！」

她虽然这么喝止，但照这情形发展下去，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持久战。光泰的咒力量再大，也敌不过动态灵灾这个对手。父亲、母亲，对不起，光泰在心中向他们道歉。

就在这个时候。

「──五行变转，急急如律令！」

凛然而且镇定的嗓音回响在修祓现场。

无数咒符飞来，犹如乘著旋风的树叶，袭向动态灵灾。

咒符一包围灵灾，马上同时释出咒力，而且是一个接一个产生连锁反应。

火焰化为土壤，土壤隆起成为金属，金属转变为水滴，水中长出枝丫，木头烧起烈焰。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五行相生。这些咒符释出的五气没有一个相克，有条不紊地相生，发挥出爆炸性的威力。光泰赶紧背对灵灾，用身体护住倒在马路上的同僚。

耀眼的光柱耸立──

接著，光柱消失了。

光泰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时，灵灾已经被彻底修祓。

对方只用了一击，事情简直是发生在转眼之间。

「……发生什么事了？」

光泰喃喃自语，被他护住的同僚也是一脸愕然，答不出话。

「我明白了，只要固定咒符的五气，使出术式就能更加省力，的确是方便多了。」

刚才听见的声音响了起来。灵气轻盈晃动，一位女性出现在光泰他们面前。

光泰倒抽一口气，连同僚也是瞠目结舌。

那位女性美得不像这世间的人。

她穿著类似旧陆军的军服，却充满妖艳的魅力。她随意的站姿更是同时展现出剑士般的威风，以及巫女般的神圣气息，望著他们的蓝色瞳孔闪耀著温柔且坚定的光芒。

光泰与同僚维持摔倒在地的姿势，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女性。女性漾起美艳的微笑，向光泰鞠躬。

长发飘散在肩头。

她朝看得著迷的光泰说：「请保重身体，不要乱来。」说完，她和出现时一样，忽然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简直像一场白日梦，不过刚才肆虐的灵灾的确遭到了修祓。不晓得是不是多心，现场残留了微弱的香气。那是她身上神秘的灵气残滓。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你们认识吗？那是人类吗？」

同僚像是无法从冲击中冷静下来，光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然后。

「……找到了。」

「什么？」

「找到了，我要娶那个人！」

「啥？」

同僚的语气里听得出无比的错愕，然而光泰压根不在意她的反应。他彻底失去理智，赞赏起刚才那位女性的美貌。实在是太美了，气质又高雅，简直是女神，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女性等等。同僚的心情愈来愈恶劣，但他只是兴奋地赞美个不停。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就是『恋爱』吗？我终于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我说你啊，如果还有余力，可以叫人来救援吗？我的脚很痛。」

「来东京真是来对了！都市果然美妙！我全身都燃起干劲了！」

「……你乾脆烧死自己好了。」

同僚冷漠地说，然后噘起嘴嘟囔著：「……真是的。」当然，光泰也没注意到同僚耍脾气的反应。

十分钟后，在救援人员赶到现场前，光泰兴奋的情绪始终没有冷却下来。

她再三烦恼过后，在那天夜晚决定留起长发。

★

一栋崭新的学舍矗立在涉谷一角，美代心满意足地望著那栋建筑物。

「……明天终于要开始营运，我长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久辉点头，同意妻子志得意满说出的话。

「你确定要维持阴阳塾这个名称吗？」

「对，很好记吧？」

「好记是好记，只是我个人还是喜欢夜光塾这个名字。」

久辉说著露出缥缈的目光与沉稳的微笑。

傍晚的涉谷人潮汹涌，虽然校园里空无一人，但街上的喧嚣声还是传了进来。在日后被称为「高度成长期」的东京，几乎每天都有旧大楼消失，而且建起新的大楼。街景日夜交替，犹如巨大生物在反覆进行新陈代谢。

现在眼前的这栋建筑物，或许同样也是东京这个巨大生物制造出来的其中一个新细胞，只是那无疑是极为特殊的细胞。

美代明白丈夫的想法，慢条斯理地摇著头。

「目前还很难直接冠上那个人的名字，再说……这里也达不到他的标准吧？这里是专门用来培育修祓灵灾的人才，如果不是解开世界的原理或是与神佛对话这类规模的场所，肯定满足不了他。」

「这倒也是。」

久辉苦笑著，同意妻子的玩笑。

现在的阴阳厅正式采用的不是由夜光打造的『帝国式阴阳术』，而是加以改良后，被称为『泛式阴阳术』的咒术体系。『泛式』以『帝式』为基础，简易为更大众化的咒术体系。当然，『泛式』并未包括『帝式』数量庞大的所有咒术，而是将焦点集中于对现代阴阳师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主要「工作」的灵灾修祓，打造出不受「才能」左右，成为一门「技术」的咒术。

阴阳厅正在推动阴阳师的资格制度，明天开始营运的阴阳塾，也是以让塾生取得资格为主要的教育目的。这里说起来算是职业训练学校，与投注热情探究咒术的夜光塾有天壤之别。

「既然是为了让社会大众接受咒术的一环，想必这也会是夜光大哥梦寐以求的机构。很期待你的表现喔，美代。」

「我希望自己能回应这份期待，毕竟是藉助了许多人的力量，才有办法实现的梦想。」

美代将在明天就任阴阳塾的第一任塾长，今后她将栽培出无数的阴阳师，并将他们送往社会。她一方面期待今后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同时也有些不安。

「只是结果还是冷落了源司。」

美代想起年幼的独生子，不禁嘀咕著。

由于仓桥家是传统世家，对于一介女子进出社会，为了新事业忙到连陪自己孩子的时间也没有，这样的行为招来了许多严厉的批评。她尽管在门人面前逞强，却始终无法拭去内心的罪恶感。

另一方面，由于美代是高强的「占星术士」，许多财政界人士会前来寻求她的协助。这成为仓桥家的优势，因此批判她怠忽职守的声浪也不少。

不过，丈夫久辉总是在她身旁支持著她。

「源司总有一天也会进入阴阳塾，在仓桥家外面与同年龄的伙伴切磋琢磨，将会成为他人生中无可取代的经验。你只是从现在开始为这件事进行准备，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育儿方式』。」

「久辉……」

丈夫体贴的话语听得美代感动不已，「谢谢。」诚挚地向他道谢。久辉为了掩饰难为情，「这咒文不错吧？」装起了傻。

「可惜让光泰溜了，如果他还在东京，我一定会二话不说把他塞进这所学校。」

「咦？光泰已经成年了吧？」

「有什么关系，谁叫那家伙的基础没有打好，可惜了他的才能……这都是因为他没有一位好老师，季行的教导又不够严厉。为了预防再次出现像他那样不好的例子，也是设立阴阳寮的一个重大的意义。」

久辉看起来很遗憾，和他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土御门的下一任当家，每当提到光泰，「要是我有时间，就可以训练他了。」他总是忍不住懊悔。

光泰来到东京两年后，便带著成为妻子的女性回到土御门乡里。他对外宣称「我只是来找老婆的」，的确是言出必行。

久辉板起脸孔后，美代窃声笑了出来。

「……这个嘛，光泰是来不及训练了，不过……接下来就没问题了。虽然学年和源司不同，但我会负起训练土御门家的责任。」

美代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使得久辉一时间只是愣愣看著妻子。

他终于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兴奋得胀红了脸。

「真的吗？」

「老实说，我昨天读了星。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喔，因为还要过一阵子才会怀胎呢。」

「一阵子……既然还要一阵子，表示当然会『实现』吧？那真的是读星的预言吗？」

「哎呀，我可不是自己乱猜的，连长什么样子我都看到了呢。」

那是个男孩子喔，她一说，「男生吗？」原本困惑的久辉又兴奋了起来。

「看来土御门家暂时能高枕无忧了。」

「哎呀，看你那么高兴，你总是把土御门家的事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呢。」

「当然，毕竟有土御门家才有仓桥家，况且土御门家的血脉绝对不能断，因为夜光大哥有一天会转生──」

忽然间。

久辉一脸严肃，提高警觉望向四周。「久辉？」美代难掩惊讶，久辉没有理会她的疑问，朝四面八方投去锐利的警戒视线。

美代也纳闷地确认起四周的情形，但没有感觉到任何异状。

「你怎么了？」

「……美代？你有没有感觉到灵气刚才动了？」

「咒术吗？」

「……是式神。」

「式神？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久辉露出阴阳师的神情，让注意力集中。不过，也许是什么也没发现，他无奈地放下了戒备。

「……提到光泰，我想到一件事。你还记得吗？他说自己看见了飞车丸。」

「我当然记得，听说是在灵灾修祓现场，她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了他……难不成那是她的灵气吗？你也视见了吗？」

美代急忙望向四周，这脱线的行动让久辉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忍不住苦笑。

「不知道，或许是我多心了吧，况且光泰的话也没有可信度……」

他打著马虎眼，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仰望起眼前的塾舍。

「……说不定她来看这里了，这座连接起阴阳寮系谱的新咒术学舍。」

久辉这话像在说服自己，「是啊。」美代也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她无法读式神的星。

不过──

「我想一定是这样。」

★

分家出身者，必须成为本家式神。

就算这是『家规』，也很难让人轻易接受，况且这也不是个会让人乐意接受的规定。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和自己该服侍的人个性不合，所以不论家人怎么斥骂，他几乎不曾踏足本家宅邸。

这一天，他照样和投合的朋友尽情享受了放学后的时光，傍晚时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背上背著书包，左手戴著棒球手套，右手将棒球丢向水泥墙，在球弹回来的时候身手矫健地接住，一路这么走著。

他的运动神经连自己也不禁佩服。虽然不敢告诉父母，其实他以后想当棒球选手，而不是阴阳师。虽然身边的大人异口同声表示他的才能比自己还要优异，遗憾的是他自己实在没有那种感觉。论阴阳师的才能，「那个人」比自己厉害多了，这也是他不想成为式神的其中一个原因。

所谓的式神，工作是保护自己的主人。如果主人的实力比式神坚强，这个位子就没什么意义了。他心里当然也有不甘，所以没向其他人抱怨过这件事。

「算了。」

这些琐事想了也开心不起来。他转换心情，把思绪转到今天的晚餐，同时他不再投接球，急忙赶起了路。

就在他快要走到流经城镇的小河时，他不由自主在过河的桥前停下脚步。

有个女人站在桥上。

那是个美得令人惊艳的女人，更让他吃惊的是，女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您好，土御门鹰宽大人，我有事情要拜托您。」

他──鹰宽因为太过惊讶，一时间愣在原地。

然后，他慌张地问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也是土御门家的人。」

「你是亲戚吗？」

「对，我和您一样是分家出身。」

她说著走过桥，来到他面前，平静地弯下腰。

她配合他视线的高度。

「可以耽误您一会儿吗？」

晚餐时间差不多要到了，如果晚回家，又会挨一顿骂。

然而，鹰宽不自觉点了下头。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食欲与父母的斥责。他有种莫名的期待感，觉得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只可惜女人一开口，他的期待感也消失了一半。

「您不想服侍泰纯大人吗？」

到头来，她也和其他人没两样。既然她自称为亲戚，说不定受到了双亲的请求，拜托她前来说服自己。

不过，她似乎马上察觉到少年心中的失望。

「我也是式神，所以特别在意你。」

她好像也在服侍本家的人。听见她这么说之后，他单纯为此产生了同感。

接著，两人并坐于桥上的栏杆，一句接著一句闲聊起来，起先是聊到关于「家规」的感想。那种规定已经落伍了，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很讨厌，他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想法。然后，他抱怨起父母，发泄对泰纯的不满。他心想这件事不全是自己的错，泰纯对自己也没有兴趣。

然而。

「这就错了，泰纯大人总是很关心鹰宽大人。」

「骗人，我们连话都没讲过几句。」

「或许就是因为没讲过几句话，他对您才会格外在意吧。鹰宽大人虽然心有不满，其实也很在意对方吧？」

她说得的确没错，鹰宽不悦地垂下了嘴角。

比自己年长的人称呼自己「大人」，让他总觉得浑身不对劲。虽然是个大美女，不过实在是个怪人，鹰宽暗自心想。

然后，他说起了自己刚才漫不经心的念头。式神居然比主人弱，这样未免太逊了。

没错，实在是逊毙了。

或许他最讨厌的其实是这种情形。

但是，听见鹰宽的想法后，她似乎为了鹰宽认为泰纯比自己优秀一事感到惊讶。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他是本家的人，当然会是比我还厉害的阴阳师。再说，只要看到他就知道，他──很不普通。」

她始终凝视著语气低沉的鹰宽。

「……如果要说谁比较强，灵力方面是您比较强。」

意外的一句话──再加上斩钉截铁断定的口吻，让鹰宽吃惊地抬起头。

「不过，您说的没错，他的『才能』似乎在别的地方。我知道几位像他那样的阴阳师，虽然不适合修祓灵灾，对咒术却有深入的研究……」

她喃喃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鹰宽不解地板起脸孔后，她笑著道了声歉。

「总之──那孩子是少爷。」

「……他在古代是那种身分没错啦。」

「立场也好，个性也罢，到了现代还是一样。鹰宽大人，您具有成为优秀武士的资质。您只是和泰纯大人的才能种类不同，不过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才能。」

「每个大人都这么说，不过在我听来只是故意捧我，要我听他们的话。」

「不然，我来向您保证吧，您今后会变得更强。」

当面听见别人这么说，让鹰宽不自觉地面红耳赤。

鹰宽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可是她充满自信──真要说起来是「坚信」的语气，比其他人都还要有说服力。

「况且，如果要说比主人弱的式神，我正是这样的例子。」

「你比你的主人弱吗？」

「对，不过……」

忽然间，她脸上闪过狂妄的微笑。

「我可不会输给这个时代的阴阳师。」

毛骨悚然。

尽管是前所未见的美人──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就是美丽才更加深了这种感觉──她笑起来的瞬间，他的直觉显示这个女人「很强」。不只是父母比不上她，就连在东京活跃的本家老爷与夫人也远远不及她的实力。等级不同，鹰宽全身的血气都没了。

这时。

「……您瞧，我只是稍微让您『视』了一下，您就正确掌握到对方的威胁性。您果然有才能，不单只是咒术的才能，还有身为『阴阳师』的优秀资质。」

鹰宽说不出话，这么厉害的人居然会比主人弱，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是，他更不相信她会说谎。如果她没有说谎，她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总之，因为两人的世界简直是天差地远，鹰宽感到自己的烦恼根本微不足道。

不过，他注意到一点。

尽管她说自己是比主人弱的式神，但是毫无疑问的，她一点也不逊。

「……比起武士，我还比较喜欢忍者，头顶那个发髻实在太难看了。」

因为不想输人，他逞起了口头之快。不过，鹰宽的话听得她开心笑了出来。

「您知道御庭番吗？」

「那是什么？种植盆栽的人吗？」

「您回去后可以查一下，那是很『帅气』的人。」

她慢条斯理地从櫊杆站了起来。她好像要离开了，鹰宽虽然还想再聊下去，却想不到留下她的手段。

「希望您能和泰纯大人好好相处，他和光泰大人不同，需要其他人的支持……还有，可以的话请您不要将我的事告诉别人，今天见到我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她忽然消失了身影，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消失了。鹰宽大惊失色，从栏杆跳了下去。

那是老爷以前展现过的隐形术吗？的确是高明的术式。

「……真的好像忍者……」

鹰宽难以抑制兴奋的情绪在桥边闲晃，接著他惊觉天要黑了，赶紧跑回家。父母果不其然骂了他一顿，不过他一说明天要去本家玩，他们马上变了个态度，原谅了他。

刚才遇见女人的事，他遵守约定没有说出口。由于始终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不觉也就忘记了那个女人。这时候，他与原本穷于应付的泰纯也相处得比较融洽了。

后来，鹰宽成为泰纯的式神，成为守护软弱少爷的出色御庭番。

顺带一提，之后他选择成为终身伴侣的人，是他人生中遇到的实力第二「坚强」的女性。

★

等注意到的时候，为时已晚，病毒已经侵蚀她的身体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小翳拒绝在医院接受治疗，决定在土御门宅邸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

医生表示她撑不过冬天，不过历法已经迎来了春天，大概是因为光泰和他的妻子认真地用咒术延缓了病情的恶化。遗憾的是，身体在这几天已经到达了极限。光泰再三苦恼之后，将方针改为以舒缓小翳的疼痛为优先，小翳为此向儿子道谢。

丈夫季行在前年的冬天过世，他忽然病倒，不到一个星期就撒手人寰，不像自己撑了大半年。死后我要好好调侃他，小翳暗自期待著。

儿子夫妻在土御门当家的工作之余，借了分家在城镇的空屋，当起了阴阳医，另外他们也会在春秋两季进入山里狩猎。此外，他们一年会出远门一两次，接受东京外地灵灾修祓的请托。这种自由的生活方式惹来了仓桥家的久辉不少怨言。

孙子泰纯会在今年春天前往东京，现在也正为了阴阳塾入塾考试留在东京。那个孩子不会有问题，只是分家与他同行的鹰宽让人有点担心。他的实技比泰纯杰出，可惜课业不佳。他从去年秋天开始非常努力学习，希望他能和泰纯一起考上阴阳塾。

小翳躺在棉被里，想著家人的事吁了口气。

外面下起了雪。

这时候应该正是庭院里的茶花盛放的季节，但是为了怕她受寒，房间关得密不通风，只有门人折下的一枝茶花插在房里。也许是因为枕边的火盆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在温暖的空气里绽放的茶花似乎少了一份风雅。

好安静。

不只是泰纯去了东京，光泰夫妻今天也去了城镇，不在家里。宅邸里面有几位年迈的门人，比差劲的式神还要沉默寡言的她们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虽然下了雪，但似乎没有刮风，门板连响都没响。小翳只是静静倾听著自己的呼吸声。

待在与外界隔绝的小房间里，感觉就像受到结界的保护。她小时候曾藏身在哥哥设下的结界，逃离双亲的注意跑去玩耍，遥远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自己比哥哥多活了一倍以上的时间。门人虽然惋惜她的人生结束得太快，但她觉得自己活得够久了。人生有许多辛苦，不过回想起来的都是幸福的记忆。能带著如此丰富的回忆过世，她由衷感到心满意足。

静谧而且微弱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中回响。

自己似乎不知不觉睡著了。

小翳醒来后，「……啊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真晚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是，抱歉我来迟了。」

「你还好吗……这么问好像很奇怪。」

「不会。」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呢，只有我变成这个样子，真不好意思。」

「小翳大人现在也很美丽，而且我认为现在更加美丽，视灵气就知道了。」

「虽然灵气受到了夸奖，不过总觉得心情很复杂。」

「抱歉，毕竟我是式神。」

她的玩笑话惹得小翳轻声笑了起来，小翳不晓得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笑了。

「话说回来，你还真无情，那之后一次也没来露过脸。」

「……我一直在远处关心。」

「我想也是，因为我常感受到你的气息，可是因为你始终不肯露面，我还以为你变了个人呢。」

「我的确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

「是吗？你现在还在等哥哥吧？既然你还在等他，表示你的根柢一点也没变。只要『这部分』没有改变，不管其他地方再怎么变，你就还是你。」

小翳说得理直气壮，接著她像是很久没讲这么多话，讲话讲到累了，吁了口气。她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感觉流了满身大汗。

「……光泰的事谢谢你了，是你帮的忙吧？你知道吗？那孩子在见到你之后，吵著要娶你当老婆呢。」

「……不敢当。」

「至于泰纯……看你那样子，你知道了吧。」

「这其实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泰纯大人顺利考上阴阳塾了。」

「真的吗？鹰宽呢？」

「他也考上了。」

「那就好。泰纯和鹰宽都很让人担心，只是担心的地方不一样。既然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进入阴阳塾之后，他们一定会遇上更多的同学。」

「是啊……这么说来，美代的儿子到时候已经毕业了吗？希望他们和仓桥家的人能处得来。」

「……我也这么盼望。」

两人聊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虽然觉得活得够久了，不过一旦说起话，聊的全是有关未来的事，尽管心里也有想到过去那些令人怀念的回忆。

或许这正是只有自己老了的证据。对自己来说，人生已经是「过去式」，所以在独处的时候虽然会回想起过去，不过面对活在「当下」的人，视线自然会看向前方。

「……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再见哥哥一面。」

如果自己在那时候追上她的脚步，做出相同的决定。

说不定自己就能再见到哥哥了吗？

不消说，即使回到当时，小翳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小翳身边有季行还有光泰，不管给她多少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选择他们，而不是哥哥，这就是她的人生。

所以说。

「……哥哥就拜托你了。」

「是，包在我身上。」

听见她这么说，小翳满足地点著头。她阖上双眼，轻轻吐著气。

「飞车姊姊，谢谢你来这里看我，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

醒来时，室内只有小翳一个人。

说不定是一场梦，就算是梦也好，小翳心想。她感到很充实。即使卧病在床，等待著死亡的来临，她依然感觉到充实。到了这把年纪，仍然能学到世界真理的一环，这件事哥哥肯定不知道。

小翳再次阖上眼睑，聆听自己的呼吸声。

三天后，她与世长辞。

★

薄暮时分。

总算把嚎啕大哭的春虎哄睡后，泰纯独自来到「桔梗之间」。

他从开放的檐廊凝视著被落日染红的庭院，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他会这么疲惫不是因为要照顾婴儿，而是因为他持续关注著婴孩的未来。泰纯是「占星术士」，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接受什么样的考验，也知道儿子背负的残酷命运。

那是漫长的时间──跨越不同世代，巨大的命运建构出的「未来」。不论再怎么努力读星，试图看清楚未来，泰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话虽如此，他能拜托的也只有分家的鹰宽与千鹤。双亲已经过世，妻子在生下春虎后便香消玉殒，幸好还有鹰宽他们的协助。遗憾的是光靠他们这几个人，还是很难保护春虎。

即使困难，他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春虎虽然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转世，但他更是泰纯的儿子，妻子的遗孤。

泰纯沉溺在思绪里，愣愣地望著庭院。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庭院，他和鹰宽两个人曾在这座院子里尽情玩耍。不变的景色随著日落变换色彩。这幅美丽的景色让他不自觉看得出神，使他稍微忘记了忧虑与迷惘。

然后──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庭院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的背后沐浴著斜阳，单膝跪地，低垂著头。尽管注视庭院良久，他始终没有发现人影接近。

隐形，而且是解除实体的隐形，这是式神而非人类所能达到的境界。为阻挡未经允许的灵性存在接近，宅邸设下了多重结界，能穿过这些结界，表示她必定和这座宅邸有所渊源。

他猜到了对方的身分，惊讶迅速消散，苦笑浮上了双唇。

「行动真是迅速……不，你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主人吧。」

她没有回应，想必是认为这是用不著特地回答、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主人在终战那年过世，自那之后，她的漫长岁月一直在等待主人。

「你是哪一位？」

「……在下飞车丸。」

「这样啊。」

澄澈、有些严肃的嗓音。

对于传说中大阴阳师的式神来说，这是相当小心谨慎的登场方式，泰纯心想。但就算她静静地低垂著头，也能感受到蕴藏在体内的强大灵力。飞车丸与角行鬼的威名流传到了今日的咒术界，虽然现代的咒术与当时相比有长足的进步，另一方面也遗失了许多过去的技巧。她就算在这个时间点，必定也是本国首屈一指的式神。

「你的要求是什么？」

「随侍主人身旁。」

简短的一句话，透露出绝不退让的钢铁意志。她对泰纯尽礼数，只是尊他为土御门现任当家。她效忠的人并非泰纯，而是刚出生不久的春虎。

她转生的主人。

「…………」

泰纯在眼镜底下眯起的双眸犹如利刃，专注凝视著跪在庭院里的她。

太阳落向地平线，把火焰的炽红染上始终垂著头的式神。

式神的星象无法判读，她对春虎究竟是有益还是有害，泰纯无从得知。他只知道，面对困难重重的未来，光靠他的力量实在过于薄弱。

「……有个条件。」

她终于抬起头，白皙美貌得以显露，美丽高雅的湛蓝双眸注视著他，那坚定的眼神让泰纯的内心忍不住动摇。她很美，最美的是她的状态，和内心充满迷惘、乖张与郁闷的自己大不相同。比起自己这种人，她更适合成为春虎的保护者。

即使如此──

泰纯依然必须保护春虎，这是他与亡妻的约定，也是他身为父亲立下的誓言。

2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的喜悦。

第一次听见那个婴儿的哭声时，飞车丸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构成自己的灵气充满了感动与欣喜。

错不了。就算咒术无法解释也没有关系，那的确是主人──土御门夜光的灵魂。在举行仪式的那一晚离开的灵魂，此时寄宿于刚出生的身体，发出了第一声嚎哭。

后来整整三天的时间，飞车丸连眨眼也觉得可惜，始终在守望那个婴儿。

后来，她终于按捺不住，入侵宅邸内母子共寝的房间。

当时是凌晨，外面的天色逐渐泛白。飞车丸正坐在酣睡的婴儿身旁，睁大了蓝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著婴儿。她无法伸手触摸。眼前的存在娇小又柔弱，她总觉得自己这种人的碰触会弄伤婴儿。再说，她只要能这么看著就满足了。微小的生命努力呼吸的模样，她怎么看也看不腻。不仅如此，她忍不住笑逐颜开，总是藏起来的耳朵与尾巴也露在外面，甚至垂下了眼角。飞车丸感动不已，她啪哒啪哒地摇著尾巴，默默关注著婴儿。

当然，她的戒心也因此松懈了。

「──他叫春虎。」

自从舍弃身体之后，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如此冒失。出乎意料的事态让飞车丸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身体出现细微的停滞。

「写成『春』与『虎』，叫春虎……外子说『春』是木行，所以方位是『东方』，颜色是『蓝色』。根据四神对应的思想，应该从『东方的青龙』取『龙』这个字──他这么解释。他还说『虎』是『西方的白虎』，所以合理来说不是『春』而是『秋』。真受不了，他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

「…………」

「有种说法是老虎可以千里去，千里还，也有种说法是老虎因为思念自己的孩子，赶千里路回巢。取春虎这个名字，有不管相隔多遥远一定会回来的意思……说不定对您来说也是一样呢？」

她语气沉稳地说了起来，飞车丸因此抓不到离开的时机。飞车丸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听著她的话听得入神。

千里去，千里还。

这确实是对主人和飞车丸自己来说，具象徵性而且打动人心的一句话。

飞车丸终于坐直身体，退后半步立起单膝，低下了头。

「……抱歉，请原谅我冒昧来访。」

「没关系，再说您不是『来访』，是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吧？」

躺在床上的女性说著，慢条斯理坐了起来。飞车丸连忙阻止她，但是她笑著摇摇头。她的灵气很美，只是视起来很微弱。她天生患有灵障，在痛下决心生产后，如今生命力已有如风中残烛。

旧姓若杉优子，她是泰纯的妻子，生下春虎的母亲。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分，就连泰纯应该也不清楚。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

「不好意思，其实我读过您留给前两任当家的那封信。」

「小翳大人吗？所以是那个时候的──」

「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您，可是没有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呢。我是土御门优子，春虎的母亲，春虎就麻烦您照顾了，飞车大姊。」

★

泰纯提出的条件是，在春虎觉醒为夜光前，必须封印飞车丸的记忆与能力。

这么做是为了从春虎身上斩断夜光的束缚，将他栽培成普通的少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连春虎的见鬼才能也会长期封印。

飞车丸当然面有难色，她无法容许有人妨碍主人伟大的才能。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这种方法可行。泰纯在『读星』方面是优秀的阴阳师，不过实力毕竟不及夜光。这种方式在春虎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做得到，不过他理应很难彻底封住主人的才能。

这种方式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她这么反驳，我很清楚会出现破绽，泰纯回答。然后，他向无法接受的飞车丸平静地解释起来。

他解释起咒术界的状况，以及藉由读星得知的咒术界将来发展。

虽然现在还在潜伏，但偏激的夜光信徒开始在咒术界的背后与危险为伍。飞车丸到过东京几次，的确也发现了这样的气息。他们的思想最后会发展成恶行，世人对夜光的批评将变得更为激烈。由于泰纯离开阴阳厅，回到了乡里，应该能暂时淡化土御门家在咒术界的存在感。不过，一旦夜光信徒犯下恶行，土御门家势必会受到苛责。现在平稳的生活无法维持到春虎长大成人，这是泰纯在读星后得到的结论。

另一方面，仓桥家对土御门家的期待出现扭曲而且危险的气息，这一点也让泰纯担忧。事实上，飞车丸这十年来从没注意过仓桥家的动向。自隆光死后，她自然疏远了仓桥家，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他死后才更应该提高警觉。

无论如何，泰纯对将来的警觉心很强烈，而且他的话也有说服力。他害怕的某种模糊的事物，飞车丸也不得不去理解。

在这种状况下，不发展春虎的咒术才能而是弃之不理，岂不是更危险吗？飞车丸虽然这么想，不过泰纯的意见与她相反。他似乎想尽可能斩断「春虎」与「夜光」之间的关系。这是让儿子从「土御门夜光」的咒缚中解开的最好的方式，他这么断言。

老实说，飞车丸很生气。这种说法好像否定了她一直以来等待的主人。

然而，泰纯表示不是她想的那样，耐心地向她解释。

如果夜光的灵魂寄宿在春虎身上──如果他们拥有相同的灵魂，否定夜光就等于否定春虎。这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用最纯粹的形式，守护飞车丸仰慕的主人的灵魂──泰纯儿子那纯真的灵魂。泰纯平心静气，但确实灌注著热情向她解释。

他要除去所有伴随「土御门夜光」这个「名字」而来的各种标签与想法，没有正负或阴阳之别。

简单来说，这就是泰纯的目的，封印飞车丸的理由也一样。如果她随侍在身边，春虎恐怕会将自己与夜光重叠。

夜光的功罪终归是受到他的灵魂左右，同一个灵魂可能会产生同样的结果。

不过，就算是同一个终点，他也不能在事先铺好的道路上前进，必须在自由的状态下起跑，让他一路上的选择成为他前进的道路。

泰纯的说服没有诉诸情感，也不是用理论堵死别人的嘴。他的话里不时出现迷惘与挣扎，只说出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的判断。他不像是已经有了定论，事实正好相反，他在黑暗中一再撞上看不见的墙壁，摸索著往前进。

所谓的『读星』并非是能清楚看见未来的神通力，『读星』读到的只有暧昧模糊，而且依看法不同可以做出各种解释的景象。

如何鲜明地「读」取未来的景象，以及读取的景象如何配合现在的状况与过去的情形进行「解释」，必须拥有这些实力与技巧，才能称得上「占星术士」。

泰纯此时试图解读的，是包括从过去到现在的因果在内，攸关咒术界整体的未来。这明显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然而他没有放弃，诚心诚意地尽自己所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会闯进这个未来的中心。

到头来，飞车丸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这样的安排，她只接受了一件事。

春虎无疑是夜光转世，但是春虎的「父亲」是泰纯，他的「母亲」优子也同时掠过她的脑海。

长达半个世纪以上，她始终关注著土御门家的血脉，那也是一段亲子的历史。在飞车丸跨越时空时，土御门家的人一步步以自己的双脚走到了这个时代。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至于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她──恐怕泰纯也一样──不知道。

尤其好不容易重逢了，却连句话也不能说，这个样子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不过，飞车丸终究还是答应封印住自己，以换得陪在春虎身边的机会。

直到春虎觉醒为夜光，唤出她的名字。

★

这件事飞车丸并不知情。

泰纯在准备封印飞车丸的术式时，从若杉家的岳母那里接到电话。于是他赶过去，从她手中接下了一个据说是放在家门口的婴儿。

那是个出生没多久，灵力强大的女娃儿。

然后──

他灵光一闪，并且深受这个「念头」吸引。那也许是受到灵感指引的天启，也可能是不经意的读星，说不定是恶魔诱惑他走向灭亡的甜言蜜语。

不过，泰纯这时候确实稍微读出了两位婴儿的命运。

他抱著婴儿造访鹰宽与千鹤，便是在那天深夜。

★

飞车丸听著术式的解释，缓缓点头。

设在她身上的封印，由五道封印组成。

一个是封住她「人格」的封印。

一个是封住她「样貌」的封印。

一个是封住她「灵力」的封印。

一个是封住她「记忆」的封印。

另外一个封印是加诸于这些封印上面，用来隐藏四个封印的封印。最后一道封印不只可以瞒过他人，也向飞车丸自己隐瞒遭到封印的事实。封印会伪造记忆，让真正的自己从飞车丸这个身分消失。

为了在进行封印时尽可能不损及具有智慧的灵性存在，这的确是合理的术式。飞车丸向泰纯点头。

土御门宅邸的「桔梗之间」。回想起来，这个房间发生了无数难以忘怀的场面，此时此刻又要加上新的一幕。

木头地板上绘出了同心圆，数量共有五个。咒文沿著圆周写下，也就是说一个圆圈代表一种封印，确实是浅显易懂。

室内有站在祭坛前的泰纯，以及站在同心圆中心的飞车丸，另外还有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鹰宽。飞车丸很久没见过鹰宽，她也知道鹰宽已经忘记见过自己。但是就算忘记了，他似乎还有点印象。泰纯介绍她是「夜光的式神飞车丸」时，他一方面著迷于她的美貌，神情也显得莫名局促。

鹰宽的身分如同飞车丸，负责服侍当家泰纯，他会在场也不奇怪。

不过，泰纯理应还有另一位帮手。

「千鹤大人不参加吗？」

「……她有事要忙，离不开。」

泰纯这么回答时，宅邸某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听见那阵哭声的瞬间，飞车丸不知道为什么产生强烈的晕眩感。

──咦？

她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身体摇摇晃晃，险些倒了下去。「怎么了？」泰纯马上变了脸色，「那个笨蛋。」鹰宽看向走廊。

她听见婴儿哭声的时候，哭声忽然停了下来，哭声几乎是在飞车丸感到晕眩的同一时间停止。强烈的晕眩感一时间没有消失，飞车丸难掩疑惑。

──怎、怎么回事？刚才那是……？

她无法理解自己身体产生的反应。

再说──刚才那不是春虎的哭声。

「泰纯大人，刚才的哭声是──」

「……因为一些原因，有人把婴儿托给我，千鹤在帮忙照顾。」

「原因？」

「倒是你究竟怎么了？你的灵气很乱，难不成是术式有问题吗？」

「没、没有……」

泰纯发自内心担心著她，不过她自己也搞不懂原因。硬要说的话，刚才在听见婴儿哭声的瞬间，她有种自己的「根基」动摇的感觉……如果要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实在太过抽象。再说，她现在已经彻底恢复原状，接受封印不会有问题。

「没事，请开始。」

泰纯虽然一时犹疑，但在看见飞车丸毅然的态度后，他便抛开迷惘，点了下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咒符。

「那是什么？」

「这是形式上的灵性联系，可以说是『你的式符』。」

换句话说，那是个幌子，实在是非常谨慎的做法。不过，他既然慎重行事，再慎重她也愿意接受。

「……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开始。」

「那就开始吧。」

飞车丸调整灵气，阖上双眼。

眼前浮现的是她在封印举行前，和春虎说最后一句话时看见的那张纯真脸庞。她没有道别，即使受到封印，她依然能待在春虎身边。泰纯也答应过她，等春虎踏上咒术之路──目标成为阴阳师后，到时候她将会苏醒、陪伴春虎。就算封住人格、样貌、灵力与记忆，拥有的还是虚假的记忆，但他们依然能一同生活。

那将会是有著夜光的灵魂但不是夜光的春虎，与有著飞车丸的灵魂但不是飞车丸的一般式神，走上的一段新的旅程。虽然难以想像──但她像小孩子一样雀跃。

泰纯平静地吟诵起咒文。

飞车丸缓缓放开自己──

★

终于──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的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顿时惊慌失措。

「怎么了！？欸！你怎么突然哭啦！？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你别哭了！」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初初初，初来拜见──」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咦？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之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新的旅程就这么开始了。

3

在就要迈步离去时，男子猛地停下脚步。

「……对了，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嗯？哪个小鬼？」

「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实力还不错呢。如此一来龙虎并立，只是虎实在羸弱……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兴趣吗？」

老翁不解问道。但要是敏锐一点，或许能察觉老翁的嗓音里潜藏著蛇一般的好奇心。

「……不，没什么。」

男子低声回应，朝老翁耸了下肩。

「记得别太过火啦，道满。」

「啧啧，不是才刚说过不对别人的兴趣插嘴吗？」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训小孩子。男子苦笑，终于离开豪华轿车。

他背对老翁与塾舍大楼走著，「……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忠心。」微笑低喃的话语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听见。

男子缓步离去。

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左手衣袖在风中优雅轻扬。

★

「赢了！」

春虎的锡杖击中黑枫，在远方操纵式神的京子一脸不甘啐了声「可恶」。

「哈哈！怎么样？刚才那战毫无疑问是我赢了吧？」

「太太太、太厉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实在矫捷──！」

「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确呢，空，我们配合得愈来愈天衣无缝了！」

「承承承、承蒙赞赏──不、不胜感激！」

春虎开怀大笑，空因为受到主人称赞，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不只羞红了脸，尾巴也像只小狗摇个不停。战败的京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解除黑枫的实体化。

「……我话说在前头，黑枫原本是以与白樱共同行动为前提而进行调整的式神，单独应战根本没办法发挥真正的实力，你千万别误会了。」京子口气强悍地提醒春虎。

京子板著张脸，春虎见到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这我很清楚，我还没那么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别别、别管她，春虎大人。丧家之犬乱吠，尽可当成耳边风。」

「小空，我都听到啰。」

京子眼角轻吊，空却一脸正色竖起双耳，装作没听见。这个式神忠于主人春虎，对待春虎以外的人则显得心高气傲。

「如何，夏目？我这样应该可以在升级考试的实技测验拿到不错的成绩吧？」春虎从竞技场仰望观众席，向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夏目攀谈。

夏目听他这么说，故意哼了一声。

「蠢虎，升级考试的内容怎么可能有『术者直接与式神对战』。」

「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对咒力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哦。」

「你还不是靠那把锡杖让灵力转换成咒力，考试可不能携带那种咒具入场！」夏目一脸平静，严厉指责洋洋得意的春虎。

「你到现在都还无法熟练简易式式神，我虽然不至于认为这场模拟战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说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么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对今天这场模拟战吗？」

「那是因为今年的实技测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考题，如今唯一能采取的对策就只有让灵力的循环顺畅，也就是说这是为明天举行的实技测验暖身。」真受不了，夏目耸了耸肩，宛如一个教到笨学生的家教。

「可是你全依靠锡杖帮忙，根本达不到什么暖身效果，这次乾脆空手对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寻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学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很乐意配合哦。」

「啧！京子，你别又兴高采烈地叫出黑枫啦！」

夏目俯视春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

远处，空不知何时竖起了双耳，心神不定地远眺两个男人对话，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边，又抓不准时机。

这时，「──空。」坐在机车上的夏目悄声向空招了下手。

难得受到夏目的叫唤，空吃惊地走了过去。

「不能打扰他们哦。」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著空。她说得成熟，神情却明显在忍耐。空不甘愿地应了声：「在下明白。」

夏目轻叹了口气，和空一起眺望春虎与冬儿的背影。

虽然很在意父亲彷佛看透一切的举动，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事情即使在意也无济于事。她不可能瞭解父亲真正的用意。

自己现在正和春虎与冬儿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条路也许遍地荆棘，但只要记得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再危险的难关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

空嘟囔著，视线依然望向主人与他的损友。两人正开怀大笑，互相取笑对方。

「……实在令人称羡。」

夏目听著空不满抱怨，笑说：「对啊。」打从内心表示同意。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变的不过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样是个局外人。

「男生那种关系，真是──狡猾呢。」

夏目耸耸肩，把脸埋进制服衣领。

★

「……喝，到此为止！」年幼少女的怒吼声突然冒了出来，春虎等人头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火球。

火球旋转，火星四射，京子、天马和其他同学急忙离开春虎身边，空地处随即出现春虎使役的式神‧空。

「无礼的家伙！吾在一旁静待春虎大人下令未敢出声，岂料汝等如此造次。退下，退下！」

与外表相反，她的用字遣词古朴，手中则是挥舞著匕首‧爱刀『捣割』。京子与天马等人熟知空的脾气，连忙与空保持距离。

「哇，空！你冷静一点。」

「敢敢敢、敢问此话怎讲，在下无时无刻不是沉著冷静！即使寡不敌众，在下也绝不让与春虎大人为敌者接近半步……！」

她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稚嫩的脸孔冒出冲天怒气威吓著班上同学，虽然同班半年的同学早已习惯空那过于忠诚的忠心。

「哎呀，小空，我们其实是佩服，不是在责怪春虎哦。」京子假惺惺笑著，像在安抚小孩子。

「休想蒙骗，汝等杀气已现！」

「因为我们很在意嘛──小空呢？你不想知道吗？」

「当、当然！吾的责任在于守护春虎大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更在意啊，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哦？不先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有办法专心护卫呢？」

「这……！？」

「而且对方说自己和春虎接吻啰？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嘴对嘴、亲吻、亲亲……！」

「嘴对嘴……亲……亲吻！？」

「就是说啊，虽然是式神──不，正因为是式神，才更应该在意！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自己最重要的主人，我说的没错吧，小空？」

「这……！？」

空的尾巴颤抖，双耳局促不安地胡乱转动方向。京子每说一句话，她就愈显得紧张焦虑。其实不需要京子特地指出，她早就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她反手握住『捣割』，仍未卸下攻击架势。但是，「…………」她越过肩膀往后望向自己守护的主人，满脸胀得通红，湛蓝眼瞳湿润，泪珠彷佛随时可能夺眶而出。春虎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

「不要紧，何况我──我也累了。」

她不自觉发出原本的嗓音，连忙改变口气，这么看来她确实是累坏了。比起其他人，刚才的谈话对夏目来说更加难熬。

接著，她翻了个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来，摀住了嘴。

「唔……春虎。」

「什、什么事？」

「呃……这里都是男生，我觉得很不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噢，好……」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红了起来，同时做出回应。

突然间，「……无须担心。」有声音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他们心头一惊，在棉被里僵直了身子。

「今晚就由在下负起责任，保护夏目大人，『无论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那是空的嗓音。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她的口气狂傲，在说到「无论何人」的时候更加重了语气。接著，她又补充说：「当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会做『适当处置』，请放心。」

尽管没有现出实体，空斜眼瞪著夏目的凶狠模样历历在目。夏目尖著嗓子驳斥说：「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不管夏目怎么说，有空在一旁注意确实让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烦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那就这样吧。晚安，夏目。」

「唔，嗯，晚安，春虎。」

「…………」

「…………」

「……不过，还真是近啊……」

「……对啊……」

春虎心神不宁地乾笑了两声，夏目脸上可能也是挂著同样的笑容。空轻轻乾咳出声，明显听得出气恼。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惊觉不对劲，态度颇为慌张。她转身背对春虎，扭动著身子──动作像在闻运动服的领子。

「……嗯？怎么了吗？」

「呃，没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体不再扭动。「……不过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难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马上不怀好意地开了口，刻薄地说。

春虎纳闷不解，夏目似乎气得咬牙切齿。

过没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扭动……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春虎先睡吧！」

她突然冲出被窝、穿过房间，从走廊离开。

「发、发生什么事了？」

春虎一头雾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

「快滚。」

她面无表情吐出这么一句话，继续系起鞋带。春虎其实也没有和她打好关系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对待，还是让他忍不住气愤且心有不甘。

春虎咬牙切齿，低头俯视学姊，唤了声：「……空。」学姊系著鞋带的指尖一颤。

受到招唤的空随即解除隐形，现出实体。头上冒出一对尖耳，背后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轻飘飘地落到春虎面前。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双肩，为了让学姊看个仔细，把空轻轻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胆怯，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学姊面前。

学姊动也不动，维持弯下腰的姿势，视线始终停留在靴子上，过没多久又系起鞋带，坚持不肯抬头。春虎挑衅地眯细了双眼。

他温柔地摸了摸式神的头说：「空，下午我们要好好加油哦～」

「春、春、春虎大人？」

「…………」

「好久没摸你的尾巴了，让我来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来还是这么舒服呢～」

「春、春虎大人，为、为何……突、突有此……！？」

「……………………」

学姊指尖的动作愈来愈无法冷静，系错了好几次鞋带，又解开重系。

最后，她使力一拉，系好鞋带。

「……我想起来你足谁了。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

她说得冷漠，脸上照样是面无表情。春虎放开空，不怀好意地哼笑出声。

「是，别来无恙，学姊……好啦，我这就依您的期望，赶紧滚开──」

「慢著。」

「咦，怎么啦，学姊？您不是讨厌别人装熟吗？」

「没……那回事。」

「哦，那么学姊，难不成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嗯……」

「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我、我……有话……要说……」

学姊双肩颤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春虎一吐怨气，满足地点了点头。空在一旁看著两人，脸颊微微抽搐。

「……卑鄙，居然拿童女当诱饵……」学姊似乎觉得很不甘心。

「上钩的人自己也该检讨吧。」

「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带回家……」

「休想！您到底有多喜欢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摸个尾巴就──」

「哎呀，您说什么啊，学姊，我可没答应过要让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让您摸就是了，别用那种眼神盯著我。摸一下应该不要紧吧，空？」

「是……」

春虎还是头一回看到面无表情但又鬼气逼人的脸孔，他一答应，空便无奈地轻轻把尾巴挥向学姊。「噢噢。」学姊感动得语声轻颤，将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来回轻柔抚摸。

「……太棒了。」

「……多谢赞赏。」

「……给我。」

「门都没有。」

★

他们先是以空的狐火牵制，再加上春虎的锡杖以及冬儿的攻击，击退挡在前方的敌人。接著，他们趁守在左右两侧的白樱与黑枫阻挡式神接近时，同时冲过走廊。

途中难免遭遇危险，这时就靠夏目或是京子、天马和铃鹿等人掷出咒符解危。夏目组成的队形发挥功能，所有人皆在不知不觉间携手对抗外敌。

塾长一路冲向走廊尽头，那里乍看之下不过是个死胡同。

不过，「──开门！」小猫大叫，墙上随即凭空出现一道铁门。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门打开后，小猫马上溜了进去，跑上楼梯。

他们一路冲上屋顶，像是要下起雨的潮湿空气随即裹覆春虎的身体。

屋顶分成两个空间，一个是由管线形成的迷宫，也就是春虎等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另一个则是位于高处──高约三公尺的高台。小猫穿过狭窄通路，为了上到高台，爬上如同梯子的简易楼梯。春虎也马上追到楼梯底下。他调整紊乱的呼吸，抓紧扶手一口气冲了上去。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宽敞而且平坦的空间，四周没有防止摔落的护栏，只有顶多到膝盖的矮墙。

在浊流般的阴郁背景下，道满的黑式神不住徘徊，四处乱飞。

不过，吸引春虎注意力的不是周围散落的黑式神，而是宽敞高台尽处，就在他爬上来的位置正对面──塾舍正面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祭坛。

石台四周有鸟居围绕，分别是北方的黑色鸟居，东方的蓝色鸟居，南方的红色鸟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鸟居。

春虎猛然停止动作。

意料之外的既视感袭来。

位于土御门本家宅邸后方，『御山』上面的祭坛。这是『泰山府君祭』的祭坛。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就是在那座祭坛与铃鹿展开了一场激烈混战。

「……为什么！？」

春虎的脑子一片混乱，跑在前头的小猫没有理会春虎的反应，径自朝祭坛冲去。

注意力集中于敌方式神的空察觉主人的情形有异，「春、春虎大人？」转头看向春虎，不过春虎的目光始终离不开那座祭坛。

★

「──谁？」

幽暗的祭坛上，传来锐利的嗓音。意外的是，那竟是女子的声音。

自觉闯祸的春虎杵在原地，夏目也接著迅速爬上高台。春虎默默转过头，夏目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我们也是塾生。」春虎举起手，明确告知。「我现在要点火照亮这个地方，可以吗？我只是要照亮这里。」

为了避免对方误以为是发动攻击，春虎再三保证。然后，「空，点火。」他向隐形的式神下达指令，左右两侧马上亮起零星的青白狐火，连接春虎等人与祭坛。

黑暗驱散后，祭坛上出现一位少女。

因为隔著一段距离，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若不是身上穿著女生的纯白制服，说不定会把她误认成少年，而不是少女。她姿势端正，笔挺地站在祭坛上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艳红。

自然卷曲的卷发披在肩上，青白狐火照得她的发色鲜艳赤红，风一吹就宛如有好几条火蛇在少女的头部婆娑起舞。春虎吓了一跳，双眼直盯著这妖艳的幻觉。

少女也有反应。见到在狐火中现身的春虎他们，她惊讶得发丝摇曳，有些站不穏脚步，低吟了声：「土御门家的──」边说似乎边倒抽了一口气。

少女一时间在祭坛上露出了心神不宁、犹豫不决的模样。过没多久，她像是下定决心，镇定了下来，接著俐落地转过身，走下祭坛石台。

她摇曳著赤红发丝，笔直往他们走来。春虎他们不自觉提高了警觉。

少女走上前，动作轻快俐落。走到双方都可清楚望见彼此的位置后，她停下了脚步。

少女十分美丽，而且气质高雅，外表开朗，双眸散发出理性光芒。她不知为何有些兴奋。

「──土御门夏目，还有你，你是土御门春虎吧。」

少女似乎难以压抑感动的情绪，始终紧盯困惑不解的两人，宛如与家人或是挚友重逢。突然间，她嫣然一笑，彷佛向日葵绽放──

「你们好，我是相马多轨子，和你们一样──都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

★

「──空，过来！」

春虎无所畏惧地仰望正要吞噬自己第三级灵灾，他一敞开手臂，受到主人召唤的空随即如疾箭般冲向主人胸膛。

下一瞬间，春虎的身体遭灵灾吞没。

紧接著，吞没春虎的野槌全身燃起青蓝火焰。

转眼间，火焰焚烧灵灾，猛火愈燃愈烈，形成巨大的火柱。灼热的空气卷起游涡，袭卷中庭，吹散周围的瘴气，转为充满火焰──火柱散发的灵气。

火气。

「噢噢噢噢噢！」

春虎的吼叫声在火柱中回响。

巨大的火焰中浮现春虎用右手握住锡杖的身影。春虎的左臂上是紧抓住主人的空，她抓住主人的手臂，睁大双眸持续释放狐火。

野槌属于木气灵灾。

木气相生产生火气，利用第三级灵灾让五行相生，因此燃起的青蓝火柱散发超乎想像的强大咒力，发出轰隆巨响。

放手一搏。

唯一失算的是火气过于强大，虽然可以透过锡杖控制火焰，不过单凭春虎的力量实在有限，再说了，除了使用火行符的符术，春虎也不知道其他用来控制火气的咒术。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制造出的巨大火气恐怕会消散无踪，最糟的情形是失去控制。

──怎么办！？

春虎一方面维持保护自身的结界，藉由空壮大火势，同时也在拚命思考。

──制御火气……火的咒术……！？

他挖掘记忆，找出可能相关的线索，思索目前所有见过的咒术、听过的咒文，他拚了死命努力回想，差点没大叫出声。

有了。

多么讽刺啊，不对，或许该说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火的咒术。

那不正是眼前这位式神的主人，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吗？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哂法哂、萨缚、尾觐南、哞怛罗吒、憾！」

★

「──欸。」

男子忽然开口，光是这样就让夏目紧张得差点没当场昏倒。

「那个咒是怎么回事？」

「……咦？」

夏目一时间无法理解男子的意思。话说回来，她也搞不懂男子是在对谁说话，是失去意识的春虎，作势防御的空，还是急忙赶来的自己。

「没有彻底解开，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

男子从容不迫地继续说，夏目却是整个人被震慑住了，无法回应。空全身斗志高涨，神情像是在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似乎有身为护法必须誓死守护主人，并且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觉悟。

紧迫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悄悄流逝。

片刻过后。

「『鸦羽』有动静了。」

「……咦？」

「现在还不能让他穿上，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什么……」

他在说什么？夏目一头雾水，思绪混乱。但她终于察觉男子并无敌意，空依然保持警戒，夏目却不认为男子是「敌人」。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目慎重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一副话已经说完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无所顾忌地背对夏目。

夏目这时才惊觉，男子的西装左袖空空如也，只有布料随男子的动作轻盈摆动。

只有一只手臂，也就是说，他是──独臂的鬼。

不会吧。夏目瞠目结舌，不禁屏息。

忽然间，男子停下脚步。

「……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可以拜托早乙女凉，虽然我不是很建议这么做。」

拋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

「──且慢。」

稚嫩的凛然嗓音打断了春虎的决定。

「空！？」

一名少女凭空出现在眼前。

她单膝跪地，向春虎低下了头。

「你、你怎么擅自……！？」

仓桥等人当然早就调查过春虎的护法式，况且即使隐瞒她的存在，她也不可能成为打破现状的王牌。再者，事已至此，早已非「战力」可以解决的问题。

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空才会不惜违抗命令现身。她明知这么做会使敌人提高警戒，依然为了劝谏春虎现出实体。

她始终低垂著头。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斗胆直言，切勿轻信这些人等。此事明若观火，请慎重考虑，不，还请重新考虑。」

式神这番始料未及的进言听得春虎一时窘迫，但空只是一心低头向主人进言。

「……空。」春虎苦涩地扭曲嘴角，半是自暴自弃地说：「你说得没错，这些家伙确实不值得信任，他们当然也看出了我不是完全相信他们吧。我知道，不过现在没有其他方法。这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罢了。」

春虎第一次对顽强不屈又忠实的式神大为恼怒。

她瞭解春虎要自己待命的意图，所以从头到尾在一旁静观事情经过，春虎以为她肯定明白自己的用心。但是，「不。」空坚持不肯退让，嗓音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恕恕、恕在下直言，春、春虎大人并不明白。平时您毋须思考便清楚明白的事实，此时却是难以洞悉。『不值得相信』指的并非可因走投无路选择妥协，千万勿为利而蒙蔽心智，轻易屈从。」

「空，别说了，闭嘴──」

「不，请请、请听在下一言，春虎大人。从这等人周围情形看来岂非一目瞭然，他们至今对身旁的人、对跟随自己一同奋战之人做过什么事。请您深思，他们的『同志』脸上可曾浮现幸福的笑容？」

然后──

空倏地抬头。

湛蓝的眼瞳美如琉璃，如苍穹深邃的双眸笔直贯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如今您要迈向的未来，将会使您脸上失去笑容，即使夏目大人复活，她也绝不会展露笑颜。请您仔细回想，春虎大人。夏目大人是带著笑容死去，您打算玷污她当时的笑容吗？」

「你这家伙……！？」

春虎怒不可遏，怒火瞬间沸腾，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气愤。相较之下，空直视著春虎，清澈的眼眸不见一点阴影。

他忽然忆起，自己儿时见过与这相似的眼瞳，如位于险峻高山顶峰，仅映照出天空与宇宙的湖面，蕴藏著春虎未知的坚强严峻。

「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春虎高声怒吼。「难道就这么让她笑著死去吗？别开玩笑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让夏目复活！」

他拚命地叫喊，简直就快怒气冲天，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春虎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因为知道空的这番劝戒有理，除了咆哮怒吼也别无他法。

空的回覆斩钉截铁，有如以名匠铸造的全新日本刀将错综复杂的绳结一刀两断。

「既然如此，春虎大人，此事不该交托他人，应由春虎大人亲自完成。」

春虎的怒火瞬间冻结。

空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土御门夜光为『灵魂咒术的权威』，而春虎大人正是土御门夜光转世，且现今的『泰山府君祭』便是由土御门夜光完成。若春虎大人为土御门夜光，实无道理无法执行『泰山府君祭』。」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我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知识和才能也没有改变，怎、怎么可能执行『泰山府君祭』──」

「春虎大人，请别说这种丧气话，您不是夸下了豪语，无论以何种方法都要让夏目大人复活吗？」

「──」

春虎无言以对。

对著脆弱、痛苦的主人，护法毫不留情面。

「春虎大人，若是您由衷希望补偿夏目大人，责任应由您亲自负起，交托他人实非智举，何况藉由恶人之手更是万万不可。即使重返人世，想必夏目大人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补偿。」

「然而……」空继续说。她的嗓音沉稳，解释得简单明瞭，却如一阵暴风激烈地袭卷过春虎的内心，强烈、粗暴而且豪迈。

「然而……春虎大人，如您能亲自负起责任，唤回夏目大人……无论结果如何，夏目大人自会欣然接受，再度在您面前展露笑容。」

「…………」

春虎再也说不出话。

在这一瞬间，厅外有道满大战宫地，厅内是大友与镜拚斗，释放出的式神横行。但彷佛与这些世事隔绝，寂静降临于宽敞的厅长室内。

命运面临分歧时的肃然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夜叉丸。

「……时间到。」他说著哼笑了一声，不等仓桥的反应便把双手伸入长裤口袋，擅自往前迈出一步。「灵灾修祓部队马上就会赶到，到时候我和春虎将无法任意行动。既然牌出完了，现在就做出决定吧。」

春虎阖上双眼，在紧闭的光芒里，夏目的脸庞浮现于黑暗中。那不是刚才烙印于脑海里面，她临死时血迹斑斑的脸孔，如今他记起了夏目生前在自己身旁的模样。

穿著便服的夏目、女扮男装的夏目、对著春虎生气的夏目、因为害羞面红耳赤的夏目、因为害怕全身僵硬的夏目、因为哀伤泪眼婆娑的夏目。

还有笑逐颜开的夏目。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如向日葵灿烂。

──没错。

春虎睁开眼，见到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空自豪地甩起了尾巴。

★

「……真无聊的结局。」

镜手握「髭切」遗憾似地说。在他面前，一再出现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为了保护春虎，娇小的背影敞开了双臂。

「我──」空说。赌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义，斩钉截铁地宣言。「我等待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让你这种浑小子夺去主人！」

咚，心脏猛然跳动。春虎睁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鲜血淋漓的左眼──

「飞车丸？」

春虎轻呼。

那一瞬间，土御门家长久以来束缚她的五道封印依从古老盟约，开始进行解咒。

★

强行破除封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种说法也许很奇怪，「飞车丸」的存在本身变得极为混乱。尽管闪电般的裂核稍微缓和了下来，但就算全力控制，凌乱的灵力依然几近失控。记忆也很纷乱，恐怕遗落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不过，现在。

至少这一刻，她为了付出代价得到的「成果」感到自豪。

她冲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疗的咒术，「布！」头也不回地怒吼。

角行鬼无奈地耸耸肩，扯下外套左袖。她一把抢了过来，包扎春虎受伤的左眼。搭档在背后喃喃自语，不过那些话完全进不到她的耳中。

然后──

因为飞车丸的咒术而注入生气的春虎「……呃。」哀号著动了下身体。飞车丸敏捷地上前搀扶，扶著春虎坐了起来。

在飞车丸的扶持下，春虎瘫坐于地，再次发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睁开右眼，专注地凝视眼前的狐妖与鬼。

飞车丸湛蓝的眼瞳落下晶莹的泪珠。

「……飞车丸。」

春虎唤道。飞车丸深受感动，双颊飞红。她硬是压抑住想跳起来的冲动，稍微往后退，低头跪地。

一察觉身旁没有动静，「欸！」她气冲冲地怒喝。角行鬼戏谑地刻意朝春虎耸耸肩，接著又咧嘴一笑，退到飞车丸身旁，屈下单膝采取相同的姿势。

在交通中断的荒凉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往日的两位护法深深跪拜行礼。

实在太漫长了。

不过……他们再度齐聚一堂。夜光与自己还有角行鬼，在战争结束那年失去的羁绊现在重新连结了起来，飞车丸感到无比的欢喜。

这时，振翅声响起，『鸦羽』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见姗姗来迟的不忠式神，飞车丸再次投去了锐利的凶狠目光。

不过，「不要紧，飞车丸，它就是这种家伙。」这话听得飞车丸浑身颤抖。

「请问……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虽然失去部分记忆，但现在的飞车丸仍然留有土御门混的记忆、身为护法的飞车丸的记忆，以及成为灵性存在后的记忆。当然，她也保有空的记忆。春虎与夜光，无论主人如何选择，都不会为她的忠诚蒙上一点阴霾──但她仍然掩不住紧张。

听见这问题，春虎不以为意地说：「随你高兴。」这答案听得飞车丸的耳朵轻顕。

她重新观察起主人的样子，发现他以夜光的身分觉醒时，或许同样也经历了记忆的混乱。记忆──恐怕人格也是一样。

不过，他的灵魂的确是主人的灵魂。而且在以空的身分度过这几年后，夜光与春虎都是她认定的「主人」，答应泰纯的条件是正确的决定。

主人内心的混乱应该马上就会平息，飞车丸振奋地轻甩起了尾巴。

忽然间，春虎打算起身。飞车丸连忙准备上前搀扶，但角行鬼抢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扶著他的身体站了起来。飞车丸不甘心地瞪著，角行鬼尽管察觉也无意理会。

「……所以呢？」

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来，俯视著春虎问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

春虎仰头瞥向角行鬼，接著把视线移向飞车丸。只是这么一个眼神，飞车丸就感觉心跳加速。

春虎沉著地宣告：

「执行『泰山府君祭』，将夏目唤回现世。」

★

飞车丸的状态似乎比她自认为的还要严重。

有一段时间，飞车丸以为这是随便破除封印导致的下场，但是从春虎和角行鬼的样子看来，似乎不只是这个原因。

虽然那时候强行破坏的行为，无疑是现在灵相不稳的其中一个原因。

只是……仔细想想，那时受到的伤──也就是灵性的「伤」，即使飞车丸没有能力治疗，觉醒的春虎应该也有办法应对。取回失去的记忆也许困难，但如果是要让式神的灵相穏定下来，春虎理应知道不少方法。

尽管如此，春虎治不好飞车丸的「伤」。他试过各种方式，可惜都没有效果。正确来说，就算暂时恢复了，「伤」又会马上变得严重，怎么样就是无法稳定。

春虎用遍所有想到的咒法，试图治疗飞车丸。他甚至冒著危险造访暗寺，从千那里拿到非时的果实，只是依然没有得到成果。连在一旁观看的飞车丸，也不禁认为这像是试图积沙成塔的令人绝望的尝试。

自己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关键似乎就在『泰山府君祭』。

那时候春虎刚觉醒，飞车丸也刚解开封印。春虎取回夏目的遗体，为了在阴阳塾屋顶的天坛让她复活，举行了『泰山府君祭』的仪式。

然而，春虎举行的这场仪式失败了。他成功唤回夏目的灵魂，却没能将灵魂与夏目的身体连结在一起。春虎紧急变更术式，改让灵魂附在北斗身上。以龙为媒介，将夏目的身体与灵魂勉强连结在北斗身上。春虎现在会离开夏目身边，以及逃避阴阳厅的通缉，都是为了找出当时失败的原因，以求让夏目完全复活。

其实飞车丸没有亲眼看见仪式失败的经过，她的「伤」在仪式途中复发，昏了过去。

春虎没有向飞车丸详细解释过事情经过。

不过，回想起来，飞车丸的灵相变得不稳定──以不稳定的状态「稳定」下来，就是自从那个时候，从在『泰山府君祭』昏倒之后开始。

她不后悔为了解开封印而受「伤」。她当然不后悔，正是为了保护主人──保护春虎，她才会不惜舍弃肉体，等待漫长的时间。

结果她不只没能帮上春虎，甚至还成为他的「绊脚石」，这样的现状让她感到难受，也觉得羞愧。

而且……她心中也有不安。

她的不安来自于自己的灵相可能会失去稳定，最后导致消灭。在过去舍弃肉体时，她克服了对于死亡的恐惧。然而，如果与消失后终于重逢的主人再一次别离──而且这次将会是永别，才叫她真的害怕。此外，一想到飞车丸这个「綷脚石」有可能让处境艰难的主人身陷困境，她简直是焦躁不已。

为了春虎好，自己是否应该早点消失。

在等待主人的这段时间，她没想到自己日后竟会出现这样的念头。然而，最近只要一注意到，脑中就会闪现这样的想法。

春虎的伙伴让她这样的念头愈来愈强烈。不是土御门夜光，而是土御门春虎的伙伴。

阿刀冬儿。仓桥京子。百枝天马。大连寺铃鹿。

还有，土御门夏目。

以空的身分与他们度过的日子，在飞车丸觉醒后的现在依然是她珍贵的回忆。她如今仍然认为他们是自己的伙伴──重要的朋友。

不过……春虎与飞车丸的关系能够和春虎与伙伴的关系并存吗？

而且……假设无法并存，哪一种关系最能带给主人幸福？

主人现在自称土御门春虎，他逐渐有土御门夜光转世的自觉，打算以土御门春虎的身分踏上新的道路。

然而，飞车丸始终是飞车丸。空只是飞车丸的一部分，不是新的飞车丸。

主人尽管为了治疗飞车丸竭心尽力，但他最重要的目的依然是让夏目彻底复活。

等夏目复活后……自己该选择哪一条路？

明知不该这样，但她依然难以压抑土御门混长年暗藏的心意。在主人的前世，仪式前一天晚上的对话──甜蜜的那段时光──现在化为冰刃，狠刺著她的胸口。

其实自己早点消失，才是对春虎好吧。

她的内心迷惘哀伤，主仆面对的状况却是愈来愈危急。

★

春虎的作战计画顺利让他们「中招」了。

春虎成功中止了相马与仓桥执行的『天曹地府祭』与降神，他的目标是依代‧相马多轨子。如果能除去这位比以前的佐月更加优秀的依代，就能阻挡相马与仓桥的野心。

回想起来，这种状况只能说是宿命。为了曾经拆散夜光与飞车丸的『天曹地府祭』，主人再次与相马家对立，这次连仓桥家都成为了敌人。在焦土与大都市这对照的景色中，自己这些人或许正跳著从上个世纪延续下来的毁灭轮舞曲。

成功阻止敌人设下的天坛后，春虎在飞车丸与角行鬼的陪同下，攻入石台所在的神田明神。

迎击他们的是当代最强的阴阳师，名震天下的「『炎魔』宫地」宫地磐夫。他压倒性的灵力的确超出人类的极限，不仅胜过昔日的夜光，也可与导摩法师或是降神状态的大连寺显明匹敌。

仓桥源司也加入了这场咒术战。

他是久辉与美代的独生子，操控著仓桥家当家代代相传的护法‧白阿与黑哞。他的模样与东京大空袭那天夜里见到的他的祖父隆光如出一辙。自己的主人竟会与他的孙子对战，那个时候有谁料想得到这样的未来。这实在是命运残酷的恶作剧，然而，状况不允许她沉浸在感伤之中。

面对宫地与仓桥这两人的对战，不出所料成了场激战。

不过，论「咒术战」，鲜少有人能赢过主人。

春虎反过来利用敌人的天坛，使出『八目荒笼镇魂咒』封住宫地的攻势。角行鬼趁这时候挡下白阿与黑哞，飞车丸则攻向仓桥。仓桥源司是一位优秀的阴阳师，就阴阳师的力量来说，他说不定超越了祖父隆光。然而，即使是欠缺稳定的状态，但他依然不是不惜舍弃肉体的式神飞车丸的对手。

只差一步了。

但是。

「镜！」

春虎沉声念出这个名字。

在要分出胜负的时候，砍伤春虎的左眼、使飞车丸受「伤」的罪魁祸首闯了进来。镜自行破除设在身上的封印，虽然极不稳定，还是取回了他原本的灵力。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就像以肉身重现飞车丸现在的状态。

镜闯入后将春虎他们视为敌人，而非仓桥等人。春虎为了封住宫地无法行动，于是由角行鬼应付镜的式神雪佛，镜则对决飞车丸。

老实说，她对眼前的男人恨之入骨。光是夺去春虎的左眼，他就万死也不足惜。

不过，不得不佩服他对胜利的执著──以及不惜伤害自己，对「力量」的渴望。

只是，如果对胜利的执著与对「力量」的渴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护他人──

飞车丸自认不会输给镜这种人。

──这么做是为了主人。

飞车丸全身的灵气高涨，如玉琴的琴弦般静静绷紧，双眼始终凝视著镜。表情从妖艳的美貌滑落，双眼的瞳孔圆睁。镜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头击向掌心。

春虎在大喊著什么，然而飞车丸刻意将主人的声音赶出脑海。

「……来吧。」镜说。

飞车丸全身闪耀出阴森的蓝色狐火。

然而，全神贯注于眼前战斗的飞车丸不自觉动了下头上的耳朵。

战术的火焰包围战场，激战的轰声不绝于耳。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有道声音穿过轰声传进她的耳里。那是从远方传来的引擎声与排气管的声音。

然后──

「──春虎！」

听见那声音的瞬间，飞车丸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强烈的晕眩。

──咦？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她赫然想了起来，那是在接受泰纯封印的时候，地点在两年前烧毁的土御门宅邸。在「桔梗之间」的同心圆里面，她有过相同的经验。

不过，和当时不同的是，这次的晕眩感迟迟没有消失。镜一脸诧异，只是她动弹不得。

背后传来慌张的气息，而且正在往这里接近。她感觉到龙气，还有另一道鬼气。另外，那是护法式吗？两具式神现出实体。

嘹亮的剎车声响起。

复数的气息冲入战场。

眼前的镜看向飞车丸背后，「原来是冬儿！」笑著说。「慢死了，生灵。」他盛气凌人地大吼著。镜背后的仓桥也看往同一个方向，「京子来了啊。」低声说著。

由于晕眩变得迟钝的头脑终于理解，背后是「他们」来了。冬儿与京子来了，这样的话，天马当然也来了，铃鹿应该也在。

还有……

飞车丸有种受到他人操控的感觉，把头缓缓转向背后。春虎大喊著什么，但是她无法停止转头。

视线前方的「她」同样也从背对自己的姿势，将身体往这里转过来，视线直盯著这里。

飞车丸与夏目，两人的视线缓慢交会。

咦──「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灵魂开始共鸣。

5

冬儿不怀好意地说，「去吧。」语气十分坚定。

「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夏目。」

束手无策的春虎望向其他伙伴，然而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最后，春虎看向角行鬼。

一同闯过动荡时代的独臂鬼全身出现激烈裂核，「这种拢络的才能果然是遗传啊。」向自己的主人笑著，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然后──

「这是你的宿命，放弃挣扎吧，土御门。快去……把飞车丸唤醒，我还想再见到你们。」

★

死期终于到了。

飞车丸离开了自己，委身于轻飘飘的奇妙感觉。简直像灵魂逐渐从肉体分离，虽然她早就舍弃了肉体。

不过──

如果就这么死了，自己将再也见不到主人。

一想到这里，飞车丸尽管意识模糊还是奋力抵抗。

至少。

至少让我再见他一面，再看他一眼也好。

飞车丸伸出手，像是想找到早已舍弃的肉体。在生死的夹缝间，她死命地抓紧现世。

然后──

飞车丸回来了。

「……唔。」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身出现激烈裂核。飞车丸痛苦呻吟著，微微睁开双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不是神田明神的参道。她缓慢移动湛蓝的双眸，模糊的视野在找寻主人，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春虎大人……」

轻声呼唤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猛地被拉了过去。将她拉过去的不是蹲在地上的春虎，而是坐在他面前的夏目，她终于发觉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阴阳塾，她仰躺在屋顶上的天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与夏目之间在灵性上产生了强烈的连结。

这究竟是……

「秋乃，过来这里！」

他厉声下令，同时脱下『鸦羽』，『鸦羽』立即变换成金乌的模样。

「等等我，飞车丸！」

他这么向自己大喊，接著按住夏目的双肩──她莫名有种自己双肩被按住的错觉──「要开始了。」这么确认。

「……好。」

夏目回应的瞬间，飞车丸也在同一时间不自觉应了声好。

意识模糊，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整个人轻飘飘的，宛如身处梦境。

在梦境般的现实里，春虎呼唤著式神。

「『月轮』！『鸦羽』！」

金乌与『月轮』附身的秋乃移动到夏目的斜后方，与春虎形成三方面围绕夏目的阵仗。

「……神无所不在……同样存在于各个时空……」

春虎盯著上方的夜空，呢喃著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最后，「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离开夏目。」他这么命令另一个附身在夏目身上的式神。

飞车丸在模糊的意识中赫然一惊。北斗现在连接著夏目的灵魂，春虎命令它离开，这表示──

「接下来将举行『泰山府君祭』仪式。」

春虎果然打算再次挑战让夏目复活，不过以前仪式失败的原因不是还没找出来吗？春虎为什么要这么著急？不对，和相马那一战怎么样了？春虎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忽然间。

飞车丸注意到自己见过这幅景象，只是她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不过，自己知道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用不著担心，夏目！有神明在帮助我们呢！」

秋乃激励著她，神情相当正经。果然没错。神明。这个字她也记得。

飞车丸的心跳激烈加速。

春虎终于开始吟诵咒文，光芒围绕著夏目，连接向遥远的天际。

同一时间，飞车丸也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产生光芒。光芒产生后，模糊的意识一口气远离。她来不及抵抗，意识愈来愈薄弱。

「夏目！」

春虎大叫。

她也记得他在这之后说的话。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因为──我是你的式神！」

听见这句话后，她产生了和当时相同的「理解」。

自己是从这里被送了回去。

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夏目的身体失去力气，瘫软地往旁边一歪，在就要倒下的时候，春虎冲上去扶住了她。

紧接著，飞车丸的身体闪现剧烈的裂核。春虎扶著夏目，用锐利的眼神看向飞车丸。不过，飞车丸无法再继续抵抗──

再度失去意识。

世界反转过来，变成虚无。

飞车丸的身体与最后一阵裂核同时消失，构成她的灵性要素融入普遍存在于世界的灵气，混为一体。

这时候──

「飞车丸！这里！」

春虎的声音呼唤著她。魂呼。飞车丸差点扩散的意识──灵魂，朝主人的声音集中。

黑暗中，耀眼的光芒笼罩著飞车丸。

★

「……啊……」

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宛如从小睡中醒来，也像是过了数十年的光阴。无数的景色，无数的感触，无数张脸孔，无数个声音，无数的喜怒哀乐与爱情在剎那的时光中交织。

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经历了出生、死亡然后再出生，无比遥远又无比浓密的感触，以及伴随这种感受而来的巨大混乱。

浑沌犹如构成世界的灵气，支配著她的大脑。

可是──

她「认得」眼前那张脸，轻柔抱住她身体的那可靠的触感，以及祈祷似地看著她的那双诚挚的眼神，她都记得。

「……春虎……」

她迷迷糊糊，微笑著唤出他的名字。

春虎的左眼包著一条锦布眼罩。

剩下的右眼热泪盈眶，泪水汩汩而下。

插图010

金乌在春虎的背后振翅，秋乃握紧双手，发出不成声的欢呼。

春虎又哭又笑，像在闹著玩似地问她。

「……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果然在闹著玩。这个问题她知道，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她问过他相同的问题。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不过，她记得春虎那时候的答案。

「……随你高兴，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脑海里出现某人说过的话。

千里去，千里还。

说不定对您来说也是一样呢？

「我回来了。」

夏目轻声告诉春虎。

春虎止不住溃堤的泪水，感慨地点著头。

「欢迎回来，夏目。」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后记

再次让各位读者久等了！本集是过去篇的后篇。

《东京暗鸦16 [RE]incarnation》。

本集将轮回串连在了一起，为本系列整体故事剧情的另一个高潮，很高兴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

关于过去篇，本集同样有相当悲苦的情节，写作过程消耗了笔者不少的精力。

在本篇里面，过去篇的角色说起来不过出现了两集，但是在写完后，他们在笔者心中──尽管只有短短两集──却有著为整个系列增添光彩的存在感。

姑且不论夜光、飞车丸与角行鬼，佐月、隆光、久辉、章治、章辅、出渊、显明，以及小翳和季行，啊啊，还有真罗，另外美代与千也可以算在内吧？

此外，还有在后半部登场的光泰。

一般在书写系列作品时，笔者会先拟定每个角色的过去、现在与大致的未来，再开始下笔。不过，这次的过去篇，不只是过去与现在，也拟定了所有角色的未来与结局，再一鼓作气写了出来。当然，不可能把所有构想都描写出来，不过每个角色还是同时起跑，再同时迎向终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让笔者有完成一个系列作品的感慨。

如果各位挂念著那些没有描写到的部分以及他们的人生，将是创造出这些角色的作者的福气，请各位尽量天马行空地想像。

自从第二部开始之后，笔者一直想写出本集第五章的剧情。本集的份量因此大幅增加，但是笔者依然很庆幸达成了心愿！

这么说来发生过这种事、这一段故事我还想重温一次，希望各位读者在读完第五章后会久违地把前几集拿起来翻阅。

……什么？书不在手边？那么请务必到书店……啊啊电子书也有全集上架，各位读者可以依照自己喜好的形式重温一次。比方说夏目与空的争执，现在读起来肯定会捧腹大笑！（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形。）

最后一如往常在这里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与上一集相对应的封面真的是太精彩了！彩页的气氛也让人爱不释手，这次同样感谢您的协助。

责任编辑蔻蒂。实际上，本集之后将会换新的责任编辑。回想起来，笔者真的是为蔻蒂添了很多麻烦，这次也是……抱歉在最后的最后还是充满了争吵，也感谢你坚持不懈地陪著笔者到最后，今后也请继续关注本系列作品！

最后是各位读者。

故事勉强依照原定计画回到了现代篇，只剩下本篇的完结。话虽然这么说，要交代的故事内容意外地还有很多，请各位读者继续支持到最后。

各位读者，下次再会。

二〇一八年 九月 あざの耕平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插图

EX1 party in nest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音无

录入：kid

灵性灾害──灵灾开始以东京为中心频繁发生，源于日本战败几乎已成定局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

应军方要求而重建的阴阳寮在战后改名为阴阳厅，负责以新式咒术体系『泛式阴阳术』处理层出不穷的灵灾。同时制定了阴阳法，紧急建立与咒术相关的法律体系，并且严格规定咒术用途，以资格制规范咒术的使用，积极培育人才。

这便是现代社会的职业咒术者，在东京夜空翱翔的暗鸦诞生由来。

☆

「可恶。」

土御门春虎握紧拳头，目光尖锐，恨恨地咒骂着。

「……卑鄙，这种做法实在太卑鄙了。居然……趁人不注意的时候……」

他懊悔地呻吟着，趴在桌上。坐在隔壁的土御门夏目望着他那沉痛的表情，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太夸张了吧……不过是临时抽考而已啊。」

这里是阴阳师培育机构，阴阳塾。

无数阴阳师辈出的这所学舍，可说是目标成为专业阴阳师的入口。为此，才能卓越的年轻咒术者们纷纷由日本全国各地聚集到阴阳塾。

遗憾的是，就读阴阳塾的塾生并非全是优秀菁英。

「真是的，第一堂课就抽考，什么倒楣日子嘛。」

阴阳塾内少数例外的劣等生仍是一副心有不满的模样，喃喃抱怨。

下课时间的教室里人声鼎沸，到处都在讨论刚才的小考，只是没有人的脸色和春虎一样凝重，像这样的抽考并不罕见。

夏目的眼神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凶狠地瞪着春虎。

「不能忘记每天都要复习和预习，我不是常告诫你吗？何况刚才的考试只有考一些初级的内容罢了。」

「你是说真的吗，那算初级？」

「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有哪一题不懂。」

「哇啊，讲得这么洒脱，超有资优生的架子欸，夏目。」

「别转移话题──快说吧，你有哪一题不懂？」

「我就老实说啰，其实我没有一题会的。」

「……真是厚颜无耻的落后学生发言啊，春虎。」

夏目不禁叹息，一脸错愕地摇了摇头。

两人是青梅竹马，也是亲戚，而且还是日本咒术史上最耀眼夺目的稀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裔，土御门家的子孙。阴阳塾内有不少塾生出身自咒术名家或传统世家，但不论地位或知名度，皆不如土御门家。虽然如今俨然已是没落世家，但其名声直至今日仍具有特殊意义。

话虽如此，和土御门本家已经确定继承下一任当家的夏目相比，春虎是分家出身，而且缺乏阴阳师不可或缺的「视」别灵气能力，也就是见鬼的才能。因为如此，他长时间过着与咒术无缘的生活，学校也是选择一般的高中就读。

这样的生活在今年夏天，因为卷入某起事件而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大转变。

现在的春虎依循分家『家规』，担任本家夏目的「式神」，并且以成为阴阳师为目标。春虎的左眼下方有个五芒星的刺青，这是为使没有见鬼才能的春虎也能视得灵气的咒纹，同时也是他作为夏目式神的证明。

只是，能够视得灵气并不表示就能展现出阴阳师的才能。课业向来不佳的春虎由于晚一步进入咒术的世界，成绩更是低到了谷底。

「没办法，只能回宿舍后复习考试题目了。」

「什么？放学后的自主练习怎么办？」

「可以在自主练习后再进行复习。」

「……说得真轻松。不过不好意思，今天晚上不行，我有事。」

「什么事？」

「漫画最新一集要发──」

「……春虎？」

夏目的视线降至冰点以下，春虎的血液瞬间冻结。青梅竹马散发出无声的压力，让春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和成长期中逐渐展现出「青年」样貌的春虎相比，夏目的身材纤瘦，容貌也端正。艳丽的黑发长及腰间，在脖颈附近用粉红色缎带扎了起来，看上去简直像个女孩子──其实不只是看上去像，她原本就是个女孩子。然而，夏目身上穿着和春虎一样，彷似狩衣的乌羽色制服，也就是「男生」制服。

她女扮男装，以男生的身分就学，因为土御门本家『家规』规定，继承人「对外须以男子自居」。

知道夏目真实身分的人，包括了土御门家出身也是她青梅竹马的春虎。

「──考试辛苦啦。看你那样子，刚才的考试把你击垮了吧。」

一位同学说着，往春虎等人的座位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材挺拔的男学生，长相俊美，将制服穿得相当休闲，额头上绑着一条宽头巾。他是另一个知道夏目秘密的人，阿刀冬儿。

「你考得怎样，冬儿？」

「没怎么样。」

「什么？没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没怎么样就是没怎么样。」

冬儿说得不以为意，让春虎忍不住板起脸孔，心想早知道就不问了。

今年夏天，冬儿与春虎一同转学进入阴阳塾。两人的起步一样晚，照理来说他和春虎同样处于劣势，但是和春虎不同，他的成绩至今完全没有落后的危险。

「冬儿你也说他两句吧，告诉他要是连那种小考都应付不来，以后面对的状况会更困难。」

「就算应付得来那种小考，以后面对的状况还是一样困难啊。」

「什么嘛，冬儿，就因为你对自己有自信──」

「总之是考试考差的春虎不对，再这么下去恐怕连升上二年级也有问题。」

「呃。」

春虎无言以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就是留级和退塾了。

这时，春虎耳边忽然出现有东西轻盈摆动的气息。

「……无、无、无须担心，春虎大人……有在下随侍在旁，如、如真遇上危机，在下可以前往偷窥考题答案……」

「别、别胡说，空！你这是在胡说什么，要是做出这种事，肯定会马上被退塾哦？」

无形的声音忽而传来，夏目露出锐利的目光，厉声叮嘱。那个孩童般的嗓音正是来自侍奉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平时空解除实体，隐形随侍在春虎身旁，守护着自己的主人。她对春虎忠心耿耿，只要遇上春虎的事便义无反顾，对待其他人则是蛮横无礼，有时甚至因为对主人过度忠诚，导致行为失控。换言之，如果不像这样再三警告，她很有可能自主性地做出作弊行为。

「不过啊，夏目，真的不能这么做吗？在阴阳塾使用咒术作弊好像可行性满高的。」

春虎抱着一丝希望──其实只是单纯受到好奇心驱使，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等夏目回答，「使用咒术作弊，这么做难度反而更高呢。」后方已经传来回应，春虎等人闻声转过了头。

也许是听见他们的谈话，两位同学笑着加入了这个话题。其中一人穿着纯白制服，棕色长发扎成了公主头，是个看上去个性直爽的女学生。另一位是戴着眼镜，样貌和善乖巧的男学生。

这两人是仓桥京子和百枝天马。

「原来是京子啊，难度更高是什么意思？」

听见春虎这么确认，「这种事情想也知道吧？」京子调侃着说。

「出题的人是老师，你以为自己可以用从老师那里学来的咒术，在老师负责的考试上作弊吗？」

「唔，这么说也有道理……」

「何况监考老师基本上是由拥有专业资格的老师担任，如果能瞒过老师作弊，也没必要接受考试了。」

在京子解说后，天马跟着补充解释。他们这么说确实有理，春虎也不得不同意。

顺带一提，京子和天马似乎毫无困难地解决了先前的小考，搞不好班上被考试击垮的人只有自己──春虎的心情愈来愈郁闷。

见春虎这么沮丧，京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真要作弊，不使用咒术更有可能成功吧？只是老师肯定会用咒术进行监视，难度还是一样高就是了。」

「嗯，说得也是。嗯……」

「……咦？春虎同学，难道你是认真想要作弊吗？」

「笨、笨蛋，天马，别胡说八道了。」

春虎惊慌失措，在他背后，夏目露出了凌厉的目光。

另一方面，冬儿哦了一声，饶富兴味地盘起了胳臂。

「听到难度这么高，反而让人更想挑战，而且这么做好像比老实考试更有意思……如何，春虎，如果你打算作弊，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哦？」

「真是的！怎么连冬儿你也说起这种话来了！不行不行！他好歹也是土御门家的人，怎么能做出考试作弊这种事情！」

「别那么死脑筋嘛，夏目。如果可以成功作弊，也没有接受考试的必要了吧？」

「问题不在这里。」

「春春、春虎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在下愿意为春虎大人赴汤蹈火──」

「空也是一样！别老提这件事！」

夏目怒气冲冲地吼着，惹来哄堂大笑。一群人愈谈愈热烈，这时候上课钟声响了。

京子与天马急忙回到座位，冬儿稍微挥了下手，离开春虎等人面前。

「……春虎？」

夏目一边说，一边为下一堂课进行准备。

「我知道啦，反正我也没厉害到有能力作弊。」

面对忍不住叮嘱自己的青梅竹马，春虎苦笑着做出回应。

「考不好就算了，到时候我会坦然接受辅导。」

「用坦然的态度接受辅导，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夏目正不安说着的时候，教室门打开，老师走进了教室。

「欸，春虎。」夏目赶紧低声提醒，「预习和复习是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专心听课，对吧？我知道啦。」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春虎板起了脸孔。也许是那样的表情很奇怪，夏目微微笑着，刘海轻轻摇曳。

老师站在讲台上，塾生们不约而同望向老师。

阴阳塾的课堂开始了。

EX1 party in nest 一章 真·空！

一早醒来，空就睡在身旁。

「……嗯……」

土御门春虎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

他慢吞吞地伸手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确认现在时间，距离设定的闹钟时间还有五分钟。

想睡。想继续睡。如果是平时的春虎，就算离起床时间只剩五分钟，他也会果断地闭上眼睛。

然而，「嗯。」他掀开棉被，坐了起来。

接着他愣了一会儿，硬是忍下呵欠──

再一次看向旁边。

空朝向春虎躺在床上，以稍微蜷曲着身体的姿势睡得香甜。

那是个看上去顶多只有小学生年纪的幼小少女，穿着白色水干和短指贯，腰间系上淡红梅色的腰带。

她的发型是稚气的妹妹头短发，模样天真可爱，即使在沉睡中也看得出──说不定就是入睡了才更加明显──她的容貌相当标致。白皙如雪的肌肤宛如市松人偶，让人不禁想到她长大后肯定会出落成一个眉清目秀的大美人。

只是，少女的头顶冒出了一对像狗又像猫的尖耳朵，侧躺的背上可以看见从臀部长出了树叶形状的蓬松尾巴。

少女不是人类，是式神。

她是侍奉土御门分家，现在尊春虎为主人的护法式式神。

「…………」

春虎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轻轻搔着脸颊。

在春虎坐起来后，空也没有醒来的意思，微启的唇瓣间发出轻细的鼾声，耳尖不时抖动，尾巴像在挥舞旗帜般拍打着。

所谓的护法式，是指随侍在主人身旁，保护主人安全的式神。平时空当然也是随时在春虎身旁待命，守护着他。

只是，「……这家伙怎么实体化了？」空向来是解除实体，隐形待在春虎身旁。基本上，春虎命令她除非受到召唤，否则不许现出实体。在少数例外的情况下，比如空会在判断主人遇上危险时自行现身，但如果是这种情形，她不可能像这样安稳熟睡。

春虎正迷迷糊糊觉得纳闷时，设定的手机闹钟响起铃声，看来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闹钟一响，「哇啊！」空吓得跳了起来。

她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诧异地眨着眼睛，先是往右看一看，又往左瞧一瞧，接着又看回右边，头顶的那对尖耳也忙碌地不停转变方向。

在看见春虎之后，湛蓝──如琉璃般美丽的瞳孔圆睁着，她惊慌失措地端正起跪坐的坐姿。

「啊，春春、春虎大人！早、早安──！」

「……早啊，空。」

式神把双手按在棉被上向春虎问好，春虎也向她问了声好。听见春虎的声音，空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嘻嘻笑着，放松了身体姿势。

春虎按掉铃声大作的手机闹钟，再次在棉被上与式神面对面。空也许是待在春虎身边觉得高兴，尾巴甩来甩去地摇个不停。

春虎凝视着自己的式神。

「……欸，空？」

「是是、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咦？」

空一脸呆愣，回望着春虎，说不定她还有点睡迷糊了。

「难得你会现出实体，平常你睡觉的时候会隐形吧？」

让春虎这么一说，「啊。」空似乎终于了解春虎话里的意思。

「如如、如此说来……？奇、奇怪？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形？」

空惊讶地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春虎面向式神，再一次强忍住呵欠。

不过春虎能这样悠哉地打呵欠的时光，也只到这时为止了。

空脸色大变。

「春、春春、春虎大人！」

「嗯。」

「实、实体无法解除！」

「嗯？」

主人与式神坐在棉被上面面相觑。

「……嗯？」

☆

「啊，早啊，春虎，你今天真早──咦？空？」

阴阳塾男生宿舍餐厅里，土御门夏目发现前来用早餐的春虎，向他搭话，接着又看见空，她有些吃惊。

夏目是个用缎带扎起漆黑长发的美少年──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她是遵从本家『家规』女扮男装，春虎青梅竹马的少女。见到春虎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和满脸羞愧的空，她讶异地蹙起了眉头。

「嗨，今天早上带随从登场啊，真稀奇。」

这么问的人是在夏目面前坐下的阿刀冬儿，他是春虎他们的同学兼死党。「呃，这个……」春虎沉吟着搔了搔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决定先去取用早餐。结果，「啊，春、春虎大人！请交给小的效劳！」空急忙跑了出去。

她的身体轻盈浮起，从柜台上取来托盘，再顺道把放入茶的茶壶也拿了起来。也许是茶壶太重，她「唔」了一声，身体顺势往下沉，但她坚持摇摇晃晃地回到春虎的位子。

001

见到少女认真的身影，不只夏目和冬儿，其他塾生也议论纷纷。

住在宿舍里的所有塾生都认识空，只是没见过春虎这么光明正大地使唤式神。何况在苦闷的男生宿舍里，有个可爱小孩子的光景与平常不同，看上去相当新鲜。

「请、请请、请用……！」

「……啊啊……谢啦。」

空鼻息紊乱地把托盘和茶壶放在桌上，春虎随意道了声谢，「不不、不敢当。」反而让空更是诚惶诚恐。

「──恕、恕在下直言，此等小事平时大可吩咐在下！在、在下身为春虎大人的护法，非常乐意──呃，不是，在下必定殷勤服侍春虎大人……！」

「不不，空，那不是护法式的工作吧？」

「然然、然而……！」

「算了，总之让我先吃完早餐吧。」

「遵遵、遵命，请用……！啊，在下马上帮忙倒茶……！」

一大早就吵吵闹闹，春虎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早已疲惫不堪。

另一方面，空终于倒好茶，「──呼。」感觉到小小的成就感，向春虎鞠躬敬了个礼，接着跪坐在春虎旁边的椅子上。

她跪坐在椅子上，严肃的双眸紧盯着春虎的一举一动，像在观察自己接下来能如何效劳。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全力以赴，很有空的行事风格，但是老实说，这么让人盯着实在很难下咽。

「这是怎么一回事，春虎，为什么空会出现在这里？」

夏目望向春虎主仆二人的目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呃，这个嘛。」春虎又再次为了如何解释大伤脑筋，只是简单地说：

「我一起床，她就睡在我旁边了。」

餐厅里忽然一阵骚乱。

叩，夏目睁大眼睛，稍微站了起来，「──啊！」空也终于回过神来。

「如、如如、如此说来，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也就是那个，在下与春春、春虎大人同眠……也就是，同同、同床共枕？」

听见小女孩的口中说出这带有危险气息的辞汇，餐厅里的窃窃私语声成了喧闹声，春虎这下总算察觉周围的反应，「不是那样的！」嘴角忍不住抽搐。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冬儿往斜下方别过头喃喃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不过也难怪会发生这种事情，毕竟两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腻在一起嘛，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都不──」

「慢着，冬儿！你那简直像是未成年罪犯的朋友A的感想是什么意思！」

「……春虎，我有事找你谈，可以来一下我的房间吗……虽然我尽可能不想做到这个地步，看来是时候解开惩罚用的特制咒符封印了……」

「欸！──你、你也露出『本性』来啰，夏目。而且惩罚用的咒符是怎么一回事！你这家伙私底下都在做些什么事情！」

死党和青梅竹马的反应惹得春虎气急败坏，忍不住怒吼。坐在他身旁的空则是面红耳赤，难为情地用水干的袖子遮住脸。这种毫无意义又别有深意的动作，春虎只希望她赶快住手。

春虎一脸严肃。

「我也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好像是在昨天晚上擅自现出实体……而且到现在还是没办法解除。对吧，空？」

「是，真、真惭愧……」

春虎以责怪的语气说道，在椅子上的空显得畏畏缩缩。「没办法解除实体？」夏目板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空。

「这是怎么一回事，空？」

「在下也毫无头绪……」

由于这种事情是第一次发生，空自己也深感困惑。

「不只是实体化，她好像也没办法成功隐形。不过这两件事空总是一起完成，所以现在才会『持续现身』。」

「……空，你心里有底吗？」

「有的话，在下必早向春虎大人禀报。」

「真奇怪……会是谁下了诅咒吗？不过只是无法解除实体，又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欸欸，夏目，别吓人啊。」

春虎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露出厌恶的表情。虽然不觉得是诅咒，但不清楚原因确实让人不太放心。

冬儿没有停下筷子。

「现在状况是厘清了，所以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让空这一整天留在宿舍里面了。」

春虎这话一说出口，「且且、且慢！」式神立刻大惊失色，提出异议。

「恕恕、恕在下僭越，在下为春虎大人的护法，怎可不随侍在主人身旁！」

「话虽然这么说，我总不能带个小孩子去学校吧。」

听见春虎这平淡的回应，「万万不可。」空难掩惊慌。

「在、在下绝不会胡作非为！还请、还请允许在下……！」

「空，别无理取闹了。式神必须听从主人的命令。」

听夏目搬出这一番大道理，空忍不住憎恨地瞪着夏目。身为夏目式神的春虎也很难轻易同意这番说词。

空不甘心地咬着牙。

「……在下遵命，今天会在宿舍待命。」

「没错没错，式神就要有式神的样──」

「……在下想必会感到无聊难耐，说不定四处翻找有趣的东西……尤其是邻室。」

「慢着，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呀，在下不懂您的意思呢，夏目大人。在下说了什么话吗？」

空跪坐在椅子上，忿恨地斜眼瞥向目光凶狠的夏目。顺带一提，春虎房间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冬儿和夏目的房间。空说的「邻室」指的是谁的房间，相信根本用不着明说。

在自己的主人与式神之间火花四射时，春虎咀嚼着白饭，「……嗯，果然还是不行……」无奈地喃喃说着。

☆

到头来，春虎还是命令空待在宿舍。

「……遗憾至极……」

空跪坐在春虎房内，耳朵与尾巴无力地垂了下来。

此外，夏目离开宿舍前，在自己的房间设下了严密的结界，看样子里面肯定有不可见人的东西──空如此认定。

「这么待在宿舍时，春虎大人不知是否安然无恙……啊啊，实在让人挂心。」

空阖上双眼，扭动着尾巴。

「夏目大人很有可能不知反省，再次对春虎大人做出无礼的举动……！那位叫做大友的讲师昨天才对春虎大人出言不逊……归根究柢，都是因为春虎大人过于善良，才会让周围的愚蠢之辈不知轻重地做出放肆的行为……啊啊，不行不行！我怎可为批评那些愚蠢之徒放肆的行为，责备春虎大人的善良天性！总而言之，只要我『指导』那些不肖之徒即可解决问题！如此说来，果然还是必须随侍在春虎大人身旁……！啊啊，啊啊啊啊！」

幼小的少女跪坐着发出苦恼的哀号声，烦闷地扭动着身体。如果春虎见到这一幕，不知道会是同情还是错愕。

「不能在这里悠哉地待到傍晚，等春虎大人回到宿舍……我可是春虎大人的护法……不以死谢罪实愧对春虎大人……！」

「唔唔唔。」空不断沉吟，接着她身子往下一倒，在地上滚了起来。

「啊。」、「哇啊。」她在榻榻米的地板上滚来滚去，叹着气试图排解忧郁。虽然本人坚称自己只是外表像个小孩子，但遗憾的是她那副模样正是小孩子在耍赖。

接着，在榻榻米上滚动的空忽然停下动作。

她抬起头，猛然竖起一对尖耳。

「……没错，在暗处守护亦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尖耳听着自己说出的话不停抖动，尾巴也干劲十足地翻转了一圈，像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妙计。

「……若能不被任何人察觉，悄悄护卫春虎大人……这种做法说起来和平常一样，不会有什么问题……尽管不愿违抗春、春虎大人的命令……但在下可是护法！偶、偶尔需违背主人旨意──不对，即使稍有违背，也应当守护主人的安全！」

空用这番说词说服自己，不住点头称是。

万一惹春虎动怒──虽然哀伤──这也是护法的个人造业，是护法背负的艰苦命运。即使遭到斥责，仍应以主人的人身安全为优先。真帅啊，真是护法的楷模。

「……何、何况只要不让人发现，自然不会遭到责骂──啊啊，不是，是自然不会惹春、春虎大人心烦。我会默默在暗地里守护，不让主人生出不必要的担心，实在是大好方法！实在帅气！」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空独自做出结论。「事不宜迟……！」她奋力跳了起来。

如今的自己不只无法解除实体，甚至连隐形也做不到。

自己的服装、耳朵和尾巴势必会引起他人关注，这一点空也想像得到。而为了不让人察觉，也为了不过于醒目，需要一定的准备。

「……变装，我需要变装！」

因此空打开房间衣柜，物色可以用来变装的衣服。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春虎常穿的夹克，背上有猛虎的刺绣，是空评为「威武且尊贵」的一件夹克。由于是春虎的衣服，穿在空身上未免过于宽松，反过来说只要穿上这件夹克，醒目的水干和指贯就能完全隐藏在衣服底下。虽然背上可能多少有些松垮，但把尾巴放进外套里也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春、春虎大人，抱歉暂时借用您的衣服。」

说完，空翻过夹克，穿在身上。不出所料，夹克长度直达她的腰下。

「──啊，春虎大人的气味……」

空的耳朵和尾巴松软地往下垂，接着她惊慌失措，面红耳赤，「太太、太失敬了！」急忙摇头驱逐邪念。

「还、还有这对耳朵……」

不巧的是春虎不戴帽子，不过她找到了一件轻薄的连帽外套，只要把这穿在夹克底下，再戴上外套兜帽，虽然头顶有些难受，但总算是把耳朵藏了起来。

「很、很好。在下这就前去守护您的安全，春虎大人！」

完成变装后，空奋勇地冲出了春虎的房间。

☆

「咦？小弟弟──啊，是小妹妹吗？你怎么啦，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爸爸妈妈没和你一起吗？」

「我我、我现在正要去找主──找、找自己的家人！请、请别在意。」

「啊？这家伙是怎么搞的，穿得这么奇怪，是哪里跑来的小鬼──好烫！」

「让开，无礼的家伙！我没时间理会你们这些喽啰！」

「呀，你们看这孩子，不觉得很可爱吗？这件老虎夹克好妙哦，眼珠子好蓝哦，是外国小孩吗？」

「喝，别过来，滚到一边去！啊，可恶，别用手机乱拍照！春、春虎大人～！」

不过是从宿舍到塾舍这短短的一段路上，已经是险象环生。

被警察叫住时她赶紧逃离，接着用狐火驱逐不良少年，哭喊着从那些浓妆艳抹的少女手中逃出。虽然是平日的白天，但这地方是涩谷，要掩人耳目偷偷摸摸移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混、混帐，这些缠人的家伙……！」

尽管让不少人缠上，但其实找她搭话的人并不算多，反倒是周围的反应更加激烈。每个人经过她身旁，要不是惊讶地注视着她，就是对她露出讶异的视线。

「实在奇怪……年龄与我相仿之人理应随处可见才是……」

空一边纳闷，一边小心翼翼地躲在阴影处，好不容易终于抵达阴阳塾塾舍。

塾舍大楼的正门有两道自动门，空一边注意四周情形，一边快步往入口冲了过去。

外侧的自动门打开了，内侧的自动门却文风不动。「为何不开？」空正急得跳脚时，左右两旁传来了喝斥声。

「形迹可疑的家伙，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地为阴阳师的学舍阴阳塾，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两道自动门之间坐镇着两头狛犬，狛犬如今正朝空发出怒吼。

它们是由阴阳塾塾长使役的式神阿尔法与欧米加，为阴阳塾的守门者。

「什、什么形迹可疑的家伙！在下为土御门春虎大人的护法，空是也！」

空掀开兜帽，「噢。」阿尔法马上察觉她的身分。

「原来是空啊，你一身奇装异服，使吾等一时不察。」

「奇、奇装异服？失礼的家伙，这可是春虎大人宝贵的衣物啊。」

「为何这时只有你来到此地？你的主人早已进入塾舍。」

「这、这是因为……！」

面对欧米加的质疑，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转开视线，别开双耳。

「……这、这还用说！因有主人命令在身，延迟了来到塾舍的时间。在下身为护法，只有接受到主人命令才可能离开主人身旁！」

至少，她确实是「接到命令」留守宿舍，结果「稍晚」来到塾舍，这话并无虚假。见空说得理直气壮，阿尔法与欧米加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嗯，确实是如此。」

「好，过去吧。」

欧米加语带威严地告知，内侧的自动门同时开启，「感激不尽。」空接着进入塾舍。

不过，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急忙停住脚步。

「对、对了！那个……如、如有他人问起在下的事情，是否可以麻烦二位替在下隐瞒？就、就当作此事不曾发生……」

「有何缘故？」

「为何有这异常请求？」

「呃，这个……秘、秘密！在下接受的是秘令。实不相瞒，在下会打扮成这副模样，也是因此命令。隔、隔墙有耳，还望二位切勿提起在下的事情……」

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少女稚气的脸庞冒出斗大的汗珠，所幸狛犬非但没有起疑，反倒为空打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明白了，你可专心执行任务。」

它们的语气高傲，但其实是善解人意的两具式神。空幼小的心灵不禁隐隐作痛，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春虎。「在下告辞！」她抛下这句话后，迅速地离开门口。

这时候正在上课，塾内走廊上不见半个人影。空穿上先前脱下的连帽外套和夹克，把尾巴露了出来，在空中狂奔。

阴阳塾一年级几乎都是听讲的课程，上课的教室也大致固定。空决定先前往教室，结果不出所料，春虎等人正在教室上课。

她从窗外偷偷摸摸地向教室里面窥探，在那里发现了心爱主人的身影。

「找、找到了，春虎大人……」

空的湛蓝色瞳孔闪烁着光芒，双耳精神奕奕地挺得笔直。然而春虎随即一脸狐疑地看了过来，空连忙蹲到窗户底下。

她坐在走廊上，忍不住心惊胆颤，屏住了呼吸，露在夹克外面的尾巴紧贴着墙面。

「……不、不不不、不愧是春虎大人，马上察觉在下的视线……！」

由于她长时间处于隐形状态，还不习惯在没有隐形的情况下展开秘密行动。空反复深呼吸。

她这次行动更是慎重，蹑手蹑脚地移动到教室后方的窗户边。春虎等人所在的教室呈阶梯状倾斜，愈往后走，窗户高度也愈高。空轻飘飘地浮到了半空中。

她原本打算悄悄窥探教室里面，但又临时改变主意躲了起来。接着她用双手按住双耳，再稍微探出头。

这次没有引起春虎的注意，他始终注视着讲台。空这下终于放下心来，确认起教室里的模样。

话说回来，教室里一如往常上着课，虽说不能掉以轻心，但也没发现可能危害主人的事物，景象相当平和。

如果硬要说可能危害主人的因素，大概就是厚着脸皮坐在春虎隔壁的那位男装女子了吧。空仔细一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从远处眺望，总觉得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接近。其他地方也有空位，可是她每次都要霸占住春虎隔壁的位置，除了厚脸皮外，空也不知还可以如何形容。

「……再说，春虎大人这等大人物在教室上课，理应为他准备更符合他身分地位的座位，像是最前面的位置──不行，那样的位置太低，最好是后面最高的位置最为适当，这才可以俯瞰教室里的那些学生。」

空用双手按住耳朵，紧蹙眉间，喋喋不休地嘀咕着。

「啊，春虎大人打呵欠了，是因为睡眠不足吗？真是可怜……啊，夏目大人为何发火！这事和夏目大人无──啊，冬儿大人在摇头晃脑，他还是个学生，如此态度不会过于散漫吗？」

空窥探着教室里的模样，悄声地说三道四，湛蓝的双眸不知不觉眯成了一条直线。

「……嗯，这个班级果然不适合春虎大人。不过确实，要打造适合春虎大人的班级并不容易，应该由老师一对一教学……不，干脆由春虎大人自学，偶尔唤来老师指导。如此一来，春虎大人便可与在下单独过日──啊，这主意不错，实在妙极，由保护春虎大人的观点来看也是无可挑剔！下次得向这里的塾长提议。」

春虎大概作梦也想不到，在自己强忍住呵欠的时候，式神居然考虑直接向塾长提出个人教学这个建议。

然而，空喃喃自语的时间也没多久，午休时间开始的钟声响起，宣告上午的课堂结束。

「居、居然？已经中午了吗？」

看来由宿舍到塾舍的这段路途，比她料想的还要费时。钟声一响起，原本寂静无声的教室顿时人声鼎沸。受到吵杂声四起的影响，空不禁惊慌失措。

午休时间一到，春虎肯定会到走廊，塾舍里到处充满塾生，虽然得躲藏在隐密的场所掩人耳目，但这么一来又无法暗中保护春虎。

「不、不行，冷静下来！春虎大人接下来应会去用午膳……餐厅！我可以先行前往餐厅，再找个地方躲藏！」

空往教室里瞥了最后一眼，确认里面的情形，看见老师正要走下讲台。没有时间拖拖拉拉的了，空立刻离开窗边，朝学生餐厅飞去。

☆

「啊，饿死了，吃饭、吃饭。」

午休时间，春虎一如往常走进塾舍里的学生餐厅，从这一天提供的餐点里选了咖哩乌龙面后，找个位子坐了下来。同桌的有夏目和冬儿，一样是平常的成员。

「唉，怎么感觉今天特别累，是因为用脑过度吗？」

「你还真有脸讲，我看你打了好几次呵欠。」

夏目马上出言数落，这回难得冬儿出面帮春虎缓颊。

「因为式神持续现出实体，灵气的消耗也很剧烈吧。」

听见冬儿指出这一点，「啊。」夏目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么说来确实是很累人，空的事情得赶紧想个方法解决才行。」

当事人春虎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吃起了乌龙面。

「而且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春虎，昨天在大友老师的课堂上，很久没出过状况的空又失控了对吧？」冬儿又继续说。

「啊，你说那件事啊，该说那家伙不知悔改呢……」

春虎一想起那件事，神情不由得变得苦涩。

大友阵为春虎等人的导师，昨天春虎忘记完成作业，被大友以一贯的态度奚落了一番，没想到这样的奚落在教室里引起哄堂大笑，让空误以为主人遭到侮蔑，进而攻击大友。

「那时候空不是被大友老师用奇怪的术式攻击吗？」

「奇怪的术式？」

「你忘记了吗，就是那个咒符──」

「啊，你说老师不小心使出的那招啊。不过空只是稍微碰到，咒符也维持原状……这两件事没关系吧。」

春虎的视线朝上，像是在看自己的额头，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形一边说道。

遭到空突袭时，大友随即以护符防御式神的攻击。那时候除了护符，还有其他咒符也一并掷出。只是另一张咒符没有发挥任何效果，只是碰了下空的头顶便掉落在地面，空也没有──至少在那个时候──出现明显变化，春虎也就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然而──

「不，等一下。我认为可能性很高，那时候老师念着『急急如律令』……又和护符一起使出，咒力理应也会流入那张咒符。因为是术式不同的咒术，没有发挥原本的效果，说不定这样反而延迟了效果出现的时间……」

夏目一脸严肃地说着，「真的有这种事吗？」春虎忍不住凝视夏目。

「我看这件事还是找老师商量吧。」

「说、说得也是，反正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春虎朝夏目点了下头，又吃起了面。

这个时候。

忽然间，背后──后方的桌子「呀！」传出惨叫声，一个女学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有东西碰我的脚！」

「哇啊，我、我也被碰到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脚边有个轻柔的东西飘──飘、飘了过去？」

「欸，桌子底下有东西！」

塾生们接连大呼小叫，「怎么回事？」春虎等人也伸长了脖子关注。

这时。

「欸！你这家伙是什么人？小、小孩子？」

「他往那里跑了！」

原本吵吵闹闹的那一桌隔壁也吵了起来，只是与春虎等人的位置之间仍相隔了一大段距离，他们实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着……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火灾警报器忽然警报声大作，位于骚动中央的桌子正上方的自动洒水器开始洒水。

幸好启动的自动洒水器只有这一个，春虎等人的周围没有被水淋到，但餐厅后头的混乱则是一发不可收拾。

「欸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谁知道……」

春虎等人目瞪口呆，在一旁观望着这场骚动。

☆

「这、这这、这下糟糕了……！」

空趁着混乱好不容易逃出餐厅，因为自己引起的骚动而面色铁青。

早一步进入学生餐厅的空躲在桌子底下，等待春虎的到来。然而春虎坐的位子超乎想像地遥远，于是她急忙往那里移动，结果一动就泄漏了自己的行踪。

要是让人发现自己的身分，势必会给春虎惹来麻烦。空顾虑着这一点，赶紧把帽沿拉低，不顾一切逃了出去。她甚至让小型狐火往天花板撞去，启动自动洒水器，再趁乱强行逃出餐厅。

「这、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春虎大人的安全……啊啊可是，万一让春虎大人发现，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痛骂我一顿！啊啊……」

空抱头蹲了下来，忍不住痛苦哀号。

她不只不顾命令来到塾舍，甚至引发这样的混乱，难免有挥之不去的『挫败』感。要是这事情曝光，必定会遭春虎怒斥，唯一的方法就是装傻装到底。

「……最、最重要的是春虎大人，只要春虎大人平安无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不、不行，这种说法未免言过其实！万分抱歉，在下今后会谨言慎行，请您把这当成是外面的野狐狸干的好事，尽早忘记这件事情……！」

而且是愈快愈好，空藏身在走廊转角处，朝逃来的方向转身，往那里低头拜托。

「话说回来，没想到无法隐形这么难以行动，接下来的行动得更慎重，尽可能避免让人发现──」

「咦？这不是小空吗？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空正下定决心时，背后传来了呼唤声。她的尾巴有如触电般倒竖，如字面所述往上飞了起来，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拔出爱刀『捣割』，接着往背后转身。

「来者何人！啊，京、京子大人……」

出声叫住她的是春虎的同学，仓桥京子。

棕色秀发往上盘起，是个看上去很好胜的少女。突然被人用刀指着，她投降似地高举起双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原来是京子大人啊。」空正要把爱刀收回刀鞘时，赫然惊觉一件事，停止了手中动作。

被人看见了。

「…………」

「……咦？咦？怎么了，小空？刀子可以收起来了吧？不收起来，很难好好讲话……」

空手里握着拔出的匕首，定睛仰望着京子。紧迫的气氛让京子脸上的笑容更是僵硬。

「呃……春、春虎呢？小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京子大人。」

「是、是。」

「我们来交易吧。」

「你、你说什么？」

空总算把匕首收回刀鞘──只是手里仍紧握住刀柄，以低沉的嗓音向京子提议。

「在这里看见在下的事，麻烦您别向他人提起，可以吗？」

听见空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咦？」京子诧异地瞪大了眼。

「别向他人提起……为什么？春虎对你说了什么吗？」

京子自然是满腹狐疑，向空提出疑问。然而空不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不知为何忽然装模作样地说了起来。

「在下记得前几天夏目大人提到想去一间甜食店，如果受到邀约，必定会喜不自胜，至于店家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嗯，是啊，我没遇到小空，当然也没看见小空。」

「──啊啊，在下想起来了。那是在什么『八耳可』附近的『红谷』。」

两人忽而结束对话，彼此对望，朝对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京子甚至忍俊不住，最后轻轻笑出了声音。

「呵呵，好奇怪哦。小空你到底是怎么了？」

「此、此事切勿再提，一言为定！」

「知道啦，我不会和别人提这件事的……奇怪？餐厅那边怎么吵吵闹闹的，小空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这、这样啊。」

空像是事情已经解决般离开了现场。途中她一度转头，「一言为定哦！」叮嘱京子，接着跑了出去。

「呵呵。」京子陪着笑，目送空离去的背影，「……真可疑。」

☆

塾生们在午休时间总是四处闲晃，空能藏身的地方有限，正确说来其实是无处可以藏身。每当空差点撞见其他人，她要不是往原路折返，就是藏身在天花板上，借此隐藏自己的踪影。

原本她需要随侍在春虎身旁，然而她现在实在没有那样的余力，光逃跑就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怎会发生这种情形，这下岂不是本末倒置……！」

空急忙躲进楼梯底下，躲避经过的塾生，气呼呼地咬紧了牙。

她想至少别让人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因此重新戴上兜帽，尾巴也再一次藏到夹克底下，但是因为无法隐形，实在逃避不了他人的目光。

这时，空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对了，教室！教室如今想必成了最安全的场所，而且只要躲藏在角落，下午也能继续守护春虎大人！」

事不宜迟，空立即移动脚步，前往春虎等人的教室。路上她一再让人撞见，其中也有人发出了轻微的惨叫声，她全当作没看见。藏身在教室之后，接下来只需要安分地待在那里，就算现在让人撞见，只要对方没发现自己的身分就不会有问题。

接着空抵达了教室。

她注意了下走廊的情形，一打开教室门──

「咦？是谁？」

「又有人了！」

马上有人发现她的踪影。

留在教室里的人和京子一样，是春虎的同班同学，百枝天马。那是个戴着眼镜，外表亲切的少年。

天马平时总是自己带便当，所以没有前往学生餐厅，而是留在教室里用午餐。由于鲜少有塾生带便当，因此今天留在教室里的人只有天马。

天马睁大了眼睛。

「你是谁？迷路了吗？……咦？难不成是空──」

空没等他说完，急忙冲了上去，一鼓作气逼近坐在位子上，「怎么回事？」难掩困惑的天马──

「恕在下失礼！」

她连刀带鞘拔出『捣割』，往天马的脖子敲了下去。

天马发出像是青蛙遭到压扁的声音，昏了过去，眼见就要一头栽到桌上的便当盒，空赶紧从旁边扶住了他。

空戴着兜帽，往周围投去锐利的视线，确认四周没有人目击到这一幕。接着，她让失去意识的天马靠在椅子上。

「……实在太惊险了，身分险些曝光。」

袭击春虎的同学虽然让她过意不去，但总不能因小失大。如果对方是京子，后果必定不堪设想……不过天马应该没有这样的危险。

「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春虎大人，天马大人也是春虎大人的同学，请原谅在下这无礼的举动。」

她再三道歉，同时不忘迅速收拾便当盒，湮灭证据。空大概也是走投无路了，和刚冲出宿舍时相比，式神的湛蓝色瞳孔明显流露出急躁。

「只要是为了春虎大人，要在下变成恶鬼也在所不惜。谁也休想捣乱……」

双眸闪烁锐利光芒，空再次下定决心。

忽然间，塾舍内响起了广播声。

『抱歉打扰各位同学休息，这里是塾长广播。校方接获不只一位塾生通报，表示有不明人士闯入塾舍，讲师们目前正在进行确认。如有塾生目击到可疑人士，请立即向老师报告。』

广播结束，一秒过后，空手中的『捣割』铿地落到地面。

「该该该该、该不会广播中提到的不、不不、不明人士是……！」

002

先前的决心瞬间灰飞烟灭，空的脸上一下子失去血色。

同一时间，教室外传来慌张的脚步声。空连忙抓起『捣割』，藏到桌子底下。

接着教室门打开，出现两位讲师。

他们一看到天马。

「我问你！刚才有人来过这间教室吗？我们接到情报，有塾生表示入侵塾舍的可疑人士往这里过来──」

「──嗯？你怎么了？」

见天马没有反应，两位讲师面露猜疑，接着惊讶地望向彼此，急忙赶到天马身旁──在天马脚边的空同时慌慌张张地在桌子底下移动──发现天马昏厥，脖颈处有遭到攻击的痕迹后，「可恶！」讲师不禁懊悔咒骂。

「居然出现伤者了！」

「他还有呼吸，赶快送去医务室。」

「别忘了向塾长报告，能突破塾舍的结界，可见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没错，看来必须采取严密戒备状态……」

其中一位讲师再次确认天马的情形，另一人拿出手机，语气严峻地向对方报告。空便趁这个时候屏住气息，打算从打开的教室门逃到走廊上──

「啊，什么人！」

可惜事与愿违，空全身毛发倒竖了起来，赶紧逃向走廊。「欸，找到了！」、「在那里！」老师们的怒吼声从背后追了上来。

走廊上的塾生见到空后发出了惨叫声，空卷起尾巴，从塾生头上跳了过去。

「不、不不、不应该是这种情形啊……！」

她的脑袋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依从本能拼命窜逃。她在转角察觉前方传来强大的灵气，因此逃到了天花板。接着前面出现熟悉的讲师──成群的实技讲师──从下方跑了过去。

「你们听说了吗？敌人似乎身形矮小。」

「嗯，恐怕是式神吧。」

「说不定术者也闯进这里了……」

「可恶，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没有被他们发现可以说几近奇迹，空觉得自己像是瞬间去了半条命。

「……春、春、春虎大人……」

空的意志再怎么坚定，遇上这情形也没办法再坚持要保护春虎。再者，这已经不是让春虎骂一顿就能解决的事态，而是会为他添莫大──非同小可──的麻烦。

「啊啊……在下……在下竟做出这等糊涂事……」

空再也没有力气浮在空中，颓丧地把手按在地上。

这时，正好前方有脚步声接近。万事皆休。空死了心，紧紧阖上双眸。

「欸，你觉得这个可疑人士是什么人？」

「谁知道，不过要是不赶快回去，待会又要被老师骂了。」

出现的是两位男塾生，他们没有察觉跪倒在地上的空，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奇怪，空纳闷地抬起头，这时两位男塾生早已离去。

「……为、为何……」

她咕哝着，接着惊觉一件事。

自己正在隐形。她慌忙解除实体，发现完全没有问题。

「居然有这等事！恢复正常了！」

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竟会发生这种事，说不定是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取回了原有的力量。

「这下能悄悄逃离这里了！」

空忍不住现出实体，握拳叫好，但她同时记起目前的状况。如今阴阳塾正陷入混乱，导致混乱的原因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若是离开了这里，想必混乱不会轻易平息。

空紧蹙起眉头。

「……不、不行！如果我主动出面认罪，只会增加春虎大人的麻烦。幸好身分应该还没有曝露，阿尔法大人和京子大人答应绝口不提，天马大人的嘴封住了，我也没迷糊到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长相，无懈可击！我还是快逃──不对，赶紧采取撤退的战略才是！」

空迅速做出结论，立刻解除实体，让灵气隐形。这么做不是为了怕被春虎责骂──完全不是为了这样，而是为了保全春虎的名誉，必须秘密逃出塾舍。

话虽如此，敌人是讲师──其中也有专业的阴阳师，不能粗心大意。这次的行动绝不允许失败。

尽管放心吧，春虎大人，在下必会成功逃离这个地方。空暗自发誓，展开了窜逃行动。

然而……

☆

「……这样就行哩。这下就算咒符的术式发动，也会失效哩。」

大友把咒符撕碎，向春虎说道。

「不能隐形，也无法解除实体哩──这咒符上确实有让灵性存在固定化的术式，没想到成效会是这样哩……」

大友带着抱歉的神情，露出敷衍的笑容。另一方面，听见大友解释的春虎、夏目和冬儿等三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无力地垂下了头。

塾舍大楼的教职员室里，在笑着掩饰心虚的大友，和消沉的春虎三人身边，以仓桥塾长为首，阴阳塾的讲师们一字排开。其中有讲师的太阳穴爆出青筋，也有讲师涨红脸盘起了胳膊。

「……确定吗？」

「……是，不会有错。」

面对塾长的确认，春虎脸色沉重地点了下头。

塾长手中拿着几张照片，照片来自塾舍大楼内监视摄影机拍下的影像。照片里清楚拍到有个小女孩穿着春虎的连帽外套，外面披上春虎的夹克。

塾长叹了口气，春虎等人的身体愈缩愈小。

春虎小声骂了一句：

「……受不了，那个笨蛋式神……」

☆

「……万岁……」

成功逃到塾舍大楼外后，空品尝着胜利的滋味，全身因为感动而颤抖。

「我、我做到了！春虎大人，在下成功了！」

自己成功保住了主人的名誉，不，不只如此，仔细想想，这么做也算达成了当初的目的。此时塾内正提高警觉，应能确保春虎安全无虞。换句话说，这是间接成功守护了春虎的安全。

「不不！我可没有夸赞自己功劳的意思，一点也没有。不是因为万一让春虎大人发觉肯定会挨一顿骂──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在暗地里守护主人是护法的责任！」

自己只是尽护法的职责，做自己份内该做的事。不让主人烦心，默默守护他的安全，这正是护法的工作。空难为情地嘿嘿笑了起来，用尾巴藏住脸，在空中打滚。

「春虎大人，在下这就回宿舍等您回来～！」

为了等待主人回到宿舍，忠诚的式神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上了归途。

EX1 party in nest 二章 仓桥京子的挑战

仓桥家是阴阳道名门土御门家的分家，为传统世家。

在本家土御门家没落之后，仓桥家便取代土御门家，负起带领咒术界的责任。实际上，前任当家担任阴阳师辈出的阴阳塾塾长，现任当家则是阴阳厅厅长兼祓魔局局长，家族影响力极大，如今俨然是代表咒术界的名门。

仓桥京子即是出生在这名门的世家千金。

☆

京子的一天开始得极早，在早晨进行禊与咒术的训练，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

在外表上，为了不辱名门仓桥家千金的名声，她也多花了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将近一倍的时间打理仪容。仓桥家认为「仪容也算是一种乙级咒术」，服装自不必说，从用字遣词到行为举止都会带给他人心理上的影响，必须时时注意──借由他人的目光规范自己极为重要，京子从小就被灌输这样的观念。

当然，她不可能少了早餐这一顿。仓桥家的早餐不是让她随便咬块吐司，或是胡乱吃碗谷片就能了事，而是由专属厨师制作出一顿丰盛的早餐，以长时间细细品尝。由于双亲事务繁忙，鲜少与京子同桌用餐，但是同桌有比京子更早起的祖母，不容许她匆匆忙忙──单纯只是为了摄取营养而用餐。

唯一能为京子节省早上时间的是前往塾舍的移动方式。每天早上，京子总是和祖母──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一同搭车前往塾舍大楼。京子认为搭电车上学比较轻松，但又不好意思拒绝祖母的好意，而且也有安全层面的考量，到头来，还是与祖母搭车上学最为适当。

「上课上得如何，京子？跟得上进度吗？」

与京子一起坐在后座的塾长一如往常向京子搭话，「是，当然跟得上，祖母。」京子也以平时的口吻做出回应。

「一年级上的都是些基础课程……老实说，实在有点无聊。既然进入了阴阳塾，真想马上学习更专业的课程。」

她的口气没有特别自大，只是理所当然地说着，耸了耸肩。

京子自年幼起便接受塾长及其门生──专业阴阳师关于咒术的训练，一路受到栽培，是位与名门子女身分相符的纯种阴阳师。虽然就读于国内顶级的阴阳师养成机构，但认为一年级的课堂内容不够艰深也怪不得她。

听见孙女这直接的感想，塾长和蔼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么认真向上，真让人佩服啊。」

「……从小只要我一偷懒，就会被咒术惩罚，怎么可能不认真……」

「也就是说，这是我教育的成果啰。」

「是我够坚强，没有因为祖母的『教育』而导致性格扭曲。」

面对悠哉做出这番宣言的祖母，京子带着抵抗的意思，高声主张。

就算由客观的角度看来，京子也是个模范的资优生，然而说穿了，这是因为祖母的要求严格，让她毫无余力偏离正轨。照这意思说来，或许真可以说是塾长的「教育成果」所赐。

「大友导师也表示用不着担心你的课业，让我听了很骄傲呢。身为一介塾生，一位未来的阴阳师，你的表现接近满分。」

「是是，我真是备感光荣，祖母。」

「不过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希望你在『其他』方面多努力一些……」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心力再学习其他才艺啰。」

塾长这带有危险意味的说法让京子连忙设下防线。

因为祖母的命令，京子被迫学习茶道、花道、书法，甚至是日本舞踊。进入阴阳塾后，她以必须集中学习咒术为由，好不容易减少了学习才艺的时间，要是因为刚才那番「有点无聊」的失言，又让祖母命令她必须学习新的才艺，她可受不了。

然而，塾长只是朝事先拒绝的孙女平静地摇摇头，接着口气平稳地说：

「……京子，你有意中人了吗？」

「噗。」

京子忍不住喷了口水出来。

「哎呀，怎么啦？真不像话。」

「还、还不是因为祖母忽然乱说这种话！」

「我没有乱说，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塾长的神情严肃，而且祖母那张扑克脸，京子比谁都熟悉。

「身为一位女性，与男性交往的经验非常重要。更何况，京子，你身为仓桥家的女儿，为了避免上不肖之徒的当，最好多磨练挑选异性的眼光。」

「这……说、说得也是……」

「对吧？──所以呢，你有中意的人吗？」

「呃，这、这个，那个……」

「难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没没没、没有！我怎么可能有男朋友！」

京子连忙否认，脸蛋涨得红通通的。

「……是吗。」塾长喃喃说着，像是觉得无趣，接着用手指抵住下腭，作势沉思。

「……问到有没有男朋友时，回答得不假思索……不过问到有没有心仪的人，回答得支支吾吾，也就是说……」

「别乱分析了，祖母！」

面对惊慌失措的孙女，塾长不禁苦笑。

不过，她的目光极为温柔。

「无论如何，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对话慌张成这副德行，可见你离『资优生』还差得远了。虽然太老练也是个问题，不过太晚熟也不好哦？」

「祖、祖母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再说，进入阴阳塾就读的塾生没有一个擅长这种事，不是只有我而已。」

京子拼了命地反驳。

顺带一提，这并不是随口胡诌的借口。基本上，阴阳塾的塾生多是自古与阴阳术有深厚关系的世家子女，也许是家庭环境的缘故，大多数塾生在恋爱方面较为内敛。何况为了进入阴阳塾，得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必然有许多塾生没有余力谈恋爱，就这么进入了阴阳塾。

当然，塾长也很清楚这方面的事情。

只是，「在咒术当中，掌握自身心态是非常重要的重点哦。」她有些调侃地说。「恋爱会带给人心难以抗拒的影响，学习咒术者最好清楚了解这一点。」

「真受不了……我不想和祖母争辩这些歪理，反正我绝对辩不赢……总而言之，我有我自己的打算，用不着祖母担心。」

京子像在闹别扭，口气相当坚决。「哎呀哎呀。」塾长笑了出来。

「自己的打算啊。」

「没错，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在这里给你一个忠告，你常在房里读的那些少女漫画只是虚构的故事哦。」

「这、这种事情我知道！──而且，祖母您没有派式神进入我房间吧！」

「最近还有一些内容相当激烈的漫画呢，不过恋爱实际上并不会一见面就做出那种──」

「别擅自看那些漫画啊！」

「我年纪一大把了，读起来还是脸红心跳的呢。」

「我不想听您的感想！」

京子脸色大变，忍不住嘶吼，塾长轻轻笑着，可以感觉得出坐在驾驶座的中年司机也难掩苦笑。

塾长没有继续惹怒可爱孙女的意思，她老实道歉，只是看起来毫无悔意。京子臭着脸，鼓起了脸颊。

实际上，京子明白祖母在恋爱方面相当放任自己。毕竟她是咒术界当中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千金，将来不只有策略性结婚的可能性，甚至就算已经有允婚的对象也不奇怪。

不过塾长没有特别在意这一点，让祖孙的对话停留在闲聊程度，说不定京子反倒该因此感谢祖母。

「不管怎么样，你最好早点对那一方面的事情抱持些关心，毕竟鉴赏男人的眼光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喔。」

「……是是……」

京子板起脸孔，随口回应面容得意的塾长。

再过不久，两人搭的车就要抵达塾舍大楼。

☆

『今天中午我会在学生餐厅用餐。』

午休时间，京子原本都是在塾长室与祖母共进午餐，今天她改变心意，寄出了这么一封简讯。

和早上那段对话无关──这么说是骗人的。实际上，她整个早上心神不宁，始终无法平静，导致早上上课时一直没办法专心。

只是那么一段对话就让她心慌意乱，可见祖母的指责──先前的歪理──也许没有说错。

「……可是，让孙女无心上课，身为塾长和家人，不该做出这种事情吧？」

京子喃喃发着牢骚，手机马上收到回信。

『加油！　──奶奶。』

京子顿时火冒三丈，气得没有回信，粗鲁地折起手机。她哼了一声，接着走进餐厅。

午休时间的塾生餐厅总是人声鼎沸，看在京子眼里觉得相当新鲜。她点了份今日特餐，拿着托盘找起空位。不过正确来说，她找的其实是「人」。

在这混杂的人群里恐怕找不到那个人，她这么想着，然而这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毕竟那个人非常显眼。

「夏、夏目同学！」

她异常紧张，呼唤声也变得尖锐。

然而，对方没有察觉她的异状，「咦，仓桥同学，真难得啊。」和往常一样态度随和，把头转了过来。

乍看之下宛如女子的端正脸庞，京子见到那张脸上露出的亲昵──不是对别人，而是只对自己展露出的那毫无掩饰的亲昵态度，就觉得身体轻飘飘的。

那是仓桥家的主家，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土御门夏目。今天早上，塾长问到「意中人」时，京子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位同学。

只是，夏目并非独自一人。

「京子？真的很难得欸。」

「怎么，难道塾长感冒了吗？」

和夏目同桌的有土御门分家的儿子，土御门春虎，以及他的死党阿刀冬儿。他们总是和夏目厮混在一起，对京子来说是多余的两个电灯泡。

京子耸耸肩，「有点事罢了。」说着在夏目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她极力忽视那两个多余的人。

「夏目同学吃的是什么？」

「和仓桥同学一样，我也是今日特餐。」

「哇，真巧。怎么样？好吃吗？」

「满合我的口味的。」

「这样啊，可以好好期待了呢～」

她露出盈盈笑脸，态度和乐地聊着。

不过这和乐的态度相当刻意，平常她总是更随意地和夏目攀谈，早上那一幕却在她的意识一角挥之不去。

「对了，你听我说，京子。夏目这家伙今天又收到情书啰。」

春虎忽然提起这个话题，京子喀的一声咬碎了嘴里的免洗筷前端。

「真受不了～只有这家伙一直收到情书～」

「少谦虚了，春虎，你还不是──」

「闭嘴，冬儿，这话题就聊到这里。」

冬儿一如往常，用讽刺的态度调侃着春虎的羡慕发言，不过京子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的对话。

「糟、糟糕！我忘记倒茶了，我也帮夏目同学倒一杯茶过来吧？──春虎！你也来帮忙！」

「我？」春虎困惑地说着，京子不由分说地把他带离桌边。

两人离开位子后。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情书吗？」

「不然还有什么事！」

「当然是真的啦……不过刚才也说过了，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稀奇，那家伙很受欢迎。」

尽管对京子的凶狠态度不解，春虎还是把这事说得理所当然。

京子自己──当然──也了解夏目很受欢迎。他有着无可挑剔的美貌，又是名门中的名门的下任当家，而且身为咒术者，他也展现出优异的才能，不受欢迎才是真的奇怪。

只是另一方面，一般人对夏目无不敬而远之，因为他和那个「谣言」有关。何况夏目本人也不与他人亲近，浑身散发出孤傲的气氛。他可以是憧憬的对象，不过要当成告白、交往的对象，难度未免太高──京子原本这么以为。

不过仔细一想，最近夏目确实是比以前容易亲近，刚才的笑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是以前的夏目，不管对方是谁，都不可能表现出那种显而易见的亲昵态度。

「哼……我太大意了。」

事实正如她向塾长所说，阴阳塾的塾生基本上大多个性内向，不过就和京子一样，他们并非对恋爱没有兴趣，反而因为缺乏经验，恋爱的心思更加强烈。

京子恶狠狠地瞪着又开始发呆的春虎。

「……我说你啊！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事了吗！」

「什么？我答应过你什么事情？」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帮助我和夏目同学交往吗！」

「啊……那、那件事啊……」

春虎说起话来忽然变得结结巴巴，迟疑的态度让京子更是气恼。

「我第一次听说夏目同学常收到情书这件事。」

「是、是吗？」

「当然是啊！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用不着每件事都向你报告吧……反正那家伙拒绝了所有收到的情书。」

「咦？是这样吗？」

京子忍不住回问，但是仔细回想起来，之前从没听说夏目与别人交往的事情，「那家伙这次好像也打算回绝。」听见春虎这么说，京子总算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还是不能放心。不管夏目的态度如何，追求他的女生还是一样多不胜数。

看来有必要想个什么对策。

京子一边苦思一边倒茶，无视春虎回到了夏目所在的桌边。

「夏、夏目同学，关于刚才提到的情书……！」

「啊，那件事啊。」

夏目伤脑筋似地露出了苦笑。

「我刚从春虎那里听说了，夏目同学觉得收到情书很困扰吗？」

「咦？唔……说困扰太失礼了……只是拒绝时总是不太好受。」

夏目说起这话像是过意不去，见到夏目那副模样，京子立刻双眸一亮。

「不、不然这样吧，和、和我约会如何？」

「什么？」

听见京子脱口提出这个建议，夏目大吃一惊，同桌的冬儿和追着京子回来的春虎也是一样的反应。

京子赫然回过神来。

「啊，我、我的意思是──借口！这可以拿来当作对外的借口。如果让其他人以为夏目同学正在和我交往，就不会再收到情书了吧？当然这只是形式上的，我只是想在夏目同学遇上麻烦的时候，尽量帮你的忙……只是这样而已……！」

京子惊慌失措地说，她有些在意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又不想知道。

然而夏目却说：「谢谢，不过这么做不太好，对你太不好意思了。」

这一点也不会不好或是对不起自己，与京子的期待相反──但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不出所料──夏目果然婉拒了。京子暗自咬牙，原本以为这是个好主意，但夏目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办法。

她走投无路，只好瞪向春虎。春虎见状露出「欸欸，饶了我吧」的表情。

然而，这招迁怒似乎并非毫无成效。

「真拿你没办法。」春虎脸上瞬间闪过这样的表情，接着，「──别这么说嘛，夏目。老实说，京子也有自己的困扰。」

「什么困扰？」

「和你一样的困扰，所以如果能让其他人以为你们在交往，也算是帮了京子一个大忙。」

这段附和聪明而有效，实在不像出自春虎口中，冬儿讶异地望向春虎。夏目则是「啊啊。」表现出终于理解这一连串事情经过的反应。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既然这样，我也来拜托仓桥同学吧。仓桥同学，你什么时候有空？」

「咦？我、我随时有空……！」

「这样啊，不如就这个周末如何？」

简直是奇迹，「当然没问题！」京子自然而然地兴奋答道，朝春虎投去感激的目光。春虎脸上浮现复杂的苦涩表情，遗憾的是京子完全没有察觉。

☆

最后，约会的地点定在阴阳塾所在的涩谷。

为了达成让其他塾生目击的目的，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京子因为要与夏目约会而紧张万分，也希望可以在一个熟悉的场所，只是就算在熟悉的涩谷，要她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事……

两人约在JR涩谷车站的八公铜像前见面，京子比约定时间还早了三十分钟到达，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等待着夏目。

接着──

「啊，夏目同学！」

「仓桥同学，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夏目穿着便服出现，第一次见到夏目这个模样，意外的是走街头风，松垮的夹克搭配牛仔裤，打扮相当休闲。由于只见过夏目穿着阴阳塾制服的样子，这样的打扮在京子看来十分新鲜。

「夏、夏目同学真好看！这样的打扮很适合你呢！」

「是、是吗？谢谢。其实我没有适合用来约会的衣服，这是向冬儿借来的。」

夏目说得不太好意思。换句话说，今天的整体造型应该也是由冬儿打理，京子在内心暗自赞赏冬儿。

话虽如此，京子自己的打扮也是相当用心──可是如果太费工夫又很难为情，她再三犹豫之后，决定打扮成有些成熟的少女风格。

她认为不冒险比较不会出错，脸上的妆容也和平常一样只化上唇妆，比平常还要用心打扮的大概只有头发的造型。

然而，她在外套底下穿着无袖针织衫，裙子也挑选衣柜里最短的一件，确实准备好了「武器」。

「今、今天要麻烦你了，夏目同学！」

「这是我要说的话，啊，我不习惯做这种事情，恐怕会给你添麻烦，要先向你说声抱歉。」

「别、别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觉得麻烦！你愿意陪我，我就很开心了！」

「谢谢，那么就照我们之前决定好的，先去看电影吧？」

「好！」

真幸福啊。

从客观的角度看来，和京子的兴奋情绪相比，夏目显得有些困惑……不过京子毫不在意这种小细节，反倒觉得夏目困惑的模样很青涩而且可爱。

京子雀跃地跟着走在前方的夏目，她的视线从夏目的背移动到手臂，猛然停了下来。

夏目没有把手伸进夹克的口袋，而是伸直了手臂往前走。

比方说。

这只是打个比方，这个时候说不定可以「牵手」──不是正适合这么做吗？何况这是约会，本来就该牵手吧？

不，从季节上来思考，甚至可以进一步达成「挽住对方手臂」这高难度的动作。两人挽着手，身体紧贴着彼此，在街上散步，而且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与夏目。

「…………」

京子的脑袋迅速运转。

夏目不停地往前走。要是放过约会刚开始「起步」的这个机会，接下来要牵手或是挽着对方手臂的时机必定会大幅减少。机会就在眼前，眼前是最好的机会。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地轻轻牵起他的手──或是用有些玩闹的态度环抱住他的手臂。不行，不能吓到夏目，「夏目同学，我们来牵手吧。」至少得像这样事先知会一声。重点在于「自然」。必须表现得理所当然──夏目恐怕会有所迟疑，这时候就必须表现得「自然」又「理直气壮」，强行消除他的疑虑，大胆进攻，让两人的意识从单纯的「和朋友一起来玩」提升为「情侣约会」。真要说起来，为了达成原本的目的，本来就必须﻿伪装成后者，这种时候不能有任何犹豫，再说只要提出合理的解释，相信聪明过人的夏目也不会拒绝。照理来说，他不可能拒绝。接着──只要再拿出一点勇气……

「夏、夏、夏目、同学！」

「咦？什么事？」

「那、那个，我们、那个手──你也知道嘛，这是为了应付情书，就算只是做出约会的样子，那个手──当然也该做像是那个、牵牵手啰，你、你觉得呢？」

遗憾的是，她的表现称不上自然也不理直气壮，简直和春虎的式神空差不多。她忍不住面红耳赤。

然而──

「噢，这么说也道理，来牵手吧。」

003

夏目转过头，爽快地答应、爽快地牵起京子的手、爽快地走了起来。京子一时面露呆愣。

没想到夏目这么大胆──虽然不至于到这种程度──难以想像他竟然会愿意碰触女孩子的手，而且态度毫不迟疑，就像是同性之间的相处情形。

「……呃，那、那个……夏、夏目……同学？」

京子除了喜悦更是吃惊，愕然望向夏目。但是夏目完全没把京子的反应放在心上，她甚至没让京子有时间雀跃，只是平静地牵着她的手，走向电影院。

☆

在电影院之后预定的行程是吃饭，然后稍微逛一下街。

真快乐。能和夏目约会，怎么可能不开心。

只是……

老实说，情形和她料想──甚至是梦想──的状况不同，而且是完全不一样。虽然只是借口，但毕竟是和夏目约会，然而一点让人心动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约会一开始就牵手这进展让人满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欣喜害羞的感觉。她当然是既欣喜又害羞，不过这么想的人似乎只有她。夏目一直表现得很冷静，脸红或是别开视线这一类害羞的举止──她仔细确认过了──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当然，京子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她在用餐时或是脱下外套，露出锁骨，或是刻意交叉起穿着短裙的双腿，竭尽所能地表现出性感的一面，展开攻势。不过夏目的反应少得可怜，让她忍不住自觉可悲。

两人和在塾里一样聊着天，也聊得兴高采烈，不过总是停留在「朋友」的阶段，始终没办法像一对约会中的「情侣」。

「……不应该是这样的……」

京子内心焦躁……但她更有种「奇怪」的感觉。

两人现在──因为夏目完全没有提议──依京子的希望进到了一间以流行服饰为主的百货逛街，这地方卖的当然都是些女孩子的东西，京子也尽量想办法避免让夏目觉得无聊。

出乎意料的是，夏目完全没有表现出烦闷的样子，反而是兴致盎然地陪着京子逛街，不时抛下京子，一个人逛起店里的衣服和首饰，甚至专注地阅读着化妆品上面的说明，双眸闪闪发亮。

「嗯，厉害，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嗯，你会不知道也是当然的……」

「简直是获益良多！」

「……这、这样啊……」

夏目不知为何兴奋不已，也难怪京子会起疑心。

京子认识一位阴阳塾的学长，他是个男人但是长相可爱又喜好女装──也就是所谓的「﻿伪娘」。她常和那位学长像这样一起逛街……现在又和那时候有种不一样的「奇怪」感觉。

接着在下一间店，夏目也是表现得兴高采烈。

「哇，欸欸，仓桥同学！你不觉得这件衣服很可爱吗？」

「是、是啊，是很可爱……」

「这件衣服要多少钱，标价在──啊啊，果然很贵。可是，这样的价格应该没问题……」

「…………」

「仓桥同学你觉得呢？这件衣服适合吗？」

「……呃，可是夏目同学……」

「嗯？」

「……那是女生的衣服哦？」

「咦？所以呢？」

夏目拿着小花图样的上衣，错愕地望向京子。京子则是哑口无言，回望错愕的夏目。

忽然间，夏目赫然惊觉。

「啊！我、我的意思是──仓桥同学哦？这件衣服很可爱，所以我才在想是不是适合仓桥同学──！」

她惊慌失措地连忙解释。

憧憬的夏目为自己挑选衣服，一般来说是相当梦幻的一幕，但是就连京子也很难马上做出「为我挑的吗？好高兴！」这样的反应。

「……是、是这样的啊，谢谢……」

她顶多只能露出腼腆的微笑，夏目也像是想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面红耳赤地清了清喉咙，把手上的衣服放回架上。

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如何，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不约而同走出店里。

再这么下去不行，一定得想办法挽救，这可是难得的约会啊。

京子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哈──哈哈哈，真让人有点意外呢，没想到夏目同学也会看女孩子的衣服……」

「那、那是因为……因为我们在约会嘛。仓桥同学有兴趣的东西，我也很想知道！」

「嗯、嗯。」

「而且仓桥同学平时打扮得很时髦，相当值得参考──不是，是让我觉得很佩服！我是说真的！」

「咦？是、是吗？如果这是真的，我很高兴……」

「当然是真的啊！老实说，每次我洗完澡都会在镜子前面模仿你的发型──虽然不至于这么做，当然我没做出这种事！不过我总是在注意你，因为仓桥同学很可爱嘛！」

「可──」

夏目这番话让京子莫名红了双颊，「别、别这么说。」羞得面红耳赤，双肩微微颤动。

当然她还是一样觉得奇怪。

心中某处忍不住猜疑。

不过奇怪又如何，终于出现这种约会该有的欣喜害羞的感觉，等待已久的──情人该有的反应。

这时该阖上双眼。

她刻意关上耳朵，把理性的声音挡在外面。

至少夏目不是随口说些好听话，既然如此──这样不就得了吗？自己不是受到别人，而是受到夏目的赞美。虽然他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目光游移，话里内容有很多让人疑心的地方──但用不着在意这些小细节，只要心里高兴就够了。

「真、真是的，夏目同学！我哪有那么可爱！」

「没、没这回事！仓桥同学很可爱啊！……所以有时候让我心惊胆跳……」

「心惊胆跳？」

「呃！不、不是！是心跳加速！不是心惊胆跳，是心跳加速。仓桥同学正是这么亮眼出众！」

「你、你又来了，夏目同学……怎么忽然讲起这种话！真不好意思。」

两人彼此凝视，接着别开双眼，满脸通红地互相笑着。内心悸动、酸酸甜甜，仿佛心灵和身体都轻飘飘的，就是这样，这正是自己追求的心动感觉，京子如此深信，并且认为这才是正确的想法。

约会还没结束。

这样就行了，京子在心中低吟，毕竟这是难得的约会嘛。

☆

虽然希望可以与夏目一起共进晚餐，遗憾的是今晚有家族聚会。相对于依依不舍的京子，夏目看来像是松了口气。大概、一定是自己多心吧。

回顾起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个平凡的约会。不过见到夏目令人意外的一面，尤其两人聊了很多，只是这样就已经让京子心满意足。

实际上，京子心中充满着愉悦的充实感受，不对劲的感觉虽然到最后还是没有消失──不过约会结束后，这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今天回忆中的一小部分。

「夏目同学，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我也要向你道谢。不过没问题吗？真的有看见吗？」

「看见？你在说谁？」

「当然是阴阳塾的人啊，我们不就是为了这样约会的吗？」

夏目的口气有些错愕，京子打从约会进行到一半就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有什么关系嘛，如果没收到太大的效果，到时候我们再来约会吧。」

「咦？又要约会？」

「哎呀？夏目同学不想再和我约会了吗？」

「没、没这回事。」

夏目说得支支吾吾，京子不怀好意地往夏目瞪了过去。

今天这一整天下来，不得不承认──虽然遗憾──但夏目几乎对京子没有意思。夏目一再夸奖京子，京子虽然开心，但也明白这不是出自什么特别的心意。

不过就算失落，她也不绝望。姑且不论夏目怎么想，京子的心意可没有脆弱到遇上这么点小挫折就会死心。

自儿时持续至今的心意。

京子早就习惯单恋这种事情。

「……我今天很开心。」

京子说，发丝轻盈摇曳。

「谢谢。」

这一天下来，这是京子展现出最幸福的一个笑容。

「──再见，夏目同学，塾里见。」

最好别让夏目太过困扰。道别后，京子背对夏目离开。因此她没有察觉，在最后那个笑容浮现的瞬间，没有正面回答刚才那个问题的夏目咬紧了牙，涌起强烈的罪恶感。

「……等一下，仓桥同学。」

夏目叫住了她。

京子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因为夏目的语气异常严肃。一转过头，夏目神情严峻地凝视着京子，并且在望见京子双眼的瞬间把视线落到地面，像是无法下定决心。

「怎、怎么了，夏目同学？」

京子忍不住问道，夏目没有马上回应，神情还是一样严肃，看上去也有些痛苦。夏目叫住自己，却迷惘着不知如何开口。

见到夏目这样的态度，京子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僵硬。

她握紧了肩上包包的带子。

心跳急促，呼吸困难。夏目打算告诉自己什么事情？期待与不安急速膨胀，胸口像是就要破裂。

夏目低着头，「……仓桥同学。」又唤了她一声。

「我……我对你……真的……」

夏目说得断断续续，京子始终屏息等待。接着夏目抬起低垂的脸庞。

夏目的目光诚恳，京子的心脏跳动得更是激烈。这时的夏目简直就像──

「抱歉……对不起，其实我──」

「噢，这不是夏目和京子吗，难不成你们还在进行之前提到的『约会』？」

紧绷至极限的丝线伸展了开来，没有断裂，而是如橡皮筋松弛一般。夏目和京子不约而同露出筋疲力尽的模样，像是力气耗尽，全身瘫软无力。

春虎对两人的反应纳闷不解，在他背后的冬儿见到夏目和京子的模样，神情变得有些恍然大悟，又带了点愧疚。

「你们两个怎么啦？约会计划进行得不顺利吗？」

春虎毫无自觉，迟钝地向两人问道。不过夏目和京子也没有力气发火，只是无力地垂着头。

落幕的方式真不干脆。

只是京子这时有些感谢春虎。真正「落幕」的时间延后，她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幕会是最后一幕，还是为下一出戏揭开新的序幕，京子也不知道。不过她还想──在自己所在的这个舞台，现在的她还想在上面天真地多跳一会儿舞。

现在还不想结束，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当然，这是另外一回事，此时完全找不到不把春虎痛骂一顿的理由。

☆

「……所以呢？怎么样啦，京子，我可以稍微期待了吗？」

「……您到底想期待什么事情？祖母。」

「当然是男友啰，你有自己的打算对吧？事情进展得还顺利吗？」

早上，在开往塾舍大楼的车里，祖孙互相朝对方侧眼投去试探的视线。

「……怎么突然讲起这种事情？这话题不是很久没提到了吗？」

「哎呀，我以为用不着特意提起，孙女也感受得到我的期待。况且，我听到了一个让人有点在意的『风声』。」

塾长这话让京子沉默了半晌……

「您要说的是夏目同学的事情吧。」

她说得若无其事，塾长听了有些吃惊，凝视着京子。看来这话是说中了，至于塾长会这么惊讶，是因为京子主动说出这件事情吧。

京子与夏目约会的事正如当初的计划，疑似有阴阳塾的塾生目击到这一幕，成功提供塾内一个小小的八卦流言，塾长肯定也有耳闻。

「所以是真的吗？你真的在和土御门夏目同学交往吗？」

她摆出严肃的神情，向京子确认。

京子认真地凝视着塾长，塾长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然而，京子只是微微一笑。

「──没有，我们没有交往。」

塾长愣在原地，不停眨着眼。

「没有吗？」

「嗯。」

京子有些害羞地耸了耸肩，塾长虽然失望，却又为了孙女坦然的模样感到纳闷，心里似乎还有疑惑。

不过京子没有进一步解释，把头转向了窗外。

她信心满满，只是脸颊有些绯红地喃喃自语──

「……现在还没有。」

EX1 party in nest 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这是个混帐世界。」

这是他的口头禅。

「不过啊。」

只有那一天，他继续说了下去。

「和你混在一起很有意思。」

他露出野兽般的笑容，这么说道。冬儿不记得那时候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记得同龄的小鬼们在脚下痛苦呻吟。炽热与痛楚充满拳头，疲惫不堪，喉咙干渴，不同于急促的呼吸，胸腔内呼吸异常困难，无论如何挣扎总是挥不去这样的感觉。

空气稀薄的世界缠绕着肌肤，其中有个渴望鲜血的小鬼正朝着这里嗤笑。

☆

阿刀冬儿的夜晚特别漫长。

他住在阴阳塾的宿舍，宿舍里大概很少有其他塾生像他熬夜到这么晚还醒着。他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在复习和预习塾里的课业，以及自修阴阳术。

不过短短的两年前，冬儿还是个与咒术无关的普通人。后来他卷入灵灾，遭受严重的灵障，那之后他便开始学习阴阳术，为走上专业阴阳师之路而敲开了阴阳塾的大门。

然而，阴阳塾是所名校，和其他同学相比，自己的起步太迟，他也有相当程度的自觉。说到同时期走上这条路的人，还有死党土御门春虎。但是再怎么说，春虎总是出身自名门土御门家，不管本人有没有自觉，他确实是在阴阳术围绕的环境中出生成长。

碰巧遭受灵障后成为见鬼，决定成为阴阳师，有这种称得上草率经历的塾生恐怕只有自己了。因为这样，自己必须比其他塾生下更多的苦功。这也是应该的，冬儿这么认为。

……只是，「乖乖坐在书桌前用功」这种事情不符合他的个性，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好啦。」

冬儿确认了一下时间，阖起桌上的书本。

他喝完剩余的罐装咖啡，把桌上的笔电移动到自己面前，接着打开网页。他一边让头脑冷却，一边做着每天的例行公事──浏览网页。

他主要浏览各大小新闻网站，以及店家的部落格和留言板的更新，另外也会看一下推特。浏览内容大多为与阴阳师或咒术相关的网站及留言板，从正常的官方网站到诡异的匿名留言板，他全仔细地一一确认上面的消息。

自己进入这个世界的日子还短，为了熟悉这原本就已经够封闭的「业界」的独特气氛，必须随时提高警觉，对各种事物保持高度兴趣。

实际上，这类情报收集的工作有一半出自冬儿本身的兴趣，证据是冬儿在追的多是流言蜚语般的不实谣言，或是在地下流窜的可疑情报。这些和「高尚」的阴阳塾塾生们可说是格格不入。

「……今天还算和平啊。」

冬儿有些无趣地喃喃念着，接着确认起其他留言板的更新消息。

不过，就在他看见留言板上的某条留言时，冬儿原本只是随便浏览的表情顿时一变。

他仔细地重读一遍，从里面挑选出几个关键字进行搜寻。他一再改变条件设定重新搜寻后，出现的结果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沉吟声。

「…………」

他再次确认时间，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冬儿原本居住在东京，因为遭受灵障而搬到了春虎住的地方。自从回到东京后，这是他第一次拨打这个电话号码。

几声铃声过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饶了我吧，阿刀大哥。你不是说不会再连络我了吗？怎么突然打电话来，而且还是在这种大半夜。』

少年闹着脾气的声音响起，冬儿的唇边掠过苦笑，瞬间消失无踪。

「抱歉，有件事想麻烦你调查一下，和我们的『老朋友』有关。」

☆

「地下阴阳师？」

「对。」

面对土御门夏目惊讶的回问，冬儿平静地点了下头。

现在是阴阳塾的午休时间，他们在餐厅用完午餐，正准备走回教室，四周塾生们谈笑着走在走廊上。

夏目和春虎一样，都是出身自土御门家──只是夏目是本家出身。她实际上是个女孩子，为了遵从本家『家规』，打扮成男生进入阴阳塾就读。除了她的青梅竹马春虎，冬儿是唯一知道夏目「真实身分」的塾生。

「地下是指……简单来说就是没有执照的阴阳师吧？」

夏目难掩困惑，向冬儿确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冬儿随口应了一声。

以现代咒术的代名词『泛式阴阳术』为首，阴阳厅核定的咒术总称为「甲级咒术」，要行使这一类甲级咒术，基本上必须具备资格，也就是只有「专业」阴阳师可以使用。冬儿等人进入阴阳塾学习，为的就是取得这种资格。

「可是实际上管制有多严格，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冬儿闲聊似地继续讲了下去。「现在民间阴阳师没什么稀奇，要完全限制甲级咒术的使用就现实层面来说是不可能的事。实际上，像我们这种半个门外汉就能轻易使用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阴阳塾的塾生比较特别，阴阳塾是获得阴阳厅许可的阴阳师养成机构，在塾里就读的期间，塾生拥有特殊待遇。」

「有这种事？」

「嗯，正确来说，应该是在『塾长需要负起责任』的情况下允许塾生使用吧？从这层意义看来，说不定和『阴阳三级』的准阴阳师差不多……不过现在先不提这件事。」

夏目说着，把话题拉了回来。

「别说是阴阳厅所属的阴阳师了，在民间工作的阴阳师照理来说也会严守阴阳法的规范。尤其是不具备资格的一般人要是擅自使用甲级咒术，势必会遭受严厉的惩罚。对于不会使用的人来说，甲级咒术是种神秘的技术，不过实际上应用程度相当广泛对吧？所以为了防止滥用或恶意使用，需要资格限制，用途也受到法律严格规范。」

阴阳厅底下有个名为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门，如同部门名称所示，是专门逮捕利用咒术为非作歹，或是违反阴阳法规定的这些罪犯的部门。一旦违法使用咒术，立刻会被逮捕，并且处以刑罚。

现代社会当中，咒术说起来是属于「特例」的技术，因此受到法律严格规范。

「再说懂得使用甲级咒术的人非常稀少，比方说，没有见鬼才能的人就算有样学样，除非例外，否则不可能有办法发动术式。如果是拥有这一类素质或才能的人，与阴阳术想必也有一定的关联──应该也学习过阴阳法，我认为这种人不可能刻意做出这类违法的行为。」

夏目给了一个很有资优生风格的回答，冬儿应和着「这样啊」，实际上却是在思考其他事情。

其实不只是咒术，正因为使用者稀少，用途受到严格限制，在规定之外的场合使用甲级咒术必能产生庞大的利益。何况阴阳术的历史悠久，阴阳师采取资格制并受到法律限制，是最近数十年的事，要制约咒术这巨大的世界，现在的阴阳法还有不够完备的地方，例如──

「……那种非法工作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见这个问题，夏目脸上瞬间表现出惊讶，错愕地望向冬儿。

「……你真的对这种事情很有兴趣耶，不过该说是那种世界吗？总之我也不能否认有以咒术犯罪维生的阴阳师，像是职业『诅咒师』就是一个例子。这种人说不定根本没有正式的资格，也没有遵守阴阳法的规定──而这种人理应会成为咒搜部锁定的对象，简单来说，就像警察和黑道组织，两个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夏目解释得有些暧昧。

尽管是名门土御门的下一任当家──但她总归是系出名门，或许不太熟悉这一类的事情。冬儿没有再继续逼问，「这样啊。」只是随口附和。

「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情，发生什么事了吗？」夏目不解地问。

「没什么。」

冬儿意识到夏目转向自己的视线，眉毛连动也没动一下。

「昨天我在网路上看见这一类的报导，觉得好像满有意思的。」

听冬儿回得若无其事，「网路？」夏目稍微板起了脸孔。夏目的行为有些莫名古板的地方，和网路世界相当疏远。

这时，「啊，夏目、冬儿。」背后传来呼唤声，叫住走廊上的两人。

从后面快步赶来的是春虎。用完餐后，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因此晚来一步。

春虎还是和平常一样愣头愣脑。

「你们怎么在这里，在聊什么吗？」

「嗯，其实是──」夏目仰望着站在一旁的春虎，正打算回应时·「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聊网路上的事情。」冬儿从一旁插嘴，不着痕迹地打断夏目的话。听见这虽然没错却有些不自然的回应，夏目不由得面露猜疑。

「──抱歉，你们先回教室吧。」

似乎有人打电话来，只见冬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离开两人身边，夏目则是紧盯着冬儿讲起电话的背影。

「怎么啦？」

「嗯……」

夏目被春虎这么一问，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最后两人先回教室，冬儿则是在午休快结束时才进入教室。

☆

放学后，春虎与夏目走到位于塾舍大楼地下室的咒练场，进行平常的自主训练。他们进入竞技场，稍微做起了热身运动。

顺带一提，春虎身边有个年幼的少女，她正和春虎一起做着柔软操。那是个留着妹妹头的和服少女，头上冒出一对尖耳，树叶形状的尾巴精神奕奕地摆动着，她正是服侍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我一直很怀疑，空你这个式神有必要跟着一起做热身运动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目大人！春虎大人备战时，在下身为护法怎能袖手旁观！」

「……我倒是没想到这种事，确实是没什么意义……」

「千千、千万别这么说！春虎大人，这、这是心意，是心意的问题啊！」

式神握紧拳头，力劝春虎。春虎不禁苦笑，摸摸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空平时消除身影，隐形保护着春虎，也许是因为这样，偶尔受到召唤时，她总是表现得格外卖力。

这时，「夏目同学，久等了～」一位女塾生进入竞技场。这个散发出活泼气氛的少女是仓桥京子，背后跟着同班的百枝天马，是春虎等人进行自主训练时常见的成员。

天马在见到春虎他们之后，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奇怪？冬儿同学不在吗？」

「噢，那家伙今天不会过来，他直接回去了。」

「回去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见到天马不解的态度，春虎和夏目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

「啊，对不起。其实在来这里之前，他问我有没有多的咒符可以借他。」天马连忙解释。

「咒符？」

春虎惊讶地一回问，「啊，他也问了我一样的事情。」不只天马，京子也说起相同的话。

「下课的时候，他说想要护符，所以我把身上的护符都给他了……我还以为他打算用在今天的练习。」

「嗯，我也这么以为。」

听完京子他们的解释，春虎和夏目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冬儿在午休时间也问了我奇怪的事情，像是什么地下阴阳师之类的。」

「什么？」

「他不是说我们在聊网路上的事情，敷衍了过去吗？就是那个时候聊到的。」

「原来是那件事啊。」

春虎盘起胳臂，不发一语，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春虎大人。」空仰望着主人，神情很是不安。

「……怎么了？那家伙打算惹事吗？」

「不可能，冬儿同学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这可不一定，冬儿是那种会主动招惹麻烦、淌浑水的人。」

听见京子与天马的对话，夏目没有自信地摇了摇头。事实上，冬儿是一致公认最爱麻烦的人，就算瞒着其他人暗自盘算着什么也不奇怪。然而──

「……算了。」春虎意外平静地说。「反正那家伙再怎么乱来，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面对忍不住把脸转向自己的其他三人，春虎说得相当轻松。「可是……」夏目一脸伤脑筋的样子，反驳他的说法。

「他连咒符都准备好了，说不定是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他瞒着不告诉我们，可能就是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

「那就算啦。」

春虎咧嘴一笑，夏目见状不禁错愕。

「你在说什么！如果他瞒着我们是为我们着想，怎么能算了？」

遭到夏目的责备，春虎却是不以为意。

「他又不是笨蛋，很清楚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把我们卷进麻烦和自生自灭，哪个会造成我们真正的麻烦。」

春虎平心静气地说，说得理所当然。夏目目瞪口呆，京子和天马也是类似的反应。

「……不过，要说不像他的作风也真的不像他会做出的事。难不成……」

春虎喃喃自语地说着，再度陷入沉思。他双手扠着腰，仰望天花板，「嗯」地沉吟。

接着他把视线落到脚下，正好对上了空仰望着主人的双眼。

「……春、春虎大人？」

空不停眨眼，望着凝视自己的春虎，双耳和尾巴轻盈摆动。

「好。」春虎点了点头。

☆

冬儿先回宿舍一趟，把制服换成便服，接着避开从塾舍回来的其他塾生，独自离开宿舍。

他直接徒步走到六本木，不打算搭电车。虽然从涩谷走过去有一段距离，但时间还很充裕。

夜幕即将低垂，路上亮起了街灯。沿路的店家透出灯火，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开始涌出大楼。

算起来，他大概有一年没有来到六本木这个地方。那时候他刚结束漫长的住院生活，正要离开东京。他对那地方没有特别熟悉，那一天会在那里只是碰巧经过，所以在离开东京前，他想再一次看看那个地方。

那个改变自己人生的地方。

遭遇灵灾──『鬼』的场所。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确实是大失所望。再度造访时，街上完全不见灵灾留下的痕迹。冬儿入院的时间不到一年，不过对大都市东京来说，一年的时间就足以把那些痕迹清除，恢复为空地，再覆盖上全新的样貌。不只城市如此，恐怕人们的记忆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亲眼目睹自己遭受灾害的灵灾现场──那一天的「污秽」被清理干净的街道时，冬儿带着复杂的苦笑，如此心想。

一年前的冬儿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接着「往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向前迈进。

「……好。」

沉浸在过去的冬儿再次确认时间，在前往目的地前，他打算先去一个地方。他没理会闹区里喧嚣的人群，默默加快了脚步。

那是个位于住商综合大楼之间，连公园也称不上的一小片空地。那里有座慰灵碑，在那天的事件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这可以说是唯一留下的渺小痕迹。

这天夜里有人先到了一步，先来的是一名女性。冬儿停下脚步，脸上瞬间闪过惊讶。从女子始终面对着慰灵碑可以推断得出来，她不是在这里等人，也不是在这里稍事休息。她的年纪约二十前半，华丽的服装是上班前的酒店小姐打扮，不过她看来还不是很适应特种行业，那张端正的脸庞流露着忧愁。

忧愁根深蒂固，化妆也遮掩不住。

「…………」

过去冬儿只见过手机里的照片，他追寻着微弱的记忆，全身有些紧张。

接着，女性察觉他的视线。

他和惊讶地转过头的女性四目相对。果然是她。冬儿没表现出内心的动摇，不发一语地缓缓点了个头。

女性起先觉得困惑，但她像是马上想起了什么事情。

「请问──」

她发出轻细的嗓音。

「如果我搞错的话对不起，请问你也是来参加今天的『集会』吗？」

冬儿的眼角轻微颤动。

不过他的反应仅只于此，他始终保持沉稳的态度，「对。」做出回应。「果然没错。」女性卸下了心防。

「你是第一次参加吧？谁介绍你来的呢？」

「抱歉，我不能说。」

「啊啊，说得也是。对不起，最近没什么新人进来。」

「我离开过东京一阵子。」

「这样啊。」

听见冬儿的解释，女子点头，脸上浮现哀伤的微笑。

面对素不相识的人，她却有种近似同感的感受，那是对拥有相同过去的人所生出的无条件的连带感。

冬儿冷静地进行观察，「不过，太好了。」压抑住自己的情感继续说道。

「我本来有点不放心……因为我自己也没办法完全相信这种事。」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因为起先我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只要参加一次，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

「……这样啊……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麻烦向我说明一下吗？」

冬儿推测着对方的情感变化，慎重地开口问道。女性微微一笑──露出了有些阴郁的笑容。

「当然可以，集会就要开始了，我们边走边谈吧。我的名字是──」

冰川，女性报上自己的名字。

这么说来，冬儿想起了一件讽刺的事情。

你们是酷寒二人组啊，好像有人这么调侃过他们。

☆

总之这人的来头不小。

前咒术犯罪搜查官，负责调查两年前的大规模灵灾──那起造成社会轰动的灵灾恐怖攻击事件。那时他亲眼目睹阴阳厅进行不法调查以及隐瞒情报，提出强烈抗议，结果因为这样与高层长官对立。后来他被迫辞去职务，辞职后仍被咒搜部公安课随时紧盯着。

「不过，为了把事情真相告诉那起事件的被害者，他召开了这样的『集会』。」

冰川这么解释。

「……换句话说，不能公开集会是因为阴阳厅的监视吗？」

「对，老师也是铤而走险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冬儿差点不由自主失笑，赶紧克制住自己。实际上阴阳厅──应该说，这个业界是个封闭的世界，「外界」的常识无法适用，一般人也很难想像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举行『集会』的地点在六本木一角，是在老旧狭小的综合大楼里的一间房。室内所有房间打通成一整层楼，过去疑似是拿来当作麻将场，现在则是找不到愿意承租的长期租户，改以时间制出借场地。

在冰川的带路下，冬儿见到房门入口时，眼神忽然出现变化。

「……哦。」

门上设了结界。

乍看之下，结界给人的印象并没有用上复杂的术式，不过具体来说是什么程度的结界，依冬儿此时的力量还无法看穿。至少这不是单纯的「诈欺」，冬儿的唇边窜过有些骇人的冷笑。

在他们敲门后，出来应门的是个貌似上班族的男子，似乎是其中一位工作人员。冬儿没开口，冰川于是周到地帮他向男子介绍。男子点头，让两人进入屋内。

冬儿迅速观察了一下室内环境。

灯光幽暗，除了间接照明外还点了几根蜡烛，室内放着沉重的雅乐，不过因为乐声微弱，反倒给人寂静的印象。

宽敞的室内放着折叠椅，参加者全员到齐，人数比冬儿想像的多，大致算来约有三十人左右。冬儿他们进入室内时，那些人瞬间转过头来，没有详加确认又把头转了回去，也听不见窃窃私语声，整个空间感觉相当异样。接着──

「晚安，冰川小姐。」

一名男子走近，向冰川搭话。

那人穿着神主般的装扮，腰间束着一条金碧辉煌的腰带，其他还有几个「类似」的装饰品，他脚上踩的不是正式皮履，只是形状相仿的皮靴。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冬儿瞬间完成对男子的评价。

「老师，今天轮到我了吧。」

「是，没错。」

「麻烦──麻烦您多帮忙了。」

见冰川哀求似地垂下头，男子露出了高傲的笑容。在此同时，他望向冰川的视线舔舐般爬遍她全身，这举动没逃过冬儿的双眼。这男人愈观察愈下流，不过就人性看来没有问题。

「冰川小姐，请问这位少年是？」

「啊，是。这个……」

冰川稍微转过头，和先前一样代替冬儿进行解释。冬儿没有多插嘴，把事情交由冰川处理。

「──他现在也持续受到灵障的折磨，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借助老师的力量。」

冰川最后这么说道，「这样啊。」男子装模作样地点了个头，双眼凝视着冬儿。他假装露出同情的目光，实际上根本没有同情的意思，可是要说只是做做样子，他的眼神里又有道锐利的光芒。

他恐怕是在「视」别灵气，虽然不至于怀疑冬儿是咒搜官，但也不能排除咒搜部送来式神的可能性，看来他至少还有一定的警觉性。

不过，冬儿早有对策。

「他的双亲一直为此伤心难过，拜托了日本各地的阴阳医……老师，还请您……」

听冰川这么一说，男子脸上的表情顿时松懈了下来。

「……没问题。」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不是因为冬儿洗清了嫌疑，而是听到双亲为了儿子，走访日本各地的阴阳医──简单来说，是钱的气息让他出现这样的反应。

这事听来单纯，不过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出自「业界」的观点，只见冰川感激道谢，不住点头。

冬儿为掩饰失笑，跟着低下头，只在最后说了一句：

「麻烦您了──老师。」

☆

男子举行的『集会』令人大失所望，内容跟一般的既定印象没什么不同。

他一一点名参加者，把人叫到台前，一边与那人对话，一边回顾灵灾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从肤浅的宗教式说法，到浮滥的精神论，配合基本的冷读术和咨商的话术，这一类二流骗徒使用的手法当中缜密地穿插着咒术相关的专业知识。

咒术界与一般社会完全脱节，说不定正是为了排除界线上的这类闲杂人等，然而男子钻进了界线上的微小缝隙，像这样游走在边缘。

冬儿在注意男子之余，更重视周围工作人员的动向。男子说不定和「那一方面」的人或组织有所关连，当然就算这猜测正确，那些人也不一定会亲自到每一个现场。

「下一位是冰川小姐，请往前。」

过没多久，冰川被叫到台前。

和其他人一样，起先也是面对面的对话。只是冰川的反应比其他人迅速，马上投入对话之中，「是、是。」一再深深点头，和习惯凡事持反对意见的那家伙正好相反。

大概她原本就是个个性善良的人。

不知不觉间，冰川的眼角发热，用手帕捂住了嘴。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冬儿的胸口翻腾。

「老师，这次也拜托您了……！」

「是，这是当然。」

面对冰川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慢慢站了起来，在一旁待命的工作人员恭敬地递上※币帛。男子接过币帛后，把币帛举到头顶，吟诵起祝词。（编注：币帛是日本神道仪式中对供物的统称，这里指的是前端挂有纸串的棒状物。）

咒文。冬儿的目光变得严肃，其他参加者的视线也显露出激动。

简单来说，男子和二流骗徒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懂得使用真正的咒术──甲级咒术。

「──急急如律令！」

男子大喝一声，用力挥下手中的币帛。

接着，男子脚下出现暗红色光芒，冒起烟雾。烟雾栩栩如生，犹如生物，过去理应目睹过好几次这种景象的参加者也不禁惊呼出声。

幻术？

「……不对。」

是简易式。

币帛里装有式符，简易式属于相对初级的甲级咒术，只要费点工夫，可以运用在各种事物。尤其外观可依术者需要，打造出各式各样的外形，正适合像这样用来愚弄他人。

弥漫的烟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人影。冰川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接着冲了上去。

「隆一！」

听见那叫声──那个名字的瞬间，冬儿的脸上第一次难看扭曲。

「隆一、隆一！你听得见吗？我是姐姐啊，快回答我！」

冰川声嘶力竭地朝烟雾中隐约出现的人影大喊，人影的身体微微动着，做出了回应。

「……姐……姐……」

人影发出嘶哑的嗓音，模糊的声音明显听得出痛苦，身体轻微的摆动也看得出似乎是痛苦不堪。

「隆一……啊啊……」

冰川泪流不止，她的双肩颤抖，呜咽凝视着人影。接着，「老师。」她沉痛地喊道。

「拜托您、拜托您！」

男子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咒符。

他将咒符掷向冒出烟雾的脚下，咒符随即燃烧，暗红色的烟雾同时转变为金黄色，人影也停止动作，有如挣脱了束缚在身上的沉重枷锁。噢噢，参加者间响起了欢呼声。

「隆一！」

冰川让泪水濡湿的脸庞绽放出笑容，男子重重地点了个头。

「这符箓数量稀少，很难取得，不过相信这样就能让隆一先生的灵再次获得安息。虽然无法永远这么维持下去……但只要持续不懈，总有一天他的灵魂能再度轮回。」

居然扯到了轮回啊，冬儿的脸上刻出利刃般的笑容。

冰冷又灼热的微笑，盘起胳臂的指尖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稀少又很难入手，总之就是「不便宜」的意思。冰川到底砸了多少钱给这个男人？对于男子下三滥的戏码，冰川感激地流泪，其他参加者也是类似的反应。超乎想像的闹剧，无聊得要命，简直无可救药。

其中最奇怪的是自己的反应，盘踞在胸口的情感激烈波动，掀起惊涛骇浪，情绪激昂。老实说，他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愤怒。想将所有事物破坏殆尽的暴力冲动，高密度──中心却很空虚的残暴怒意。

过去冬儿曾数度感受到的，甚至令他怀念的疯狂兽性。

不过……

「…………」

冬儿阖上双眼，深深吁了口气。

冷静思考可以发现，这种「生意」到处都有，也有不少人依靠这一类的生意才有办法继续存活下去。他大可指责这是错误的行为，但是否定、夺走他们依靠的对象，自己也无法提供其他事物来替代。

如果要捉拿不法之徒，那也不关自己的事，只要交给阴阳厅──咒搜部处理就行了，那是他们的工作。目前背后的关系也不明朗。同样身为灵灾恐怖攻击的被害者，同时也是阴阳塾塾生该做的事情，顶多只有向咒搜部通报有这种违法的行为存在。

冬儿这么说服自己，强制放松全身紧绷的力气。接着，「呵。」他反射性地轻声发出无奈的苦笑。

「对那家伙的道义」又如何？难道不足以构成在这里大闹的理由吗？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

没有那个必要，自己不需要对那家伙负起这种道义。

反正两个人只是混在一起到处闹事，抒发内心的冲动。如果立场相反，那家伙肯定也会得出相同的答案。不过就算答案相同，那家伙可能还是会采取行动。那家伙只是为了寻求刺激，想见血罢了。

他无法否定如果是两年前的自己，很有可能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行动。

然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了。

舞台上，变幻成金黄色的烟雾仍冉冉升起，冰川也激动地仰望着烟雾中的人影。无聊又没救的一场闹剧，可是──这种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

不足以构成自己行动的理由。

「……回去吧。」

正在他呢喃低语的同时──

「能有像你这样的姐姐，隆一先生很幸福。」

冰川听见男人微笑说出这句话，惊讶地把头转了过去。

「卷入灵灾的都是些悲惨的受害者，尤其那次的灵灾解放了『鬼』。一旦受到『鬼』的伤害，就算死后也逃离不了悲惨的命运。不过，隆一先生因为你的帮忙，慢慢得到了安息。譬如说……」

男子的微笑换上了其他含意。

「令弟常提到自己有个朋友对吧？身为他好友的那位少年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他只会永远活在痛苦之中。不，不仅如此，说不定他自己也会化为『鬼』，实在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事。」

听见男子这开导似的说法，「老师……」冰川发出哀伤的嗓音回应。

「听好了，遭『鬼』吞噬就是这么一回事，为免隆一先生与友人走上相同的绝路，你今后也要……」

「哈哈哈哈哈！」

一阵格格不入的笑声忽然出现，室内顿时骚动不已，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笑声的主人。尽管如此，冬儿还是忍不住大笑。

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纵声大笑？不过他就是按捺不住，他作梦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精采的情节。

冰川不禁哑然，愣愣地望着冬儿。他的笑意终于逐渐平息。无聊又无可救药，可是──

看来终于有行动的「理由」了。

「可能会化成鬼吗？」

残余的笑意留在唇边，冬儿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大叔。我很佩服哦，比起那些无聊的猴戏和简易式更厉害──呵呵。」

冬儿瞪向男子，脸上浮现凶恶的笑容，双眸闪耀着光芒。提到简易式时，男子顿时勃然变色。

「你！」

「你……？」

男子和冰川喘气似地叫着。

冬儿咧嘴一笑，指向冰川。

「冰川辽子……没错吧？」

冰川睁大双眼，她之前告知了姓氏，但没有提到名。

「让我来告诉你一些震惊的事实吧，你最擅长的料理是奶油培根意大利面，因为你很得意，他也就没告诉你，其实你煮得难吃死了。平常煮的味噌汤倒是没得挑剔，他在外面不管喝到哪里的味噌汤，都会说：『这根本比不上姐姐煮的。』」

好战的笑意挂在唇边，冬儿滔滔不绝地说。冰川一时说不出话，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紧盯着冬儿。

「……阿刀、同学？」

冬儿耸耸肩。

「还有一点，我不知道那家伙说了什么，不过我们不是什么好友，只是孽缘、不务正业的小混混……顶多只能算损友罢了。」

接着，冬儿把视线转向男人。

男子脸上明显浮现愤怒，冬儿见到简直乐得要命。

「我还没自我介绍啊，我是阿刀冬儿，正如你说的，是遭鬼吞噬的人。不过很遗憾，我还活得好好的。」

「……死小鬼……」

男子气得咬牙，冬儿毫不顾虑地出声嘲笑。

「好啦──这下你打算怎么办？为了预防这种情形发生，派出一、两个道上兄弟……没有啊，那就算了。如果你们打算夹着尾巴逃跑，我也不会跑去追你们。老实说，我根本懒得管你们。我只是受不了你们拿我的名字出来招摇撞骗，所以出面抗议──接下来是咒搜部的工作，如果你们马上飞到国外，说不定可以逃过一劫。」

004

冬儿出言挑衅，有一半倒是相当认真。

没有必要特地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如果是过去的自己还有可能冲动行事，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会轻易受内心的冲动摆布。

不过，男子没理会冬儿的想法，愤怒转为憎恶。他瞪着冬儿，忽而把手伸进怀里。

「急急如律令！」

咒符掷出。火行符。咒符在空中燃烧，化为火焰，冬儿身旁的参加者纷纷惨叫着到处窜逃。

奉陪到底。

「急急如律令！」

冬儿掷出的护符形成一道辉煌的障壁，阻挡男子的火焰。火花在四周迸散。

男子似乎没想到他会使出咒术，惊讶地睁大了眼。惨叫声响遍室内，其中最尖锐的惨叫声来自冰川，但冬儿刻意无视。咒符火焰消失的同时，他一鼓作气往男子冲了过去。

男子接着掷出咒符，金行符。咒符变幻成锐利的金属片，冬儿再次掷出护符。由京子那里拿到的护符是阴阳厅特别打造，价格「相当昂贵」，用来弥补冬儿技巧上的不足绰绰有余。

飞来的金属片弹飞了出去，冬儿持续逼近男子。然而，男子接着露出狞笑，正在冬儿暗呼不妙时，他的脚步忽然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

藤蔓不知何时缠上冬儿的脚踝，如蛇爬上他的身体，束缚他的全身。木行符，应该是和金行符同时使出。自己怎么会如此粗心？冬儿痛恨起自己的疏忽大意。

「哈！」

男子抓住机会，嘲笑着他。

「不自量力的家伙……啊啊，大家冷静点，这家伙恐怕是咒搜部派来的人。利用这种小孩子，确实很像他们会使出的手段！」

男子盛气凌人地向众人喊话，冬儿只是咬紧牙，拼了命全力挣扎。

这时──

「铿」的锐利声响响起，束缚忽然解除。冬儿吃惊一瞧，发现藤蔓已经斩断。他立刻跳了起来，「怎么回事！」男子惊愕大叫。

男子再次从怀里取出咒符，冬儿也连忙把手伸向护符。

不过，就在男子要掷出咒符时，忽然有火球围绕男子的手，那和火行符的火焰不同，闪烁着青白色的火光。

狐火。

呵，冬儿脸上浮现会心一笑。男子惊慌失措，不停挥动握住咒符的手，冬儿便趁这时候冲到男子身旁。

冰川在大喊着什么，但是冬儿无心细听。他紧握住拳头，冲上前揍了下去。这种感觉真让人怀念，像是获得了真正的解放。

「受不了。」冬儿在嘴里喃喃自语。「先从你的份开始吧，隆一。」

☆

注意到的时候，男子已经倒在脚下，虚弱地痛苦呻吟。拳头充满着炽热与痛楚，疲惫不堪，喉咙干渴。

「……为什么。」

嘶哑的嗓音让冬儿回过神来，转过头后，冰川正以凶恶的眼神瞪着他。

冬儿面对男子的咒术也不觉得害怕，面对冰川的目光却不由得退缩。「为什么？」冰川反复说着，语气里混杂着冬儿一时无法理解的强烈愤怒与怨恨。

「为什么你还活着？」冰川说，「隆一死了啊。」她恶狠狠地瞪着冬儿。

浑身冻结，促使冬儿展开行动的冲动顿时消散。他无计可施，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舌头与双唇犹如石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

发自灵魂的吼叫撕裂了冬儿的内心。男子的甲级咒术根本比不上这怒不可遏的咒文。冬儿脸上抽搐，发现自己居然在这时候浮现嘲讽的笑容时，他不禁打从内心感到厌恶。

「──就是说啊。」

冬儿喃喃说出了真心话。

「真的……这真是个混帐世界。」

☆

冬儿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地方，跑下综合大楼的楼梯。他用手机拨了通电话联络咒搜部，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不过咒搜官理应会前来确认，接下来就不关他的事了。他感觉胸口异常郁闷，空气稀薄。

「空！」

他忍不住怒吼，背后传来灵气轻微晃动的气息。

「告诉你那个鸡婆的主人，要他别多管──」

冬儿停下脚步。

他阖上双眼，深深吁了口气，强制放松全身力气。呵，他轻声发出无奈的苦笑。

「……不。」

脑海中掠过自己的幼稚与轻忽，激情散去，心情回归平静。

京子和天马大概说出了咒符的事情吧，春虎察觉情况有异，于是决定派出式神。不过这个地方──啊啊，自己回过一次宿舍，肯定就是在那时候让式神发现踪影。空遵从主人的命令，暗中窥探自己的情形。无聊透顶，但自己也没有资格为这种事情「恼羞成怒」。

「……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刚才一定是那家伙自己出错。」

冬儿缓缓地──清楚地喃喃说着。

回到宿舍后，春虎肯定会装作没发生过这回事。到时候该怎么应付？大概随便敷衍过去就行了吧。冬儿敢打赌，春虎绝对不会过问。既然他不问，自己也只需要感激地接受这份善意。

这份来自新损友的善意。

「……啧。」

他轻啐一声，接着再次走下楼梯。

☆

周末，冬儿第一次走访冰川隆一的墓。

空中万里无云，让人身心舒畅的暖意笼罩大地。

他点上带来的线香，供在墓前。接着他没有合掌拜祷，只是出神地望着墓碑。

没有特别的感触涌起，也没有情感在胸中翻涌。

然而他没有马上离去，在墓前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冰川隆一自幼父母双亡，后来由亲属收养，只是双方关系实在称不上融洽。相似的家庭环境，也是他和冬儿臭味相投的其中一个原因。

烦躁的生活中，他唯一亲近的只有由其他亲属收养的亲生姐姐。那位姐姐在收养的家庭里似乎也过得很辛苦，但听说她在隆一面前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次。那个火爆的男人只有在与姐姐见面的前一天，会展现出孩童般的笑靥。

那家伙总说这是个混帐的世界，那时候的冬儿也有同感。只是两人没有发现，这个混帐的「世界里」，同样包括了他们自己。自己也是这「混帐世界」的一部分。

尽情发泄内心的不满、气愤与冲动，这些行为成为「混帐世界」的一部分，反射回自己身上。那时候的他们没有发觉这个事实。两个小混混的孽缘，他深深感觉到──

「……对不起。」

冬儿浑身僵直。

他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转过头，发现冰川就在背后。她手里捧着花，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冬儿。也许是因为阳光的照耀，她的模样和夜里判若两人。

「对不起。」

冰川再次说道。

「向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那时候整个人都很不正常。」

「……别这么说。」

冬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见到冬儿这样的反应，冰川露出了虚幻的微笑。

「在那之后，咒搜部的人告诉了我很多事情，我真是愚蠢啊，真的太蠢了，尤其我自己也觉得实在太蠢。在了解这么多事情之后，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相信那个男人说的话。说不定我隐隐约约早就察觉了，虽然知道……还是想相信真有这么回事，真讨厌啊。」

「…………」

冬儿无言以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只是紧咬着唇，站在原地。

「而且。」冰川语气温柔地又继续说。「我还知道了其他事情，不是从咒搜官……是从那个人听来的。他告诉我在那次灵灾之后，你做了什么样的选择，有过多么惨痛的遭遇……但是你没有退缩，还是选择继续前进。」

「……那个。」

鸡婆的家伙。冬儿暗自怒骂。

他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是从空那里听说的吧，光凭「冰川辽子」这个名字，就能找到人吗？不可能，搞不好是利用京子和夏目的关系，直接向咒搜部询问。情形正如冬儿所料，春虎只是表面上佯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隆一他──他因为那种个性，从小就没有朋友。所以从隆一口中听到你的事情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那孩子说话难听，可是只要提到你的事，就满嘴冬儿怎样，冬儿又怎样的──我每次都是边听边『嗯、嗯』地附和……只要我一称赞你，他又生气说才不是那样……那些日子真的很开心……」

冰川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用手捂住嘴，低下了头。冬儿悄悄别开眼，把视线转回隆一的墓前。

「我……我、我……」

冰川开始呜咽，哀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冬儿忆起了死去的死党。

冬儿脑中忽然浮现隆一的灿烂笑容，他得意洋洋地拿出手机里姐姐的照片。

出乎意料的清秀模样让冬儿一时语塞。

看见冬儿这样的反应，隆一神气地说：

──『冬儿，不如我把姐姐介绍给你吧──』

「……居然在那之前就走了，这个笨蛋。」

冬儿轻声细语地说，背后传来的呜咽声愈来愈响亮。

晴空万里无云。

线香冉冉升起轻烟，悠悠溶入笼罩大地的暖意。

005

EX1 party in nest 四章 飞马幻想曲

闹钟响起的五分钟前。

这一天早上，百枝天马照样在闹钟响起前起床。

他把手伸向枕头边，戴上放在那里的眼镜。确认了一下时间后，他接着关掉闹钟。

「……呵。」

他打了个呵欠，掀开棉被坐了起来。

头发睡得凌乱，朦胧的双眼微张，残留着稚气的脸庞还没完全醒来。

然而，恍惚的视线一停在挂在墙上的月历，他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整个人精神大振。

天马的嘴角泛起羞涩的微笑。

「……今天开始我就十六岁了。」

☆

天马的双亲亡故，现在由母亲的老家百枝家收养，与外祖父母同住在一起。

虽然鲜为人知，不过百枝家从江户时代起，便是与阴阳道相关的传统世家。外祖父母的观念也相当传统，个性质朴而且严谨，平时对外孙天马的要求也很严格。

话虽如此，两人都记得天马的生日，趁着用早餐的时候送上了祝福。礼物是图书礼券，虽然古板，但喜欢读书的天马感激在心。

用完早餐后，他把冰箱里的剩菜和加热后的冷冻食品放进便当盒，迅速做完准备向两人道别，离开了家里。

户外是让人身心舒畅的晴空，是正适合踏出十六岁第一步的天气。

天马家位于护国寺，他总是搭乘副都心线前往阴阳塾。在从家里走到车站的这段路上，天马再次烦恼起这几天令他苦恼的事情。

那就是该不该把生日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嗯……」

天马的脸色凝重，蹙起了眉头。

他其实不讨厌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生日，反倒希望要好的朋友能够记得自己的生日。

只是由自己到处向别人说这件事……他心里不免有些抗拒。说起来，主动表明今天是自己生日，他总觉得这样等于是强迫别人一定要祝福自己。

「今天是我生日喔。」听到这句话的人一定得回应：「生日快乐！」不只如此，还要──这可真的就是被迫了──做出一些祝福的行动。总而言之，主动告知生日有命令他人「祝福自己」这个意思，天马讨厌这种强迫的行为。

「不过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其实他不只讨厌强迫别人，也是单纯觉得难为情。如果是小孩子也就算了，到了这把年纪还要到处宣扬自己的生日，他实在觉得非常幼稚。尤其阴阳塾和一般高中不同，是一所所有塾生都以成为专业阴阳师为目标，努力切磋琢磨的阴阳师养成机构，和大家一起庆祝生日这种「热闹」的事情实在无缘。

「……不过，要是春虎同学之后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说我太见外了……」

天马烦恼着，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要是其他人听见肯定会大笑不止，不过天马的个性就是容易认真烦恼这些小事情。

「算了。」

最好是能够尽量自然、不着痕迹地说出这件事。总之今天一整天就和平常一样，静待提起这件事的时机吧。天马这么决定，一路走向阴阳塾。

☆

「大家早。」

天马打着招呼，打开门进入教室。

天马在班上算是早到的塾生，不过教室里已经有几位同学比他更早抵达阴阳塾。天马一如往常与大家寒暄，走向自己平常坐的位子。

「啊，天马。」

「仓桥同学，早安。」

其中一位同学注意到天马，那是个盘起棕色的发丝，给人活泼印象的少女。是他的同学，仓桥京子。

「早。」京子微笑回应天马，两人的关系亲近，平时就常一起聊天，只是难得见她比天马还早到教室。

「怎么啦？今天这么早来。」

「咦？啊──偶尔也是会有点事啰。」

天马只是不经意地提出这个问题，京子却稍微别开视线。这样的反应让天马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他马上想起一件事情，京子应该知道自己的生日。

京子为阴阳道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天马出身的百枝家虽然不是仓桥家这种名门世家，但两家自古就有来往。天马与京子两人在进入阴阳塾就读前就已经认识，在某种程度上还算了解彼此的家庭状况。

「这么说来……」

天马以前从京子那里收过生日礼物，该不会她现在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吧？天马坐在位子上，偷偷确认京子脸上的表情。

「怎、怎么了吗？」

「啊，对不起，没事……」

京子察觉天马的视线，显得有些不太高兴。天马连忙笑着敷衍了过去。

仔细想想，收到那份生日礼物已经是好几年前──进入国中之前的事情，那之后两人再也没聊过有关生日的话题，京子不可能记得自己的生日，至少要是不主动提起，她也不会想起这件事吧。

不如现在就说吧？

这么做不是希望对方祝福自己──当然收到祝福绝对会很开心，不过那不是主要的目的。再说刻意隐瞒这件事，总觉得不是正确的做法。只要照在路上做出的结论，尽量自然、不着痕迹──当作闲聊的话题就行了。

天马下定决心，重新面向京子。

「……那、那个，京子同学，其实我今天──」

「啊，抱歉，天马，可以待会再聊吗？」

京子一边说，不等天马回应就起身离席，接着走出教室。

留在教室里的天马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时机稍纵即逝，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也用不着着急。

天马这么说服自己，接着又有位要好的同学进入教室。那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额头上缠着头巾，那人正是阿刀冬儿。

「冬儿同学，早安。」

「早啊，天马，你还是一样这么早到。」

冬儿随和应道，走向天马身边，天马也坐在位子上，把身体转向冬儿。

「春虎同学和夏目同学呢？」

「啊啊，春虎又睡过头，夏目和他一起，我先过来了。」

土御门春虎、土御门夏目和冬儿三人住在阴阳塾的塾生宿舍，三人大多一起上学，难得见到冬儿独自到校。

「不过其实我也有其他事要做……」

「其他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罢了。」

冬儿轻松说着，耸了耸肩。感觉气氛不太能让人深入追究，于是天马随口应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因此中断，出现了一小段空档。

因为和冬儿的关系要好，沉默也不至于让人难以忍受。天马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没有开口──不过，他马上想起现在不是保持沉默的时候。

现在这个时机不正是告知生日的大好机会吗？

「……啊，对了，冬儿同学，其实我今天──」

「我问你，天马，你有看见京子吗？」

干脆地自行让步，加入对方的话题，这可以说是天马的弱点，也是他善良的一面。

「咦？仓桥同学吗？刚才她还在教室里，后来她好像想到什么事，忽然离开教室了。」

「这样啊，谢啦。」

冬儿似乎找京子有事，只见他爽快地道了声谢，接着离开天马身边，走向教室门口。

他走到一半，姑且停下脚步。

「啊，天马，你刚才想说什么吗？」

他转头确认，但是向已经转身离去的人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也不太好意思。

「……嗯，不要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泄气的天马说得暧昧，「这样啊。」冬儿回了一个微笑，接着走出教室。

冬儿离去后，天马又低声沉吟了起来。

这次一样是还差那么一点，错失了良机。他不认为是自己的表达能力不够好，只是讲起这件事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果然是因为难为情吧。

「不对，只是刚好时机不好而已。」

他重新提振起精神，开始为第一堂课做准备。

过没多久，又有熟悉的脸孔进入教室。

这次有两个人走进教室，一个是左眼下方绘有五芒星刺青的爽朗少年，另一位则是用粉红缎带扎起漆黑长发，有如女子的美丽少年。

「啊，春虎同学、夏目同学，早安。」

「哟，天马，早啊。」

「早安，天马同学。」

两人亲昵地回应天马，他们正是先前冬儿提到的春虎与夏目。听说春虎睡过头会比较晚来，但比想像的还要早进教室。

「你还是一样这么早到。」

「春虎同学才是，听冬儿同学说你会晚来，可是你还满早到的啊。」

「哈哈哈，我都是睡到快来不及了才起床，起床后准备得很快。」

「你还真敢说……听我说，天马同学。这个蠢虎早上吃饭吃太急，居然被味噌汤噎住，把汤喷了出来──一大早就惹麻烦。」

夏目面露不耐，往一旁哈哈大笑的春虎瞪了过去。

「有什么好抱怨的，夏目，我不是叫你先走了吗？」

「你说什么，这是向帮忙整理的恩人说的话吗？」

「我、我又没叫你帮忙。」

「你是小学生啊。」

满嘴歪理的春虎和唠叨抱怨的夏目，两人向来如此，不过天马听了还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这样吵闹不休让人看了开怀，很有两人的相处风格。

「真受不了你，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结果被春虎害得从早就不得闲。」

夏目无奈地摇摇头，春虎见状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天马的脸上还带着笑，问说：

「有很多事情要忙？夏目同学，你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咦？……啊，没、没有，没什么事情！我其实也没事情要忙，刚、刚才那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夏目连忙否定天马提出的问题，态度十分惊慌。天马只是随口问问，这样的反应反而让他忍不住错愕。

虽然态度可疑，要是再继续追问也只会让夏目更加困扰。看来最好是趁这时候改变话题，而且天马也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那、那个，夏目同学。」

「嗯？什么事？」

「嗯，其实我今天──」

很好，这次一定能说出口。

天马这么认为，只是一听见他说出的话，夏目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简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又像是后知后觉地惊觉这件事情。她忽然避开天马的视线，抿紧了嘴角。

「啊……那、那个……」

转往远方的视线激烈地左右游移，双颊泛红。天马也不禁觉得可疑，讶异地唤了一声：「夏目同学？」

这时，「……哎呀，糟糕。」一旁的春虎说。

「欸，天马，抱歉打扰你们。你有见到京子吗？」

「咦？……啊啊。嗯，仓桥同学已经到了，不过她好像有事，离开教室了。」

「这样啊，去找一下她好了。夏目，我们走吧。」

「我、我知道了──天马同学，待会见。」

「嗯……」

在天马还愣在原地的时候，春虎迅速站了起来，夏目也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天马不发一语，目送两人一路窃窃私语走出教室。

「……怎么一回事？」

天马满腹狐疑，脑中冒出好几个问号。

☆

后来，春虎和夏目以及冬儿与京子回到教室时，已经接近上课时间。

天马不晓得他们在忙些什么事情，但他们每一个都是若无其事地上着课。天马内心猜疑，又不好向他们确认，只能让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无法平静。

当然，天马并未就此放弃。之后每到下课时间，他就走到春虎他们身边，自然而然地加入他们的对话。

只可惜，这一天大家总是凑不齐。

春虎和夏目姑且不提，冬儿和京子并不是平常都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大家多是单独行动，没有每到下课时间就凑在一起聊天的习惯，尤其天马更是平常都在为下一堂课作准备，五人全员到齐可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形。

既然如此，天马心想至少要先告诉春虎和夏目，结果迟迟找不到机会。春虎和夏目和平常一样在下课时间闲聊，但是这一天他们聊得格外起劲，完全没有天马插嘴的余地。

「那个漫画有个桥段……」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可是那时候冬儿他……」

「拜托，不要再说了……」

真要说起来，对话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在旁人耳里听来甚至比平常还要没有条理。

两人滔滔不绝地聊着，完全没有停顿下来的时候，甚至像是害怕对话中出现停顿……天马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但是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紧张感，让人不禁如此认为。

然而，两人总是有聊到无话可聊的时候，天马打算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只是，「欸，天马！你认为最近的偶像团体如何？」或是，「欸，天马同学！你喜欢红豆沙馅还是红豆粒馅？」两人莫名严肃地向他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最后，「啊，我去一下洗手间。」、「啊，我、我也要去！」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天马打算看准时机提出这件事，却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见春虎和夏目一起去洗手间。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把视线分别转向冬儿和京子。冬儿早已离开教室，京子一察觉他的视线，便忽然拿出手机全神贯注地把玩，实在不是能够主动接近，轻松说出「今天我生日喔」的气氛，他只好无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接着春虎和夏目像是抓住机会般回到教室，当然他也不好刻意再找他们聊天，于是坐在位子上等待下一堂课开始。

这样的情形一再发生，很快到了午休时间。

☆

天马的午餐是自己带来的便当，班上很少有同学带便当，几乎所有塾生都在塾舍大楼里的塾生餐厅用餐，住宿的春虎、夏目和冬儿自然也不例外。

此外，京子因为身分的关系，多和阴阳塾塾长一起用餐。阴阳塾塾长为名门仓桥家的前当家──也就是京子的亲生祖母。

午休原本是最适合闲聊的时间，但天马由于这些原因大多是一个人度过。

「……真是的，没想到要讲出自己生日的事情居然这么难……」

天马面对打开的便当盒，叹了口气。

果然一早错失掉多达三次的机会实在太可惜，天马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不过……总觉得今天大家好像故意躲避我……」

他心想这大概是自己多心了，虽然这么认为，他却又觉得春虎等人那种不自然的态度绝对不是错觉。

尤其今天早上大家一致借口有事要忙，他们到底在忙什么事情？而且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因为我的存在感原本就很薄弱吧……」

平常他总叫自己不要放在心上，但又忍不住在意的小烦恼在这时候更是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老实说，自己从不是个抢眼的人，更正确的说是周围的人们特色太过强烈。不论是春虎、夏目、冬儿还是京子，和其他同学相比，他们在外貌、个性、立场都独具特色，不需要特别强调也很「显眼」。和这些人在一起，天马这种人显得格外平凡。

比方说，如果是其他四个人的生日，他们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心烦苦恼，不论是要告诉别人还是默不吭声，一定都会做得比自己落落大方。或是不管本人的想法如何，身边人们也会记得帮忙庆祝……总之不论本人抱持什么样的态度，都会自然而然地站上主角的位置。

反过来说，自己的情形又是如何，答案其实不用特地说出口也很明白，像这样一个人边吃午餐边叹气就是最好的证据。这件事认真思考起来，只会愈想愈沮丧。

「算、算了，真要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都这个时候了，再由我开口说这件事也很难为情……何况我也不想硬逼他们给我祝福……」

今天不用再提这件事情了，这种做法最没风险，也最妥当。天马这么决定，独自在教室里吃着午餐。

他不发一语，默默动着筷子。

……可是。

「──不。」

不行。天马抬起头，神情跟着转变。

没错，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不要再莫名其妙地装成熟，老实承认吧。

自己希望收到大家的祝福。

至少在难得的生日，希望可以受到朋友的关注。

自己不想要昂贵的礼物，不奢求成为主角，也不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主角。

希望今天这一天可以和大家一起欢乐庆祝，自己只有这小小的心愿罢了。

「……就是这样。」

就算让人讥笑像个小孩子一样也无所谓，再刻意也没关系，强行逼迫也会获得原谅……只要能让大家祝福自己生日，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而在大家一起热闹庆祝的时候，希望自己可以站在人群的中心。只是这么一个渺小的心愿，应该不算过分奢侈的期望，因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

「好……！」

他大口吃完便当，收拾好空便当盒，接着站起身，从教室冲到走廊。

午休的这个时间，京子通常在塾长室，那么先去找应该在塾生餐厅的春虎他们吧。

天马搭上电梯前往另一层楼。

特地冲到餐厅，向他们说出今天是自己生日，不晓得他们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说不定是错愕，也可能会开口嘲笑。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反应也无所谓，反正自己总是表现得很差劲。大家也许会觉得不太好意思，不过最后肯定还是会给予祝福。春虎、夏目、冬儿还有京子，他们全是不可多得的贴心好友。

想着想着，电梯停在了塾生餐厅所在的楼层。天马赶紧冲向人声鼎沸的餐厅。

正当他要冲进餐厅的时候，「──咦？」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背影映入他的视线一角。

系着粉红缎带的漆黑长发，那是夏目。夏目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走廊转角处，前往楼梯的方向。

「那是……夏目同学吧，难道他们已经用完午餐了吗？」

天马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还是改变方向，沿着走廊奔向楼梯。

一往那里接近，转角处另一头传来说话声。春虎的声音、夏目的声音，还有冬儿的声音。声音听来不像在移动，比较像在楼梯旁集合，三个人在讨论着什么事情。

天马反射性地让身体紧贴在走廊的墙壁上。

「冬儿，卡拉OK预约了吧？」

「嗯，都处理好了。」

「这么一来只剩礼物了，京子那家伙没问题吧。」

冬儿回答夏目的问题，最后是春虎在嘀咕。听见话里提到「礼物」这个字眼，躲在一旁偷听的天马忽然全身颤抖。

「夏目准备好了吧？」

「就算要我准备，没实际看到那个东西……」

「春虎你不是要负责买蛋糕吗？」

「包在我身上，我早就订好蛋糕了，放学后就去取。」

春虎得意地说。听见「蛋糕」这个字，天马的全身又开始不停抖动。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在冲上楼梯的声音传来后，接着听见的是理应在塾长室的京子的声音。

「噢，怎么样，京子？」

「好不容易拿到手了。夏目同学，就是这个，你看怎么样？」

「实在没办法在这里判断，有没有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这点用不着担心，我请祖母申请了一间没人使用的实技教室。」

京子兴奋地说着，「好，我们过去吧。」春虎也接着说。天马听到这里，赶紧跑回来时的路，离开四人在的楼梯旁。

那不是多心。

大家那不自然的态度，含糊其辞地借口「有事」，这些并非天马多心，春虎他们果真是刻意回避天马。

理由现在揭晓了。

天马一口气跑到电梯前，按下下楼的按钮。他脸上涨得通红，在等待电梯的时间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难以压抑的喜悦让他扬起了嘴角。

礼物。

还有蛋糕。

换言之这是……

006

☆

「难得有这机会，来办个惊喜生日派对吧。」

提出这建议的是春虎。

动机则是来自京子。昨天，春虎、夏目、冬儿和京子四个人正在闲聊时，「啊，对了，我记得明天是天马生日哦。」京子忽然想起这件事。

冬儿提议办生日派对，春虎认为难得有这机会，不如瞒着天马，给他一个惊喜，夏目和京子也大表赞同。地点决定在附近的卡拉OK举行，问题在要挑选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最好是个有趣的礼物。」

春虎这么建议，礼物因此迟迟无法决定。

「有趣的礼物啊……一时之间实在很难想到。」

「我想想，天马收到会觉得开心的礼物……图书礼券吗？」

「欸欸，图书礼券一点也不有趣啊。」

「就是说啊，这种时候不需要考虑到本人高不高兴收到这样的礼物，最重要的是演出效果有多精彩──」

「慢着，冬儿，那样就失去礼物原本的意义了吧。」

「嗯～」

四人苦恼良久，「……啊，送他式神如何？」春虎忽然灵光一闪。

「式神？人造式的式符吗？」

「对，市面上卖的式符就行了。」

春虎的神情雀跃，夏目却是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这可行不通，春虎。简单来说，市售的式符价格可是很昂贵的哦？简易式不成问题，但人造式的式符不是我们负担得起的东西。」

所谓的人造式，是由术者以外的人事先对式符注入咒力，以半自动的方式操纵的式神。比方说，京子的护法式白樱与黑枫即属于这一类式神，为阴阳厅制造──型号『G2·夜叉』的人造式式神。

在各种咒具当中，人造式的咒符相当昂贵，实在不是春虎等区区塾生能说买就买的东西。而京子拥有两具护法式，其千金小姐的身分地位可见一斑。

「啊，先别那么快放弃。如果是旧型的中古品，拜托祖母的话说不定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到。」

这么说的人正是千金小姐京子。

仓桥家为对现今咒术界拥有庞大影响力的名门，京子的祖母──也就是塾长在业界中人脉广阔，如果可以依靠她的人脉──听京子说得自信十足，春虎也极力赞成。

「这主意不错，天马的生日礼物就决定是式神了，接下来决定要什么样的式神。」

「春虎，别强人所难了。就算是中古品，也没有那么轻易可以拿到式符。」

「哎呀，用不着那么担心，夏目同学。反正有特定要求，祖母找起来也比较容易。」

「既然如此，『WT1』如何？」

冬儿举出型号后，「那是什么？」春虎回问。

「威契夫公司生产的运送式。」

「运送式……我记得是用来运送人或物体的式神对吧？」

「没错，那是专门用来移动或是运送的式神。『WT1』是飞马造型的式神，名字正是叫做『飞马』。」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适合天马。」

春虎击了下掌心，原本面露难色的夏目也喃喃说着：「啊，这个主意不错。」显得非常佩服。

「好啊，天马应该也会很高兴收到威契夫的式神……」

京子说，接着当场联络塾长，得到了会帮忙想办法的回复。

隔天早上，他们正在宿舍里用早餐的时候，京子忽然传来一封简讯，表示『飞马』的式符拿到了，可是只有状况比中古品还差、简直接近废弃状态的式符。

『因为这样，所以价格近乎免费，可是拿到之后还需要修理，可能需要我和夏目同学检修式符，详细情形等到塾里再说。』

夏目为了准备需要的工具，和春虎晚一步离开宿舍。冬儿一个人先行前往塾舍，就是这个原因。

之后，为了不让天马察觉，四个人改以简讯联络。可是因为下课时间短暂，只有午休能有较长的活动时间。

「如何，夏目？修得好吗？」

午休时在实技教室，春虎看着京子拿来的式符，向夏目问道。「这个嘛。」夏目露出严肃的神情。

「要修正术式的话，锁钥还留着，也有备份。至于咒力供给，现在进行也来不及，只能用我们的咒力暂时补充了。」

「电源另售啊，不过今天在派对就先形式上交给他，其他小地方我们可以等以后再来慢慢修理。」

「这个主意好，哈哈，天马那家伙肯定会吓一大跳。」

于是夏目与京子合力进行式符的修缮工作。

在支配式神时，式符的术式占有关键地位，因此要干涉其他术者制作的式符，需要近似骇客的高难度技巧。

不过由于市售式符需要配合购买者进行最后的调整，也常有因应需求进行客制化的情形，因此备有干涉术式用的锁钥──依个体准备的专用咒符与咒文。

尽管需要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但只要利用这锁钥，让式符还原至原始状态这件事本身并不困难。话虽如此，在一年级的塾生里面，能够修缮式符的大概也只有夏目和京子。

「……好，总之先这样……」

「……说得也是，至少外形上是没问题了……」

夏目和京子这么表示时，已经接近午休结束的时间。

「咒力方面没时间补强了，到了卡拉OK后再说吧。」

「好，那么放学后我们马上前进卡拉OK，再用简讯在天马回去前把他叫出来。那家伙一进包厢，我们就拉拉炮，大喊：『生日快乐！』没问题吧？」

春虎说完，四人连忙走出实技教室。

为了避免让天马起疑，除了春虎和夏目以外，其他人刻意在不同时间分别回到教室。

「奇怪？」夏目忍不住嘀咕。

「怎么了？」

「嗯……天马同学的样子好像有点……」

夏目像是不知道如何清楚解释，和春虎两人窃窃私语。春虎悄悄把视线转向天马。

两人的目光正好交会，下一瞬间，反而是天马迅速转移视线。

他的嘴角不自然扭曲，脸色微微泛红，看上去异常心神不宁，确实是和早上的态度明显不同。

「……怎么回事？──欸，天马。」

春虎没理会在一旁惊慌失措的夏目，直接向天马走了过去。为了给对方惊喜，最好减少直接接触的机会，但态度要是太不自然也会带来反效果。

春虎小心翼翼避免穿帮，一走过去，天马的反应却比夏目更惊慌。

他东张西望，手足无措，猛眨眼，最后「……有、有什么事吗？」故作平静地回问。脸色虽然平静，音调却高出了半个音。

本人似乎打算装出若无其事的自然态度，只是看上去明显是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春虎的太阳穴微微抽搐。

「……没有，其实也没什么事……午休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咦？我吗？午休时间？没、没发生什么事啊。很平凡啊，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一如往常的午休时间。」

「……你在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是说真的，午休和平常一样无聊得要命，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

天马面向春虎，却回避对方的视线，只是猛眨着眼回应春虎的问题。春虎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只是天马既然明白表示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实际上，天马尽量过着和平常一样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效果更好。

「……这样啊，那就算了。不好意思哦。」

「别这么说！」

春虎从自己身旁离去后，天马像是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向他挥手。春虎觉得他那奇怪的模样很不对劲，但还是决定暂时别放在心上。

☆

放学后。

「……寄出。好，我把简讯寄出去啰。」

塾舍附近的卡拉OK包厢里，桌上除了买来的蛋糕，还有点来的食物和饮料，以及事先准备的拉炮。

包厢里，春虎、夏目、冬儿和京子全员到齐。四人一放学马上冲出教室，因为必须赶在天马回家前做好准备，四人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幸好简讯马上收到回信。在现在这个阶段，这次的邀约是为了庆祝生日这件事还瞒着天马，天马会露出多么惊讶的表情，四人此时已是无比期待。

「对了，我还没看过『飞马』这个式神，可以先让我们看一下吗？」

「别那么心急，春虎，咒力输入还没完成吧。」

「啊，这一点没有问题。如果只是稍微动一下的话，现在也可以。」

夏目边说，边拿出修好的式符。

她一边注入咒力，一边吟诵咒文，接着轻轻地把式符往门边抛出去。随后，空间出现裂核──卡拉OK包厢里出现一匹马。

那是匹体格结实，令人联想到名马的一匹马，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因为这匹马全身呈现青蓝色彩。

「哇啊，这是什么鬼啊？」

「这就是『飞马』啊。」

「呃，可是它的身体怎么蓝成这个样子。」

「啊啊，你说这个啊。威契夫的式神和阴阳厅制的不同，外形讲求真实，所以为了让人清楚知道这是式神，规定要加上颜色区别。」

听完夏目的解释，春虎「哦」了一声。

「……可是这式神的名字叫飞马，背上居然没长翅膀。」

「要是真的有翅膀，骑起来也很不方便吧。」

冬儿回应了春虎的感想，不过他似乎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式神，整个人显得兴味盎然。

「欸，难得有这机会，不如帮它加上翅膀吧？」

「什么，春虎你在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加上翅膀？」

「为什么不行？市售的人造式不是可以客制化吗？」

「那是指在可以客制化的范围内，除了那些地方外都受到严密的封锁。如果是稍微更改外观还有可能，至于长出翅膀这种彻底的改造，就算是专业阴阳师也做不到。」

「啊，可是夏目同学，只是装饰品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京子说完，将式神还原为式符，在术式加上咒文。

接着，她再次召唤出式神。

「噢噢！」

『飞马』现身后，背上长出了一副小翅膀，宛如天使的羽翼。夏目见状，「原来还可以这么做。」点了点头。

「这么做确实是没问题，而且这个样子很不错，看上去很可爱！」

「嘿嘿，很可爱吧？」

「噢噢，看起来很有生日礼物的样子。我看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再加上其他东西？」

「说得也是。既然要送，送个原创造型的式神，天马也会更高兴吧。」

春虎和冬儿两人都是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不如大家都来改造吧。所有人一起动手，更有礼物的感觉吧？」

「大家一起？这么说也有道理……只是式神的术式我可不懂。」

「用不着担心，我们会帮忙在一旁协助的，对吧，夏目同学？」

京子一答应，「真的吗？」春虎马上显得蓄势待发，冬儿也是干劲十足。

「这样的话，我来让这匹马长角吧，让它看起来威武雄壮。」

「欸欸，要是让马头上长角，那就变成独角兽，不是飞马啦。」

「有什么关系，不然不要像独角兽那样，把角做得和龙一样不就得了。」

「噢，还有这招啊。那我来加上鬃毛吧……啊！云！让云缠绕在马身旁如何？大家不觉得这个主意很炫吗？」

「云是吗？真有你的，春虎。那我来让它身边打雷──」

「慢着！冬儿还有春虎你们先等一下，别把话说得那么简单……」

两人说得轻松，宛如随手挥洒画笔，夏目连忙阻止他们。

「没问题的，夏目同学。」然而京子只是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简单来说这么做就像改变简易式的外形，我来换个方向，再加上音效，让飞马在飞上天空时，也能发出马蹄声──」

「先等一下，京子。这样的话不要一般的马蹄声，最好是壮大而且响亮……」

「好主意，我看顺便让它开口说『生日快乐』吧。」

「啊，这个点子不错。我看就结合大家的声音，再加上回音……」

「……咦？怎么回事？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夏目胆颤心惊地向众人确认，其他三人没有多加理会，全是一脸正经地盘起手臂，犹豫不决地沉吟着。

「……外形可以再夸张一点……干脆再多加几条腿……」

「脚啊，我记得北欧神话里的斯雷普尼尔有八只脚……」

「……最好是骑起来能更舒服，或许可以把马鞍换成坐垫……」

「……最重要的是外型……环绕在身边的云最好是金色或银色……干脆加上彩虹……」

「……要发出声音就要有光。不只是雷，最好是更实用的……探照灯？」

「……天马有点笨手笨脚的，注重安全也很重要。安全带……太土了，有没有像是锁链的东西……」

春虎、冬儿和京子喃喃自语，凝视着挺立的『飞马』。不知不觉中，他们注视式神的瞳孔里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夏目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我、我说你们啊，现在剩没多少时间了，天马同学很快就要到这里啰──」

所以别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了，夏目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都忘了！赶紧来改造吧！」春虎大叫，京子连忙将『飞马』还原为式符。

「没有时间调整了，只能一次决胜负！夏目同学也来帮忙！」

京子的号令一下，「好！」春虎和冬儿立刻附和，「咦咦？」夏目则是发出了惨叫声。

眼前的气氛已经无人可以阻止，夏目只能尽可能采取众人的意见，并且尽量改造得正常一些。

「没、没办法了，反正只是在派对上搏君一笑……」

其他部分可以在之后复原，夏目这么说服自己，接着和京子一起着手进行术式的改造。

☆

最重要的是反应。

接到春虎传来的简讯后，在前往卡拉OK的路上，天马不断这么叮咛自己。

春虎他们肯定正准备为自己庆祝生日，而且从尽量不让自己察觉这点看来，他们必定是打算给自己一个惊喜。既然如此，自己也该彻底佯装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表现出最直接的惊讶──并且打从内心感到喜悦。

事实上，关于最后这一点，根本不需要刻意演出。自天马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举行惊喜生日派对，光是想像都让他感觉飘飘欲仙。

「……在我进入包厢的时候，包厢里会一片漆黑，接着忽然传出拉炮声吗？然后他们大喊『生日快乐！』……哇啊，怎么办，真难为情。我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007

先前不知是否该说出自己生日的烦恼与忧虑宛如一场幻觉，最让他高兴的是大家都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这个事实，只是这份心意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

不过，身为生日派对的主角，他实在忍不住在意派对的内容。午休时他听见他们准备了「礼物」，虽然认为只要有心就够了，他还是难掩期待。

接着，他终于望见目的地的卡拉OK，脚步不由自主雀跃，这时手机正好响起铃声。

「咦？是夏目同学？」

那是夏目打来的电话，天马心里疑惑，「啊，该不会是还没准备好吧？」也许春虎太早传来简讯，他们打算打电话来再争取一点时间。这样的话还是照夏目的期望，晚一点再到吧。

天马决定配合夏目，接起了电话。

『天马同学！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里夏目的语气比天马想像的还要急迫。

「啊，夏目同学？我还在路上──」

『别过来！不许过来！』

争取时间的激烈语气远超乎天马的想像。

「啊，这样啊？果然是准备还没──噢，不是，发生什么事情拖延了吗？」

天马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语气，若无其事地向对方确认，得到的回复却不容他如此心平气和。

『你的灵气已经登录──总之事态危急！没想到居然会失控──你先回塾──！』

夏目说得断断续续，而且仔细一听会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铿铿锵锵，像是有东西在大闹的声音，还有某人的叫声──那是惨叫声吗？

「……咦？呃……夏、夏目同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天马一头雾水，不过这次甚至没有得到回应。他屏住气息，尽可能竖耳倾听。

随后，『急急如律令！』夏目大喊，电话同时切断。手机里传来电话挂断的嘟声，天马只是愣愣地把手机握在手里。

接着，手机接到一封简讯。

是春虎传来的简讯。简讯没有标题，内容也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甚至连选字都没选。

『块陶』

天马不由得流下冷汗。

「……太、太奇怪了。大家不是为我准备了生日派对吗……」

就在这个时候，附近忽然雷声大作，还响起──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耳朵的──※开场小号以及响亮的马蹄声。探照灯光在四周穿梭，甚至能听见拉扯着锁链的声音。（编注：以铜管乐器演奏，常用于重大仪式的开场音乐。）

天马愕然站在原地，这时一道阴影落在他的头顶。

他反射性地往上一瞧，发现──

金银云雾环绕，头上生出威武的犄角，背上长出一对小翅膀，上面有张坐起来似乎很舒服的坐垫，总共长了八只脚──

的蓝色飞马──

正确说来是奇美拉──

『──天──马──生──日──快──乐──！』

☆

对天马来说，这个十六岁生日他永生难忘。

EX1 party in nest 中场休息

宣告下课的钟声响起，老师结束讲课，走下讲台。

塾生们吐出紧张获得抒解的气息，解脱的开朗气氛逐渐充满整间教室。

春虎等人自然也不例外。

「啊，终于放学啦。」

春虎的脸上自然而然浮现笑容，高举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见到青梅竹马这样的态度，夏目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还真有脸说这种话，春虎。刚才你上课上到一半睡着了吧？」

「咦？没有，我整堂课都醒着，没睡着。」

「骗人，你的头一直在摇来摇去。」

「不过我没睡着啊。虽然上课上到一半我是真的很想睡，眼睛也差点闭起来，可是我为了不让眼睛闭上，全神贯注──」

「……你这样只是眼睛没闭上，其实根本没在上课吧。」

夏目说着，向春虎投去冰冷的视线，就在春虎试图反驳的时候，「夏目大人！」桌上出现一个少女娇小的身影。尖耳朝向夏目，树叶状的尾巴不停摆动。

「此话差矣！春虎大人始终保持清醒，在下身为护法最清楚这一点。要是您再继续诬陷春虎大人，在下可不会默不吭声──！」

「真是的，空！我不是常警告你，不要擅自跑出来吗！」

「可可、可是春虎大人──！」

「而且这样太没礼貌啰，之前我不是也说过吗？别站在桌子上，真没有女孩子的样子。」

「唔唔……」

空浑身的气势顿失，双耳无力垂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桌子降到地上。春虎的斥责当然占有重大因素，而夏目虽然不是她的主人，但说她没有女孩子样的指责也让她无法充耳不闻。

在他们吵吵闹闹时，平常的熟面孔聚集到了春虎等人的座位旁。

先是京子嘻嘻笑说：

「我都看见啰，春虎～你刚才又睡着了吧？」

「咦，有吗？」

夏目立刻往春虎瞪了过去，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春虎赶紧干咳了两声，含混过去。

「我在后面看到你的头摇来摇去的哦。」

「唔，被天马这么说，好像没办法再找借口了……」

「不过上课确实是很无聊。」

「就、就是说啊，冬儿说得没错……」

「蠢虎，冬儿会觉得无聊是因为他早就了解上课内容，你要觉得上课无聊还早十年呢。」

「可恶，这些无礼的家伙！春春、春虎大人！您并不需要下达命令，只要您稍微阖上双眼──！」

「别那么激动，冷静点，空。」

式神气得尾巴倒竖，春虎不禁苦笑，摸了摸她的头。仔细想想，春虎是夏目的式神，空又是春虎的式神，介入调解不和的主人与式神，恐怕连专业阴阳师都难有这样的经验，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所以呢？」冬儿用平常的口吻，极其自然地转换话题。「接下来还是一样到咒练场吗？」

听见冬儿的问题，「嗯，当然要去。」春虎应道。阴阳塾一年级鲜少有实技课程，因此春虎如果放学后没事，都会在地下室的咒练场进行自主练习。经过这样的训练，课业表现一败涂地的春虎在实际的咒术使用上确实愈来愈进步。

「今天我也能过去练习，要来进行久违的模拟战吗？」

「啊，我也可以去吗？我想练习一下简易式。」

「天马也要来啊，那么机会难得，我也来操纵简易式，大家来组队对战吧。」

「咦咦？我、我还没那个能力和大家对战──」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天马。不如限制为只能用简易式对战──要我们让个几步也行，没问题吧，夏目同学？」

夏目点头赞成京子这个提议。

「天马同学如果不擅长对打，用不着勉强，也可以改以其他方式对战。」

「大家一起用简易式组队对战啊，真不错！好像会很好玩。」

「请请、请等一下，春虎大人。如果只以简易式对战，在下岂不是──！」

「好啦好啦，我会想办法让你也能有机会发挥。」

春虎说，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夏目也接着起身。空似乎还有话要说，春虎再一次摸了摸她的头。

接着，他轮流望向冬儿、京子、天马，最后是夏目，精神饱满地说：

「好，我们快走吧。」

EX1 party in nest 失误的三角关系

「就一个女孩子来说，你的脚力真的很惊人。不过，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是春虎。」

少年说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

这天是暑假最后一天。

日落时的天空染上绝美的靛蓝色，世界处于日与夜之间，阳光将要溶入黑夜前的短暂魔幻时光。

国中一年级，同样在起先相遇的那个车站附近的公园，你追我跑的夏天结束了。面对笑盈盈伸出手的少年，少女一时愣在原地。接着，她的双眸发亮，战战兢兢地握住少年的手。

这是两人之间关系的开始──

也为少女的人生揭开了「第二幕」。

☆

明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再见吧。北斗和春虎约好明天再会，离开了公园。

两人在出口道别，各自往不同方向离去。

但是过没多久，北斗便一边顾虑着周围的目光，一边回到了公园出口。

她藏身在阴影处，观察路上的情形，视线前方望着的是春虎离开的背影。他没有察觉背后的人影，悠闲自在地向前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北斗仍慎重地定睛凝视，持续隐藏自己的踪影。接着，在春虎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她迅速走到马路的另一头。

她快步走向和原先相反的方向，虽然速度不至于引起他人关注，但就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已经算是脚程相当快速，而且她一路没有放慢速度，中途虽然有好几次因为遇上红灯停下脚步，不过在等待灯号转变时，她的呼吸始终不曾紊乱。

北斗就这么片刻不停，若无其事地走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最后，她来到一间远离市中心的老旧公民会馆。

她走进蝉声响亮的会馆腹地，不着痕迹地一边注意周围目光，一边穿过停车场，走向里面的建筑物。入口旁有只福态的虎斑猫正蜷缩着身子沉睡，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建筑物里的气息。进入建筑物后，她在铺上亚麻地板的走廊前进，再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目的地是后方的图书室。

那个地方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公共图书室，只是利用的读者少，空间也不怎么宽敞，放在里面的只有一些老旧童书或是乡土史的研究书籍，以及邻近居民捐赠的图书，因此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间图书室的存在。

然而，北斗打开门进入室内时，图书室里并非空无一人。

窗边摆设着一张长桌和几张椅子，桌边角落处坐着一位少女。她的眼前放着一本书，却紧闭着双眼，乍看之下像是正在熟睡，只是她的坐姿端正，挺直了背脊。

她的年纪与北斗相仿，外表和气质则是完全相反。

北斗是个适合男孩子气的打扮，留着短发的少女。虽然脸上残留着些许稚气，但表情丰富，长相也很可爱。有些黝黑的肌肤，以及柔滑苗条的手脚，使她看起来就很活泼。

另一方面，图书室里的是个样貌端正，长相清秀的少女。

艳丽的漆黑长发搭配朴素的连身洋装，全身散发出超龄的沉稳气氛，整个人融入静谧的图书室。她的姿态凛然，气质高雅又显得坚忍不拔。

进入图书室后，北斗默默走向窗边的少女。接着她在少女身旁停下脚步，轻轻阖上双眼。

这时，换成了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睁大双眼。下一瞬间，北斗的身影忽然显得「凌乱」，犹如影像接收时混入杂讯，轮廓摇晃，身影明灭不定，发生了所谓「裂核」的现象。在轻微的裂核发生后，北斗整个人消失了。

在北斗消失的空间里，只剩下一小张纸片。纸片失去支撑，直接落到地面。

「……呼。」

少女吁了口气，拉开椅子，捡起地上的纸片。

仔细一瞧，可以看见纸片上绘有奇妙的图样与文字。那是咒文，纸片为咒符的一种，在生成式神时用来作为形代，也就是式符。

「……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神情复杂，凝视着自制式符的少女──夏目轻叹了口气。

☆

土御门夏目在升上国中后不久，得知了本家『家规』。身为名门土御门家下一任的当家，那时她刚得到现任当家，也就是父亲的认同。

家规规定：「土御门家继承人对外须以男子自居。」

起先听见这项规定时，夏目吓了一大跳。她第一次知道有这种『家规』，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外人面前需要表现得像个男孩子一样。在这之前，夏目一直是理所当然地过着「女孩子」的生活，出其不意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

然而，她没有要求详细的解释。

父亲的个性严谨而且寡言，夏目从小就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在夏目心中，父亲的命令必须绝对遵守，何况那是『家规』的规定，她也只得乖乖服从。

幸好不需要马上「表现得像个男孩子」，父亲表示只要从国中毕业后开始即可。

身为土御门家下一任的当家，夏目必须成为专业的阴阳师，因此她预定于国中毕业后前往东京，就读着名的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换句话说，夏目在前往东京后需遵从『家规』规定，在那之前有必要先习惯男孩子的言行举止。

话虽如此，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就算想事先练习，夏目身边也没有可以陪她练习的对象，而且要是有一天突然打扮成男孩子，她也不认为自己可以演好这个角色，尤其这么做很难为情。

这时候，夏目想到了可以运用简易式。

简易式为式神的一种，以称为式符的咒符为形代，可以生成各种模样的式神，并且由术者操控。虽是正式的甲级咒术，但在现在广泛使用的『泛式阴阳术』中属于相对基础的术式。由于夏目自懂事以来一直接受咒术训练，使役简易式这种事对她来说并不特别困难。

夏目首先做出少年模样的简易式，接着让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式神身上，直接操纵式神的行动。

结果相当令人满意，虽然是第一次长时间远距离操纵简易式，但没有人对夏目操纵的简易式起疑心。

当然，简易式没有和他人对话，也没有和其他人共同行动。不过，夏目平常也是这个样子。夏目没有朋友，长年过着沉浸在咒术中的生活，能称得上「亲昵」的人──除了唯一的例外──顶多只有父亲，这种情形相信到了东京也不会改变。对夏目来说，在陌生的土地交朋友比假装成男孩子生活更困难。既然如此，只要不让那些「不亲密」的人们怀疑，应该不会产生问题。

透过少年式神有了一定的把握后，夏目接着打算以和自己相同，也就是「少女」的式神采取男孩子的言行，相信只要习惯之后，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地做出和男子一样的举止。

她准备了一个短发又活泼──适合少年举动的少女式神。她操纵少女式神，和上次一样走到了街上。

然后，她再次遇上了。

那个称得上亲昵的唯一例外──青梅竹马的土御门春虎。

☆

「……果然不能再继续隐瞒下去……」

翌日。

夏目和昨天一样造访公民会馆，坐在空无一人的图书室窗边座位。

在她眼前的桌上放着一本书，那是为了预防万一用的障眼法。夏目的双眸紧闭，意识几乎不在这个地方，而是在操纵中的式神──北斗身上。

北斗坐在昨天道别的公园长椅上，等待春虎出现。

咒术者具备可以「视」得灵气的见鬼才能，如果是不具备这项才能的普通人，不管如何仔细观察北斗，也不可能发现她是个冒牌货──式神。这么做是为了练习不让男孩子的言行遭人猜疑，要是连做个「人」都会引来怀疑，练习也就失去意义了。因此夏目在生成式神时格外注意北斗的外观，事实上，夏目多少有些紧张，但周围的人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北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夏日的艳阳高照，白炽耀眼的阳光映照着公园。时间接近下午一点，蝉声缭绕，让人几乎忘记时间的流逝。

与式神共有感官知觉，使夏目有种亲临现场的奇妙感受。原本她就擅长操纵简易式，如今已经不需要特别注意，也能自然而然地让简易式做出一些细微的动作，这可以说是经过一个夏天的追逐后，意外得到的收获。

这么说来，和春虎的再会也是发生在这个公园的这张长椅上。

今年夏初，夏目操纵着北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街上。那次的再会纯粹是碰巧……或许不能完全这么说。

春虎是土御门分家的儿子，两人儿时常一起玩耍。年幼的夏目在接受父亲严厉的训练之余，和春虎共度的时光几乎成了她唯一的乐趣。在夏目心中，春虎是幸福的象征，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但在国小高年级后，青梅竹马之间的关系逐渐疏远。

双方对彼此产生复杂的情感，无法再像孩童嬉戏。尽管是从小玩到大的亲戚，两个年轻男女却也很难再天真无邪地玩在一起。而且春虎身为分家的儿子，却缺乏阴阳师不可或缺的见鬼才能，因此离咒术的世界也很遥远。

两人居住的地方相隔甚远，没有机会可以在路上碰巧遇见。无法见面让夏目觉得空虚寂寞，她一直想见到春虎，所以在操纵北斗的时候，她不自觉地让北斗走到了春虎居住的城镇。

她心里期盼能见到春虎，但不认为真的可以见到他。碰巧在公园遇见春虎，两人的目光交会时，北斗──夏目不由自主逃离现场，而且是死命狂奔。

「……没错，那时候我不该那么做的……」

北斗叹了口气，忧郁地发着牢骚。

自己那时候到底为什么拼命逃跑？虽然状况确实是很难解释清楚，但也用不着逃离那个地方。而且在第一次遇见就逃走之后，心里还是忍不住在意，她后来又为了找寻春虎而来到这个地方。只是她见到了春虎，也没有勇气上前搭话，反倒是让春虎发现，追起了自己。两人就这么连日上演你追我跑的戏码，追逐了一整个夏天。

「真是的……」

仔细一想，愚蠢的举动简直让夏目头晕目眩。她自觉羞愧又丢脸，光是想起这段往事，脸上差点喷出火来。

但另一方面，愚蠢正证明了她确实乐在其中，宛如回到两人的儿时时光。

不论形式如何，许久没有和春虎一起度过的时光果然是无比欢乐，要由自己亲手结束这幸福的时光，夏目怎么也办不到。

不过，你追我跑的日子在昨天落幕。面对坐在公园长椅上等待自己到来的春虎，夏目走上前去，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然而，春虎没有向她要求详细解释，反而伸出了手。

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夏目大吃一惊，那正是春虎与北斗成为朋友的瞬间。

「可是……」

在背后操纵北斗的人是夏目，结果却不是「夏目」与春虎重逢。

春虎没有追问，但要是再继续隐瞒下去，岂不成了欺骗吗？春虎没有见鬼的才能，因此甚至没有发现北斗是式神。就算对方表示「不用解释」，但还是不能继续隐瞒。

「没、没错，一定要说出来，一定要……好好解释……」

尽管春虎是分家出身，但同样是土御门家的人，应该可以向他说明『家规』的事情，向他解释这么做是为了练习男孩子的言行举止。

不过，真正的问题是在解释之后。

除了隐瞒真实身分这件事以外，尾随他的行踪、追逐一整个夏天的理由到底该如何解释？因为很久没见面，太寂寞了吗？见了面之后又觉得难为情吗？然后呢？春虎在听见这些解释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

北斗端正地坐在长椅上，身上出现轻微裂核。

不行，难度太高了，实在说不出口──恐怕话还没讲完，北斗就会因为术式失控而消失。

但又不能持续维持原状。

「呜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北斗坐在长椅上，用双手捂住脸。看在旁人眼里肯定会觉得那副模样相当逗趣，夏目却是笑不出来。

总之，这种事情愈是拖延愈难开口，昨天没有说明清楚实在是严重失误。在暑假结束后的这个时机，应该会比明天、后天或是之后更容易开口。反过来说，要是错过这一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开口的机会。

「……没错，今天……今天一定要讲……！」

「讲什么？」

☆

「惨了，已经这个时间啦！」

春虎从街角的时钟确认时间，急忙跑了起来。

和女孩子见面，对春虎来说是个稍微──不对，其实是相当重大的──事件。

他焦急不已，没想到老师居然会在开学第一天检查暑假作业。

想当然尔，春虎没有写完暑假作业，结果被说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离开学校。这么看来，暑假作业可以拖到开学后一个星期再交的传说，已经成了历史。

无论如何，春虎耽误了离开学校的时间，急忙赶到公园。见到北斗还在公园里，他总算松了口气。

两人约好在这里见面，但是其实直到昨天才有正式的交谈。那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会不会真的遵守约定来到这里，春虎也没有把握。

春虎本来想出声跑上前去，却察觉她浑身散发出沉重的气氛。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这是春虎第一次见到大白天在公园里捂住脸的女孩子，春虎不懂她的模样为什么如此凝重，神情不禁愕然。

他不发一语，走了上去。

「……没错，今天……今天一定要讲……！」

「讲什么？」

那一瞬间，北斗的身影变得透明──春虎有这种感觉，忍不住目瞪口呆。而另一边──

「春春春、春虎！」

北斗惊慌失措，从长椅上跳了起来。从那反应看来事情非同小可，不过春虎更在意先前见到的景象。

「……欸，北斗？你刚才是不是变透明了？」

春虎也觉得这问题很蠢，北斗却是大惊失色。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想也是。」

「别、别胡说八道了，什、什么透明嘛……搞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

「再说，拜托别突然开口吓人！差点被你吓死！」

「对不起。」

北斗的解释确实有一番道理，只是她那慌张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起疑。不过，刚才那应该是错觉吧。春虎揉了揉眼睛，重新转换心情。

「唔……总而言之，北斗，抱歉我来晚了，学校一直不放人。」

「咦？啊、啊啊，没关系，用不着向我道歉，反正我也是刚到而已。」

「……奇怪？」

「怎么了？」

「北斗，你讲话的语气怎么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

「啊。」

「而且说话的方式也不同……」

「那那、那是因为我们之前没、没讲过话！我、我只是出于礼貌，讲话客气了一点。」

「这、这样啊，不过用不着顾虑我啦，那样聊起来也比较轻松。」

「是、是这样的吗……啊，不对，是吗？不然就这样……」

「嗯。」

「嗯。」

「…………」

「…………」

受到春虎的影响，北斗也害臊地闭上了嘴。

春虎暗自纳闷。

北斗不知为何莫名紧张，是在警戒自己吗，难不成和昨天之前的追逐有关系吗？

不过，春虎答应过不会深入追问，而且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是个奇怪的家伙。既然那个家伙不只奇怪还很有趣，春虎也就心满意足了。事实上，在春虎过往的人生中，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有预感会很有意思的家伙。

「算了，很高兴你今天来了……不过要是继续追下去，也不算太坏。」

「唔，对、对不起，那是……」

「啊哈哈，不用解释了，用不着放在心上。」

「不、不是那样的──啦，那是有理由的……」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我说过不需要向我解释吧。」

「不、不行，听我说，其实我──！」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在意。」

「…………」

见北斗默不吭声，春虎更是确定，在北斗那强硬的态度背后，那个理由肯定和之前的追逐脱不了关系。

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不过既然答应过对方，如今春虎也不打算反悔。对于女孩子的秘密一笑置之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春虎在前几天看的电影里也听见主角这么说。结果主角因为这样陷入险些丧命的危机，不过他还是豪迈大笑，表现得十分帅气。至少春虎如此认为。

有个神秘的女性朋友也不赖，自己已经升上国中，也该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北斗现在不正感叹着春虎心胸宽大，就要哭出来了吗？

「先别管这件事了。北斗，你吃过午餐了吗？」

「什么别管……我还没吃。」

「这样正好，我们去吃东西吧。北斗，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都可以。」

「这样的话乌龙面如何？附近有一间好吃又便宜的面店哦。」

春虎一提出这个建议，原本消沉的北斗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奇怪？怎么了？你不想吃乌龙面吗？」

脱口就提议吃乌龙面确实有些老气，春虎心想，「不是的。」北斗笑着否认他的猜测。

「我只是在想，春虎你现在也还是一样爱吃乌龙面呢。」

「有什么关系嘛，乌龙面很好吃啊·也很便宜。」

春虎难为情地说，接着他「嗯？」了一声，表现出不解。

「北斗。」

「什么事？」

「你说『还是一样爱吃乌龙面』是什么意思？」

「咦？──啊，没有，那是……对、对了，你在暑假很常吃乌龙面啊！」

「欸欸，你连那种地方都跟去啦？」

「唔，对、对不起……」

「事到如今不用道歉啦……不过『现在也是』又是……」

「总总、总之我也喜欢乌龙面！走吧！我们现在就──啊啊，不行！我还没加上吃东西的机能！」

「机能？」

「不是……我是说※昨、昨天！我从昨天就没什么食欲，现在也没那个心情吃东西！」（编注：机能与昨天的日语发音相近。）

「……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那回事！只是没有食欲而已！用不着在意！」

实际上，以身体不舒服的人来说，她的情绪过于激昂。更让人在意的是，她的反应实在奇怪极了。

春虎紧蹙起眉间，「总而言之。」北斗强势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吃了，春虎你自己吃就好，我在旁边等你！」

「不不，我已经让你在这里等我了，怎么可以又一个人跑去吃饭。你既然不吃……对了，我到便利商店买个面包来吧。」

「不用啦，你真的用不着在意我。」

「没关系……我说你啊，你还真是在意这些奇怪的地方。」

春虎觉得好笑，笑了起来，笑得北斗又是面红耳赤。

北斗似乎是个超乎想像的奇怪家伙。

不过从她心直口快的个性看来，基本上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不擅于隐藏事情。

既然是这样的北斗不愿意开口说出的事情，可见确实是有相当程度的理由，让她难以解释自己的来历和为什么与春虎展开追逐。光是想像其中的理由，春虎就觉得有趣，认为她果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

「嗯，那我们走吧。」

春虎说，和北斗一起离开了公园。

☆

「……这样不行……」

夏目闭着双眼，眉间紧蹙，坐在图书室的椅子上。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开口，却没想到遭春虎正面击破。这么说来，他从小就不会认真听人把话说完。

尤其他还摆出那种莫名得意的表情。春虎大概以为这样是为自己着想，这么一来要攻破也就更不容易了。

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就轻言放弃。

虽然不行……

「…………」

不知不觉中，夏目额上的皱纹消失，嘴角微微扬起。

仔细一想，自己很久没有像这样和春虎聊天了。之前在追逐时没有察觉，现在发现春虎和过去见面时相比好像长高了一点。

而且也成熟了一点。

比方说，如果是自己也就算了，春虎这是第一次和「北斗」有较长的对话，而且惊慌失措的自己肯定在他心中留下了怪人的印象。夏目知道自己不擅长与他人沟通，这次的表现又更失常，对方会错愕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春虎不以为意，对待自己的态度相当自然。如果立场相反，夏目认为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他在学校也是像这样和同学聊天吗？看见春虎过去没有表现在自己面前的一面，让夏目觉得很新鲜。

北斗此时正和咬着面包的春虎一边闲聊，一边散步。

她觉得很愉快。

比起话里的内容，能够就近和春虎聊天让她高兴不已，忍不住雀跃。她再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有多么渴望「与亲昵的人共处」。

不过，再这么下去不行。先前春虎完全没有听自己解释的意思，但终究还是得抓住时机摊牌。

「最好是自然一点，顺着对话发展……」

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有多拙于言辞。究竟自己是否真能顺利开口解释呢？夏目全神贯注地将意识集中在北斗身上。

☆

「……北斗？你有在听吗？」

「什么？嗯、嗯，当然有啊。」

北斗显然吓了一跳，连忙回应。春虎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北斗。

她还在紧张吗？春虎心想，还是她原本就是这种个性？她看上去精神涣散，心不在焉，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算了。然后呢？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咦？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例如说，你平常假日都在做什么？……啊，跑给我追不算哦。」

春虎只是随口问问，北斗却嘀咕着「假日？」神情严肃地陷入了沉默。

「假日……假日……」

「……咦？我问了那么难的问题吗？」

「啊啊，对不起，因为我没什么假日。」

「是吗？」

「如果是学校放假，我大多在家里帮忙，剩下的时间都在练习──」

「练习？什么练习？」

「唔……家人要我学习一些才艺……」

「哦。」

春虎仔细观察北斗脸上的表情变化，慎重地附和她的话。虽然有些麻烦，但要是问得太深入，恐怕会变成试探北斗的隐私，关于这一点需要格外留意。

「所以你放假不出门啰？」

「嗯，不过偶尔也会出门散步，只是不会走到市区……」

「咦？北斗你家离这里很远吗？」

「噢，我都是搭公车来的，因为我家在山上。」

「哦。」

这么听来果然有相当的距离，由于夏天里几乎每天都在追逐，春虎听了难掩意外。

这么说来，有个亲戚的小孩也住在山上，说不定北斗家离那里还比较近一点。

小时候两人常一起玩耍，升上国中后，春虎一次也没见过她。她那内向又怕生的个性稍微改善一点了吗？两人很久没见到面，见面后说不定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春虎擅长与人来往，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面对她的时候常觉得窘迫。

同年龄的她现在也升上国中了，她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春虎？」

「啊，抱歉、抱歉。唔──不然这样吧，难得今天到这里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可是我平常没什么休闲活动，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见到北斗那副困惑的模样，春虎陷入沉思。

帮忙家里，学习才艺，又住在山上，可见她的家里应该相当宽敞。这么说来，该不会、难不成、说不定北斗其实是富家千金？北斗的模样完全不同于春虎想像的「千金小姐」，不过春虎也认为自己的常识不适合套用在北斗身上。就算说她真的是名门贵族的千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既然北斗刻意隐瞒一些事情，要是自己妄加揣测，单方面拘泥小节反而失礼，最好还是把对方当成普通的朋友，相处起来也比较轻松。

「好，今天我们就大玩特玩吧。要先来我家吗？我之前买了一个电玩游戏。」

「嗯，这么说来我很久没到春虎──」

「嗯？」

「啊，没、没什么！我、我只是在想你家不晓得长什么样子──啊啊，不行！叔父是见鬼，他肯定会看穿──」

「嗯嗯嗯？」

「那个──忽然到你家打扰太失礼了，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又在意这种小事……没关系啦，我的家人不会介意这种事情。」

「不行，我不能去！总之到春虎家这个提议驳回！」

北斗坚持不肯退让。

她似乎有很多「规矩」，从这种不寻常的拘谨或是该说彬彬有礼的态度看来，说不定果然是千金小姐──在传统世家的环境中成长的证据。想到这里，春虎决定放弃原先的提议，思考其他替代方案。

「虽然我没什么钱，不如我们去电玩场吧？」

「电玩场？」

「你不知道吗？就是电动游乐场啊。」

「什、什么嘛，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电动游乐场……只是没进去过。」

「这样正好，我们走吧。」

「可是……我们可以进去电动游乐场吗？不会被骂吗？」

「咦咦？你在说什么，当然不会被骂啦，又不是进去小钢珠店。」

「这样啊，可是好像会遇到不良少年。」

「用不着担心啦，有时候是会遇上一些年纪比较大，看起来凶一点的人，不过只要别靠近他们就没事了。何况要是真的出事，以你逃跑的速度来看，绝对没问题。」

「嗯……」

北斗还在犹豫。虽然不应该强迫，可是她没去过电动游乐场，春虎自然想带她去见见世面。

「我们先过去看一下吧，要是你觉得无聊，我们马上离开。」

春虎常去的电动游乐场只有一些老旧的电玩游戏，玩一次的费用也相对便宜。喜欢打电动的玩家不会聚集在这种店里，这里比较偏向给小孩子玩或是阖家欢乐的场所。

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的人想必也可以轻易融入，春虎这么想着，把有些不太甘愿的北斗带到了熟悉的电动游乐场。

仅仅半小时后。

在春虎面前的，是乐不可支的北斗。

「你看！你看、你看，春虎！」

北斗站在配合节奏敲打太鼓，也就是所谓的「音乐游戏」机台前，笑容满面地挥舞着鼓棒。见到她打出的高分，不只春虎，其他客人也不禁惊呼。

不过也难怪其他人会有这样的反应，北斗露出天真的笑容，动作却是极不寻常，打鼓──挥下鼓棒的动作简直是飞速，身体其他部分则是一动也不动，看上去不像跟着节拍动作，只是单纯配合时间点敲打太鼓。但因为速度飞快，高难度的曲子也难不倒她，尤其在需要连续打击的时候，甚至看不见她手肘以下的手臂。

曲子结束，北斗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时候，四周响起了鼓掌声。她之前似乎没注意到围观的群众，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拉着春虎离开游戏机台。

「厉、厉害，北斗，你超强的欸。」

「有、有吗？我没那么厉害啦。」

「别谦虚了，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残像哦。」

「唔……因为动作很简单，一不小心精神太集中……」

如果只是集中精神就能做出那样的动作，脚踏实地的训练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刚才提到的「才艺」，训练的其实是某种运动吗？

只是如果光凭这样就判断北斗的运动神经优秀，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真奇妙啊，你刚才明明就在跳舞机绊倒，跌倒了好几次。」

「我、我没有跌倒吧？只是差点跌倒而已。」

本人表示自己只是「不习惯这种非日常性的复杂动作」，春虎虽然觉得这个借口莫名其妙，但从她刚才的手部动作看来，确实能看出她和单纯的运动白痴又有不同。实际上，她在追逐时展现出的脚程与体力，就连春虎也望尘莫及。

此外，她不擅长复杂的动作，手脚也不灵活。后来他们挑战了格斗游戏和射击游戏，北斗都留下了令人遗憾的结果。抓娃娃和打币游戏的表现普普通通，在玩丢球游戏时她抛出了超快速球，但是完全没有控制方向，玩起游戏相当有自己的风格。

也许她受过什么特殊的训练？尽管是千金，但她似乎不只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看来你擅长单纯的游戏，接下来来玩打地鼠吧。」

「啊，等一下，春虎。我想玩那个。」

北斗指向需要操作方向盘的赛车游戏，但那恐怕不是她擅长的那类游戏。

然而，北斗的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甚至抛下春虎，像是马上就要坐上机台。春虎忍不住苦笑。

这么说来，北斗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从刚才开始就是眉开眼笑，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春虎也忘记要留意她的感受。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不过春虎认为这钱花得很有价值。

「好，来玩吧。」

应北斗要求，春虎坐到了她隔壁的机台。

「你玩过这个游戏──」

「当然没有！」

「好，听好了，北斗。这种游戏的诀窍在猛踩油门，还有仔细观察跑道，方向盘不要打太──」

「开始！」

「听我说完啦！」

北斗不等春虎说完，立刻开始游戏。幸好两人玩的不是高难度的赛车游戏，而是适合阖家一起游玩的类型，照理来说不需要太高超的技巧，也可以玩得很开心，尤其北斗已经是完全乐在其中。

「喝！呀啊！咚！」

「吵死人了，北斗！不管你再怎么大叫，速度也不会变快！」

「吃我这招！」

「啧，为什么只有撞车特别厉害！」

北斗笑着注视萤幕，用力握紧了方向盘。她的身体忽左忽右，几乎要摔出机台。春虎觉得她的模样好笑，忍不住笑出声音。

「欸欸，别摔出去啊，北斗。」

「我才没那么蠢。」

「你还真有脸说，都不知道在跳舞机前面跌倒几次了。」

「我说啊，那是差点跌倒，我才没──」她话正说到一半，「呀──」轻细的惨叫声响起，北斗操纵的车子在抵达终点前冲出跑道。

春虎看着萤幕笑了出来，她似乎真的从机台椅子上摔了出去。春虎一边笑，一边悠哉地让自己操纵的车子抵达终点。

「看吧，你就是太兴奋了。没受伤吧？」

春虎确认了下萤幕上显示的最终时间，然后侧眼望向一旁。但是──

「──北斗？」

春虎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隔壁机台，接着连忙往四周张望。

北斗的身影消失了。

☆

「呀啊──！」

身体失去平衡──注意到时为时已晚。图书室里响起巨大声响，夏目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好、好痛……」

她因为玩游戏玩得太投入，结果连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摆动。她像是从梦里惊醒，一时间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接着，倒在地上的夏目脸色发白。

「糟、糟了！」

简易式的术式解除了。

如今在春虎身旁，北斗应该变回了式符。春虎好歹也是土御门家的人，就算是外行人，见到北斗忽然消失后留下的式符，肯定会察觉她的真实身分。多么令人痛恨的失误啊！

就在夏目倒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你没事吧？」忽然有声音传来，她在地上打了个哆嗦。

夏目心惊胆跳，反射性地转头一瞧，发现有个抱着书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夏目的反应惹得她忍不住吃惊，两眼直盯着夏目。

「你摔得很重，没受伤吧？」

「啊，没有，那个……」

看来在这段时间有人进了图书室，夏目因为精神过于专注在北斗身上，完全没有发觉。不，说不定她是听见有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冲过来这里。

无论如何，只要这位女性不是见鬼，理应不会知道夏目正在使用咒术，让她看见也不会有──

「你一直闭着眼睛，又是挥手又是摆动身体……还发出奇怪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看你不是这附近的人，你是从哪里来的？学校在──」

「我我我、我先失陪了！」

夏目急急忙忙逃了出去。

她冲出图书室，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奔向外面。不过她的体力毕竟比不上北斗，在跑出建筑物时，她停下脚步，喘了一大口气。

「啊啊，真是的。」

不过是偷偷操纵简易式，居然惹出轩然大波。她一直在这地方操纵北斗，以后说不定再也不能使用那间图书室了。

不对，现在不是担心这种事情的时候，最严重的问题是春虎。

「怎么办……？」

春虎现在肯定大受打击，这次一定要向他解释清楚。他可能会大吃一惊……但夏目总算因此下定了决心。

问题在时间，这间公民会馆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就算现在急忙冲向电动游乐场，凭夏目的脚程也需要花上至少半个小时，肯定来不及。

让别的式神飞过去吗？可是她身上没有其他式符。既然如此，只剩下重新生成北斗这个方法可行了。

夏目赶紧往四周张望，但一时间也找不到除了那间图书室以外，可以不引人注目，集中精神的地方。她选择不走出公民会馆的范围，暂且绕到建筑物后面。

公民会馆后面有个狭小的庭院，那里见不到半个人影，周围有水泥围墙环绕，虽然有窗户面向庭院，但现在也拉上了窗帘。夏目判断这是个适合的地点，在低矮的树木阴影处蹲了下来。

经过一个夏天的追逐，夏目对简易式的远距离操作有相当的自信，只是这是她第一次从如此遥远的距离发动式符。她拼了命地集中精神，追踪起先前咒力的痕迹。

她认为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能做到，但其实她没有多大信心，只能硬着头皮拼上这一次。

「没问题的……那是我每天都在使用的式神……做得到……我一定做得到……！」

夏目聚精会神。

她操纵灵气，提升咒力，缓缓吟诵咒文。

接着──

北斗眨了下眼睛。

热闹的音乐传进耳中，她人正在刚才的电动游乐场，眼前是自己原本坐在上面的赛车游戏机台。成功了──她正为这事实感到欣喜时，赶紧回过神，找起了春虎。

「不见了？」

北斗在机台旁的地上──先前摔落的地方重新生成。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始终找不到春虎的身影。

难道没赶上吗？说不定春虎在得知北斗是式神之后，已经离开电动游乐场。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罪恶感重重地压在夏目的胸口。

「春虎──！」

先找再说吧，要是找不到，再到他家道歉。夏目──北斗哭丧着脸，在电动游乐场里奔走。

这时，「啊！北斗！」听见这声呼唤，北斗赶紧停下脚步，连忙转头。

「春、春虎？」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突然消失不见，害我这么着急！」

「咦？咦？」

春虎急急忙忙冲向难掩困惑的北斗，向她大发牢骚。北斗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愣愣地站在原地。

原本恼怒的春虎也因为北斗那副模样，心中怒气全消。

「真是的，饶了我吧，我还以为又要追起你来了。你就这么消失也太突然了吧。」

「呃，这个……」

「……再说啊，我只是稍微一不注意就没看见你，害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听他这么说，北斗终于了解状况。换句话说，春虎没发现北斗是式神。

这么说来，北斗是以跌坐在地上的姿势再生，证明式符先前掉落在那个位置。那里是机台后面，从春虎坐的地方看来正好是死角，很有可能没发觉那里有一张式符掉在地上。尤其他那时因为北斗忽然消失惊慌失措，更不可能注意到这种小地方。

「我说你啊，你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北斗？你究竟是──」

「……太好了。」

「什么？什么太好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啊，对、对不起，而且……其实一点都不好。」

没错，北斗确实是式神，就算这事情没有曝光，问题也没有因此解决。何况自己不是决定要向春虎说出真相吗？现在实在不是可以放心的时候。

这次一定要说出口。

「──春虎。」

☆

北斗人在这里，幸好找到她了，春虎正这么想的时候，「──春虎。」北斗忽然神情严肃，让春虎吓了一大跳。

「怎、怎么了？」

「春虎，你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告诉我一件事……啊，难不成是你的秘密吗？笨蛋，我不是说过好几次，用不着告诉我啊。反正我也没有生气，不用──」

「听我说！」

咄咄逼人的口吻，以及凝重的神情。

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明明刚才还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春虎咽下忍不住想脱口而出的埋怨，无法从凝视自己的澄澈双眸移开视线。

「春虎，我……我……」

「……嗯……」

「其实是……」

「…………」

「式……呀啊！」

「呀啊？」

「不是──呀，怎么回事，真是的！去、去！」

先前的严肃消失无踪，北斗忽然一阵手忙脚乱。

她满脸通红，扭曲着身体，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奋战。动作看上去虽然可爱，但因太过难以理解，反倒让人觉得恐怖。

春虎不禁愕然。

「北、北斗？」

☆

「真、真是的！别闹了。」

夏目慌慌张张地从树木阴影处站了起来，逃离找上自己的小猫。但小猫毫不以为意，往夏目凑了过去。

那是只圆滚滚的虎斑猫，昨天夏目也见过这只猫。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不过从那亲昵的态度看来肯定是只家猫。夏目一边应付这只小猫，同时为了不让式神的操作中断，把意识集中在式神身上。

「『没、没事，一点事情都没有！只是有只小猫──啊，没、没什么猫哦？』……唔，这猫真重……」

夏目透过北斗和春虎对话，一边移动小猫。不过那只猫似乎很想和夏目一起玩耍，就算把它放到稍远的地方，它也会喵喵叫着跑回夏目身边。人生中从来没有一只猫喜欢黏着自己，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受不了，过去那边！咦？『啊，对不起，我发出声音了吗？不是的，我不是在说你。』啊啊，又来了！为什么又跑过来这里？我身上没有食物哦？」

☆

「食、食物……」

「啊啊，又来了──事情不是那样的。啊啊，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我现在有点忙不过来──！」

她整个人语无伦次，春虎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难不成这是在整人吗？不过她的表情相当真实。还是旧疾复发吗？如果是这样，事情就严重了，但春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总、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北斗。」

「嗯、嗯！就听你的！」

忽然间，北斗阖上双眼，停止动作。

「咦？北斗？」

☆

夏目暂时停止操纵北斗，决定紧急避难。她小心翼翼地不让术式完全解除，站起来离开原本所在的地方。虎斑猫像是感到无趣地叫着，但夏目不能再陪它玩耍了。幸好它没有追来，夏目就这么离开了公民会馆后面的庭院。

急忙间，她也想不到其他可以安静集中精神的场所。虽然只能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但又不能在找到前抛下北斗不管。这么一来，只好一边移动，一边操纵式神。夏目留下一半的意识在自己身上，另外一半移回北斗。

只要让两件事情同时进行就可以了，只要冷静下来应该就做得到。

夏目缓步走着，一边深呼吸，一路走出公民会馆的所在地。

☆

「北、北斗？欸，北斗！」

北斗一动也不动，双眼紧闭，像是连呼吸也停了下来。该不会她真的生病了吧？春虎内心忐忑不安，这时北斗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眸。

「北、北斗？」

「……春虎。」

「你真的没事吗？不会是生病了吧？」

「……嗯，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北斗说着，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接下来她一反之前的态度，步调异常缓慢。先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消失，她似乎完全恢复平静。不仅如此，她甚至放松全身力气，彻底松懈身体动作。

她利用刚才那几秒钟让精神集中吗？与其说是体育选手，更像是一名武术家。春虎更是专注地凝视着北斗。

「……欸，春虎。」

「什、什么事？」

「……我们换个地方吧？」

「为、为什么？」

「……嗯，我好像有点累了。」

「这样啊，好吧，我口也渴了，不如我去买个果汁来吧？」

「……不用了，我不能喝。」

「噢。」

不能喝果汁是什么意思，她讨厌果汁吗？这么说来，她也拒绝了乌龙面，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无论如何，春虎的钱包里剩没多少钱，也没有理由反对这个提议，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好、好吧，我们走吧。」

春虎说，一边观察北斗的反应，一边作势走向门口。「嗯。」北斗点了下头，接着平静地走了起来。

她的脚步沉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只是动作规律而且机械化，春虎怀疑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尽管举止自然，却又不自然地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

「…………」

两人默默无言，朝电动游乐场的出口走去。

然而，就在望见出口的那一瞬间，北斗忽然往一旁飞扑。

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起身，从旁边经过的客人忍不住轻声惊呼，春虎也愣在原地。

在哑然失声的春虎面前，北斗接着向前翻身，在地上打了个滚后单膝跪地。俐落的动作完全不输马戏团，只是意义不明，大大超出春虎脑容量的理解范围。

春虎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北斗……小姐？」

☆

「呃！」

夏目差点跌倒，好不容易踏稳脚步，成功避开危机，接着她连忙拉开距离。

意识有一半分散在其他地方，注意力无法集中，实在非常危险。

「没想到路边会有狗──啊啊，没事、没事。」

结果害得北斗又出现奇怪的举动，而且这次还是相当高难度的动作。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术式没有中断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话说回来，一边移动一边操纵式神果然困难，再这么下去，肯定会犯下无法辩驳的决定性失误。

既然如此。

「……只、只能这么做了……」

夏目暂且集中意识，望向脚下的道路，确认是否有任何危险。庆幸的是，路上也没有见到其他行人。

她在路边停下脚步，下定决心闭上了眼睛。

☆

北斗单膝跪地，文风不动。春虎也吓得无法动弹，那些受到惊吓的客人脸色僵硬，纷纷消失在店里。

春虎的脑袋一片混乱，拼命问着自己，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北斗究竟在做什么？

不，真要说起来，北斗到底是何许人物？

春虎忆起各种与北斗相关的情报。父母命令她学习才艺，家住山上，世家的传统，起先以为她是名门千金，但她实在没有一点名门之后的气质。不过从她那副不知世事的模样看来，她就算不是千金小姐，恐怕也是在封闭的旧式家庭中成长。

再加上诡异的体能、强大的蛮力、高速的打击力，和如同武术家的高度集中力。刚才她在做出那高难度动作时，甚至没有做出预备动作。如今回想起来，北斗从两人追逐时就是神出鬼没，玩赛车游戏的时候，她更是瞬间消失踪影。

尤其是一开始，今天刚遇见时产生的错觉。

那时候以为是眼花了──但是春虎确实见到北斗的身影变得「透明」。

这么看来，答案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不，不可能……可是……！」

春虎一直觉得北斗这个人行为怪异，是个奇怪的家伙，但也难怪她会让人有这种感觉。换句话说，北斗的真实身分其实是……

春虎不由得屏息，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北斗又动了起来。她站起身，慢吞吞地转过头，春虎吓得缩紧了身子。

「春虎。」

北斗说，神情异常严肃。春虎全身紧绷。

「春虎，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刚、刚才什么话？」

「关于我的事情。」

春虎感觉冷汗沿着太阳穴流了下来。

在这样的状况下，实在无法说出「别说了」这种话。春虎没有阻止，等待北斗继续往下说。

「……听好了，春虎。」

「好……」

「其实我是……」

「嗯……」

「…………」

「…………」

「……………………」

「……………………」

面对屏住气息的春虎，北斗始终没有开口。

谜样的沉默，逐渐高升的紧张情绪。

接着──

北斗丧气地垂下双肩。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抛下这句话后，她往电动游乐场冲了进去。春虎有好一会儿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奇、奇怪？」他喃喃说着，一头雾水地转头望向北斗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终于注意到那声音，把视线转向电动游乐场外。

「……下雨了？」

☆

突如其来的阵雨让夏目浑身湿透，她赶紧冲向某户人家的屋檐下，「唉……」轻叹了口气。

「今天……看来是说不出口了。」

她筋疲力尽地嘟囔着，怨恨地仰望天空。

夏日的天色瞬息万变，厚重阴郁的雨云另一头，清澈的晴空早已探出头来。

☆

后来，夏目终究没有找到开口的时机。

雨停后，春虎与北斗随处闲晃，打发时间。接着时间接近傍晚，两人也差不多是时候告别。

也许是北斗的举止太过怪异，离开电动游乐场后，春虎的表情还是一样沉重。两人的对话不如起先热烈，气氛一直很尴尬。当然，笑容始终没回到两人脸上。

夏目的情绪低落，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那么放肆、那么乱来，最后白忙一场，这次甚至把春虎也卷了进来。难怪自己没有朋友，不可能有人会愿意自找麻烦地和这样的自己来往。

北斗在春虎身旁落寞走着，一路垂着头，甚至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两人最后走回原先相遇的公园，不约而同地决定在那里道别。

抵达公园，停下脚步后，「……对不起。」北斗说，避不看向春虎的脸。

「抱歉今天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不过我玩得很开心。谢、谢谢……」

北斗说完，又等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春虎的回应。北斗──夏目差点哭了出来。

恐怕这是北斗最后一次与春虎见面了吧，虽然到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真相，但若这是最后一面，那就算了吧。尽管欺骗别人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但夏目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再惹春虎生气或是失望了。

「再见……」

北斗轻声说着，转身背对春虎。然而──

「北斗，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夏目怀疑自己该不会是听错了，「什么？」她急忙转过头，发现神情异常认真的春虎正凝视着自己。

「……可、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那是我要说的话。」

「什么？」

「你可以跟我见面吗？不会有问题吧？」

「有问题？当、当然没问题啊。」

「真的吗？要是让你家里的人发现，他们不会骂你吗？」

「不、不会……」

北斗答道，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那就好。」春虎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点头。

「那以后再一起玩吧，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春虎……」

望着春虎坦率的视线，夏目知道自己正满脸通红。

青梅竹马这温柔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夏目不明白。也许是自己的意志太过消沉，他出于同情才说出了这种话。

就算是同情，夏目还是很高兴。她觉得春虎原谅了自己所有的举动，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春虎这番话还没说完。

「北斗，我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所以……所以，只要现在就好，只要一次就好，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听见这要求，北斗──夏目的心跳顿时停摆。

难不成，春虎发现了……？

「北斗。」

「是……」

夏目全身紧绷，一度停止的心跳这时反倒愈来愈猛烈。

在北斗的注视下，春虎缓缓开了口。

「你……你该不会……」

「……嗯……」

「其实是……」

「……」

「忍……」

「忍？」

「忍者吧？」

「什么？」

北斗愣头愣脑地回问，春虎却是双眼发亮，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北斗。

「一开始我也是不敢相信，不过仔细想想还是这种推测最合理。你其实是忍者的后代吧？为了修练忍术，日常生活中也不忘把实战放在心上对吧？」

「……那……那个……」

「啊，没关系！用不着告诉我，我看你还是别说了。我知道，这种秘密不可以轻易告诉其他人嘛！这一点我很清楚，也不会再问了，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呃……」

春虎没理会愣在一旁的北斗，难掩兴奋，呼吸急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副模样简直像个遇见英雄人物的小男孩。

「总之我这个周末没事，再出来玩吧。啊，还有……」

春虎对着哑口无言的北斗，指向公园里面。

他指着北斗先前等待时坐的长椅，也就是春虎忽然出声，使北斗一不小心出现裂核反应的那张长椅。

「我会帮忙保密，不过……要是你练成『分身术』，可以偷偷让我见识一下吗？拜托你了。」

接着，春虎不好意思地笑着，「再见！」挥手跑了出去。北斗甚至来不及开口。

随着夕阳西下，夏日强烈的日照也柔和起来。薄暮中轻风吹拂，让终日不曾停歇的蝉声变得有些模糊。

在春虎的背影完全消失前，北斗只是杵在原地。

接着，只剩下她一个人之后，她忍不住轻声嘀咕。

「……难不成……」

春虎其实是个蠢蛋吗？

二十分钟过后，夏目终于顺利收回北斗。

☆

后来，夏目始终拖拖拉拉，没有表明真相，反而一再为北斗进行改良。

远距操纵的距离加长、储存预备咒力以应付意外情形、限制式神的动作以符合人体，以及增加表面上的饮食机能。

随着北斗的改良，夏目的技巧磨练得愈来愈纯熟，结果使得北斗更接近完美的「少女」，让春虎起疑的日子逐渐减少……夏目公开真相的决心也日渐薄弱。

决心虽然变得薄弱，但并未就此消失。夏目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说出口，也没忘记这一天终究会来临。

至少在那之前可以暂时维持现状，夏目如此期盼。

夏目这幸福的谎言维持得比她原先料想还要长久。

只是──在两人「第一次约会」不久后，北斗便为春虎取了「蠢虎」这个外号。

EX1 party in nest 终章

时针指向午夜零时。

「……好，今天就到这里吧。」

听见主人这令人感激涕零的指示，式神疲累地吁了口气。

夏目正在为被白天的小考击沉的春虎进行特别辅导。放学后和大家结束实技训练，回到男生宿舍后，除了吃饭和洗澡以外，春虎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实在是非常有夏目风格的斯巴达教育。

「啊啊……脑袋快炸了。」

「别说傻话了，今天教的都是些基础知识而已。」

「真的假的啊，班上那些同学太奇怪了。」

「春虎，会进入阴阳塾就读的塾生都很用功读书哦。」

「呿……不过，这么一来下次的小考就没问题啦。」

「……我想下次小考出的又会是不同的题目。」

夏目不禁苦笑，叮嘱着疲惫不堪的春虎。

平常夏目说话都是用男孩子的语气，但现在由于是和春虎两人独处，她也就恢复了「原本」的说话方式。见到春虎展现出过度的自信，夏目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劝导。

不过春虎今天相当努力，不只没发多少牢骚，学习态度也很认真。如果他平时这么认真向学，夏目肩上的重担也可以减轻不少。

「话说回来，抱歉把你耽误到这么晚，夏目。」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自己好好用功。」

「就是说啊。」

「……春虎？」

夏目吊起柳眉，瞪向调侃着自己的春虎。「开玩笑的啦。」春虎笑说。

两人已经洗完澡，换上了轻便的家居服和运动服。夏目穿着足足大了两个尺寸的宽松运动服，隐藏身体曲线，以免让人发现自己是女扮男装。只是听她像这样用原本的语气说话，看上去实在不像个男孩子。尤其她洗完澡后没有绑起头发，更是完全没有男孩子样。

听两人聊得差不多了，空轻盈现出身影。之前为了不打扰两人用功，她一直乖乖待着没有出声。

「您您您、您辛苦了，春虎大人！恕、恕在下僭越，如春虎大人不嫌弃，请允许在下为您按摩肩膀……」

「噢，我看还是像之前那样用踩的好了。」

「用、用踩的？像之前那样……？春、春虎？你到底让空做了什么事情！」

「她的力气太小，按摩肩膀也没什么力道，躺在床上让她踩背还比较舒服。」

「……啊、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你在乱想像什么？」

「我我、我才没有！」

春虎看着面红耳赤转过头的夏目，眼神里充满怀疑。

另一方面，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非、非常抱歉……！」向春虎跪地请求原谅。

「虽、虽然护法不能违抗主人命令……尽、尽管只是出于形式，在下实不敢用脚踹踏春虎大人……！」

「事情没那么严重啦。」

「……就是啊，反正看起来就像爸爸和小女儿嘛。」

听见夏目这直截了当的感想，空气得咬牙切齿。空希望自己能成为本事高强，忠实又可靠，配得上主人的护法。遗憾的是外表无法改变，外界总容易把春虎视为她的保护者，本人似乎为此感到无比羞愧。

「在下愧对春虎大人……如果在下的身体能稍微有所成长，便能更深入而且广泛地侍奉春虎大人……」

「……呃，空，你的说法非常不妙，况且你现在这样就已经派上很大的用场，帮了我很多忙喔。」

「啊啊，春虎大人，感、感谢您的包容……！」

主人向恭敬的式神露出僵硬的笑容，夏目则是朝这样的春虎投去有些冰冷的视线。由于外貌的关系，春虎和空的互动容易招惹来不必要的误会或是怀疑，春虎认为自己在刚才那段对话中并没有说错话，又怕解释得不好反而是画蛇添足。

「啊，对了，空，麻烦你到餐厅泡茶来吧。」

「是、是！在下遵命！」

「这么说来我也渴了，空，也可以帮我泡杯茶来吗？」

「…………」

「欸，空，别那么小家子气嘛。」

夏目不服气地抱怨着，「空。」春虎于是笑着替她向空下令。空挥动了下尾巴，接着马上离开房间，前往楼下的餐厅。

春虎无奈地伸展着身体。

「等空泡茶来后，我们喝完茶就睡了吧。」

「说得也是，最好别熬夜……今天也是一样，春虎你上课的时候老在打瞌睡。」

「我要是一天不睡满八个小时就没精神。」

「这种悠哉的事情有必要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吗？」

「睡眠可以帮助恢复灵力，课堂上不是有教吗？」

「你就只记得这种事情。」

夏目正觉得受不了的时候，春虎又吁了口气，接着往后倒了下去。宿舍里的房间以木头地板为主，但春虎的房间铺上了榻榻米，像这样懒洋洋的时候最是舒服。看见青梅竹马轻松自在的模样，夏目脸上的神情也松懈了下来，放松了坐姿。

「今天真是累死了。」

「放学后的式神战热烈得超乎想像呢。」

「天马说没有自信，可是表现得也不赖嘛。」

「至少比你厉害多了。」

「用不着特地拿我出来当例子吧。」

春虎苦着一张脸，因为是事实，他也无法反驳。

在自主练习时举行的简易式式神战中，他们一再重组队员，改变规则，对战了将近三个小时。从单纯的模拟战到比力气、比速度，比谁的手巧，哪个式神的外观复杂，甚至用简易式踢起了足球，尝试各种挑战。原先缺乏自信的天马也──虽然最后筋疲力尽──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偶尔这样也不错。」

「我也是这么觉得，简易式的用法很深奥，像今天这样的练习可以帮助扩展应用范围。」

「这样啊。」春虎出声附和夏目的感想，「简易式的用法啊……」喃喃说着。

夏目吓了一跳，但在明白春虎这话没有其他的意思后，她也就放松了心情。

不管是春虎还是夏目，都对「简易式」有特殊的情感。只是这样的心意要再度成形……至少现在没有这样的迹象。

这时候，「啊。」春虎忽然惊呼。

「糟糕，我忘记要试个东西了。」

「你说简易式吗？」

「对啊。」

春虎坐起来，朝夏目点了点头。

「我们中间不是分成两队，用简易式对打吗？」

「嗯，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我想到了一个重叠使出式符的方法。」

「重叠──你是指一次使出多张式符，形成简易式吗？这点子是很有趣没错，可是没有多大的意义──」

「不是，我不是要那么做。我打算先生成一具简易式，中途再发动其他式符，一口气形成好几具简易式。」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出其不意。」

春虎说，接着又躺在地上，让手指在胸前结成手势。

夏目正想看他结成什么手印时，「换句话说，就是『分身术』。」春虎正经八百地说。

夏目惊讶地眨了眨眼，最后忍不住开心地笑了出来。

EX1 party in nest 后记

本书为此系列第一本短篇小说集，书名是「EX」！

『东京暗鸦EX1　party in nest』

副标题继承自本篇中，穿插短篇小说的第四、五集「in nest」的部分，各位读者还满意吗？

首先，笔者要在这里解释本书的由来。

本书内容为双月刊『ドラゴンマガジン』上连载的『东京暗鸦』短篇小说，以及另外加入全新创作──本集中的序章、终章以及「失误的三角关系」等──收录而成的短篇小说集。

从书里的时间看来，故事发生在春虎等人一年级时，也就是本篇的第二、三集之间。执笔时间也相当久远，其中甚至有整整※两年前创作的作品。仔细想想，本系列于二○一○年推出，至今已经经过三年以上的时间。没想到本系列推出至今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尤其本书收录的短篇总让笔者觉得，好像是没多久前才执笔写下的作品。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上阅读过的读者会怎么看待这些作品，笔者有些在意。（编注：指日本出版时间。）

此外，本书不像第四、五集那样把内容穿插在本篇中，而是将故事独立出来推出短篇小说集，这么做有几个原因，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之前的后记也有提到。今后本篇的故事内容会更加紧凑，势必很难再加入短篇故事。原本也有将短篇集当作本篇第十集推出的提议，但如果是连续从第一集读到这里，恐怕难免会有读者觉得突兀，因此最后成了这样的形式。

要是一开始就用其他编号推出短篇小说集，问题就解决了，只是事情也没这么简单（笑）。

话说回来，在第四、五集推出短篇小说，就作品的角度看来其实是绝佳的时机，今后短篇小说将另外收录在短篇小说集，这也是考虑到本篇接下来发展所做出的最佳决定。

「不读短篇，无法和本篇连结」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往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

笔者只是想写出「有趣的短篇故事」，让读者「读了之后能更融入本篇的世界」，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喜爱这些短篇小说。

由于无法穿插在本篇的内容里，因此另外推出短篇小说集──一想到这样的原因，副标里「in nest」的部分，实在让笔者感慨良多。

过去的雏鸦们，如今已经在夜空翱翔。

第一次推出的短篇集内容，除了春虎和夏目之外，另外也选择了焦点集中在他们周围其他配角的短篇故事。副标中的「party」有宴会或是嬉闹的含意，此外也有RPG中组队的「团队」的意思。换句话说，这是「春虎一行人」中各个成员的故事。

由式神空为始，接着是京子、冬儿，最后是天马，如果再加上他们升上二年级后入塾的铃鹿，「团队」成员便全员到齐。

过去的短篇故事以春虎和夏目为中心，偶尔像这样写些以配角为主的故事，感觉很新鲜很有趣。在本篇当中，当然也有他们大放光彩的时候，但是在日常生活和无关本篇的事件里，他们很少有发挥的机会。能够在短篇中描写这些场景，也有助于笔者为这些角色增添丰富多元的个性。

不过，再重新检视这些短篇小说的内容，或许会觉得基本上全是些「符合风格」的故事。

冬儿的故事可以说是其中唯一的特例，不过这种「与众不同」的地方也很有「冬儿的风格」。空的故事也是一样，在读完本篇第一部之后，说不定读起来会有更深的感触（笑）。

另一方面，最后那篇全新创作作品，是笔者之前就想写出来的，关于春虎与北斗之间的故事。内容为两人相遇不久后发生的小插曲，两人相处起来还是老样子，春虎的表现和本篇相比或许更加成熟。不过这也是从夏目的观点看来如此吧，至于结局就……

短篇小说集可以自由选择创作题材，身为作者可以充分享受思考要写作什么内容的乐趣。今后笔者会考量整体系列的走向，选择看起来应该很有意思的桥段当作题材进行描写。至于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内容，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接下来是已经半成为惯例的各项讯息通知。

首先是动画作品。『东京暗鸦』的动画版※现正顺利制作中。（编注：指日方出版当时的时间。）

这是笔者第二部改编为动画的作品，这一次笔者同样受邀出席脚本会议，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参加，但每一次参加都能感受到会议进行得相当热烈，会议结束后简直是筋疲力尽，不过这种时候的酒喝起来特别美味！

每次在现场，总能深刻地感觉到以导演、总编剧和编剧为首，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是熟读原着，并且确实了解作品内容，进而投入制作工作，倒是原作者常在现场胡闹，出现好几次遭到旁人劝阻的场面……在笔者个人看来，也是个相当欢乐的工作现场（笑）。

当然笔者确认了各种视觉资料和分镜脚本，也稍微打扰了一下配音现场，对于「啊啊，动画真的要推出啦」有愈来愈真实的感受。

动画是由众多的工作人员参加的大型企划，看着工作进度不停前进，接连展现出具体成果，和小说创作又是不同的乐趣。身为就近观看制作过程，并且与工作现场稍有关联的其中一员，笔者简直等不及最终完成的作品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的那一天。

动画播放的时期已经确定，定于※今年十月在电视上放映。距离本部短篇小说集推出还有约两个多月的时间，真让人期待啊，而且不是普通的兴奋（笑）。（编注：指二○一三年。）

虽然这样的比喻有点奇怪……不过上一部作品『BBB』推出动画时笔者也有这种感觉，如果说作者笔下的作品是「儿子」，动画就是「孙子」，实在可爱得让人无法自拔……（笑）

希望不只是原作者，这部作品也能受到各位读者的温暖祝福，笔者打从内心如此期待。

为了配合动画播放，推出了几个全新的网站和推特。

『东京暗鸦』原着专属网站　tokyo-ravens.jp/

『东京暗鸦』动画官方网站　tokyo-ravens.com

Fantasia文库『东京暗鸦』官方推特　@TYO_Ravens

动画官方网站会在本短篇集发售的同时，于七月二十日启用。虽然网站多感觉很复杂，但只要全部都浏览就没有这个困扰了！（笑）

顺带一提，网站上也公开了各主要角色的配音人员，每一位都是人气与实力兼具的声优。偶尔笔者会前往配音现场叨扰，配音工作本身就像一种娱乐表演，就算只是在一旁听着也很有意思。

此外还有一些尚未介绍的角色，这些角色的配音人员来历也是相当惊人，敬请期待。

『ドラゴンマガジン』在九月发行的十一月号，将由『东京暗鸦』担任封面！

杂志上将公布许多和动画相关的情报，目前也有推出特辑的计划，请务必前往确认。

接着是关于漫画的通知。

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东京暗鸦』现正于『少年ACE月刊』进行连载，单行本第七集预计在九月发行，本集中也将收录短篇作品，各位读者敬请期待。

另外在『月刊ドラゴンエイジ』，有望月あづみ老师的连载作品『东京暗鸦RED＆WHITE』，内容主要描写阴阳塾内巫女班的活跃。

上一集在后记中也有提到，十月预定在『月刊少年Rival』推出全新漫画作品，剧本由笔者负责撰写，标题为『东京暗鸦　Sword of Song』，简称「SOS」。

内容描写春虎与夏目的「学弟妹」，希望能制作出合乎少年漫画风格的作品。与本短篇集同一天发行的『ドラゴンマガジン』九月号刊载的短篇故事中，全新漫画作品的主角「学弟」也将正式登场，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一读。

……老实说呢，除了前面介绍的漫画作品，外传的漫画企划也正在进行……！

之前已经推出多本漫画作品，不知该说感激不尽还是承蒙各位抬举，实在让人头昏眼花。

这是笔者第一次有作品推出这么多部漫画，一方面难掩困惑，同时也备感压力……不过能见到各种不同样貌的暗鸦，确实是相当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乐在其中，那将是笔者无比的光荣。

关于漫画的各项情报，之后将会透过各媒体通知，请各位静待最新消息。

啊，当然在あざの耕平的个人部落格和推特上，也会持续更新包括动画在内的『东京暗鸦』相关情报，欢迎各位读者密切关注。

本集因为后记留了很大的篇幅，到这里总算是努力完成了！

最后，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您主动修改『ドラゴンマガジン』上刊载的插画，重新完成的插画之美妙与精彩，实在令我不禁赞叹。今后也要继续麻烦您了。

在这里也要感谢责任编辑凯娣，随着动画开始制作，工作想必会更加繁忙。要是忙得喘不过气，最好是大口喝酒转换一下心情，我随时奉陪！

各位读者，本系列第一次推出短篇集，读得还满意吗？如果配合本篇的故事内容发展，相信会有许多让各位觉得怀念或是感伤的地方。不过，只要各位单纯地享受在故事之中，就是笔者莫大的幸福。

下一集将是本篇的续集，故事终于要进入第二部。第九集为第一部完结，留下了吊人胃口的结局，笔者会尽早将下一集送到各位面前，请各位读者耐心稍候。

第二部预定从一开始就是高潮迭起，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一三年　六月

あざの耕平

EX1 party in nest 插图

EX2 seasons in nest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洁白

阴阳师培育机构，阴阳塾。

那里是栽培未来的阴阳师——取得国家资格的专业阴阳师的教育机构，聚集了全国各地希望能成为咒术者的人们。拥有咒术者才能的人极为稀少，其中只有特别优秀的菁英可以进入阴阳塾就读。

阴阳塾为学习「阴阳术」这种特殊技能的机构，同时也是提供具备与生倶来的资质，天赋异禀的人们就读的一所学舍，这个地方因此散发出与一般的「学校」不同的独特气氛。「咒术」的世界半是隔离于周遭的社会之外，仿似「狩衣」的奇特制服也是选择在这种世界活下去的证明。

话说回来，这只不过是模糊的整体印象。

阴阳塾本身或许独树一格，但在那里就读的塾生顶多只是十来岁的少男少女，与同龄的年轻人没有两样。他们每一天都有与咒术无关的琐碎烦恼，也会为了无聊的事情笑闹。

二十岁前这短暂而且宝贵的时光，他们与知心的朋友一同共度。

★

「呜……今天好冷。」

早上，土御门春虎缩起了脖子，走向位于涩谷的塾舍。

不知不觉间，吁出的气息微微泛起白烟。每天吵着热死人的日子好像还是前不久的事情，这样的转变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新闻说今天是今年秋天最冷的一天。」

「那可以算冬天了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走在一旁的土御门夏目「嗯」地沉吟，双眼低垂，正经地思考了起来。

夏目的鼻头也有点红通通的，每踏出脚步就有落地枯叶发出干枯的摩擦声，缎带扎起的乌黑长发随着步伐摆动。春虎冷得身体直发抖，竖起平时敞开的制服领口，把拉链一口气拉到最上面。

他配合夏目的脚程往前走，视线忽而投向街上的橱窗。

「真早啊，万圣节刚过，居然已经在为耶诞节进行准备了。」

「反正商人满脑子只想拉长贩卖的时期嘛，而且也很有季节感啊。」

讽刺地说着这话的人是阿刀冬儿，他和春虎一样望向涩谷的街头，观赏着沿路华丽的橱窗摆设。

春虎、夏目和冬儿等三人同住在阴阳塾的宿舍，因此大多是结伴往来塾舍。

「欸，冬儿，东京的耶诞节是什么样的气氛？」

「没什么特别的，和乡下差不多。」

「可是这里的万圣节很热闹啊，到处可以看见扮装的人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乡下可看不到这种景象。对吧，夏目？」

「对啊，起先我真是吓了一跳，不过也满有趣的。」

「因为这里是涩谷罗，基本上不管什么活动都很夸张。」

冬儿说得冷漠，「真受不了东京人。」惹来春虎这样的评论。

「我们小时候可没有在万圣节做过什么扮装，对吧，夏目？」

「哈哈，因为我们两个的家比较特别嘛。」

夏目同意春虎的意见，不禁微微苦笑。

两人同样出身自阴阳道原本的宗家，土御门家。夏目出生在本家，春虎则是分家。如今虽然家道中落，从舞台上退了下来，但毕竟是由平安时代延续至今的传统世家，家族里的气氛格外古朴。春虎甚至依从『家规』，担任夏目这位本家继承人的「式神」，而且他根本没听说过其他地方还有『家规』流传至今。

分家的春虎双亲个性比较随和，但是夏目的父亲非常注重传统，因此两人的老家总是严谨地举行各种日本传统仪式，和万圣节压根扯不上边。

「耶诞节虽然会吃蛋糕，但说起来还是比较重视除夕和过年。」

「嗯，每年年底都在忙着准备这些事情呢。」

「尤其是万圣节，我只有电视里面看过，小时候我其实很想扮装一次看看。」

「别说小时候了，我在升上国中前根本不知道有万圣节的存在。」

冬儿带着都市人的从容，饶富兴味地听着两位名门子女莫名得意地炫耀起自己枯燥的童年。

接着，他调侃着说：

「有什么关系，夏目『现在』也算是扮装的一种吧？」

「什么？」

夏目听见这句话先是吓了一跳，理解意思之后高高鼓起脸颊，看起来很不服气。

「扮装上学这种事情，在东京也很罕见哦。」

「我、我这不是扮装，只是假装成男孩子而已……」

她恢复「原本」的嗓音，为自己辩解。

夏目身穿乌羽色的制服，那是阴阳塾指定的男生制服。

实际上正如冬儿所言，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扮装」。夏目的真实身分是女孩子，现在的她是「女扮男装」。夏目遵从土御门本家的『家规』，打扮成男生，以男学生的身分在阴阳塾就读。除了青梅竹马春虎，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冬儿。

「可是我觉得夏目不算打扮得很夸张，她身上只是穿着男生制服，其他地方都和平常差不多。她不只头发留得很长，还系上了粉红色的缎带。」

「我也常常说，真亏夏目这个样子还不会被人揭穿。说不定这也算是涩谷效果。」

「什么效果？」

「涩谷这地方是大都市，在这里，就算多少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哈哈，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换句话说，夏目一整年都在过万圣节罗。」

冬儿的玩笑话逗得春虎哈哈大笑，相对之下，夏目气呼呼地噘起了嘴。

「抱歉我这么『奇怪』哦，反正我就是个『怪人』嘛……」

「哈哈哈，别闹别扭啦。没有让人揭穿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啊，说不定夏目你有女扮男装的才华哦。」

「……这种话听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夏目频频颤动着高吊起的柳眉，朝不懂顾虑的男生们投去抗议的视线。话说回来，这种视线向上瞪视对方的表情，活生生就是个「女孩子」。

「……最近春虎好像没有什么身为式神的自觉呢。习惯塾里的生活是很好，可是身为我的式神，必须对我有一定的尊敬……」

「知道啦，开个小玩笑而已嘛。」

春虎脸上仍残留着笑意，朝耍起脾气的主人低头致歉，安抚她的情绪。

接着，周围零零星星出现了穿着同一套制服的塾生。也许是因为早上太冷，可以看见有人穿戴着围巾等御寒衣物。

「今天也要认真上课，夏目你也不要再呕气啦。」

春虎说着，露出爽朗的微笑。夏目的心情还是不太好，冬儿嘻嘻笑着，听着主仆两人的对话。

走着走着，三人面前出现一栋全新的阴阳塾塾舍大楼。

年轻的雏鸦们今天也聚集在这座巢里，为在夜空展翅翱翔进行准备。

EX2 seasons in nest 一章 圣夜的约会

用吸管沾取肥皂水，噘起嘴吹气。

闪耀着七彩光芒的肥皂泡立刻如点点雨滴，蜂拥着飞上空中。

少女发现少年在笑，把七彩的泡泡往他吹了过去。少年连忙逃走，少女的笑声也紧追在后。

寻常无奇的景象。

直到后来仍令人念念不忘的某个夏日回忆。

★

「…………」

深夜。

少女始终一言不发，凝视着放在桌上的盒子。

四周悄然无声，寂静同样笼罩着宿舍，耳边听见的顶多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少女的视线往时钟瞥去，确认了一下时间。接着，她把视线转向桌上的月历，最后又回到眼前的盒子。

那是个小盒子。

盒子包装成了礼物，包装纸相当幼稚，那是因为盒子里放着玩具——而且是给小孩子玩的玩具。盒子里放着装有肥皂水的塑胶瓶，和一支前端成喇叭状的吸管。

吹泡泡组。

而且是常见的大量生产的廉价品，没有特地包装的必要，也没有当成礼物的价值。

然而，这个「吹泡泡组」在少女心中拥有特殊意义，不论是少女还是——她儿时玩伴的少年心中都一样。

「…………」

她再次确认月历上的日期，一个月前，她将「那一天」圏了起来。一年之中最浪漫的那一天，理应是最适合将长久以来隐瞒的秘密，以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的一天，肯定能找到可以自然而然开口的时机。

接下来只等自己下定决心。

「…………」

少女再次将视线落在眼前的盒子。

然后，她心意坚决地点了下头。

★

日本重要的节日活动常可见到阴阳道思想的影响。

比方说元旦的屠苏酒，正月七日的七草粥，二月节分的撒豆，桃节的雏祭，还有像是端午节、夏越祓、七夕、八朔、重阳的菊节，以及除夕的大祓等。

这些传统活动可以视为阴阳道的气息如今仍存在日常生活之中的证明，置身在这样的气息之中，并且亲自学习这些传统的现代阴阳师培育机构的阴阳塾，也积极地将这些习俗带进课程里面。

只是……

阴阳塾里，每年最盛大的活动——非耶诞派对莫属。

★

「……为什么？」

面对土御门春虎这个直截了当的疑问，仓桥京子沉着脸，耸了耸肩。

「这好像是祖母的兴趣，她不知道为什么从以前就爱过耶诞节。」

一天的课程结束，放学后，塾舍大楼一如往常的教室里，因为异于往常的气氛而显得闹哄哄的。

平时放学后总是三三两两离开的同学们大多留在教室里面，教室墙壁上贴满了色彩鲜艳的海报。那是耶诞派对的宣传海报，看起来实在不像一间学习阴阳术的教室。

「阴阳塾的活动很多呢，像在九月九日重阳节请老师们喝菊酒。」

「可是那些节日的日本味很浓厚，也很有阴阳道的气氛吧？」

「虽然说根源其实是来自中国。」

「不过那一方面的活动只是请老师喝喝酒，为什么反而是毫无关系的耶诞节办得这么盛大？」

「祖母的兴趣罗。」

盘起头发的华丽少女答道，又耸了耸肩。

京子会这么熟悉塾里的内情，是因为她是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的亲孙女。春虎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视线在华丽的海报上游移。

海报上大大地写出派对举行的日子「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喜欢耶诞节是无所谓，只是希望她别把塾生卷进去。」

这么抱怨的人是阿刀冬儿，他的额头上缠着一条宽头巾，是个气质精悍的少年。

他望着海报的眼神极为郁闷，看上去像是死了心，神情里写满厌烦。

「难得的假日还要参加学校活动，又不是国中生了。」

派对举行的那一天正逢假日，校方表示不强迫塾生参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住在宿舍的塾生被迫义务参加。换言之，住在男生宿舍的春虎和冬儿等人，耶诞节——正确来说是平安夜——的行程等于已经确定了。

「我说过了吧？阴阳塾的活动很多。」

「可是居然连耶诞派对也有。」

「这一点确实是不太寻常。」

受到冬儿冷淡的态度影响，京子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

据说阴阳塾每年都会举办耶诞派对，今年因为是新塾舍落成后第一年举行耶诞派对，所以特别开放塾舍大楼，让外界人士也能参加。校方也征求塾生推出轻食或是特别活动的店面，因此美其名为派对，实际上是类似于大学文化祭的活动。

真要说起来，塾生们的「参加」不只是出席派对，最重要的是帮忙准备活动，更是让冬儿这些人觉得麻烦得要命。

这时，「有什么关系嘛。」一旁戴着眼镜的少年说，稚气的脸庞绽放着笑颜。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百枝天马。

「反正是难得的耶诞节，大家聚在一起做什么事也很好玩啊。对吧，春虎同学？」

「嗯？这么说也是，而且耶诞节那天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真是个寂寞的人啊。」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啊，对了，不如我们来交换礼物吧？大家各自带礼物过来，再进行抽选。」

「……没想到天马你对这种事情那么起劲……不过这个主意不错，耶诞节没拿到礼物也很无趣。」

「什么意思？你本来就认定自己没有礼物可以拿吗？」

「就说用不着多管闲事啦。」

听京子用捉弄的语气指出这一点，春虎闷闷不乐地弯下了嘴角。不过，京子表面上调侃着春虎，提到礼物的话题却不时将视线瞥向一旁。

京子的视线前方，是一位用缎带系起乌黑长发，身材纤细的同班同学。那是个身材娇小痩削，如果不是穿着乌羽色的男生制服，恐怕会让人误认为女生的美型塾生。

「夏、夏目同学，你也是住宿舍，所以会来参加派对吧？天马刚才提到交换礼物，你觉得这个建议如何？」

京子不动声色地问着没有加入对话的夏目。她的语气平静，视线和表情却是充满了期待。然而……

「…………」

夏目盘起双臂，一手支着下颚，神情凝重地思考着事情。

她没有立即回答京子的问题，只是压低了嗓音咕哝着。

「……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冒出这种活动……难得的机会也……不对，一定可以再找到机会……反倒是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

京子出声呼唤后，夏目仍在继续沉思。对话中断，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六秒过后，她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啊，对不起，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她神情极为严肃地道歉，春虎等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夏目？没事吧？」

「什、什么意思，我不过是稍微想一下事情而已吧？」

「……也许她这样算不上『没事』，不过这种事情也见怪不怪了吧。」

「这、这种说法太失礼了，冬儿。我为没听你们说话道歉，所以你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夏目回问，一脸尴尬。春虎难掩错愕，把话题转了回来。

「耶诞节礼物啊，你打算怎么办？」

「礼、礼物？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知道……啊啊，你也准备好啦？」

「那、那、那是因为那个……预预、预防万一嘛。这是未雨绸缪，也、也可以说是碰巧……！」

不知为何，夏目回答得语无伦次。

京子和天马忍不住呆愣，冬儿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朝她投去白眼。关键的春虎则是似懂非懂的模样，蹙起了眉间。

「你真的没事吗？」

「我不就说了自己没事吗！」

「欸，夏目。这世上或许真的没有耶诞老人，可是最重要的不是有没有耶诞老人——」

「你在胡乱担心什么！」

夏目怒吼，气得面红耳赤，「好啦、好啦。」天马在一旁缓颊，大概是怕这样永远得不到结论吧。

「夏目同学你也赞成交换礼物这个提议吧？」

他重新向夏目确认，夏目听见后惊愕地把头转了过去。

「交换？」

「咦？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呃……啊、啊啊，交换礼物啊？大家一起交换礼物对吧？嗯，这、这个主意不错啊。」

「你也这么认为吗？那就决定罗，我今天回家路上就去买礼物。」

天马开心地说着，「说得也是。」京子也重新提振起精神，附和他的话。「我有钱吗……」春虎担心地嘟哦着，一旁的冬儿只是漫不经心地搔着头。

夏目则是「……嗯……」再次独自陷入沉思。

★

春虎和冬儿回到男生宿舍后，大多数的塾生都在为准备耶诞派对忙得不可开交。

派对正式开始的时间是明天傍晚，准备工作基本上也是明天在塾舍进行。不过因为住宿生是强制参加，负责准备工作的人多，尤其高年级的塾生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比起从家里通学的塾生，住宿生的表现更热中。积极参与的人不在少数，有人为了明天在派对上的演奏组成乐团，正在练习，有人在准备让访客参加的游戏，也有人在准备疑似是明天摆滩用的烤鸡肉串，简直就像学园祭前一天晚上的光景。

要违抗这样的气氛实在很困难，「欸，土御门，你们要是闲着没事做就来帮忙。」结果春虎等人因为这一句话，不得不从前一天就开始帮忙准备。

「该不会明天一整天都是这个样子吧？」

「很有可能。」

「这真的是耶诞节的准备吗？」

「谁知道。」

冬儿将鸡肉切块，和切好的葱轮流穿在竹签上，不耐烦地发着牢骚。

烤鸡肉串的材料不管再怎么准备，数量还是一再追加。从准备的量可以看出学长们干劲十足，总量非常惊人。

忽然间——

「……春春春、春虎大人，恕小的失礼，请问能让我一起效劳吗？」

「噢，可以吗？」

春虎回应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出的要求，接着身旁马上出现一个娇小的女孩子。

那是个年幼的少女，身穿水干与指贯，头顶冒出一对三角形的尖耳，背后甚至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

那是春虎使役的护法式，空。

「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麻烦你了。」

「千千千、千万别这么说！让春虎大人为此等杂事操劳，在下实在深感歉疚与心痛……仔细一想，随手将杂事丢给春虎大人的那个男人简直无礼至极，在斩杀鸡肉前该先将那家伙碎尸万——」

「不用做这种事。而且你不许拿刀，去帮忙其他事情。」

「不、不用吗？不不、不如用在下的狐火将鸡肉烤得金黄酥脆……」

「那也不行，因为这是要拿出去卖的——」

「空，你赶紧烤个两、三串来吧。」

「冬儿！」

原本不甘不愿开始的准备工作，在不知不觉中春虎等人也受到周围的气氛影响，热热闹闹地为明天进行准备。这种繁忙的热闹气氛，大概也是活动前一天晚上独有的乐趣吧。

春虎等人在餐厅进行准备时，夏目也回宿舍了。

看见宿舍里的样子，她忍不住目瞪口呆。

「你在做什么，春虎？」

「看了也知道吧。」

「就是不知道我才问你的啊。」

「我在准备明天需要的东西。」'

「明天？可是那是烤鸡肉串吧？」

「耶诞节就是要吃烤鸡啊。」

看见春虎自暴自弃做出这样的回答，夏目愕然吁了口气。

「烤鸡肉串啊……看这个样子，明天摆出的店面没有什么派对气氛，比较接近路边摊罗。」

「谁知道？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好吃就行了。夏目你不喜欢烤鸡肉串吗？」

「喜欢是喜欢……只是不怎么浪漫……」

夏目低声嘀咕，神情显得很复杂。「你说什么？」春虎回问，「啊，没什么。」她有些脸红，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这量还真多啊。」

「就是说啊。夏目你也来帮忙……对了，你比我们早走，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去买礼物啊，明天大家不是要交换礼物吗？」

「礼物？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那是不同的东西！那是其他的……这、这种事情不重要吧！」

夏目惊慌失措，强行敷衍了过去。春虎望着她的眼神愈来愈充满狐疑。旁边的空一脸严肃，慎重地把食材穿进竹签，冬儿漠然切着葱。

「总之我也换衣服下来帮忙。」

「好，拜托你了……不过今天就这么忙了，明天肯定更忙不过来吧。」

春虎沉着脸提出这样的预料，夏目也苦笑着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彷佛为了证实他的料想，这一天男生宿舍整晚都是灯火通明。

★

隔天的耶诞夜是个神清气爽的晴朗冬日，是适合举办派对的好天气。不过在前往塾舍的路上，夏目仰望天空的脸色不怎么有精神。

「……白色耶诞节……」

比起睡眠不足的疲惫，嘀咕的侧脸看上去显得既懊悔又遗憾。

在她身旁的春虎同样抬头仰望天空，「很好、很好。」莫名满足地点点头。

「……要是真的下起来的话也很伤脑筋……」

他喃喃说着，一旁的空猛然竖起耳朵，纳闷地仰望着主人。在他们背后，冬儿睡眼惺忪地硬是将呵欠忍了下来。

三人与式神的双手都抱满了东西，从男生宿舍走向塾舍大楼。

后来甚至连搬运物品都要求他们帮忙，而且来回两、三趟的塾生也大有人在。准备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实在让人忍不住担心。

「大家这么拼……真的会有外来的客人吗？这可是耶诞节，一般来说都各有计划了吧？」

「嗯……这很难说。普通人常用奇异的眼光看待阴阳塾，要不是觉得稀奇，跑来一探究竟，就是害怕得不敢接近……」

夏目说出自己的想法，关于活动是不是能够成功，春虎也一样怀疑。成功与否其实和塾生没有多大关系，不过都忙了一个晚上，当然希望能够顺利进行。

两人边走边聊，塾舍大楼一映入眼帘，他们全忍不住张大了嘴。

塾舍大楼又红又绿，整栋染上耶诞色彩。

「……那是怎么一回事。」

「……哇、哇啊！」

两人目瞪口呆，不由自主愣站在原地。

塾舍外墙是刺眼的红与绿，五彩缤纷的彩色缎带以及丝带连接起每一扇窗户，到处悬挂着耶诞花圈，密密麻麻的灯饰更是给人这栋建筑物一开始就是为了耶诞节设计的印象。

塾舍大楼上空，甚至可以见到在驯鹿拉着的雪橇上，疑似耶诞老人的人影正发出豪爽的大笑声，在空中盘旋。雪橇滑行前进，沿路洒下闪闪发亮的星尘。

其中最盛大的是在塾舍大楼正面入口的广场上，耸立着一株将近五公尺高的巨型耶诞树。

耶诞树的存在感魄力十足，上头有不可或缺的彩色灯饰，悬挂在树上的玩具乐器——喇叭、小提琴、小号、大提琴和长号自行演奏出耶诞歌曲。曲子一变，接着金属玩偶们合声唱起了歌。

冬儿像是一下子睡意全消。

「……欸欸，塾长也太用心了吧……」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让塾舍大楼变成这副模样，无疑是用上咒术——而且规模相当庞大——才有可能做到。这么说来，听说阴阳塾里有好几具式神在半夜进行清扫的工作，这些布置说不定就是出自那些式神手中。

不消说，在高空飞翔的驯鹿、乘着耶诞老人的雪橇、在耶诞树上演奏的乐器，这些全部是式神——简易式的式神。虽然说这些全是式神，也是需要费上很大的工夫。恐怕所有讲师都是卯足全力……不开玩笑，这肯定是阴阳塾总动员做出的摆设。

「……大家其实很闲吗？」

「……说不定是塾长强迫大家配合……」

当然，根本不需要担心没有客人来这种程度的事情。活动傍晚才开始，但是路过的行人无一例外，全部停下了脚步。他们或是惊叹地睁大了眼睛，或是忍不住发出感叹声，其中更多是兴奋地拿出手机，拍下塾舍的外观以及耶诞树。这个消息之后恐怕会以惊人的速度散播开来吧。

愕然的春虎不由得抖了起来。

「这可是重要大事，我们也赶快加紧脚步吧。」

说完，一行人抱着东西，快步走进塾舍。

塾舍大楼的正门有两扇自动门，在门与门之间，狛犬坐镇在两侧。那不是普通的狛犬，它们名为阿尔法与欧米加，是塾长的式神。

它们可以说是阴阳塾的护卫，但是在这一天，它们也不例外地在身上摆了些装饰品。头顶戴上两支驯鹿的角，脖子系上挂着铃铛的项圈，鼻头则是摆了颗红球。

「哇啊，你们也满惨的嘛。」

「一点也不，这样的装扮很适合我们吧？」

「今晚有外面的客人来访，这也算是招待的一环。」

阿尔法和欧米加神气地挺起胸膛，看来本人相当满意这样的装扮。

看见闪亮的圆鼻子，空深深皱起了眉头。

「春春、春虎大人，在下也必须打扮成这个模样吗？」

「不用，用不着在这种事情上面和它们对抗，不需要担心那么多。」

「可、可是，要是招待时仪表不够端正，只怕有损主人春虎大人的颜面……」

「我的面子无所谓，这两件事情没有关系，何况这也不是正式的打扮。」

「……倒是学生很有可能变成牺牲者。」

冬儿这不祥的预感听得春虎点头称是，「很有可能。」脸色十分郁闷。

这时，「哎呀，你们辛苦了。」里面那扇自动门开启，一只三色猫从一楼大厅缓缓走了过来。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会感到惊讶，小猫头上一如所料，戴着一顶红色的小派对帽，顶端点缀着白色棉球。

这只三色猫也是塾长的式神，和阿尔法以及欧米加不同，小猫平时不会说话，这个时候似乎是由塾长直接操纵。

「……塾长？阴阳塾的耶诞节活动每年都这么盛大吗？」

春虎开门见山问道，猫笑了出来，喉咙咕噜作响。

「塾舍正好翻新嘛，今年投入了很多心力呢。」

她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意思，堂堂正正地炫耀了起来。

「……我们这里可是阴阳塾哦？」

「哎呀？阴阳师庆祝耶诞节，这种事情很奇怪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个人庆祝也就算了……可是塾舍整体弄得这么隆重……」

春虎其实无意找碴，可是听见他这么说的瞬间，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小猫的胡须似乎凶悍地晃动了一下。

「……听好了，春虎同学。」

塾长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借由式神的口中娓娓道来。

「以前我向你解释过『甲级咒术』和『乙级咒术』吧？我认为耶诞老人的存在是在全世界获得成功，并且借此产生幸福的结果，『乙级』当中最伟大的例子之一。」

「……是。」

「现实层面的经济效果属于世人受到的形而下的影响，咒术者绝对不能忽视这个事实。尤其这是很精彩的『乙级』，即使当事人明白耶诞老人是一种『乙级咒术』，效果依然能继续维持下去。这一点是我们阴阳师在使用咒术时相当值得关注的例子——」

「…………」

三色猫得意洋洋地伸长尾巴，发表起长篇大论。「不愧是主人。」、「实在是出色的见解。」左右两旁的狛犬赞不绝口，春虎等人的脸上却是堆满了僵硬的笑容。

「塾、塾长，我们还有事情要准备……抱歉得先走一步……」

夏目委婉告辞，春虎等一行人也跟着她匆匆忙忙地从小猫身旁走了过去。「大家要卖力准备哦。」背后传来塾长热情的激励声，一行人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塾员其实是基督徒吗？」

「这种事情你还是去问京子吧。」

无论如何，他们把从宿舍拿来的东西，搬到了开店的住宿生们所在的三年级教室。

然后，他们走回自己的教室——

「咦咦？仓、仓桥同学？」

「这又是……」

「已经有人牺牲啦……」

「我说你们啊！用不着一见面就这种反应吧！虽、虽然我也能理解就是了。」

京子羞得满脸通红，她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派对帽，身穿缀着白边的红色大衣，简直是如假包换的耶诞装，下半身甚至穿上了相当暴露的迷你裙。

「我、我也很无奈啊！祖母硬逼我穿成这个样子。」

「你没办法拒绝吗？」

「因、因为祖母说只要我穿了，不管我要什么耶诞礼物都会买给我……没想到她会叫我穿上这种超短迷你裙。」

看见忸忸怩怩拉着裙摆的京子，春虎只得干笑回应。虽然穿上了裤袜，但她似乎还是一样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她身上穿的是迷你裙的耶诞装。看来即使是心爱的孙女，塾长一样不留情面——说不定她其实根本不懂这个样子有什么好丢脸的。

除了塾长，还有一个人也一样没搞懂。

「我觉得不错啊，仓桥同学。这种装扮很可爱，很适合你。」

「夏、夏目同学？……是、是吗？可是……不、不会很奇怪吗？」

「你是打扮成女生的耶诞老人吧？现在是耶诞节嘛，打扮成这个样子正好啊。」

这番不负责任、一点自觉也没有的台词似乎稍微安抚了京子，只见她害羞地笑了出来。实际上，京子的身材曼妙，这样的装扮确实很适合她。

说到这里，夏目像是赫然惊觉，转过头去，「……对、对了，如果不是在塾里，就能打扮得很可爱了……啊啊可惜我没有那样的衣服……」嘴里喃喃叨念着。

接着，天马也出现了。

「啊，春虎同学你们也来啦，早啊。」

「早……连天马也打扮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强迫塾生必须扮装吗？」

插图31

「强迫？我只是看这顶帽子多出来了，就随手戴上罗。」

和京子不同，天马兴高采烈地摇晃着头上那顶派对帽，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种节日。

话说回来，也有一些同学头上戴着耶诞老人的帽子，也许是看见塾舍美轮美奂的装饰，他们的心情也跟着兴奋了起来。仔细想想，反正都参加了，不如打起精神乐在其中比较有意思。

「……只是帽子的话……」

夏目半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马头上的帽子。「夏目同学？」天马察觉她的视线，有些猜疑地偏过了头。

这个时候，教室的门打开了。叩，一位讲师拄着拐杖，走进教室。

「噢，满多同学参加的嘛，真是好险哩。」

戴着眼镜，一手拄着拐杖，右脚踩着义肢的男人正是春虎班上的导师，大友阵。他没有穿上平常那一套的邋遢的西装，而是真正的耶诞老人装，甚至戴上了白色的胡子。

因为他的身材清瘦，而且体型羸弱，老实说不太适合这样的装扮。不过这肯定是塾长指示，让人不忍心责怪本人。虽然是休假日还要来学校，但能不能拿到津贴也很难说。

「老师～我们要做什么？」

「这么说来，详细情形还没听说过。」

春虎提出的问题让冬儿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听见塾生的问题，「嗯。」大友点了下头。

「我们班是布置班哩。你们也看见哩，塾舍外面由塾长和我们装饰得很精美哩，所以内部决定交给塾生来布置。还有，派对开始之后，你们要负责接待外来的客人，也要轮流帮忙顾店，大致上就是这样哩。」

「……简单来说，我们根本不是『参加者』，其实是『工作人员』嘛……」

「别这么说哩。难得有这个机会，总是希望大家玩得开心哩。」

大友漫不经心地嘿嘿笑着，很有他个人的风格。塾生们叹着气，不过有一半以上早已经死心，反而展现出高度的干劲。

「你们负责的是这一层还有下面那一层楼的走廊哩，和外面一样可以尽情使用简易式，大家加油哩～」

★

到头来，直到派对开始的一个小时前，也就是傍晚四点过后，事前的准备工作才全部告一段落。

「……这比平常上课还累……」

「……而且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饶了我吧……」

春虎和冬儿累得瘫坐在楼梯上，大为不满地发着牢骚。现场没有人反驳两人，夏目和天马疲惫不堪，倚靠着楼梯扶手。原先为了耶诞装觉得不好意思的京子似乎也热得受不了，用手指拉开了大衣的领口。

不过，成果确实值得春虎他们如此疲累。塾舍内的走廊如今布置得富丽堂皇，一点也不输给塾舍外观。

墙上除了海报，另外加上了耶诞老人和驯鹿的巨型动态浮雕。

各式各样的吊灯呈等距离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其中有点着蜡烛的古典吊灯，也有金碧辉煌，闪耀着宝石光芒的奢华吊灯，甚至也有不停转圈跳舞的吊灯。

和外部的装饰相比，塾生们打造的简易式不只动作单调，形状也大多歪七扭八，只有华丽程度表现得可圈可点。

在夏目等人倚靠的扶手上面，缠绕着以木行符改造的式符制造出来的绿色藤蔓，并且加上不时有花蕾绽放出美丽花朵的机关。如果是对现代咒术不熟悉的人，看见这一幕必定会哑然失声。

原本由塾生们——尤其是春虎这些技巧还不纯熟的一年级塾生制成的简易式很难长时间维持实体，不过他们这次使用的是讲师们事先设定基础术式，并且注入足够咒力的式符。在这一天结束之前，要维持实体化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塾生们并没有因此在生成式神这件事上轻松到哪里去，反而是个个精疲力尽。

「……根本找不到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夏目只是在口中喃喃自语。她的头上和天马一样戴着耶诞帽，可是因为尺寸太大，好像随时可能从头上滑落下来。

「春春、春虎大人～在下从那里取饮料来了！」

一起加入帮忙行列的空端着放上数杯纸杯的托盘，飞了过来。「噢噢，谢啦，空。」春虎向她道谢，其他人也一样接过饮料。

「不过……仔细想想，吊灯和耶诞节没有什么关系吧？塾长脑子里在想什么，实在很难懂。」

「她大概以为够气派就好了吧。」

「啊，我想起来了。春虎你的吊灯亮度很强，可是有一点不稳定哦？那个样子看起来很危险，还是重做比较好吧？」

「饶了我吧，我没多余的力气啦。」

「可是……你看，那是你做的吧？」

京子说着，指向走廊的吊灯。春虎厌烦地伸长了脖子，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叽叽叽，吊灯的模样随即变得模糊。

那是一种称作裂核的现象，通常发生在实体化的式神承受物理性的冲击时，而在一般的状态下出现裂核，可见式神在灵性方面很不稳定。「唔，你说得没错……」春虎也只能一脸凝重，承认自己的疏失。

「你老是会施加太强的力量，尤其这一次简易式的术式又比较特殊。稍微休息之后，再来调整春虎的部分吧。」夏目苦笑着说。

「就、就这么做吧，反正离开始还有一点时间……」

「啊，不如我们趁现在交换礼物吧？」

天马一提议，「啊啊。」、「好啊。」夏目和京子像是想起了这件事，纷纷表示赞成。其中只有春虎，「啊。」懊悔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春虎？难道你忘记了吗？」

「没、没有，我有准备……」

「不然是怎么了？」

「……放在宿舍里面。」

「那不就是忘了吗？」

冬儿和京子流露出冰冷的视线，剌向春虎。春虎哈哈干笑着，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空听见后纳闷地偏着头，甩起了尾巴。

「春、春虎大人？您今天早上不是慎重地拿出咒符吗？难道不是那个？」

「咒符？」

夏目反问着空，「不是、不是。」春虎闻言连忙挥手否认。

「那不是交换礼物用的……不过，我确实买了礼物来罗！我回宿舍拿了就回来。」

「等一下，春虎同学，我们没时间等你回去拿了。」

「就是说啊。没办法，如果抽中春虎的礼物，等之后再由春虎交给那个人吧。」

「这、这样啊？不好意思。」

春虎低头道歉，一行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着他们同时起身，走回教室里面。

春虎等人的教室没有用来摆设店面或是作为活动的场地，倒是被当成了仓库使用，桌上到处摆满了多出来的装饰品或是商品存货。

除了忘记带礼物过来的春虎，其他四个人急忙把礼物拿出来。

「欸，冬儿！这不是酒瓶吗？你至少包装一下吧。再说，这真的是一瓶酒吧？」

「这可是价格便宜，但品质还不错的香槟哦。」

「谁跟你讨论味道啦。」

「……仓桥同学的礼物看起来好像很贵……那个袋子上面的商标是名牌对吧？太贵的礼物要收下也很不好意思……」

「用、用不着担心。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说是名牌，也只是橡胶手环而已——啊。」

不小心说漏嘴的京子连忙捂住嘴，冬儿和天马见状笑了出来。

另一方面——

「奇怪？夏目，你准备了两份礼物吗？」

夏目听见春虎的问题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把手边的东西藏了起来。在她从书包里面拿出礼物的时候，可以看见除了一个粉红色袋子，还有一个包装较为稚气的小盒子。

夏目赶紧关上书包。

「不、不是！刚才那个不是。」

「咦？可是那确实是礼物——」

「那个……那、那是我自己的礼物！不行吗？」

「没、没有不行……」

春虎正觉得困惑的时候，冬儿朝她投去了错愕以及怜悯的视线。

「自己送耶诞礼物给自己？夏目，你还真是个寂寞的人啊。」

「罗嗦！这和冬儿没有关系吧！」

「你实在太见外了，夏目同学。只要你说一声，我们也可以准备交换用以外的礼物——」

「不、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

「好啦，好啦，赶快来交换礼物吧——我现在就来做签……」

就在天马试图制止嬉闹的夏目等人的时候，走廊上忽然传来某个东西坏掉的铿锵巨响，紧接着响起塾生的惨叫声。

一行人不由自主停下手边的动作，面面相觑。

接着，从走廊传来惊呼声。

「哇啊，好危险！」

「真是的！这个吊灯是谁做的！」

所有人惊觉大事不妙，急忙往走廊冲了出去。

他们回到刚才的楼梯，果不其然，春虎那盏刚才出现裂核的吊灯消失，而且正下方的地面出现裂痕，一张简易式的式符掉落在地上。根据正好经过的目击者表示，吊灯似乎是突如其来地爆炸，掉了下来。

「……爆炸……春虎，你到底是做出什么式神来了？」

「很普通的啊……应、应该吧……」

「总之不能放着不管，剩下的要全部拆下来！春虎？你一共做了几个简易式？」

「唔，我记得是四……不对，是五个……」

夏目一边向春虎确认场所，一边把其余的吊灯或是浮雕恢复为原本的式符。

她盯着其中一枚式符。

「……我懂了。老师在准备这些术式的时候原本就很匆忙……春虎又在上面加上奇怪的术式……」

追根究柢，春虎不擅长复杂的操作，只有咒力异常强大，由他制成的简易式似乎因此变得很容易失控。

「大概是受到周遭咒术的影响，扰乱了灵气平衡，毕竟塾舍里面现在到处是简易式。」

「可是爆炸未免太吓人了吧。」

「不过这就是第四个了，春虎，剩下那一个在哪里？」

「咦？春虎做的简易式就这些了吧？还有吗？」

京子偏头不解，「啊，对了。」春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第五张式符还没生成式神。那是和其他术式不太一样的式符，虽然注入咒力了，但还没实际使用。」

「还没吗？所以暂时可以放心了吧。」

「顺便问一下，那张式符你现在带在身上吗？」

「没有，我放在教室——」

紧接着，某处又响起了爆炸声，而且爆炸声相当响亮。

春虎等人倒抽了口气，浑身僵直。爆炸过后，传来了叽叽的倾轧声，以及人群的惨叫声与尖叫声，最后是某个东西倒塌的巨大破坏声。

众人瞠目结舌，春虎脸上更是血色尽失。所有人心中都有同样不祥的预感，没有人说出口，脸上表情却很明白。

「该不会」

「……不会吧……」

当然，此时发生的正是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件事情。

★

「伤脑筋啊。」

站在壮烈倒地的耶诞树前，仓桥塾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是个气质高雅，身材娇小的老妪。她和平常一样穿着和服，头上不免俗地戴着一顶耶诞帽。

塾长背后，不只犯人春虎，夏目等其他四人也站成了一排，有如恶作剧让人逮到、在走廊罚站的小学生。冬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其他人看来情绪都很低落。

「……没想到那张式符居然是用来生成树顶上的星星……」

不知情的春虎把式符放在教室里面后，前来取走的其他塾生便使用这张完成的式符生成简易式，装饰耶诞树。后来，由春虎做出来的星星和吊灯一样失去控制，折断了耶诞树，没人受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本来希望至少树顶上的星星可以由塾生自己完成，所以留了下来……没想到是弄巧成拙。」

「对对对、对不起！」

春虎畏畏缩缩，深深地低头致歉。

耶诞树倒地后，上面装饰的简易式也全部恢复为式符，取了下来。为了避免继续放在这里发生危险，预定之后也会将耶诞树撤走。

问题在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消说，他们没有准备用来替代的耶诞树。

「……用简易式做出耶诞树……这种事情做不到吗？」

夏目战战兢兢地向塾长确认，「当然做得到。」塾长意外爽快地给了这样的答覆。

「可是这么一来，还得配合其他用来装饰的简易式，现在没时间做这种细微的调整……」

塾长的脸色凝重，怨恨地瞪着倒地的耶诞树，春虎更是心惊胆跳。

冬儿耸耸肩。

「干脆从公园里面偷拔一棵树过来如何？」

「少胡说八道了，冬儿！」

京子小声谴责着他，但是冬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改种一棵简易式的大树下去就行啦，只要之后再把树还回去，没有人会发现。」

「要是真的做出这种事情，树会枯掉的！」

「这也可以靠咒术想办法——」

冬儿胡闹说着，不过疑似是以半认真的心态提出这个建议。天马忍不住苦笑，夏目烦躁地斜眼瞪了过去。

然而——

「……啊啊，原来还有这个方法可行。如果可以暂时从别的地方把树搬过来，接下来就不愁没办法解决了。」

掌握决定权的塾长砰地击了下掌心，提出这建议的冬儿不由自主吹起口哨，春虎等人则是目瞪口呆。

「先、先等一下，祖母！你是认真的吗？」

「京子同学，在塾里和我讲话要敬称您，我不是常这么告诉你吗？」

「可是！？」

看见孙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塾长咯咯笑了出来。

「用不着担心，树会从我们的宅邸搬过来。你还记得庭院里有一棵杉树吧？虽然比这棵树小，但也算是很大的一棵树了。」

「那、那棵树或许可以，可是要怎么把那棵树搬过来？」

「没错，问题就在如何搬运……」

塾长说着，把促狭的视线转向不停道歉的春虎以及夏目。

她自顾自地下了决定，接着朝困惑的两人点头，严肃地向他们宣告。

「我会和阴阳厅那边联络，事先取得许可，不如这件事就交给失败的『式神』，以及他的『主人』帮忙吧。」

★

傍晚。街上充满浓浓的耶诞节气氛，路上人潮逐渐涌现。

和前一天相比，人潮并没有特别汹涌，只是人们脸上大多挂着笑容，而且这大概不是错觉。欢乐的耶诞歌曲搭配华丽的灯饰，笼罩着整个城市的「节庆」气氛即使看不见，也确实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拉着母亲的手、笑盈盈地走在街上的小男孩走到一半忽而停下脚步，东张西望了起来。某处传来叮铃叮铃的铃声，母亲也听见相同的声音，忍不住停步。包括这对母子在内，周围人群也注意到这个声音，神情难掩纳闷。

接着，男孩子睁大了眼睛，兴奋地指向头顶。

母亲不解地循着他指的方向仰望天空，不由得瞠目结舌。周围人群同样随着他们的视线抬起头——

惊呼声马上变成欢呼，接连响遍各个角落。

★

「哇啊……夏、夏目，大家都在看这里欸……」

「这不是废话吗！谁叫我们这么显眼！」

「塾长也真会为难人……」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赶紧回去吧。」

夏目的脸色极为不悦，回应往下窥探着地面的春虎。两人都是面红耳赤。

如今的春虎他们位于离地面三十公尺的高空，正确来说是在离地三十公尺的高空中飞行，而且是坐在雪橇里，也就是那个先前在塾舍大楼上空盘旋的雪橇式神。当然，两人都被迫穿上了耶诞老人的装扮。

至于拉着雪撬的——不是驯鹿，而是一匹闪耀着金黄光芒的龙。

那是夏目的使役式，北斗。

北斗此时正用四肢抱着一棵杉树，在空中翱翔。那是一行人前往仓桥家宅邸，使出塾长事先准备的运用木行符配合土行符的特殊咒术，从庭院里拔了起来的大树。因为重量的关系，用简易式搬运有一定的困难，于是唤出北斗帮忙，夏目他们则是负责从后方操纵北斗。

其实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可行，不过这一半是为了惩罚弄断耶诞树的春虎他们，另一半肯定是出自塾长个人的兴趣，强迫他们特地打扮成耶诞老人就是最好的证据。两人压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是这下完全成了大笑话。

「真是的，都是春虎你害我们这么丢脸！」

「对不起啦，我向你道歉罗。」

「这里又高又可怕，风也很冷，而且一直有人看着这里指指点点。」

「嗯、嗯。」

「难得的耶诞节……全毁了。」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夏目呜咽抽着鼻子，春虎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她道歉。

这里没有其他人在场，夏目也恢复了「原本」的语气。因为本家的『家规』规定，夏目平时总是女扮男装。要是打扮成男生的时候还无所谓，像这样让「女孩子」的夏目谴责，春虎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实际上，两人满脸通红不只是因为害臊，也是因为寒冷。而且就像夏目所说的，虽然坐在雪橇上面，但两人如今所在的高度也很吓人。他们没有惧高症，可是往下瞧还是会吓得两脚发软。难得的耶诞节为什么得遇上这种事情？这样的责备实在让春虎无言以对。

他愧疚地缩着身子，坐在夏目旁边。

忽然间——

「啊。」他惊呼一声，在瞬间的迟疑过后，他板起严肃的神情。

「夏目。」

「……什么事？」

「道歉——其实也称不上，总之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

听春虎说得这么正经，夏目忍不住把头转了过去。

「礼物……春虎你不是忘在宿舍了吗？」

「噢，那是和大家交换用的礼物。这个是本来就打算给你的……说是礼物，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惊喜，反正是和谢礼差不多的意思。」

「谢礼？」

「对。」

春虎说着，取出一张咒符。夏目眨了眨眼。

「咒符？这该不会是空刚才提到的……？」

春虎点头回应夏目的疑问，不好意思地笑了。

「虽然出身名门的分家，但你也知道我基本上和外行人没有两样。进入阴阳塾后，我老给你添麻烦，今天也是一样。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不过我至少勉强学会如何制作简易式。虽然进步很慢，但我确实有在成长。这么做是想让你亲眼看见我的进步，也是为了传达感谢的心情……」

春虎这一段话说得支支吾吾，说到后来愈来愈含糊，不过夏目只是定睛凝视着他，专心倾听着他说的话。

「总、总之我因为这样准备了这个东西，看清楚罗。」

春虎说完盯着咒符，集中注意力，慎重地注入咒力。

那张咒符是五行符之一的水行符。

「……看、看好罗，急急如律令！」

春虎喊出咒文，往头上把咒符抛了出去。夏目的双眼追逐着咒符的去向。

然后——

「……！」

咒符迸裂——

七彩的泡泡在空中飞舞。

是肥皂泡。

夏目受到极大的冲击，睁大了双眼。

另一方面——

「奇、奇怪了？」

春虎哑然张大了嘴，接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为、为什么跑出肥皂泡——不、不是的，夏目！其实我是想让这里下雪，配合耶诞节的气氛下雪……真、真奇怪？是什么地方搞错，让雪变成了肥皂泡……？」

先前严肃的模样前功尽弃，春虎手足无措，拼了命为自己辩解。辩解时，大大小小各种不同的肥皂泡乘着风轻盈舞动，从两人的头顶向下飘落。

地面的灯光将肥皂泡照耀得如宝石般光彩夺目，其中一个随风飞舞的肥皂泡宛如与夏目嬉戏，轻飘飘地飘在她身旁——

啪，有如笑声绽放。

同一时间，夏目「噗」地忍不住笑出声音，彷佛长出翅膀的轻柔嗓音「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春虎诧异地看着夏目，但是夏目依然笑个不停。她的眼角泛着泪光，像是觉得荒谬极了，乐不可支地笑着。

笑了一会儿之后，「……真受不了。」她温柔地瞪着春虎。

「蠢虎，这下『我的计划』也全被你毁了，真受不了你这个人。」她又生气又好笑地说。面对不知所措、等待裁决的春虎，她愉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春虎，耶诞节快乐。」

★

之后重新抽签的结果，夏目准备的手套送给天马，冬儿的香槟送给春虎，京子的手环送给冬儿，天马的袜子送给夏目，春虎的围巾则是送给京子。

夏目准备的另一份礼物暂时仍维持在「自用」的状态，收在书桌的抽屉里面。

EX2 seasons in nest 二章 武豆会

「没差啦！没差啦！来，OPAPI！」

百枝天马高高挥舞着手脚，神情严肃地大叫了一声之后随即昏厥。

在场的同班同学们不禁颤栗，倒抽了一口气。

「……真的吗……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土御门春虎惊恐地哀叫着，一旁的土御门夏目脸色惨白，连话也说不出来。

天马倒卧在走廊上，发出安稳的呼吸声，贴在他后脑勺的咒符强行夺走了他的意识。从天马的睡相看来，他完全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本人没有自觉，至少可以算是一种救赎吧。

不……

「开什么玩笑。」

这么怒骂的人是仓桥京子。她的脸色也有些僵硬。

「什么余兴节目嘛，这种事情我绝对无法忍受，也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在场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同意京子这一番话，霎时间怒骂声四起。他们一方面拒绝，同时内心也很明白，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战争早就开始了。

「……春虎，仓桥同学，这么一来我们也必须认真应战了。」

夏目郑重其事地说。

「我们要小心谨慎……同心协力。用不着担心，我们占压倒性的多数，而且这场战斗本来就是要由我们获胜才有意义。」

夏目说着，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木斗。

京子和其他同学面色凝重，不约而同点着头。其中，只有春虎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咬紧了唇。

「……可恶，那个……混帐家伙……」

★

「追傩？」

「对啊，你当然知道吧？」

「不，我不知道……」

京子擅自这么认定，春虎也答得理所当然。一旁的夏目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阴阳师培育机构的阴阳塾教室里，这一天只剩下一节课，也许是因为准备工作花上太多时间，超过上课时间仍迟迟不见老师走进教室。

他们在事前得知接下来这一堂课的内容，或许是因为这样，等待课堂开始的塾生们大多觉得这一天的课程已经结束，气氛非常悠闲。在这种放学后的气氛中，春虎等人聚在一起闲聊着，打发时间。

「蠢虎。」夏目瞪着春虎，「追傩是指原本在宫中举行、用来『驱邪』的咒术仪式。为了平安迎接新年，要在除夕夜驱逐恶鬼，消除灾厄。」

「噢噢，除夕夜啊，上课好像有听老师讲过……可是那是除夕夜，和今天要做的事情没关系吧？」

「这当然是不同的两件事，不过关系非常密切，尤其两者的基本思想其实一样。我问你，春虎，今天是什么日子？」

「唔……节、节分吗？」

「对，而且是春季的节分，也就是说明天是立春。在二十四节气里面，立春是最早的一个，农历里面新年的开始通常都在这一天前后。」

「……什么？」

听见夏目滔滔不绝地解释，春虎很快便听得瞠目结舌。

看见这寻常光景的天马说：「春虎同学，夏目同学想说的是『撒豆』的事情。」他咯咯笑着，出面帮忙解围。

「撒豆？节分吗？那和咒术有关系吗？」

「在立春的节分有……其实那本来就是咒术的一种。」

夏目马上接过话题，继续解释。

现在的人也是一样，每当遇上季节转变或是气候变化的时候，身体特别容易出状况。古人认为是这种时节邪气累积，带来疾病的恶鬼现身。尤其除夕是迎接新年的重大节日，因此像这样驱除恶鬼、封除疫病，祈求新的一年健康与丰收的仪式带有格外重要的意义。

如同夏目的解释，立春是与元旦并列的重大节日，所以和除夕的追傩一样，立春前的节分时也会举行撒豆作为「驱鬼」的仪式。

「至于为什么要撒『豆』——而且还是『炒过』的豆子，这也是有正当的理由。依据阴阳术的基本思想阴阳五行说，春天属于五行中的『木』，『木行』相克的是『金行』，简单来说就是『金行』不适合『迎春』。象征『金行』的圆形物体也就是『豆子』，用与『金行』相克的『火』去炒，用来充当封住『金行』的咒物。这样你懂了吗？」

「……啊啊，嗯，嗯嗯，原来是这样的由来啊。」

夏目说得口沫横飞，春虎的回应却很敷衍。一旁的京子与天马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可是，这表示接下来的课只要撒豆子而已吗？」

「什么叫做只要撒豆子而已，刚才我也解释过，那可是有正统由来的传统咒术。」

「可是就是撒豆子吧？」

难怪大家的心情这么悠哉，春虎环顾教室，终于了解为什么出现这样的景象。

「没想到来了阴阳塾之后，会在学校里撒豆子啊。其他班也会一起撒豆子吗？」

「不会，每年撒豆子的只有一个班级，今年轮到我们班。这是祖母用占卜正式选出来的呢。」

「塾长吗？听起来真慎重。」

春虎佩服地听着京子的解释。

话说回来，也不过就是个撒豆子的活动，要是用严谨的态度面对反而显得愚蠢。

「这也算是享受不同季节的气氛罗，偶尔上上这种课也不错。」

「就是说啊，而且我也很喜欢这种活动。」

「居然连天马同学都是这个样子，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别那么古板嘛，我们可以用认真的态度乐在其中啊。」

春虎没理会一脸不服气的夏目，兀自快活地笑了起来。然后，「对吧，冬儿？」他转头向阿刀冬儿搭话阿冬儿没有笑。

「……奇怪？冬儿？」

春虎吓一跳，又叫了他一声。

冬儿一如往常，坐在春虎与夏目后面的位子。此时的他也和春虎他们一起聊天……但不知为何视线飘向了远方。

这么说来，他从刚才就是一声不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春虎蹙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冬儿？你怎么——」

「没什么。」

他答得飞快。

「咦？可是——」

「我很平静。」

冬儿回应的态度极为平静——只是说话速度莫名地快。不只是春虎，夏目他们也蹙起了眉间。

众人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尴尬时间。

「呃，那个……啊，对了、对了，京子，撒豆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咦？啊、啊啊。」

春虎不着痕迹地无视冬儿的反应，又继续聊下去。京子尽管困惑，依然附和起他的问题。

「我记得会先从班上选出一个人当鬼，大家一边把豆子撒在他身上，一边绕塾舍一圈。」

「什么嘛，和一般的撒豆没什么两样嘛。」

春虎错愕地说。就在这个时候，喀哒，背后传来声音。春虎一转过头，就看见冬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照样看向远方，神情也很平静——只是感觉很不对劲，「……冬儿？」似乎也没听见春虎的呼唤声。他看向远方，维持从椅子上起身的姿势，有好一段时间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到头来，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又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

春虎等人无声的视线集中在冬儿身上，像是为了替所有人道出心声，夏目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冬儿？」

「怎样？」

「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了？你的表现很奇怪哦。」

「什么意思？我没事，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一点也不焦急。」

「你觉得焦急吗？」

「我没有。」

「不然是怎么了？难道是紧张吗？」

「这是什么蠢话，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和平常一样，完全正常。」

冬儿说得理直气壮，反而更让人觉得其中一定有鬼。

「再说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没有，我根本没有必要紧张。」

「这么说是没错啦……」

「看吧，总之我一点也不紧张。」

「也、也是，你看起来本来就不紧张……不过，你也不可能焦急或是紧张嘛，反正今天只是撒豆子而已。」

夏目这么一说，喀哒，冬儿的神情依旧严肃，但身体猛然颤抖。夏目、京子和天马又更是讶异地蹙紧了眉间。

另一方面，「……啊。」春虎突如其来地惊呼一声，冬儿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他朝春虎露出「你注意到什么事了」的表情，「……怎么了，春虎？」询问的语气异常凶狠。这句话不像质问，更像是要求对方闭嘴。「呃……」春虎支支吾吾的，让夏目等人更加诧异。

「你们在搞什么鬼？真让人不舒服。」

「呃，没有，那个……」

春虎遭到京子逼问，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正好门开了，春虎等人的导师走进教室。

那是一手拄着拐杖，只剩下一只脚的讲师·大友阵。在他背后，人类外形的简易式正抱着纸箱，跟随主人的脚步前进。

箱子里面放着一叠五行符、几个木斗、平底锅，还有大量的豆子。

「哎呀～抱歉我来晚哩。事不宜迟，阴阳塾的撒豆课这就开始哩～」

★

「嗯～……GETS！AND TURN！……AND RETURN！」

挥出两手的食指，弯腰退场——假装退场又折了回来后，京子接着失去意识。她的脸上违背本人的意愿，露出极为灿烂的爽朗笑容，最后甚至眨了下眼睛。

「京子！」

在京子摔倒前，春虎滑过去抱住她的身体。春虎抱住她时，她已经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居然连仓桥同学也中招了！」

「可恶！没想到他会用简易式当诱饵！」

「……原、原来那个搞笑桥段还有RETURN啊……」

遭受突袭的同学们惊慌失措，脸上全没了血色。「大家冷静点！」夏目拼了命地安抚众人的情绪。

「别乱了队形！不能重蹈仓桥同学的覆辙！」

夏目的警告很有道理，只是同学们早已自乱阵脚。毕竟京子的实力在班上名列前茅，看见她这么轻易败下阵来，会乱了手脚也是无可厚非。

「春春、春虎大人！」

春虎将京子抱在怀里，这时由他使役的护法式空从空中飞了回来。

「万、万分抱歉！在下跟丢了～」

「跟丢了？你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逃吗？」

「对、对方在逃走的路上设下陷阱……在、在下实在无脸面对春虎大人……」

空的耳朵和尾巴消沉地垂了下来，式神的报告让春虎不由得咬紧了牙。

他让空前去追逐袭击者的踪影，但敌人似乎料想到这种情形，反过来设陷阱突袭，这么做简直是——太投入了。

「总之对方只有一个人！他只能采取游击战，重要的是我们不能乱了队形，让对方有机可乘。只要正面对决，最后一定是由我们获得胜利，我们不可能输！」

夏目高声叫喊，宛如借此激励自己。

她说得对极了，只是这种作法真的应付得来吗？春虎忍不住自问。

最后一定会获得胜利，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果继续采取正面对决的方式，在获得「最后的胜利」之前，势必「多少」有人会因此牺牲。而且正因为占有压倒性的多数，没有人想成为这「或多或少的牺牲者」之一。

同学间的士气低落，所有人都在期待牺牲的是「其他人」。在这种状况当中，真能采取夏目所说的「正面对决」的方式吗？

尤其最可怕的是，这种消极的心理状态恐怕正是「敌人」的目的。

「敌人」利用准备周到的陷阱，没有先往班上实力最坚强的夏目下手，而是找上京子。在阴阳术方面，京子略逊夏目一筹，可是她具有领导者的特质，是班上同学的心灵支柱。借由让她在众人面前耍宝，「敌人」往春虎等人心里投下了一颗不小的震撼弹。

这可以算是「敌人」向他们使出的一种乙级咒术。

「……可恶，我有不祥的预感……」

★

「——所以哩，就是像这样，用火行符产生的热量，把金行符和豆子一起炒哩。这就是所谓的火克金，五行相克哩。这方面的实技还要很久以后才会教到，总之你们先『视』清楚五气的变化哩～」

大友特地在西装外面套上一件围裙，一只手俐落翻着平底锅。

在底部贴着火行符的平底锅里面，正翻炒着大豆和金行符。香气四溢，浓缩的灵气往四周飘散。那副景象看来像在做简单的下酒菜，炒出来的却是真正的咒物。

不过对春虎来说，比起大友在眼前炒豆子，他更在意从刚才开始，坐在后面位子的那个人抖脚抖得愈来愈剧烈。而且——麻烦的是，本人似乎没有察觉自己正烦躁地跺着脚。夏目不时往春虎瞥去欲言又止的视线，不过春虎只是板着脸，没有吭声。

「好哩，接下来轮到大家来炒自己的豆子哩。炒豆子不需要什么咒力，不过大家记得要慎重地炒哩。」

听见大友这么说之后，塾生们各自站了起来，走向讲台。

现场准备了几个平底锅，供塾生们轮流使用，以和大友相同的方式制作用来撒的豆子。原本在『泛式阴阳术』当中，五行的相生和相克属于相当高难度的技术，不过这次准备的五行符是专门为炒豆子准备的咒符，因此凭塾生的技巧也能顺利完成。

教室里充满了炒豆的香气。

这时，春虎偷偷摸摸地离开等待使用平底锅的队伍，往察看着塾生炒豆的大友走了过去。

「……老师，可以叨扰您一点时间吗？」

「嗯？原来是春虎同学啊，用不着担心，术式差不多完成哩，就算是你也不会失败的哩。」

「不，我不是在担心这件事情。那个……这件事不太好开口……」

「所以说用不着担心哩，万一你失败哩，我会出手帮忙的哩。」

「我就说不是这件事了。我担心的是这堂课的内容，还有冬儿的情形。老师，关于那家伙的后遗症，您从塾长那里听说过了吧？」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春虎压低了嗓音，向大友确认。

大友一开始板着脸孔，「……啊。」喃喃发出了和春虎刚才如出一辙的惊呼声。他的动作显得惊慌失措，无意义地推了推眼镜。

「说、说得也是，我完全忘记这件事情，真是太不小心哩。」

「这样的活动没问题吗？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撒豆是『驱鬼』的咒术对吧？」

「虽然说是驱鬼，这种时候的『鬼』真要说起来属于乙级……和『泛式』里面指的『鬼型』不同哩。」

「不一样吗？」

「废话，要是这么做就能祓除灵灾，祓魔官都要失业哩。」

春虎与大友不约而同压低了音量，窃窃私语。

冬儿的后遗症。

那是他过去卷入灵灾时留下的症状，此时，『鬼型』的动态灵灾——「鬼」残存在冬儿的体内。他决定进入阴阳塾，目标成为阴阳师，也是为了克服自己的后遗症。

「既然冬儿同学的封印确实在运作哩，这种程度的咒物没那么容易造成影响的哩。」

「也就是说不会伤害到他罗？」

「灵性方面是不会哩。」

「为什么需要特地指出『灵性方面』？」

「嗯，要是本人在意的话哩，说不定硬逼他反而会演变成教育问题哩……」

「本人非常在意哦……」

听见春虎的报告，大友「唔」地垂下了嘴角。

这个时候，「闭嘴，蠢虎，用不着你多管闲事。」背后传来说话声，吓得春虎和大友缩起了脖子。

一回头，眼前是冬儿烦躁的脸孔。也许是多心了，但他的太阳穴附近似乎正微微抽搐。

「什么非常在意，我、一点、也不、在意。」

「呃，可是——」

「再说也没有理由让我在意，要是这种豆子可以应付我体内的鬼，我也用不着特地成为阴阳师了。」

「不然你的行动为什么那么诡异？」

「你说什么，虎公。我的行动哪里诡异了？」

「这种称呼方式就很奇怪啦。」

什么虎公嘛，春虎愕然沉下了脸。冬儿咂舌，盘起手臂，又开始跺起了脚。

「其实我从以前就讨厌撒豆子这个活动，驱鬼迎福简直是蠢事……尤其一大群人单方面对着鬼撒豆子最让我看不过去，违反了我的个人风格和美学，一点也不公平。」

「……我懂了，确实是很在意哩。」

「我就说吧。」

「总而言之，」冬儿朝两个一脸困扰的人加强了语气。「我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可是也不想要特殊待遇，拜托别没事找事做。」看来他人的关心反而让他闹起了别扭。

春虎还有话要说，可是夏目早一步从讲台走了过来。

「春虎、冬儿，平底锅可以用罗。」

夏目炒完了自己的豆子，手拿平底锅提醒着他们。春虎回头，「呃，好。」随口应了声，冬儿则是颤抖了一下，全身僵硬。

冬儿因为自己的反应，心情显得更加烦躁。「好，夏目，平底锅给我。」他抢夺似地夺下平底锅，往讲台走了过去。

「……怎么办？」

听见春虎这个问题，大友只有苦笑。

「反正……本人都说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哩，我看这次要是他混水摸鱼就不跟他计较哩。」

「可是就算本人再随便，万一由他当鬼，旁边的人肯定没办法无视他。」

「班上负责当鬼的只有一个人哩，之后会再抽签决定，不过应该不会那么刚好哩。要是把事情闹大，反而是弄巧成拙哩。」

所有塾生里面，了解冬儿情形的人只有春虎。如果因为过度顾虑，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不好。

讲台上，从夏目手中拿到平底锅的冬儿提心吊胆——但表面上极为平静地炒着豆子。看见他旁边使用平底锅的塾生炒完豆子，春虎也往讲台移动。春虎结束炒豆工作后，班上所有同学都完成了撒豆的准备。

众人将完成的炒豆放到取来的木斗里。

「好哩。」

大友从搬来的纸箱底部，拿出放着好几支签的竹筒。

「每个人抽一支签，第一个抽到红签的人当鬼哩。」

★

「不行！大家快退回来！」

春虎大叫，可惜为时已晚。

「嘿罗！」

「抱歉啦抱歉啦！」

「歪国人啊你！」

「确实有可能！」

「HIT AND RUN！」

「迷上我了呗！」

「尽管放心啦！」

同学们一脸严肃，大叫出搞笑的桥段后纷纷倒地，鬼哭神号的光景简直是一幅受到强迫的地狱图。

一行人不愿意分散，因此决定不搭电梯，由楼梯移动，这个选择本身并没有错，只是这或许成了让他们松懈的原因之一。拉长的队形，以及狭窄的行动空间。从背后来的突袭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佯攻，但心理层面受过无数次动摇的团体难以应付这样的突发状况。

不顾春虎与夏目制止的同学们一股脑儿冲下楼梯，冲到了塾舍大楼正门口的一楼大厅。他们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的时候——咒符同时撒向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破绽百出的团体。

一网打尽。

「居然……光靠他一个人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夏目凝视倒地的同学们，喘不过气似地说。

春虎与夏目愣愣地站在原地，追逐敌人行踪的空从楼梯上飞了回来。

「春春、春虎大人！楼梯上发现这张式符！先、先前的攻击或许是由简易式进行远距离操纵！」

「可恶，果然是这样！」

在楼梯遭到来自上方的攻击时，春虎立刻派空前往攻击发动的方向。他很笃定这十之八九是佯攻，当务之急应当是率先找出敌人的踪影。这么一来，说不定就能避开这个大规模的陷阱。

「没想到那家伙会像这样利用咒术攻击……我记得他在实技课上都很随便的啊！」

「……不，他使用的咒术本身并不困难，反而相当单纯……而且确实能达到效果。他的手法很高明，虽然不甘心，但这次是我们中计了。」

这个大型陷阱让三分之二的同学倒地不起，剩下的包括春虎与夏目在内，只剩下寥寥数名。他们连撒豆子也没办法，根本无计可施，被逼上了绝路。

而且对手只有一个人。

「那个混帐，他最在行的就是打架了。」

「总之绝不能疏忽大意。我们现在剩下的人少，行动反而能更敏捷，接下来才是关键。」

这严重的打击并未重挫夏目的斗志，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要是在这场战争当中败下阵来，遭受到的将是羞耻与屈辱。她赌上自己的尊严，绝不轻易放弃。

插图71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夏目恢复「原本」的嗓音，悄声说着，再次下定决心。

春虎重重点了下头。

★

「…………」

冬儿的右手拿着签，不发一语瞪着签的前方——涂上红色，表示「雀屏中选」的证据。

四周同学们单纯因为决定由谁当鬼而兴高采烈，大友则一脸像是大事不妙，春虎手里拿着在冬儿前一个抽到的空白签，默不作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抽签在全班同学面前进行，如果要改变这个结果，自然会问到原因。冬儿的事情不能公开，很难说服其他同学。

「哦，冬儿当鬼啊。虽然感觉不太适合，但好像满有意思的嘛。」

「哈哈，由冬儿同学当鬼，总觉得很难应付欸。」

京子和天马说得悠哉，要是在平常，春虎一定会赞同两人的意见，一起调侃冬儿，至少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心惊胆战。

大友搔了搔头。

「呃……没、没办法，就让冬儿同学当鬼哩。」

「等一下，老师！」

「反正他抽都抽中哩，而且这种豆子撒再多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剩下的只有本人心境上的问题哩。」

「话虽然这么说……」

两人交头接耳，与其他同学之间保持一段距离。

这时，也许是再也按捺不住，夏目走了过来，「……春虎？」用凶狠的嗓音逼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冬儿的态度也很奇怪，难不成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同于京子还有天马，夏目似乎还是觉得事有蹊跷。眼见夏目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呃，这个……」春虎答得支支吾吾，大友则是在一旁装傻，假装没听见。

这个时候，「……大友老师。」冬儿低声叫着，嗓音轻细但是异常嘹亮。

「什、什么事哩，冬儿同学？」

「我有一个……提议。」冬儿的语气冷静，嘴角甚至浮现一丝笑意。

「刚才我也说过，一大群人单方面向鬼撒豆子，这种事情违背我的风格，当然相反的立场也是一样……」

同学间顿时议论纷纷，看在了解冬儿个性的人眼里，想必会觉得冬儿实在不像这种为自己找借口的人。

不过，大友毫不迟疑，趁机夸张地点着头。

「噢噢，这样啊，个人的风格和想法也很重要哩。好哩，大家再继续抽签看谁当鬼哩……」

「什么嘛，阿刀，真不干脆！」

大友擅自进行安排，倒霉的是中途有塾生高声数落了起来。当然，这样的数落没有抱怨的意思，顶多只能算是开玩笑，要无视这样的意见，继续抽出其他人当鬼也没有问题。

只是，「我没说过不当鬼，只说这违反我的风格。」冬儿再次强调，语气里听得出嘲讽。嘴角那抹微笑的笑意愈来愈深，春虎赫然惊觉，那是老友在惹是生非时常见的笑容。

「老师，我的意思不是要找其他人当鬼，那样太没意思了。让我不能忍受的是单方面遭受攻击这件事，所以我有个提议，可以让鬼也有『反击』的权利吗？」

「嗯？什么意思哩？让鬼也来撒豆子吗？」

「不一定要撒豆子，总之是让鬼可以反击——可以『战斗』。各位不需要让步，要我一个人对付大家也无所谓……比方说可以订下这样的规则……要是豆子砸中我，就算我输了，之后我不会再抵抗，只是如果在那之前全班同学都败在我手中，就算我赢。」

冬儿这大胆的提议再次在教室里掀起一阵热烈的讨论。

「欸，冬儿，用不着这么麻烦吧。」

春虎笑着，试图让老友的情绪平静下来。

遗憾的是……

「难得看见阿刀你这么热血欸。」

「不错啊，好像很有趣。」

「你一个人要应付全班同学，未免太有勇无谋了吧？」

「嗯，不过这样好像比用一般的方式撒豆子好玩。」

班上同学的反应意外热烈。

「这个方式很好啊，我也能了解冬儿同学的心情。」

「说得也是，既然冬儿愿意接受对自己不利的条件，就用对战的方式来撒豆子吧。」

就连天马和京子也说起了这种话。

春虎身上冷汗直流。

大友困惑地说：

「好、好吧，如果没有人反对哩，我们就采用冬儿同学的意见……」

「等一下，要是连鬼也撒豆子，岂不是完全失去原本的意义？对战是无所谓，至少撒豆子需要维持教学的形式吧？」

夏目连忙叮嘱着眼见就要随口答应的大友。

冬儿听见之后，装腔作势地张开手臂。

「我的武器不需要是豆子……反正我也不想碰。」

后半是自言自语，几乎没有人听见，不过他的语气和态度在在显得游刃有余，先前那副举止诡异的模样完全不见踪影。

实际上，这不是什么从容不迫的表现，其实比较接近自暴自弃的状态，只有春虎看出了这一点。

冷汗迟迟停不下来。

众人没有发觉春虎的疑虑，事情就这么拍板定案。

「嗯，我想想哩……如果要对战哩，人数差距这么大……多少要让一点步哩……啊，等一下，武器？」

大友忽而灵光一闪，咧嘴笑了起来。然后，他再次召唤出先前帮忙搬运纸箱的简易式，交代了指示之后，式神随即走出教室。

「对啦，我这边正好有个好东西哩。只要遭到那个攻击，很快就会睡着最重要的是很有趣。」

听见这不能让人置若罔闻的一句话，「有趣？」春虎蹙起了眉头，「对啊。」大友得意洋洋地说。

「那是去年尾牙余兴节目用到的东西哩，其他老师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哩——冬儿同学，不如你就用咒符代替豆子哩，可以吗？」

「我都可以。」

冬儿答得飞快，「那就这么决定哩。」大友一宣布，「噢噢。」同学们个个是慷慨激昂，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

「……这、这样好吗？」

「事到如今再讲这些也没用，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冬儿，不过你也是共犯。」

「我是共犯……」

春虎无法反驳夏目的话。

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他没有那个意思，可是……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觉得自己确实也有责任，只是又不知道到底如何才是最适当的做法。

「……算、算了，反正大友老师说没问题，大家的反应又这么热烈……」

春虎嘟囔着，试图用这种说法说服自己。

过没多久，大友的简易式拿了一叠咒符回来，数量相当庞大。大友抽出其中一张咒符，确认上面的术式，「很好、很好。」点着头说。

看见老师这副模样，冬儿哼了一声。

「……老师，让我拿来当武器的那个咒符是什么术式？从您刚才的口气听来，那是您自创的吧？」

冬儿的问题再次让大友咧嘴一笑。

接着，他俐落地把咒符像扑克牌一样敞开。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一起来搞笑』的咒符哩。」

★

「咚咚斯空斯空斯空、咚咚斯空斯空斯空、咚咚斯空斯空斯空，LOVE注～入～！」

把手放在腋下，大胆地扭腰摆臀，接着用双手做出爱心的形状，满脸堆起闪亮的笑容——夏目输了。

「夏、夏目，夏目！」

夏目撒出的豆子无力地散落在走廊上，袭击者的脚步声弯过转角，逐渐远离。春虎立刻往倒在走廊上的夏目冲了过去。

和之前倒地的那些同学一样，夏目没有露出痛苦的模样，从她的表情看来，恐怕本人也不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偏偏夏目做出的是那种搞笑动作，如果记得，她肯定会大受打击，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关在宿舍房间里。虽然夏目做起那样的动作还满可爱的……

「春、春虎大人，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在一楼大厅落入大型陷阱之后，敌人采用死缠烂打的游击战，一个接着一个收拾掉我方成员。不知不觉间，一大群塾生只剩下春虎一个人。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这只是撒豆子而已啊。

这明明只是撒豆子而已啊！

「……不对。」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这种自问自答一点价值也没有。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作个了结」，即使只是形式上也好，让遭逢不幸的人可以接受的结局……

一决胜负。

「…………」

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再过几分钟就要下课，只要能逃到那个时候……他心中没有这个选项，而且相信敌人也是一样。

春虎轻轻地让夏目躺在地上，重新拿好手中的木斗。

「……我来了，冬儿。」

★

讽刺的是，最后决战的地点竟是原本的教室。

「咦，春虎同学，既然你回来哩，冬儿同学输了吗？」

导师的语气听来只觉得与现场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春虎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真要说起来，要不是这个男人拿出那种白痴咒符，或许现在又会是不同的结果……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嗯？春虎同学？其他同学到哪里去哩？喂～？」

春虎连看也不看坐在角落的大友一眼，兀自站在讲台正中央。

这时，「……哟。」背后的门打开了，冬儿接着走进教室。

他气喘吁吁，毕竟一个人要应付那么多人，他看起来似乎是筋疲力尽。然而，他的双眸闪耀着野兽般饥渴的光芒，不可一世的冷冽笑容变得更加锐利。

「噢噢，冬儿同学。如何哩？那个咒符很精采吧？我在桥段的挑选上可是费尽了苦心哩。」

冬儿一样无视大友，视线笔直固定在春虎身上，

他手中只剩下一张咒符，所以像这样直接出现在春虎面前。

接下来的对决不需要再耍那些小手段。

「……剩下的时间不多，我知道只要回教室，你一定会过来，冬儿。」

「……算你有胆子，春虎。我欣赏你的胆量，让我们来进行最后的对决吧。」

春虎与冬儿分别站在讲台上和教室入口，正面对峙。空现出实体，摆出攻击架势，然而春虎不发一语地摆着手，命令式神退下。

「……春虎同学？冬儿同学？」

大友连叫了他们三次，都没传进这些学生耳里。

「欸，冬儿？做到这种地步真的有意义吗？」

「都这种时候了还需要问吗？春虎，这样可赢不了我。」

「……哼，说得也是。你还是忘记我说的话吧。」

「好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是啊，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春虎把右手伸向用左手拿着的木斗，唰，抓起一把炒豆。

冬儿把剩下的最后一张咒符慢条斯理地举到面前。

空屏气凝神。

大友愕然眨着眼睛。

两人同时往前冲去——

「冬儿！」

「春虎！」

交错。

两人从彼此身旁冲了过去，接着迎来沉默。

宣告课堂结束的下课钟声响起。

「……呵。」

冬儿像是驱走了内心的阴霾，露出神清气爽的微笑。他从额头上的头巾挥去豆子——由春虎抛出、成功命中的炒豆。

「你的速度比我快，果然厉害，这次是我输了。」

春虎没有回头，唇边掠过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的额头上贴着咒符，咒符成了他为胜利付出的代价。他迅速站了起来，活力十足地拉大了嗓门。

「这下可糟糕啦。」

EX2 seasons in nest 三章 「十二神将」新生

在现代的日本，与阴阳术相关的人士当中，想必很少有人不认识她。

年仅十三岁便通过难关中的难关，也就是『阴阳一级』的测验，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神童』。年纪轻轻就展现出的高超才能，以及甜美可人的容貌，使阴阳厅将她当成了半官方的形象代言人。

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铃鹿。

第四十八届新生入学典礼举行的当天，这位咒术界的偶像不知为何进入仅仅只是阴阳师培育机构的阴阳塾就读，同时那也是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升上二年级的那一天。

两天过后。

塾舍大楼外面的逃生梯楼梯间上，春虎、夏目和铃鹿出现在那里。

二年级塾生春虎与夏目正襟危坐，并肩跪坐在楼梯间。

另一方面，铃鹿这位新生坐在较高的楼梯上，跷起腿，盘着手臂，露出冰冷的笑容俯视着两人。

「……也就是说。」她用舌尖舔着唇，再次向两人确认。「夏目『学长』其实是女生，但打扮成『男生』进入阴阳塾就读，而这是因为土御门本家的『家规』规定……对吧？」

春虎和夏目听着学妹的话，默默点了下头。

两人脸上的表情极为郁闷，空洞无神的瞳孔里面浮现出浓浓的绝望色彩，那副意志消沉的惨状和神情傲慢又挑衅的铃鹿形成强烈对比。

「原来是这样啊～要是这件事情曝光，确实很伤脑筋呢～」

铃鹿露出一副恨不得扑向猎物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

夏目的秘密——她女扮男装，以「男生」的身分在阴阳塾生活，铃鹿在昨天放学后知道了这件事情。在这个秘密——也就是「弱点」被铃鹿掌握住之后，两人除了屈服别无选择。

虽然没有公诸于世，但其实春虎等人和铃鹿之间有不浅的渊源。不到半年前，他们曾经敌对，是在战场上对战的敌人。

如今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双方竟在同一所学校成了同窗，此时甚至让对方抓住把柄，简直成了她的「小弟」，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染成金黄色的秀发绑着双马尾，娇小纤细的身材穿上了全新的阴阳塾制服——纯白的女生制服。

「我了解你们的苦衷了，放心吧，我很『识大体』的呢——你们也明白吧，『学长』？」

春虎和夏目低着头，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彼此眼中只看见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在面如死灰的两人面前，铃鹿独自一人露出了不祥的微笑。

★

明月空荡荡地高挂在夜空。

……为什么救我？

我杀了那个人啊。

问题有如破碎的玻璃碎片，纤细、冰冷而且透明。

少年看起来难掩动摇，但是他强行忍住内心的慌乱，以沉稳的嗓音否定了这个问题。他的身上看不见自己这般幼稚的恨意，即使自己受伤，他也绝不伤害别人。

我说你啊，记得好好帮哥哥办一场丧礼哦。鸡婆又格格不入的一句话渗入内心，呜咽自然而然涌出，克制不住情绪。

自己唯一的伙伴只有哥哥，一直以来都是独自奋战至今。

不过——

……嗯。

口中轻声发出的嗓音既无防备又稚气，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是让对方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她一点也不觉得厌恶。

★

闹钟响了。

盖着棉被的铃鹿赖在床上，一会儿过后终于恼火地伸长手臂，按下闹钟。她依依不舍地窝回棉被里面，最后终于懒洋洋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匆匆洗了把脸，和早上醒来时的一头乱发缠斗了数分钟，好不容易把头发打理整齐之后，移动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装着谷片的碗里，含着汤匙走向饭厅，打开电视开关。

铃鹿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阴阳厅为职员准备的宿舍，那是间平凡无奇、1LDK的公寓小套房。她在阴阳塾入学典礼的前一天搬进这里，客厅里还堆放着没有拆封的纸箱。箱子数量意外地少，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私人物品。

惺忪的睡眼看着电视，她随手抛出一张式符。那是专门帮她整理发型，由她自创的全自动简易式式神。简易式出现后立刻帮她梳理造型，她则是自顾自地吃起了谷片。

也许是意识逐渐清醒，随着感觉恢复平时的敏锐，她微微蹙起了眉间。

肌肤上有种轻微的刺痛感。

由于居住者大多是阴阳师，因此整栋宿舍都设下了结界，只要察觉超过一定程度的咒力，便会自动施加负担，加以中和——也就是所谓的安全结界。

其中铃鹿住的这个房间经过特殊处理，设下了更坚固的结界，甚至加入监视她一举一动的术式。不只是未经许可不得外出，基本上也禁止在室内行使咒术，等于是将她软禁在这个房间里。

「……烦死人了……」

铃鹿半眯着眼唾骂了一声，把汤匙上的谷片送进嘴里。

对方虽然声称在室内可以保有隐私，但实际上如何不得而知。如今铃鹿的咒力受到大幅限制，没有自信可以看出所有施加在房里的咒术。故意使出简易式其实是出自小孩子的反抗心态——单纯只是泄愤罢了。

插图89

即使如此，这样的生活也比以前舒适多了。

在进入阴阳塾这件事情决定之前，铃鹿因为某件事情受到阴阳厅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监视。更进一步来说，自她懂事以来，她一直过着专心修练咒术的生活。想到那样的过去，这种程度的软禁轻松多了……不过她心里的怒火并未因此平息。

「哼，他们是闲着没事做吗？」

铃鹿的心情会这么差，不只是因为环境的变化，何况其实她迫不及待地想进入阴阳塾就读。她一方面畏惧，同时又满怀期待。

期待与某人重逢。

遗憾的是，藏在内心的复杂思绪如今裂成了碎片，实际上她事前根本料想不到，自己居然让那个人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

——『那个家伙现在应该还活在这世上』。

前天发生的事情浮现在脑海，铃鹿眉间的皱纹又皱得更深了。

光是想到那个人开心说着这话的蠢样……

「……真让人生气……」

只有不成熟的愚蠢家伙会对他人有所期待，自己很久以前就知道这种事情。

怒火中烧，气愤的情绪逐渐高涨。

完全不懂别人心情的家伙。

「……难得我这一次……」

想要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这想法掠过脑海的瞬间，铃鹿赫然回神，用力摇了摇头，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帮忙打理造型的简易式惊慌失措，赶紧重新帮她整理发型。

「开、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再说我掌握到有趣的情报，这正是个大好机会呢。」

房里没有其他人，铃鹿却逞强地唾骂着。她面红耳赤当然也是因为愤怒，没有其他原因。

她哼了一声，接着继续吃起早餐，使劲嚼碎了谷片。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情绪会这么起伏不定，不是因为心意裂成了碎片，而是因为没有完全粉碎。

这个时候，电视里播起晨间的占卜节目。「很遗憾，最后一名是双鱼座。」某动画角色得意洋洋地说，铃鹿的眼角敏感地抽搐了一下。

接下来的台词终于引起她的反应。

『提升运势的幸运物是……老虎！』

「……这个节目瞧不起人啊。」

从没听说过这种幸运物，何况老虎是生物，根本不是什么物品。不过节目指的应该不是真正的老虎，或许是虎纹的什么东西吧。

「老虎……老虎啊……」

身为专业阴阳师，她自然不可能相信这种类似乙级的玩意。

不过，她忽而想起某人那个愉快的蠢样子。她又摇了摇头，幸好她的简易式相当优秀，早已完成工作。

「蠢。」

她在嘴里塞满了谷片，用力咀嚼。

国家一级阴阳师换上阴阳塾制服的时间正一分一秒接近。

★

从宿舍到位于涩谷的塾舍是由咒搜官开车接送，这不只是单纯的接送，同时也是为了尽量避免她公开露面，让她无法轻举妄动的处置。铃鹿的要求因此很少获得允许，但是她唯独坚持不要车子送她到正门，于是咒搜官让她在可以看见塾舍大楼的附近下车。

下车后，铃鹿并未立刻进入塾舍，因为进入塾舍后必须走进教室，走进教室免不了需要碰到那些同班同学。

铃鹿是高居『十二神将』的一流阴阳师，简直是塾生们心目中的偶像，铃鹿自己也随时注意着行为举止要合乎外界的眼光——维持表面上的形象。

只是……老实说，这方面的对应非常麻烦。

因此铃鹿总是用隐形术藏起自己的行踪，直到上课钟响的前一刻。实不相瞒，打从入学第二天以来，她一直都是这么做。铃鹿本人不以为意，但要是春虎他们得知这件事情，或许会忘记彼此的争执，湿了眼眶吧。

「……让我来看看。」

反正光是等待上课也很无聊，为了找寻打发时间的乐子，她放出了几个简易式。

幸运的是很快就找到了，她不自觉笑了出来，立刻移动。

在她前进的方向上，三名抑郁寡欢的塾生正走向塾舍，那三人正是春虎、夏目以及阿刀冬儿。

见到夏目的时候，铃鹿反射性地敛起笑容，但是她脸上随即刻意堆满了和之前意义截然不同的笑容。

她解开隐形。

「『亲爱的』！早安。」

春虎与夏目如同字面上的描述，吓得跳了起来。

前往塾舍的塾生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转过头，看见铃鹿出现后纷纷停下脚步。接着他们发现铃鹿往春虎走了过去，眼神更是兴奋。

「大、大连寺……？」

「好棒哦，一早就能遇到学长，我真幸运。」

「你、你这家伙……！」

四周的喧闹声急速升高，铃鹿饶富兴味地欣赏着春虎惊慌失措的模样。一旁的夏目害怕得有如让野猫逮到的小老鼠，冬儿则是厌烦地仰望着天空。

春虎的太阳穴抽搐，模样焦急，压低了嗓音。

「……欸，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什么？没有啊～只是闲着没事做而已罗。」

「不要拿别人来打发时间！」

「什么『别人』，『亲爱的』真过分……口气这么狂妄，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讲话？难不成你忘记自己的立场了吗？」

铃鹿以只有春虎等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警告，春虎不甘心地咬紧了唇。

两人交谈时，周围塾生的视线全集中在他们身上。毕竟开学第一天，铃鹿就当着全校塾生面前，堂堂正正地公开表示春虎是自己的「初吻对象」。这话不算说谎，不过她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捉弄春虎。

这样的捉弄发挥了超乎预期的效果，如今塾内到处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塾生们停下脚步在一旁看热闹，完全没有隐藏对八卦好奇的意思。

「……拜托你饶了我吧，一大早就来找麻烦……再说你刚入塾，现在不是正忙的时候吗？」

「笨蛋～我怎么可能忙嘛，阴阳塾教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比扮家家酒还简单呢。」

「课业上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刚开学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忙吧，像是和其他人往来之类的？」

春虎这话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语气听来莫名有学长的架子，让铃鹿一时恼怒，露出了骇人的目光。

「你这家伙真是搞不清楚状况，那种事情和我这个『神童』一点关系也没有。其他人要感激涕零也好，戒慎恐惧也罢，都不关我的事。」

「就是这样你才没办法融入大家吧！昨天你甚至每节下课都跑来我们教室……反正你一定是因为戴着偶像的面具，结果搞得自己在班上没有立足之地对吧。」

「什么！我、我不是说过了吗，班上那些外行人我根本没看在眼里！」

「你还是多和班上同学来往吧……」

「罗嗦，和那种人来往只会眨低我的『身价』！」

「哇啊，好可悲的反驳……」

「你活得不耐烦啦！」

铃鹿恼羞成怒，气鼓鼓地瞪着春虎，不过春虎没有特别害怕，回望着铃鹿的眼神犹如担心着妹妹的哥哥，更是让铃鹿看不顺眼。

「我有个问题。」

冬儿的口吻严肃——明显是在取乐——咳了一声。

「我们同样也是『班上的外行人』，『神童』和我们一起不会自贬『身价』吗？」

「真是的，你别多管闲事！」

「冬、冬儿，你不要故意找她麻烦——」

「夏目！我都听见罗。」

这些家伙为什么这么目中无人，他们真的明白自己眼前的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吗？就连阴阳厅里面的那些高层，看见自己也是毕恭毕敬。

「啊！这么说来，你们三个老是混在一起，现在也是一起上学，你们是小学生啊！」

铃鹿志得意满地指出这一点，春虎听了只有苦笑。

「我们会一起来上学，单纯只是因为我们住在一起。」

「什么，住一起——」

铃鹿一时哑口无言，视线从春虎转到夏目身上。

「难、难不成你们……同、同居……？」

「同居？你、你误会了！」

在铃鹿的注视下，夏目满脸通红地急忙否定。

春虎的反应则是非常平静。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我们是住在宿舍里面，阴阳塾的男生宿舍。」

「……啊、啊啊，什么嘛，原来是宿——什么？男生宿舍？可是夏目她……！」

铃鹿凝视着夏目，目光里充满了惊讶。夏目尴尬地转开了视线。

「呃。」春虎搔着头：「一般来说这种事情确实很难想像，不过这半年好不容易瞒过去了。」

「……所、所以你们在放学后也……都、都在一起……」

「嗯，而且这样方便帮忙夏目瞒混过去，我们的房间也在隔壁——」

「隔壁！」

「是啊，碰巧在隔壁罗……啊，不对，好像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

春虎苦着一张脸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不过铃鹿早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这时，「春、春虎，再不快走——」夏目焦急不已地提醒着，「啊，糟糕。」春虎也急忙确认时间，三人不约而同走向塾舍。

铃鹿注视着三位学长姐的背影，用力抿紧了唇。

★

一年级的教室里，铃鹿本来就不打算认真上课，这时又为了其他事情烦心，上起课来心不在焉。

「……住在同一间宿舍，房间就在隔壁……」

这不正是所谓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吗？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真气人……」

无以言喻的焦躁感在胸中急速膨胀，铃鹿心中涌起莫名的烦闷。

这时——

「……啊，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请大连寺同学为大家解说吧？」

忽然被叫到名字，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看着铃鹿，教室里所有塾生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铃鹿不由自主「咦？」了一声。

「难得有这个机会嘛，不知道大连寺同学愿不愿意和其他同学分享自己的意见……」

老师陪着笑脸说，口气里听得出讨好和算计，铃鹿怀疑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没错，这种类型的人很好懂，这才是「成年人」对『神童』的反应，也就是一般人的反应。

「是，我知道了～」

她笑盈盈地站起身，迅速读完黑板上的文字。

「唔，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她一边留意要表现出可爱而能让所有人接受的模样，一边说出寻常但又抽象，而且别具深意的意见。只要掌握到诀窍，要做到这种事情不难，接着听众便会——擅自深感佩服。

「——就是这样，唔……大家都听懂了吗？」

面对态度谦恭的铃鹿，同学们各自瞠目结舌，大呼厉害。其中甚至有面露感动的笨蛋，老师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像是认为事情发展正如自己的安排。铃鹿没有力气失笑，只觉得无比空虚。

瞧吧。

和这些家伙来往就是这个样子。铃鹿嫣然笑着，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一边忍不住打从内心怀疑。春虎那个笨蛋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居然敢摆出那种神气兮兮的态度。

「算了，那种事情不重要。」

最让人在意的还是男生宿舍的事情。

这种事情不能置之不理。

如果要问为什么，她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就是不能置之不理。

「——好。」

铃鹿轻轻点了下头。

★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嗯，很普通。」

「我就说吧。」

春虎无精打采地说，「吵死了。」铃鹿在一旁哼了一声。

这里是男生宿舍二楼，春虎的房间。在六张榻榻米大、不怎么宽敞的房间里，春虎、夏目、冬儿和铃鹿一群人全挤在里面。

一整天的课堂结束，放学后，铃鹿只说了一句「我要过去看看」，之后便强行来到男生宿舍参观。春虎等人当然不愿意，但是她以夏目的真实身分作为要胁，他们也无计可施。

铃鹿指使迟钝的春虎拿出坐垫，仔细打量起他的房间。

那是间东西不多的房间，在某种意义上相当冷清。低矮的书桌加上廉价的书架，可以称为装饰品的东西顶多只有随意摆在书架上的虎纹招财猫。房里唯一的装饰品只有「那个东西」，总让人有种异样感。

只是，也许就是这种诡异的独特氛围，和冷冷清清的朴素感，酝酿出「男生房间」的气氛。春虎的起居就是在这种地方吗——想到这里，铃鹿忽然莫名心慌。

「……这、这个地方太小了吧！何况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真不敢相信有人房间里面居然连一台电脑也没有。你其实是昭和时代的人吗？摆什么招财猫，真好笑。」

「罗嗦，这不关你的事吧。」

「虎纹是因为你的名字里面有『虎』这个字吗？超恶心～」

「呃！有什么关系嘛！我喜欢就好！」

看见春虎沉下脸的模样，铃鹿发出了坏心眼的低笑声，同时原本已经遗忘的早上那一幕再次出现在脑中。

——『幸运物是——』

「……不、不过这也算是虎纹……」

「什么？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有。」

铃鹿慌慌张张，闪烁其词。「话说回来，」她再一次打量整个房间。「原来宿舍长这样啊～好穷酸哦～」

「抱歉啊，这里只是个穷酸的小地方。」

「一个有趣的东西也没有，真是无聊的房间～」

「……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春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地上，瞪视铃鹿。夏目在背后嗯嗯地偷偷点了好几下头，幸好铃鹿没有察觉。

实际上正如同春虎所说的，参观了房间之后，铃鹿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接下来要做什么，尤其她觉得只要能够在这个房间捉弄春虎，就很好玩了。

比方说——

「欸？你没有那种东西吗？那种可以让人拿来取笑，或是看了就觉得很悲哀的东西？」

「……我完全搞不懂你到底期待可以看到什么东西。」

「啊，不然来找那个吧，色情书刊或是DVD——」

「滚回去！」

「反正找到也没什么意思，这家伙喜欢的类型超级平凡——」

「你在瞎起哄什么，冬儿！」

春虎简直差点流下泪来，但是铃鹿没有加以理会，视线反射性地在房间里面游走——夏目也是一样。

「不对，不是那里，在壁橱里——」冬儿平心静气地说。

「我揍死你哦！」

春虎口沫横飞地骂着笑嘻嘻的冬儿，女性们的双眸一闪，但是春虎大吵大闹，拼了命转移话题。

「总而言之！你现在知道男生宿舍长什么样子了吧。回去！快滚回去！」

「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下命令——」

「算我求你了，拜托你快回去。」

春虎顾不得面子，苦苦哀求，铃鹿和夏目锐利的视线更让他的模样显得可悲。

从旁煽风点火的冬儿笑够了之后，「晚餐时间快到了，大连寺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他说着耸耸肩。春虎和夏目也立刻点头表示同意，反而是铃鹿吊起了柳眉。

「……什么意思？住宿生也一起用晚餐吗？」

「是啊，早餐也是。这样要说方便确实是很方便，味道也不难吃。」

冬儿这话让铃鹿的眉毛吊得更高了。

她脑中掠过自己早上的那份早餐，至于晚餐反正只是便利商店的便当。她没有抱怨的意思，过去也从没在意过这件事，不过……

铃鹿瞥向夏目，察觉她的视线后，夏目提高警觉，「？」眨了下眼睛。

「…………」

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再次涌上胸口。

忽然间——

「……好，接下来到夏目的房间。」

沉默蔓延了开来。

夏目当场变脸，迅速站了起来，不自觉恢复原本的语气。

「不不不、不要！不行！我拒绝！」

「咦？你有拒绝的权利吗？——各位住宿生！其实夏目不是男——」

「你太狡猾了！」

「一点也不～再说，你没忘记自己的立场吧～？」

面对脸上浮现恶魔般笑容的『十二神将』，夏目只能咬紧了唇。端正的脸庞宛如让人直接抹上颜料，卷起色彩浓重的纠葛。

她无声地向春虎投去求援的视线，可惜青梅竹马早已被人捉弄得心力交瘁。看见夏目向自己求助，他只能无力摇了摇头。

夏目的脸上闪过一抹绝望。

铃鹿满意地笑着。

现场再次出现短暂的沉默。

「……急急如律令！」

夏目不由分说掷出简易式式符，「啊！」铃鹿急忙对应，但简易式趁这个时候飞出春虎的房间，从走廊冲向夏目的房间——

「别小看我！」

铃鹿挥下刀印，斩断夏目注入简易式的咒力。夏目咂舌，让自己隐形——然而在铃鹿重新结成手印后，她在门前跌倒了。

夏目抛出护符，弹开铃鹿的咒术，再度试图冲出房间，结果铃鹿从坐垫往前扑，捉住她的脚。春虎哑然说不出话，冬儿也是目瞪口呆。

「放开我！让我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再说你那种激烈的反应是怎么一回事？你的房间里面有什么东西吗？这样反而让我觉得很可怕呢。」

铃鹿焦急怒吼，两位男生看着她们缠斗，认为眼前的景象更是恐怖。

插图107

最后铃鹿使出木行符，束缚筋疲力尽的夏目。即使夏目再厉害，也敌不过铃鹿这个对手。

铃鹿甚至慎重地连夏目的嘴也用咒符封住，让她不能开口说话。

「好、好啦……这就走吧！」

铃鹿走出春虎的房间，春虎和冬儿无奈地面面相觑时，「你们也一起过来！」走廊传来怒吼声，他们只好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嘴巴让人封住的夏目在榻榻米上奋力挣扎，春虎与冬儿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把她留在房间里面后走了出来，移动到夏目的房间前。

仔细想想，春虎和冬儿同样没有进过夏目的房间。历经刚才那场混战后，他们如今的心情有如深入地底，站在地下城的最后一道大门前。

另一方面，铃鹿没有理会胆战心惊的两人，一脸紧张地伸手——她不可能犯下贸然让手伸向门把这种基础的失误。

首先，她结成手印，吟诵咒文，检查房间外的咒术防壁。「……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咕哝着，从怀里取出咒符，再次吟诵咒文，接着一张又一张贴上咒符。在她这么做的时候，春虎的房间里依然断断续续传出夏目模糊的叫喊声，眼前的景象简直只有诡异可以形容。

除去房间的咒术之后，接着铃鹿确认起是否有物理性的陷阱。她远离墙边，制成人形的简易式，并且让简易式的手指细得可以插进钥匙孔里，自己则是退居安全范围，手里准备着为以防万一的护符，开始解锁。

「……不如用咒术连门带墙一起轰飞如何？」

「冬、冬儿！别乱说话了！」

大概是以为铃鹿真的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吧，春虎勃然变色，指责冬儿，这时喀嚓一声，门锁开了。

铃鹿的简易式接着转动把手，打开门。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呼。」铃鹿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只有咒术防御吗……哼，太天真了。」

「呃……那个……」

铃鹿没理会早已脸色僵硬的两人，从打开的房门窥探夏目的房间，然后她转过头，「……我们进去吧。」向春虎他们这么说之后，一马当先走进房间。春虎和冬儿无可奈何，只能跟随她的脚步。

夏目房间的配置和春虎的房间一样，都是六张榻榻米大。春虎的房间铺上榻榻米，夏目的则是木头地板。春虎房间里的榻榻米是之前的住宿生留下的东西。

走进一瞧，夏目不愧是女孩子，房间比春虎的别致多了。

墙边摆着整齐的书桌与桌椅，后面的窗户在窗台的狭小空间里插着一朵山茶花。墙边剩余的空间摆着一张床，看上去相当整洁，枕头和棉被也整理得整整齐齐。

其中最显眼的是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老旧的老虎布偶，很有女孩子的风格——正常来说都会这么想，可是，「……这边也是老虎啊。」铃鹿半眯着眼，咂舌似地低声嘀咕。

那是个很大的布偶，正好可以用来当成抱枕——不知道为什么，铃鹿第一眼看见那个布偶就有这种感觉。

总而言之，夏目的房间和房间主人一样，散发出资优生的气息，看起来也不怎么有趣。只是春虎不知为何一脸呆愣，双颊微微泛红。

「……这、这就是夏目的房间……」

虽然过意不去，他的眼神在房间里面来回张望，像是觉得很稀奇。一旁的冬儿难掩失望，似乎认为比原先预期的还要来得普通。

「从她的反应看来，本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结果根本没什么嘛。那家伙是不是反应过度啦。」

也许是因为事前绷紧了神经，冬儿的语气听得出烦躁。不过夏目毕竟是年轻女孩子，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房间而奋力抵抗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果然跟我的房间很不一样，气氛不同，好像连气味也……」

「气味是线香留下来的余香吧。桌角有个香炉，虽然也有用到香的咒术，但从这香味闻起来，应该只是一般的香。」

「余、余香……」

铃鹿随口解释，不知为何春虎的脸色愈来愈红。

「这、这么做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欸，铃鹿？房间既然看过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苛责，春虎尴尬地提出这个建议。实际上，铃鹿正觉得这个房间没有什么值得一瞧的地方，没有理由反对，只是……春虎那样的态度没来由地惹恼了她。

「我说啊，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得懂，决定权不在你手上，可以做出决定的人是——」

铃鹿恶狠狠地骂了回去，骂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春虎身上转到他背后，春虎也察觉异状，跟着转头。

壁橱。

铃鹿脸上浮现恶魔般的笑容。

「什么嘛，原来还是有『有趣』的东西啊。我懂了，在结界本身设下了隐形术是吧，再说这个做得真精细，很费工夫呢～」

她自顾自地如此认定，手抵着下巴，不住点头。

「怎么？这上面又有什么咒术吗？」

冬儿问道，轻轻碰了下壁橱拉门。

霎时间，冬儿宛如湿布一口气往后翻，传出「啪」的声音。在类似破裂声响响起的同时，冬儿的身体弹飞了出去，就这么撞上来不及闪躲的春虎，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冬儿不禁愕然，春虎也是一脸惊讶。

「这是怎么一回事？」

「笨蛋～谁叫你随便碰的，这个比门上面的结界还要危险，外行人闪到一边去。」

「什么危险……不、不就只是壁橱拉门吗？」

「嗯……解咒好像会很麻烦，有意思，就让我来试试。」

「…………」

两个男生铁青着脸，不过铃鹿只是猛然结成手印，提升灵气，吟诵咒文，毅然决然地与壁橱奋战。「春虎，我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了吗？」冬儿问。他的神情严肃，只可惜春虎没办法做主。

这个时候，「呜啊啊啊！」忽然传出一阵怪声，吓了春虎等人一跳。

在开启的门边，夏目趴在走廊上，身上缠着木行符的藤蔓，嘴巴被咒符贴住，以女鬼般的魄力凝视着房间里面。看来她是一路沿着走廊爬了过来，那副恐怖的模样让春虎和冬儿忍不住发出惨叫声。

「呜啊！呜啊啊！」

「啊，吵死人了！你想让大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分吗？」

「呜啊呜啊！呜啊啊」

「别吵了，闭嘴，乖乖待在那里。」

铃鹿尽全力解除结界上的咒术，理也不理猛然叫喊的夏目。夏目的呼吸紊乱，使出浑身解数挣扎着，试图爬进房间里面。铃鹿咂了一声，暂停解咒，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木行符。

「住、住手！到此为止了，铃鹿，空，帮夏目解开束缚。」

春虎像是再也看不下去，向自己的护法式下令。「什么？」尽管遭到铃鹿狠瞪，春虎这次没有退缩。

「你做得太过火了！够了吧？我看是玩过头了！」

和冬儿同时摔倒在地上的春虎高声斥责，过没多久，夏目身旁出现一位年幼的少女。那是个有着一对尖耳和尾巴，身穿水干的少女，也就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空！解开夏目的束缚！」春虎对着空大喊。

「……春春、春虎大人。恕小的僭越，请问先前提到的色情书刊一事是否为真……」

「别管那件事了，快！」

其实空的心里也很在意，但是眼见主人就要发火，她判断最好别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拔出匕首，斩断束缚夏目的藤蔓，顺便帮她撕去封住嘴巴的咒符。铃鹿噘起了嘴，像是觉得很没意思。

不过要是铃鹿、春虎或是冬儿当中的其中一人稍微平静下来，思考一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想必会更慎重行事吧，因为这个时候的夏目已经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

重获自由后，夏目立刻猛地跳了起来。

精神错乱的双眸睁得老大，撕下咒符的嘴深深一呼吸。

「出来吧，北斗！死守住壁橱！」

『什么？』

铃鹿、春虎和冬儿异口同声地大叫，接着在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正中央，迸出一道金黄光芒。

那一天，男生宿舍提供的晚餐是咖哩饭。

铃鹿、春虎以及冬儿等三个人坐在宽敞的宿舍餐厅中央，其他住宿生早已用完晚饭。他们三个人会这么晚用餐，是因为遭到宿舍管理员富士野训话，一直到刚刚才结束。

「……那个女人知道我是『十二神将』吗……？」

「……谁知道……我第一次看见富士野小姐气成那个样子……」

眼前是盛好的咖哩饭，铃鹿和春虎阴郁地聊着。

居然在宿舍室内把龙召唤出来，回应召唤的北斗也是一副困扰不已的模样。窗户碎裂、墙壁凹陷，地板险些崩塌，总之是灾情惨重。由于这场骚动的缘故，铃鹿不得不在宿舍用完餐后再回去，因此一行人像这样同坐在一桌用餐。

顺带一提，「罪魁祸首」夏目的惩罚是取消晚餐，因此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隔壁桌。她的神智恢复正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很过意不去。

「夏目，这次惹了这么大的祸出来，你要好好反省哦。」

「……春、春虎你们也有不对，居然侵犯别人的隐私……」

「一般会因为这样召唤出北斗吗？」

「我已经为这件事情道过歉啦。」

夏目反驳得有气无力，「真是的，害我们也跟着遭殃。」冬儿一脸疲惫地抱怨着，「唔唔唔……」夏目消沉地垂下了头。

这实在是一顿气氛低迷的晚餐。铃鹿「哼」了一声，把一口咖哩送进嘴里。

「好……好辣……」

咖哩是中辣，铃鹿基本上只吃甜味咖哩，因此不合她的口味。春虎忍不住窃笑出来，让铃鹿一瞪，他赶紧移开视线。

「给你。」

冬儿把一个小盘子递到铃鹿面前，盘子里放着一颗蛋。

「这、这是什么意思？」

「噢，生鸡蛋啊，真让人怀念。冬儿，我也要一颗。」

「没了。」

「先等一下！给我生鸡蛋是——」

「把生鸡蛋和咖哩饭一起搅拌，可以让味道不那么辣。」

「生鸡蛋配咖哩饭？」

铃鹿看着递到眼前的生鸡蛋和咖哩饭，眼神充满怀疑。「就是这样。」春虎从一旁伸出手，把蛋打破之后，淋到铃鹿的咖哩饭上面。

「你在搞什么鬼！」

「然后再把饭搅烂。」

「搅烂……要是难吃的话，你要跟我交换哦。」

铃鹿照着春虎的指示，战战兢兢地用汤匙搅拌了起来。「再豪迈一点。」让冬儿这么一指责，铃鹿也自暴自弃地把咖哩饭搅得稀烂，结果成了依铃鹿的标准来看，称不上「食物」的一盘咖哩饭。

铃鹿盯着咖哩饭，神情僵硬，春虎与冬儿在一旁观望。

她实在迟迟下不了决心，「……用不着担心，很好吃的。」这时坐在隔壁桌的夏目喃喃说着，铃鹿感觉身上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她瞥向一旁的夏目，接着缓缓用汤匙舀起一口咖哩饭。咖哩饭和生鸡蛋形成条纹，看起来也像老虎身上的纹路——

她又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吃了一口。

「……啊」

不辣了。

★

之后，铃鹿把接送的人叫来，搭车回去了。

她打开房里的灯，远比春虎和夏目宽敞的房间里，感觉比早上出门时更显得杀气腾腾。明明是回到自己家里，她却觉得好像回到牢笼内，而且这话有一半确实是事实。

轻微刺激皮肤的触感，这是抑制铃鹿咒力的结界。

「……啧。」

心情有些郁闷，不过……

——『再见啦，铃鹿，明天见。』

铃鹿上车后，那家伙最后露出的蠢样。

没错，明天又能见到面，不管是春虎、冬儿……还是夏目。

这么说来，晚餐的咖哩饭因为是男生宿舍提供的平均份量，铃鹿吃到一半就痛苦得再也吃不下去，偷偷把一半分给夏目。夏目一脸正经地拒绝她难得的好意时肚子忽然咕噜作响，春虎和冬儿忍不住哄堂大笑，飙出了眼泪——

铃鹿的唇边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好了，睡觉吧。」

铃鹿重新打起精神，脱下衣服洗了个澡。她吹干头发，刷完牙，从客厅走到卧室。

几分钟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又从卧室折回客厅。

她打开笔记型电脑，连上网路，在网路上找起专门贩售布偶的网站。

她用和研究咒术时一样严谨的态度再三思索，经过一阵烦恼和深思熟虑后，在这一天结束之前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布偶，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

明天回家前，买来的布偶应该已经送到了。

至于买的是什么布偶，那是属于『神童』这位『十二神将』的最高机密。

EX2 seasons in nest 四章 银发学弟

「……今天我们又会被叫过去吗？」

「……应该会吧。」

「……唉……」

「……一大清早的别想这个，饭都要变难吃了。」

「……对不起。」

早上的宿舍餐厅，住宿生们匆忙来去。在新生加入，充满新鲜活力的气氛中，出身自名门土御门家的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正忧郁地用着早餐。

两人会如此缺乏生气，理由正是因为今年春天进入阴阳塾就读的学妹大连寺铃鹿。自从夏目的秘密——她因为『家规』伪装性别，「女扮男装」的事实被铃鹿发现后，铃鹿便以帮忙守密为交换条件，尽情地「欺负」两人。

「……今天不晓得又有什么要求，一年级发生的事情早就说完了……」

「……该怎么说呢，真亏她一点也不觉得腻……」

「……其实她只想指使我们吧？」

「……可能她很闲吧，看起来也没有朋友……」

两人交头接耳地聊着，慢吞吞地用着早餐。这时候如果同班同学阿刀冬儿在场，他们的对话也许会更乐观，不巧的是他今天声称没有食欲，一个人先离开宿舍，因此两人只能在郁闷的气氛中用着这一顿死气沉沉的早餐。

「……夏目，把茶给我。」

「……嗯。」

春虎咕哝着，夏目随即把手伸向茶壶。

不过，她似乎没有细看，随手伸出去的指尖碰到放在桌边的筷筒。

「啊。」

筷筒往下倒，直接从桌上掉了下去——在众人这么想的瞬间，「——嘿。」正巧从一旁经过的住宿生反射性地伸手接住掉落的筷筒，并且以近似捞取的动作让正要飞出的筷子回到筷筒里面，而且另一手还端着托盘，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反射神经。

「哇啊，对不起！你没事吧？」

「是，我没事……」

这位住宿生一边回答，一边慌张地轻轻把筷筒放回桌子上。夏目再次向他道歉，结果反而让他更不好意思。

春虎终于露出微笑。

「抱歉，晓兔，谢谢你的帮忙。」

这位住宿生是今年入塾的新生。

就一年级的新生来说，他的个子很高，甚至比绝不算矮的春虎高出半个头。

不过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在身高，而是那一头独具特色的头发。

他留着一头银发。

新生八云晓兔，由德国回到日本的归国子女，他的祖母是德国人，是位有四分之一外国人血统的混血儿。

「你现在才要用早餐吗？偶尔也一起吃吧。」

「咦？可以吗？」

「当然，反正今天冬儿不在——」春虎说着，眼神瞥向晓兔的腰间，「带着『那个东西』应该也不要紧。」

春虎指的是佩带在晓兔腰间的那一把剑。

那不是日本刀，而是刀身笔直的「剑」，而且那也不是一把普通的剑，尽管收在匆促打造出来的剑鞘里，依然可以「视」出其中蕴含着无比庞大的咒力。

神剑『歌咏』。

由某间神社代代供奉，阴阳厅登录为甲级的咒具——而且是极为强大的咒具。

『歌咏』似乎是「驱鬼」的剑，与冬儿这个生灵水火不容。晓兔住进宿舍时，『歌咏』因为对冬儿产生反应，引起一阵大骚动。晓兔一时间不敢答应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那么……打扰了。」

他彬彬有礼地说，接着和春虎他们在同一桌坐下。

他看上去有几分紧张，或许是因为平常不曾像这样和学长聊天。春虎他们也是一样，阴阳塾里没有社团活动，因此基本上一年级与高年级的塾生之间很少有交流。

虽然是紧张地坐了下来，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听说他有剑道段位，来日本原本也是为了学习剑道，他的姿势笔挺，肯定是受到这个因素影响。

看见学弟这副拘谨的模样，夏目热络地向他搭话。

「如何？稍微习惯阴阳塾的生活了吗？」

「该、该怎么说呢，老实说，还不是很习惯……」

「我懂、我懂，你和我一样，不久前还过着与咒术无缘的生活嘛。」

「啊，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你说过会进入阴阳塾，是因为那把剑的缘故……」

夏目说，视线转向他腰间的那把剑。晓兔苦着一张脸，只应了声是。

「而且你是从德国回来，很难马上适应吧。」

「咦？可是你从国中就住在这里了吧？应该早就习惯这里的生活，何况你的日语也讲得很流利啊。」

「这么说是没错……只是阴阳塾的课程用到很多古代文献，实在很难懂。」

「哈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连我这种在日本土生土长，没有到过国外旅行的正统日本人也完全搞不懂古文。」

「……春虎，这不是什么值得向学弟炫耀的事吧。」

夏目斜眼一瞥，压低了嗓门责备以错误方式安慰学弟的春虎。不过，学弟的紧张感似乎因此消除，晓兔的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对阴阳术本身还不是很了解。而且就算是因为『歌咏』的关系，最后决定进入阴阳塾的还是我自己。我不会拿不习惯当借口，而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晓兔以正经的神情与口吻说，两位前辈不禁深感佩服。

「听到没，春虎？同样是一般人进入这个世界，你们在心态上面的差异简直是天差地远。」

「真厉害啊，晓兔，不愧是我看好的优秀人才。」

「……其实是不努力就休想活命啊……」

「什么？」

「啊啊，没事！没什么。」

学弟慌张笑着的态度，让两位前辈摸不着头绪。

这时，「咦？真稀奇啊。」说话声传来，又有两名住宿生走了过来。

「土御门学长早。」

「晓兔居然和你们在一起，这家伙闯了什么祸吗？」

气氛轻佻的褐发少年，以及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个性很活泼的少年。他们和晓兔一样都是新生，名字分别是吉野阳太和中原星哉。

面对阳太与星哉的调侃，「我什么事也没做。」晓兔沉着脸回答。他们三人在塾里似乎同班，宿舍里面也常见到他们三个人厮混在一起。

「早，你们也是现在才要用早餐吗？」

「是啊，土御门学长。你今天真早呢。」

「阿刀学长不在吗？」

「是啊，他先走了，所以我们正在和晓兔一起吃饭……啊，不如你们也坐下吧？」

春虎一邀，两人一点也不胆怯，雀跃地坐了下来。

「哎呀～总觉得很久没和学长聊天，要不是有晓兔在，大家也能有更多机会交谈了。」

「什么嘛，这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还不是因为『歌咏』和阿刀学长不合。」

「反正除了晓兔，没人可以碰那把剑，平常放在房间里面就行了吧。」

「不、不行。『歌咏』是别人托我保管的重要物品……要是搞丢了，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学弟们一如往常吵吵闹闹地喧闹着。

晓兔的个性较为稳重，阳太和星哉则是开朗又调皮。在宿舍的新生当中，三人因此格外显眼。由于「土御门」的出身，周遭总是对他们敬而远之，能有这么亲近的学弟让他们感觉很新鲜，除了夏目在不怎么熟稔的三个男生面前显得有些拘束。

也许是注意到夏目这样的反应，「对不起，前辈，我们这么吵吵闹闹的。」晓兔向她道歉。

「啊，什么嘛，晓兔，装什么乖孩子——」

「不，我们真的很吵，实在很抱歉。阳太这家伙是个笨蛋，请原谅他。」

「星哉没有资格这么说！你这家伙也很吵吧？」

「你们两个别吵了，快吃饭吧。」

三人的争论让春虎忍不住窃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晓兔，这么热热闹闹的很不错啊。我们本来心情不太好，这下反而愉快多了。对吧，夏目？」

「就、就是说啊，和刚才比起来确实是这样。」

「学长好体贴哦！你听到了没，晓兔？」

「学长，你们别太纵容阳太这家伙，小心他爬到你们的头顶上哦？」

「星哉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

一年级新生照样是吵闹不休，但是对于高年级塾生来说，从他们的交谈中感觉得到坦率的亲昵感。春虎不禁心头一热。

「……没错，『学弟妹』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谁叫在我们身边的『学弟妹』实在太特殊了。」

夏目苦笑，也一样同意春虎的心声。

「大家既然有缘住在同一间宿舍，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们商量，我们会尽力提供协助。」

「噢，学长好帅气！不过这么轻易答应真的好吗？」

「要是答应我们这种事情，我们不会客气的哦？」

「真、真是的！你们别胡说——」

「哈哈，没关系啦，偶尔摆摆学长的架子也很有意思。」

春虎笑着回应马上开起玩笑的阳太与星哉。因为铃鹿的关系，他们「前辈」的尊严一再受到践踏，因此希望至少在宿舍里面，可以有前辈的样子。

「总之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尽管问没关系。尤其是晓兔，你应该还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再加上那把剑的事。其实冬儿他并不讨厌你。」

「谢、谢谢。」

晓兔吃惊地向春虎致谢，夏目也瞥向春虎，露出了微笑。

「啊，对了。那么我不如趁现在问吧，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嘛，晓兔，原来最不客气的人是你。」

「没关系、没关系——是什么事情？」

「是，那就是土御门前辈——夏目前辈为什么住在宿舍里面？」

晓兔的问题和春虎无关，而是询问夏目。「咦？」忽然接到问题的夏目眨了眨眼睛。

「什、什么意思？」

「因为这里是男生宿舍啊。」

晓兔若无其事地说。

「夏目前辈是女生，为什么住在男生宿舍里面？」

刹那间，两位前辈的心肺功能几乎放弃运转。

叩，两人手中的筷子不约而同掉在地上，表情也从脸上滑落。两人的脸庞有如死者遗容，全身一动也不动。

同伴里面最懂得如何应付这种突发状况的冬儿不在，搞不好会演变成致命性的事态。

这个时候，另外两位学弟无意间成了春虎他们的救世主。

「……噗。」

「……呵。」

短暂的沉默过后，阳太与星哉几乎是同时爆笑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晓、晓兔！你在搞笑啊！」

「真、真、真受不了你这个傻小子……！结果你才是最没礼貌的家伙嘛！」

「……咦、咦？那个……？」

阳太与星哉捧腹大笑，完全不理会手足无措的晓兔。其他桌的住宿生们也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把视线投向这里。

「哎呀，太好笑了！晓兔，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夏目学长是女生吧？」

「不、不是吗？」

「废话！所以他才会住在男生宿舍啊！咿，笑得我肚子好痛。」

「咦？所以——夏目前辈是男生？真的吗？」

晓兔摆出一副仍是难以置信的模样，轮流看向笑得东倒歪的同班同学。不过也许他也发现自己有严重误解，只见他的脸色愈来愈红。

眼见情势对自己有利，两位前辈终于有办法做出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

春虎突如其来笑了出来，有如从坏掉的音响发出混乱的音调。

「真真真、真受不了。对、对吧，夏目？你你、你常让人误会是女生嘛，对吧？」

春虎拼了死命控制随时可能失控的脸部肌肉，以如同机械缺油的动作，把头转向一旁的夏目。

夏目也一样全身发抖，脸部忍不住抽搐。

「就就就、就是说啊，春虎。我我我、我常被人误会是女生……！」

体内不停喷出黏腻的汗水。

春虎和夏目的态度既不自然也不从容，而且很恐怖，如果是小孩子看到肯定会怕得大叫妈妈，急忙逃走。但是阳太和星哉只顾着大笑，晓兔又惊慌失措，因此没有一个人察觉两人的异状，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们走运。

「啊啊，笑死我了。」阳太的眼里还泛着泪光，「这话其实不适合在本人面前讲，不过夏目学长简直是偶像级的美少年，而且身材娇小纤细，又留着一头长发。」

「……是是、是吗……说得也是……嗯嗯……」

「所以我们这些新生——尤其是住宿生之间，偶尔会聊到学长的话题，像是『很可爱』、『像个女生一样』——啊，你别生气，我们一点恶意也没有！」

「……是是、是这样啊……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阳太与星哉不以为意地揭晓这冲击性的事实，春虎和夏目在内心承受不小的打击。他们表面上勉强保持平静，实际上吓得差点魂不附体。

「可是竟然当面向本人说出这种事情！晓兔，你这家伙实在太不拘小节了！」

「平常完全感觉不出来，但这种地方真的很有外国人的风格～日本人还不习惯啊。」

学弟们咯咯笑着，前辈们则是哈哈大笑。

晓兔羞得像是脸要喷出火来，「对不起！冒、冒犯了！」向夏目低头致歉。

夏目哈哈笑着，「不要紧！用、用不着在意！」故作从容应道。

欢乐的早餐时光后来仍继续下去，只是春虎他们早已是食不知味。

★

「原来如此，状况确实是很不妙。」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冬儿的语气不怎么凝重，漠然道出自己的感想。

阴阳塾塾舍大楼，午休时间时春虎、夏目与冬儿等三人没有前往用餐，而是避人耳目，聚集在逃生梯上召开紧急会议。

「今天早上算运气好，我的脑子里面简直是一片空白。」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夏目的脸色惨白。此时在场的只有知道她真实身分的人，因此她也恢复为「原本」的语气。

「为了洗清嫌疑，干脆派出我之前那个洗澡用的简易式吧？」

「啊啊，你说『男版』夏目啊？」

所谓的男版简易式，是指夏目刚住进男生宿舍时打造出来的式神。那是以「夏目变成男人」的形象打造出来的式神，事实上也多亏这个简易式——虽然和当初的设想大异其趣——但大幅减少了夏目真实身分曝光的可能性。

春虎同意夏目的建议，不过，「——不，最好别这么做。」冬儿冷静指出：「夏目住进宿舍之后，使用的一直是淋浴间，这个时候忽然用起大澡堂，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裸体，反而显得不自然。」

男生宿舍的淋浴间是单间，夏目通常都是使出隐形术进入淋浴间。就像冬儿说的，事到如今——而且一出现女性疑云就改为使用澡堂，确实是稍嫌刻意。

「总之，晓兔的误解！虽然其实不是误解！关于夏目的真实身分顺利瞒混过去了吧？」

「今天早上是瞒过去了，不过那个家伙有没有接受很难说。」

「……就是啊，道歉是道歉了……到最后他甚至不吃早餐，两只眼睛直盯着我瞧。」夏目愁眉苦脸地说。

夏目的男装本来就很勉强，春虎他们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不过，因为某些原因，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夏目的真实身分起疑。

首先，夏目用咒术伪装了灵气。

通常女性身上带有阴气，夏目却散发出阳气。这是以土御门家的秘术，利用夏目使役的龙北斗——由龙散发的阴气调和夏目本身的阴气，借此产生阳气。

拥有见鬼才能的阴阳师，尤其是优秀的阴阳师，习惯不用肉眼，而是「视」灵气判断对象。因此只要灵气为阳气，即使外表多少有些女性化，也料不到对方是个女人。这成了隐瞒夏目的真实身分——特别是瞒过阴阳塾里那些优秀阴阳师的讲师们最重要的因素。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则是，过去的夏目除非必要，绝不与人接近。

当初进入阴阳塾就读时，夏目几乎都是独来独往。身为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又有不祥的「谣言」缠身，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夏目。此外，夏目原本个性就怕生，不擅长与人来往，因此她一点也不以离群孤立为苦，反而乐得轻松自在。夏目对他人不理不睬的态度，更进一步疏远了其他人。

只要鲜少有与周围接触的机会，夏目的男装也就还能瞒混过去。尽管外表多少有些女性化，但和她的特殊地位一比，这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孤高的姿态——就结果来说——对于让她的男装可以成功，占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然而，自从春虎半年前转学进入塾里，这样的立场便完全瓦解。

如今，除了春虎与冬儿，还有仓桥京子以及百枝天马这些同学围绕在夏目身旁。如果是对「入塾时的夏目」还有印象的人，这样的装扮还瞒骗得过去。他们一直以为夏目是「男生」，不会因为双方距离拉近就怀疑对方「该不会其实是女生吧」。

相较之下，新生只知道「现在的夏目」，没有过去那个「难以接近的土御门家继承人」这样的印象。尤其晓兔原本是门外汉，对「土御门」没有抱持什么特别的印象，正因为如此，他可以——和春虎一样——用最纯粹、不带有先入为主的观念「看」待夏目这个人物。如此一来，便容易出现原本就不怎么严谨的男装让人识破的场面。

这事态绝不容轻视。

「可是这下该怎么办？难不成要让夏目长出胡子来吗？」

「……胡、胡子吗？我要怎么长出胡子？」

「那个……可以用什么咒术……那个……」

看见夏目露出宛如陆龟被人命令倒立的神情，春虎答得含糊其辞。

夏目蹙紧了眉头。

「要是进澡堂不自然，事到如今要让我的外表更男性化也很不自然。」

「说得也是，还是别忽然改变外表上的特征比较好。」

「不然该怎么办？」

「基本上是无计可施，不过……唯一的方法大概是从内在着手吧。」

「内在？」

「简单来说就是自然而然地强调『男人味』。」

听见冬儿这个平庸但是相当具建设性的建议，春虎和夏目忍不住捶了一下掌心。

「原、原来还有这个方法。」

「不是从外表，而是从内在强调男人味啊，我明白了！明、明白归明白……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道理是懂了，可是夏目毕竟是女孩子，很难想像如何表现出男生心目中的男人味。

春虎盘着手臂，「嗯」地低吟。

「虽然老套……比方说，在他们让不良少年缠上的时候，出面解围……」

「这不像要展现出男人味，比较像是为了让女生迷上自己用的招式吧？而且很像昭和那个时候漫画上面的桥段。」

「可是很有男人味吧？」

「我倒觉得男人味应该展现在帮忙提重物，或是让女士优先这些方面……」

「那是绅士风度，不叫男人味，再说夏目你也拿不动太重的东西吧。」

「不然吃下一大碗饭……或、或是跨大步走路……」

「这些方法都不太适合啊，干脆表现出暴躁的一面如何？像是态度粗暴或是说话方式粗鲁一点。」

「这……我认为不是耍流氓就有男人味，男人味应该表现在不经意流露的体贴，或是宽宏大量的胸襟。」

「那是女生认为的男人味吧，这次要应付的对手是晓兔那些其他男生宿舍的学弟哦？要用更直接，更简单易懂的方式强调才行。」

「就算你这么说……」

夏目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虽然平常打扮成男孩子，但她的个性原本就很女性化。

「冬儿，你有什么提议吗？」

春虎回头问道，冬儿听了之后，「嗯。」把手指抵在下颚，接着他忽然凑到春虎耳边，窸窸窣窣说起了悄悄话。

在错愕的夏目面前，「笨、笨蛋！不能这么做！」春虎铁青着脸说。「要我做出这种事，我宁愿让铃鹿折磨死！」

「是吗？我倒觉得这种逆向思考，其实是最直接的好方法。」

「饶了我吧。」

「……你们偷偷摸摸地在讲什么？」

「没什么！」

春虎大叫着敷衍了夏目的质疑。

冬儿哼笑一声，「不过，说得也是……」再次陷入沉思。一会儿过后，他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嗯，要强调『男人味』，最快速而且确实的方法果然是……」

★

「嗨、嗨，晓兔！你现在才回来啊？」

「啊，夏目前辈。」

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宿舍的晓兔在玄关撞见夏目，神情立刻变得尴尬。

「前辈，今天早上真的很对不起。我居然对你有那么深的误会……」

「啊、啊哈哈！怎么还在讲这件事情。没关系啦，又不是什么重事情。」

「不过我真的做出了很失礼的行为，对不起。」

晓兔愧疚地说，低头致歉。

夏目再一次哈哈大笑，反覆说着：「不要紧啦。」

接着，现场瞬间闪过紧张的气氛。

「——晓、晓兔你真是正经八百，小心太正经，交不到女、女、友哦？」夏目说着，刻意把手上的纸袋举到面前。

「……女朋友吗？呃……」

老实说，他没想到夏目口中会冒出这种话来，只能困惑地附和着她的话。

「这、这么说来，晓兔，你没有女、女朋友吗？」

「没、没有。」

「真的吗？可是你搬过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有人特地来帮忙吗？」

「那、那不是女朋友！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供奉『歌咏』的神社巫女……」

「可是她们也是阴阳塾的塾生吧，后来你们不是也一起调查过事情吗？之后怎么啦？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吗？」

「怎、怎么了……我们的关系是不错，不过称不上是女朋友……」

「什么嘛～大、大男人忸忸怩怩的真难看。有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实、实在太可惜了！你要表现得更积极啊～」

「…………」

高大的晓兔定睛俯视着矮小的夏目，夏目让人这么一瞧，虽然是笑容满面，额头上却是疯狂冒汗。

「……前辈，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咦？什么意思？」

「因为你又提到女朋友，又说什么男人怎样的……」

「笨，笨蛋！男生对女生有兴趣是很自然，而且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我、我也是『男人』，当然会在意这种事情！」

夏目始终笑脸盈盈——大概是想端出可靠的宿舍前辈的架子——斩钉截铁地说。接着，她又刻意用手上的纸袋拍了拍学弟的胸膛。晓兔的神情宛如德国人被人笑着推荐从未见过的纳豆。

无可奈何之下——

「……前辈，那个袋子里面是……」

「嗯？啊啊，你说这个啊？」

夏目回应得爽快，像是终于等到他问出这个问题。她的脸色有些泛红，慢吞吞地拿出纸袋里面的东西。

「这个啊，这是我刚才买的性、性感写真杂志！这一期有我关注的女孩子的特辑，我期待很久了哦！」

夏目说得神气，晓兔一脸像是让人推荐之后，吃下生平第一口纳豆的德国人。

他一声不吭，盯着夏目和她手上的杂志。

也许是学弟的反应不如预期，夏目不满地抿紧了嘴角，急忙随手翻开杂志。

「你看，这这、这个胸部很不错吧！还有这个腰、腰部的姿势很厉害吧？是、是男人都会心动吧？」

她面红耳赤地极力主张，只是那副模样不像卯足全力，比较接近自暴自弃。

「……呃。」

「『呃』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这种东西吗？这样可不行，把别人误会成女孩子，结果自己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反而是我更像个『男人』！」

「……呃……」

「别、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很很很、很喜欢女生的哦？我、我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这样啊……」

由于受到夏目的气势压垮，晓兔不由自主点头称是。不知不觉间，娇小纤细的前辈将杂志紧握在手中，说得几乎是泪眼婆娑。搞不懂，晓兔百思不得其解，不懂自己到底该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怎、怎么啦，夏目！你早就回来啦～」春虎忽然从后面现身，而且莫名焦急地走向晓兔他们，模样有如眼见拳击手就要让对方击倒，连忙从场边抛出毛巾的教练。

他一再瞥向杂志，明显是在计算时机。

「噢，这本杂志今天出啊。我记得你很期待嘛～你知道吗，晓兔，这家伙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写真偶像的海报，厉、厉害吧？」

「……厉害……吗？这种事情？」

「真、真是的，春虎，别到处宣传啦～」

「啊、啊啊，抱歉、抱歉，你平常把这当成秘密嘛～」

「…………」

伤脑筋。不只夏目，春虎的样子也很奇怪。

有人会把平常当成秘密这种事特地讲出来吗？来日本三年仍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是因为自己对日本还不够熟悉吗？还是因为不习惯阴阳塾的作风？

晓兔正站在原地，兀自烦恼时——

「咦？晓兔，还有两位学长。」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群人在玄关聊得起劲时，阳太和星哉也回到宿舍了。

「呃。」春虎一脸尴尬，夏目则是全身僵硬。这时，眼尖的两人早已将视线转向夏目手中的东西。

「学长，真让人意外欸。」

「夏目学长也会看这种东西吗？」

阳太和星哉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

夏目一瞬间咬紧了牙，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最后她像是下定决心，深深吸了口气。

「啊、啊哈！啊哈哈！什么嘛，你们到底都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也是个身心健全的年轻男孩子啊！有一、两本这种杂志也很普通嘛。何况我最喜欢看这种杂志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听见夏目这么高声宣言，「噢噢……」春虎轻呼着，神情像在称赞夏目「做得好，你很努力」，当然实际上他的本意如何无人知晓。

至于阳太和星哉则是深信不疑，随声附和夏目的话。

「真的吗？说得也是嘛，我很能理解！这种事情很难光明正大说出口，不过实际上当然是这样吧？」

「听人这么堂堂正正地说出来真是畅快啊！而且没想到是出自夏目学长的口中！总觉得学长的形象改变了，变得很好！」

两人的反应不知为何让夏目喜形于色，就连春虎看起来也像松了一口气。

「对了，学长！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来我的房间吧！身为学弟，不能只让学长展现出男子汉的一面！」

「啊，这个主意不错。机会难得嘛，大家来进行一场男生宿舍的交流吧！我们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收藏！如何，晓兔？」

「呃，可、可是我没有那种东西……」

「欸欸，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嘛。」

「各位学长，虽然这个家伙的房间很脏，不过我们这就走吧——」

「咦、咦？咦？」

「呃，这个……！」

阳太和星哉笑着说「走吧、走吧。」强行拉走哑然的夏目和慌张的春虎。两人明显是一副不愿意加入的模样，却因为事情的发展没办法拒绝。

晓兔的眉间深锁，「……真搞不懂。」咕哝说着。

★

「……结果你们待到一半就逃出来了吗？」

「……色情小说还有色情漫画还有办法忍受……大家一起看色情影片实在太……」

春虎低声抱怨，神情简直是痛苦极了。

男生宿舍的餐厅里因为前来用晚餐的住宿生而人声鼎沸，春虎和冬儿在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压低了音量交谈。

在那之后，春虎和夏目被带到阳太的房间，迫不得已监赏起学弟们的「收藏」。当然，夏目根本忍受不了这种折腾，在玄关展现出的气势消失无踪，始终面红耳赤地发出像是「呃」或是「啊」这类的痛苦呻吟声，似乎随时可能失去意识。春虎判断夏目恐怕没办法再继续撑下去，于是以对自己的式神有不好的影响为借口——春虎的护法式空只是个年幼的少女式神——急忙从现场逃离。

不过春虎这判断说不定下得太慢了一点，虽然夏目趁乱一起逃出房间，但是在春虎的房间避难后，她只是倚坐在墙边，抱着膝盖并且把脸埋在膝盖里面，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不时可以听见她说出「丢脸」、「好想死」、「奇耻大辱」这样的字眼，精神上似乎受了相当严重的打击。此时她也推说没有食欲，没有过来餐厅。

「那些家伙也太胡闹了。」

「所以呢，嫌疑洗清了吗？」

「阳太和星哉是没问题了，不过他们原本就没有怀疑……到了后来大家甚至像是成了心意相通的伙伴，虽然是他们单方面这么认为。」

本人没有恶意，春虎他们也觉得这些学弟的个性很直爽，只是夏目以后还有没有和两人正常交谈的一天，令人怀疑。没有当场咒杀他们就该感到庆幸了。

「不过这种方法对晓兔反而造成反效果，他看起来很怀疑。」

「……这么一来只能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

「什么？你说白天提到的那一招吗？」

「总比身分曝光来得好吧。」

看见损友笑得像是不关自己的事，春虎沉下了脸。

难得今天铃鹿没有把他们叫过去，放学后因此有时间可以排练，最后却毁于一旦。既然如此不如采行冬儿的建议，趁早使出下一招。

「啊，春虎学长。」

走进宿舍餐厅的晓兔发现春虎之后，小跑步跑到他们那一桌。他似乎猜到冬儿也会在场，没有把『歌咏』带在身上。

「刚才真的很抱歉，最后变成那种奇怪的情形。」

晓兔说着，低头向春虎道歉。

看见两位前辈在阳太房间里的样子——正确说来是夏目表现出的反应，似乎让他觉得自己需要负起责任。

「你用不着道歉。」春虎像是精疲力尽，向过意不去的晓兔这么回应。他的个性果然刚正不阿，而且就是因为这样的个性，对夏目的身分才会那么耿耿于怀吧。

冬儿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哟，晓兔，我听说罗。你以为夏目是女生吗？」

「这、这件事不用再提了。」

「什么嘛，所以你心里没有怀疑了吗？」

「当、当然……」

晓兔立刻应道，只是说得很不肯定。春虎与冬儿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他心里还是没有完全相信。

「这么说来，夏目前辈怎么了？你们平常都在一起吧。」

「啊啊，她啊……」

春虎暗自烦恼，正要回答的时候，夏目本人来到了餐厅。

她没换衣服，身上依然穿着阴阳塾的制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过脸色比先前好了一点。

一见到晓兔，夏目身上再次出现紧张的气氛。但是她还算坚强，没有立刻转身逃走，笔直地往他们走来。

她强逼自己打起精神。

「嗨、嗨，晓兔。」

「啊，夏目前辈！刚才真的——」

注意到夏目出现后，晓兔连忙转过头。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啊，找到了！夏目学长！」

「刚才谢～啦！超开心的！」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阳太和星哉同时从背后拍了下夏目的肩膀，两人如今和夏目相处得相当熟络。

然而夏目的心灵仍有创伤，这突如其来的一拍似乎冲击太过强烈。

「呀啊！」

夏目忍不住惨叫，跳着往后退开。

她叫出的完全是「原本」的嗓音。

阳太和星哉愣在原地，春虎浑身冻结。

另一方面，晓兔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凝视夏目。

夏目回过神后，用手捂住了嘴巴，只是在眼前的状况下，这样的动作实在像极了女孩子。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突显出白皙的肌肤。

「……欸欸，夏目，你怎么叫得跟个女孩子一样。」

冬儿一脸若无其事，帮忙夏目解围，但是晓兔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夏目身上移开，这一声惨叫疑似重新唤起了他内心的疑惑。

冬儿又继续说：

「怎么啦，晓兔。该不会你还在怀疑夏目是女生吧？」

「……不，我没有……」

嘴上虽然否定，晓兔的声音和表情无不散发出浓厚的疑惑感。夏目也是不知所措，蜷缩着身体有如一只让人逼上绝路的兔子，连出声反驳也做不到。

冬儿无奈地摇摇头，「春虎。」发出指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春虎下定决心。

「……真是的，你未免太死心眼了吧，晓兔？夏目是像女孩子没错，可是让人怀疑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可怜了。」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好啦、好啦。听好了，晓兔，你们也一样。」

春虎装模作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着缓步绕到夏目「背后」，刻意避开青梅竹马不由自主投来的求助目光。

他压低了嗓音。

「——夏目。」

「春、春虎。」

「不要动。」

「什么？」

春虎站在夏目背后，从后面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推往晓兔的方向。他没理会摸不着头绪、紧张不已的夏目，「我说啊。」开导似地向众人劝说。

接着，他把手放下，抓住夏目的制服衣摆——

啪。

一鼓作气把制服掀到头顶。

夏目维持半是高举双手的姿势，露出底下那件薄衬衫——

「你们看清楚了，她没有胸部对吧？世界上有这种胸部完全扁平的女人吗？真受不了你们，啊哈哈哈哈——」

春虎的手一放开，制服再次遮住夏目的胸部。整整两秒过后，夏目的手臂慢慢地放了下来。

经过短暂的沉默，晓兔又一次低头致歉。

「对、对不起！我完全误会了。」

「哈哈、哈哈哈，知道就好，哈哈哈哈。」

插图151

春虎抓住机会哈哈大笑。实际上掀开制服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间，理应没有时间仔细观察，不过夏目的胸部——再加上春虎精湛的表演——看上去似乎十分有「说服力」。

「晓兔这人就是固执，又很顽固。」

「这、这不能怪我吧，误会每个人都有……」

「不过这下真相大白，夏目学长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就、就是说啊。学长，对不起。」

面对同学们的调侃，晓兔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冬儿拼了命忍住笑意，春虎仍在假笑。

「太好了，太好了，误会解开太好了，真是太——」

「春虎。」

夏目说。

因为夏目背对自己，春虎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不过这一句话听在早已做好觉悟的春虎耳中，依然具有十分的魄力，足以让他胆战心惊。

她没理眼前和乐融融的三位学弟，缓缓地——缓缓地把头往后转，望向春虎。

她的神情如冰霜般严峻。

「……过去……过去那里一下……」

她的语气平静，努着下巴指向宿舍餐厅外。春虎带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看向冬儿，这位损友却只是不负责任地耸耸肩。

他闭上双眼，神情沉痛，接着死了心，同时全身虚脱无力。

「……欸，夏目？至少先吃饭——」

「马上过去。」

「……我想也是……」

这样不如让铃鹿折磨还比较好受。春虎和夏目离开桌子时，「奇怪？学长？」晓兔问。春虎不发一语，只回给学弟一个无力的笑容，便让夏目带着离开餐厅。

后来发生的惨剧，在春虎的记忆中留下了长久的烙印。

EX2 seasons in nest 五章 老师的任务

「……什么？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友老师，我要你安排与家长进行面谈。」

阴阳师培育机构，阴阳塾。

塾舍大楼的塾长室里，塾长仓桥美代笑咪咪地向讲师大友阵告知这项要求。

大友一如往常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身穿皱巴巴的西装。他的年纪三十，却莫名显得暮气沉沉。他全身上下最大的特征是一手拄着稍短的拐杖。他的右脚是义肢，而且是宛如中世纪海盗的木头义肢。

相对的，塾长是位个子娇小的老妪。她的发丝斑白，但因为仪态端庄，使她完全不显得老态龙钟。她穿着一身高雅的和服装扮，坐在办公桌椅子上，膝盖上面蜷缩着一只三色猫，是位看上去相当温柔而且个性和善的女性。

真要说起来，没有同业会将阴阳师的外表当真，当然两人也是一样。

「塾长，我记得当初雇用我的身分是『讲师』，不是『教师』哩。」

「哎呀，有法律规定讲师不能与家长面谈吗？」

「不不，这不是法律的问题哩，其他讲师也没和家长面谈哩。」

「哎呀，其他讲师没有这么做，不代表你就不能和家长面谈。」

「不不不不。」

看来这话不是在开玩笑。了解自己被叫来这里的理由后，大友陪着笑，不由自主紧蹙起眉间。

话说回来，大友其实没有教职方面的经验。辞去咒术犯罪搜查官的工作后不久，他受到塾长的邀请，到这里担任讲师，是个今年春天才刚站到讲台上的菜鸟。

这样的自己突如其来被叫到塾长室，而且只有自己需要与家长面谈，他实在无法接受，再说也很麻烦。老实说，他只希望塾长饶了自己。

「我没有经验，实在办不到哩。」

「用不着把这件事情想得那么难，你只要和班上的塾生一起与家长见面，聊个两句就行了。」

「聊也不知道要聊什么哩——」

「聊什么都可以，最重要的是沟通。」

两人脸上始终保持笑容，雇用者与受雇者持续在水面下较量。程度虽低，心态却是非常认真。

「再、再说，阴阳塾聚集来自全国各地的塾生，若要亲自造访这些家属，现实上很难做到——」

「这么做确实是有困难，那么就请你和家住东京的家长面谈吧。」

「这、这样很不公平哩，塾生可能也会觉得不安——」

「确实安抚他们的情绪，是大友老师你的工作。」

「可是这么说来，和家长面谈原本就不属于讲师的工作——」

「所以说，这是我这个『塾长』的命令。」

塾长轻抚着膝上的三色猫，说起这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看来在她心中，早就认为这是「既定」事项。

「……塾长，其实我也是很忙的哩。」

「最近你好像不跑涩谷的柏青哥，特地千里迢迢跑去五反田呢。」

「也、也必须考虑塾生个人的情形……」

「那是塾生必须自己思考的事情，不是老师该烦恼的问题。」

「可、可以拿到多少加班费……？」

「这个嘛，是可以考虑一下，不过在这之前，必须先考虑对于没有足够教学热忱的老师，该减薪多少最为合理。」

塾长悠然说道，「这是职场霸凌吧。」大友好不容易咽下了这句话。

他垂下双肩，叹了口气，塾长也许是把这样的反应看成承认败北的证据，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尽管可恨，但一介受聘的讲师根本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利。

「……请问一下塾长，面谈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进行哩？」

「现在开始。」

「什么？」

大友愣愣地应了一声，这时背后有人敲响了塾长室的门。

从门后面出现的是一位女学生。

「祖母，请问有什么……咦？大友老师？」

「京子同学。」

那是大友班上的塾生，仓桥京子。

那是个盘起一头棕发、身材姣好的美少女，也是仓桥塾长的亲孙女。

「她的父母都很忙碌，我想可以由我来代替他们，所以事先把她叫过来了。」

「呃，这样啊……」

「咦？咦？现在是什么情形？」

「京子，现在在进行家长面谈呢。」

「家长面谈？」

京子似乎事前没有接到通知，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塾长没有加以理会，理所当然似地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好啦，大友老师，尽管摊开来说吧，用不着顾虑。」

「咦？咦？什么意思？我、我没做什么事情啊。」

「哎呀，京子，如果你什么事情也没做，不需要那么慌张吧？……如果你真的没做什么事情的话。」

「祖母！」

京子的脸庞因为这番不祥的言语不住抽搐，让大友看着她的目光忍不住流露出同情，不过眼前的情形该说是同病相怜才对。

「用不着担心，您的孙女——京子同学是无可挑剔的资优生，一年级的时候不管在课堂还是实技上的表现都很优秀，个性认真又开朗，在班上很受欢迎……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偶尔会严厉地指责讲师吧。」

「这一点无所谓。」

「无所谓吗？」

「是啊，因为我想京子会指责的讲师只有大友老师而已……对吧，京子？」

「呃，对。」

「那就没问题了。」

「……这样啊。」

京子原本提高警觉的神情顿时放松，大大吁了口气，大友也同时撤回心中对京子的同情。

「不过我另外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请问是什么事情？」

「她一开始不是常找夏目同学的麻烦吗？」

「啊，是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夏目指的是同班的土御门夏目，听见这个名字，「祖祖、祖母？」京子涨红了脸。

「听说他们现在尽释前嫌，交情很好。」

「好像是这样哩。其实这算是复杂的少女心傲娇的表现吧？」

「傲娇？」

「啊啊，抱歉哩。简单来说，就是平常装腔作势，其实心里很在意对方哩，一旦双方和解又开始怕羞——」

「老师？」

京子面红耳赤地怒骂。塾长刻意用手掌支着脸颊，叹了口气。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进展吗？这孩子完全不跟我说这方面的事情……」

「废话！」

「真冷漠啊，京子。再说你是仓桥家的女儿，有义务挑选门当户对的对象，我也必须了解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别乱编借口了！祖母您单纯只是好奇心作祟吧！」

「……塾长，您该不会是想知道孙女的八卦，所以提出家长面谈这个要求吧？」

「哎呀，这话真让人意外，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嗯，您刚才把眼神移开哩。」

「总而言之，老师，有什么事情全讲出来吧，不用顾虑。」

「祖母！别乱来了！」

就是说啊，大友暗自附和京子的话时，祖孙两人把讲师晾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真麻烦啊，大友郁郁寡欢，在脑中翻阅起班上的同学名单。

★

「噢，家庭访问吗？最近阴阳塾也会做这种事情啊。」

「啊，不是的，百枝先生，这一次算是特殊情形……」

「特殊情形……老师，难不成是我们家的天马闯祸了……」

「没有！不是这样的，百枝夫人，其他同学也一样需要接受面谈，用不着担心！」

大友被带到和室的客厅，一边为了端来的茶水道谢，迷惘着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大友造访的地方是班上塾生百枝天马的家，那是栋老式的平房，既古老，又整理得有条不紊，气氛相当闲静。

百枝家是天马母亲的娘家，名声不怎么响亮，不过是历史悠久的阴阳师世家。依据事前调查的塾生资料，这位祖父同样具有阴阳师资格，祖母则是至少具备见鬼的才能。

咒术界原本就是个封闭的社会，受到阴阳师不可或缺的见鬼才能的有无，以及灵力的优劣等遗传因素强烈的影响，自然而然使得在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培育机构阴阳塾里，自古以来便是咒术相关的名门或世家出身的塾生占有绝大多数。

「不管怎么样，抱歉劳烦老师今天特地大驾光临，之前没有前去拜访，实在失礼之极。」

「千万别这么说，您太客气了。」

「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用不着拘谨没有关系。」

「不不，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天马，还不快向老师道谢。」

「啊，是。大友老师您辛苦了。」

「嗯、嗯。天马同学你也是一样，不需要那么恭敬哩。」

面对未知的状况，大友脸上始终挂着空洞的客套笑容。

天马是个戴着眼镜，朴素又善良的少年。实际上，在班上他表现得很乖巧，与同学相处融洽。平时的他是个礼数周到的少年，不过今天看来有些紧张。

天马会这么紧张不难理解，因为坐在他身旁的祖父虽然谦恭有礼，但不管是如铁杆般挺直的背脊，还是锐利的目光和庄严的神情，在在显示出这是位严厉的老翁。

另一方面，坐在天马另一边的祖母则是慈祥和蔼，与祖父形成强烈对比。在这种牧歌式的家庭气氛中，如果是喝茶闲聊也就算了，实在不适合进行面谈。

天马坐在两人中间，紧张当中又带着几分害臊，看起来不太自在。说实话，大友也觉得如坐针毡——真要说起来是坐立不安。

「我们这就进入正题吧。老师，天马在塾里表现如何？」

「他表现得很好，忠厚老实、认真向学，又很听讲师的话，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塾生。」

「哎呀，是这样的吗？没想到能得到老师这么大力称赞呢。不过他从小就是个细心的孩子，在我感冒卧病在床的时候，还会特地买我爱吃的水果来……」

「祖、祖母，不需要在这种时候提这件事情吧……」

相较于面红耳赤的天马，祖父「哼」了一声，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我懂了，所以他算是个模范塾生……那么他的交友状况如何？这孩子不懂得如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近来常听到校园霸凌的问题，他和班上塾生还合得来吗？」

「他和其他塾生相处得很好，尤其他身边都是一些比较特别的塾生，他在中间相当有效地发挥了润滑剂的功用。」

「就是说啊，这孩子不管和谁都相处融洽，小学的时候如果有小孩子一言不合吵了起来，都是他出面帮忙调停——」

「祖、祖母，现在不是聊这种往事的时候。」

不苟言笑的祖父和眉开眼笑的祖母。天马战战兢兢地夹在两人中间，一下焦急一下惶恐，表情变换十分忙碌。

天马在家里的角色似乎也是一样，现在这个样子和受到朋友莽撞行为牵连的情形简直如出一辙。大友微微扬起了嘴角。

「啊啊，对了，之前家里收到一条蜂蜜蛋糕应该还没吃完，我现在就拿过来。」

「咦？呃，真的不用客气……」

「天马，你也过去帮忙。」

「我吗？好……」

「哎呀，天马留在这里就好，你们还有事情要谈吧。」

「快去。」

祖父使了个眼色，于是祖母笑着说「好、好。」把天马带着离开客厅。

与祖父两人独处的大友轻轻地动着身体，没有吭声。坐立不安——不是因为这样，他其实是察觉对方的用意，端正起坐姿。

不出所料。

「——老师，您知道那孩子父母的事情吗？」

天马的祖父单刀直入问道，「知道。」大友也毫不掩饰地老实回应。

天马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过世，他因此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他亡故的母亲与自己的家人——也就是天马的祖父母不合。结婚时她就像私奔一样离开家里，意外丧命的当时依然与家里断绝往来。

「说来惭愧……老实说，对于那孩子的母亲，我们现在的心情还是很复杂，不懂为什么她不肯稍微让步……当然，同样的情形也可以套用在我们身上，让我们留下了很深的遗憾，懊悔为什么我们不多了解自己的女儿。」

「……是。」

「可是我们之间的争执和那个孩子没有关系，我们抚养无处可去的那个孩子，盼望他能成材……这样的期望太过强烈，似乎反而成了他身上的重担。就像老师您说的，那个孩子处事很圆滑……尤其是过于关心别人的想法。」

「……您说得是。」

大友说得恭敬，「大友老师。」天马的祖父说着板起了脸。

「我也是一介阴阳师，很清楚那个孩子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可是——」

祖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接着像是整理自己的思绪，一字一句慢慢说了出来。

「他心里对父母也有自己的想法，尤其因为母亲的事情，他更希望自己可以背负起我们毫不隐藏的期待，继承百枝家的责任。『用不着勉强自己，你可以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丢脸的是，这种话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

「大友老师，我这种庸人实在无法看出您的真本事，不过我知道您的实力肯定是非比寻常。拜托您，拜托将他——将天马栽培成能独当一面的阴阳师。」

说完，祖父慢条斯理地从坐垫下来，把坐垫推到一旁，接着双手抵在榻榻米上，低头拜托。

与塾长年纪相仿，刚强坚毅的老人家居然向自己这种年轻小伙子低下头来拜托。大友没有说出请抬起头这种话，也没有随口答应说用不着担心。因为对方想得到的不是这种表面上的礼数或客套话。

因此大友自己也离开坐垫，同样把手抵在榻榻米上，低下了头。

「……承蒙不弃，必当竭尽全力。」

听见大友的回答，祖父又把头压得更低，「……感激不尽。」郑重说道。

★

「对不起，老师。那个……不知道你们谈了什么。」

让祖父命令送大友到车站的天马红着一张脸，显得既难为情又畏畏缩缩。看见塾生这副模样，一手拄着拐杖，漫步走着的大友不禁苦笑。

「实在是很恐怖的祖父哩。」

「啊，老师您也这么认为吗？该怎么说呢……感觉大概就像昭和那个时候的顽固老头吧。不过其实他很爱开玩笑哦，虽然不怎么好笑。」

也许是终于得以从尴尬中解脱，天马的口气异常开朗。从他的表情和口气，感觉得出对祖父的喜爱，以及对家人的关爱。

「……他们是很好的祖父母哩。」

大友说，天马有些不好意思，开心地点了下头。

★

「……各形各色的人都有哩……」

一天的课程结束，放学后，塾生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大友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呼地吁了口气。

手里的塾生名单有八成画上了记号，这几天难得过起忙碌的日子，只是比起物理上的繁忙，更受不了的是需要随时绷紧神经的疲累。如果这是家常便饭，他实在不得不敬佩这世上所有的老师。

「——哦……什么嘛，原来是禅次朗哩。」

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对方是同时进入阴阳厅的同僚。确认对方的身分后，「喂。」大友没好气地接起了电话。

「怎么，有什么事哩？……啊啊，我记得、我记得。是啊，我之前说过吧，最近很忙的哩……没错，就是家长面谈，还没结束哩。」

他正在讲电话的时候，教室的门打开，一名塾生走了进来。

「啊啊，大友老师，您还在教室——」

那个塾生边说边走进教室，看见大友在讲电话后停住了脚步。

那个额头上缠着一条宽头巾，英姿焕发的少年正是大友班上的塾生，阿刀冬儿。大友举起一只手作势道歉，继续讲电话。

「嗯……嗯……我知道你那边也很忙，我这里大概再两、三天就会结束哩，到时候再联络……啊啊，是是，我不会忘记的哩。你差不多该去工作了吧，我要挂罗？再见啦。」

大友说得冷漠，挂断了电话。接着，他把手机收进西装里面，重新转头面向冬儿。

「抱歉哩，冬儿同学，让你等那么久哩。」

「不……」冬儿朝向自己道歉的导师窃笑着说，「那是老师的朋友吗？」

「不过是孽缘罢哩。」

「哦，教师的私生活感觉满新鲜的。」

冬儿揶揄说。他的年纪轻，胆量却很大，像这样面对大人也不害怕，堂堂正正的态度很有他的个人风格。大友耸耸肩，「我不是教师，是讲师哩。」应了回去。

「这么说来，老师的私生活很神秘呢。刚才那个人也是阴阳师吗？」

「啊啊，其实……他的名字你应该也听说过哩。」

「什么？」

「不，没什么，当我没说哩。」

大友说得含糊其辞，「找我有什么事哩？」重新询问冬儿。冬儿也马上转换情绪，「是关于家长面谈的事情。」说出来意。

「听其他同学说，家长不一定要在场。」

「是啊，因为有很多塾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哩。」

「也就是说家长没有同席的义务罗。」

「对，如果家长不住在东京的话哩。」

「关于这一点不能通融一下吗？老实说，要我的家人过来面谈也没有意义。」

冬儿家是母子相依为命的单亲家庭，只是他们母子的关系不好——几乎是断绝往来。实际上，关于冬儿的家庭状况，不管是讲师还是塾生之间都不清楚，当然本人也没有亲口提过，唯一的例外只有入塾时提出的资料。

当然，这少得可怜的情报大友已经全部看过。

「你的母亲在银座开店对吧？如果她和天马同学的家人一样不方便过来哩，也可以由我过去拜访哩。」

「我不是那个意思……」

冬儿欲言又止，不过马上又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老师您也知道吧？我家人一点也不关心我的将来，在我因为灵障被送进医疗设施的时候，她只有一开始露过面。后来由春虎的老爸来照顾我，就连我搬过去乡下的时候，她也只有传简讯过来。」

「……真的吗？做得这么彻底啊。」

「不过最基本的手续都有办妥……而且钱也有按时送来，所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争取来的养育费她好像直接给了我……与其自以为是地摆出母亲的架子，这样我也乐得轻松，所以……」

「……所以家长面谈只会让大家尴尬而已，这就是你的意思吧？」

大友这么一确认，冬儿耸耸肩，露出讥讽的微笑。

大友换了下跷起的脚，「嗯。」稍微陷入沉思。

「——驳回。」

冬儿难看地板起了脸。

「放过我吧，反正叫了她也不会来，过去她也不会见您，这么做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关于『主动』和『被动』浪费时间，这一点很重要哩。」

「什么？」

大友的说法让冬儿忍不住恼火，认为他是在模糊焦点。不过大友毫不介意，从容不迫地继续说了下去。

「冬儿同学，我先确认一件事哩，你是不是不想对家人『过度期待』哩？」

「什么意思？」

「你怕要是期待过高哩，最后结果不如预期——就是这个意思哩。」

冬儿直盯着大友，接着，「……我没有。」这么应道。

「真要说起来，我就算想『过度期待』也没有办法，因为根本无从期待。老师您不清楚我家人的情形，不过我很了解。」

「嗯——冬儿同学，我知道你的人生很艰苦哩，所以我就直截了当说了吧，情形大概都是这样哩。」

听见大友这番露骨的说词，这下轮到冬儿的神情充满困惑。不过他也明白大友的话不是单纯的表面工夫，因此没有展现出反抗的态度。

塾生默不吭声，等待解释，于是大友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哩，不是每个小孩的父母都可以表现得很像样，你的家人不过碰巧是那种类型，没什么好惊讶的哩。甚至就像你说的，还算是个不错的母亲哩，至少她没有宠坏小孩，或是积极毁掉自己的孩子，所以完全不是个『坏』母亲哩。」

「…………」

「然后哩，对父母来说，形式上的沟通也是有意义的哩。由我去拜访结果遭到对方拒绝，就算麻烦，这样的步骤其实很重要哩……这可不是什么『义务』的问题，是人与人之间、个人与个人的『关系』问题哩。」

大友以不夹杂个人情感的平淡语气娓娓道来，冬儿只是一声不吭，藏起脸上表情，凝视着自己的导师。

「……老师，可以请您讲得简单一点吗？」

「虽然意思有点不一样哩，但我换个说法好哩。人生在世有无限的可能性哩，如果无害的话最好是别轻易断绝关系。」

虽然是开门见山的表现方式，冬儿听了之后，「原来是这个意思。」脸上又重新恢复微笑。

那是个有些嘲讽、很有他个人风格的微笑，不过他的表情显然开朗不少。

「就算现在是没有意义的牌，只要不会造成损害，最好先留在手中吗？这么说简单易懂，又有说服力……如果最后结果是『必须抛弃自己的父母』也没关系，我倒是可以接受这种说法。那么我先告辞了。」

冬儿说得爽快，走向教室门口。他的背影没有动摇也没有迷惘，在这样的年纪实属难得。

「冬儿同学。」

大友随口出声叫住了他。

冬儿转头越过肩膀看向大友，毫无防备的侧脸不同于老成的对话，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拜托你别惹是生非啊～会害我被塾长骂的哩。」

「噢，听您这么说反而让我心烦气躁，想大闹一场了。」

★

午休结束的十分钟前，大友在教职员办公室里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意兴阑珊地着手准备下午的课。

这时，有两位塾生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是用缎带扎起黑色长发，纤细的身材乍看之下有如女生的男塾生，另一个是左眼眼角有个五芒星印记，看似豪爽的少年。

他们是土御门夏目和土御门春虎，出身自阴阳道里名门中的名门土御门家的两人。

「大友老师，方便打扰一下吗？」

「噢，辛苦啦，春虎同学还有夏目同学，有什么事哩？」

「其实是关于家长面谈的事要和您商量，原本我们预定在今天放学后进行面谈……」

听见夏目这么说，大友在脑中确认起面谈的行程。

「嗯，确实是这么安排的哩。怎么啦？临时有事吗？改天再进行面谈也可以哩。」

「不，不是有事……」

春虎回答得吞吞吐吐，向一旁的夏目使了个眼色。大友见状，「嗯？」不由得偏头纳闷。夏目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那个……我们的家人不住在东京，所以当初安排可以只由我们自己进行面谈……」

「嗯，因为你们家住得很远哩，不过这种事情用不着放在心上。之前我也说过哩，虽然是面谈，但我们没有要讨论将来出路这种严肃的话题，也没有要填什么调查表哩。」

大友说得轻松，但是夏目不知所措，春虎则是尴尬地搔着头。看见大友听得一头雾水，春虎无可奈何开了口。

「其实是那个……」

「嗯。」

「跑过来了……」

「嗯？」

★

「老师您好，我是春虎的妈妈，我们家春虎受您照顾了，还有小夏也是——不过小夏不像春虎，不需要那么费心照料吧？她聪明又认真，成绩肯定也很优秀，真希望春虎能多学学——啊，泰纯拜托我今天代替他这个监护人出席小夏的面谈，所以——啊，泰纯是小夏的父亲，那个人几乎足不出户呢。我常劝他要出门走走，可是他根本不听人劝——啊，我家那口子因为冬儿，其实也很想来东京，可惜刚好碰上工作走不开，所以至少由我——哎呀，真讨厌，我这个人真是的，居然还没介绍自己，我是春虎的妈妈土御门丁鹤，请多指教，老师。」

她的说话速度并不急促，甚至显得好整以暇，只是也没有让人插嘴的机会。在平易近人的笑容面前，大友目瞪口呆。实际上，大友很少有这样轻易让对方掌握步调的时候。

春虎的母亲土御门千鹤是一位身材娇小、个性开朗的女性。

虽然有一定的年纪，但她给人的印象相当年轻。她没有刻意装年轻，大概是精神力面还很年轻吧。她的灵气显得生气勃勃，而且非常稳定。她身上理应没有土御门家的血脉，不过实力相当坚强。

在随心所欲的千鹤左右，分别坐着苦瓜脸的春虎以及涨红脸的夏目，模样宛如任人宰割的俎上肉。

一天课堂结束的放学后，四人所在的地方是塾舍大楼里的会客室。春虎和夏目都是住宿生，因为宿舍里面没有适合的场所，于是利用这个地方进行面谈。正确来说，这算是例外的「四方」面谈。

千鹤寒暄完后，大友轻咳一声，重新摆好架势。

「啊……您好，土御门夫人，我是春虎同学和夏目同学的导师，我的名字是大友阵。」

「是，我之前从春虎那里听说过老师的事情了，这孩子老说您这人怪里怪气的又靠不住，没有这种事吧？」

「老、老妈！」

「小夏也说您这人很神秘……啊，不过这话说得倒是有一点正确吗？」

「叔、叔母？我、我没说过这种话吧？」

「……哈、哈哈哈……」

大友的双眼藏在眼镜的镜片底下，好不容易没有让自己笑得太假惺惺。

「总、总而言之，土御门夫人，感谢您今天不远千里来到本校。」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我明明一直强调不用来没关系……」

「什么嘛，春虎，难道你有什么不敢让父母来的理由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不过，没想到叔母会一个人过来。」

「呵呵，是啊，我很久没有一个人旅行了，满有趣的呢。」

「……你是来郊游的啊。」

「真是的，春虎。你要碎碎念到什么时候，真难看。」

「好啦、好啦，土御门夫人。」

大友不禁苦笑。

插图179

春虎的脸上充满厌烦，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回想自己过去其实也是一样，不管遇上多么理想的父母，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容易嫌爸妈心烦，在同侪面前更是如此。倒是从两人的对话听来，母子关系还算良好。

提到「土御门的分家」，据说有代代守护阴阳道宗家土御门本家的职责。比方说，春虎以「式神」的身分待在夏目身边，也是为遵守分家的『家规』。不过，千鹤的态度让人感觉不出想像中的古老传统。

仔细一想，这类的街谈巷说已经是古时候的事情，春虎的父亲现在在乡下担任阴阳医就是最好的例子。土御门这个家族拥有悠久的历史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没有实际与生活在其中的人接触，实在不能妄下断言。

「那么老师，请问他们的表现如何？其实小夏的表现用不着问也可以放心，不过我们家的春虎很危险吧？」

「呃，请问您指的危险是？」

「当然是指课业上的表现罗。」

「非常危险。」

「居然答得毫不犹豫？」

千鹤不由得错愕，春虎难看地板起了脸，夏目的双肩低垂，宛如自己遭到责备。

「对不起，是我的能力不足……」

「不不，夏目同学，这不是你的错哩。」

「就是说啊，夏目你用不着道歉。」

「你有什么资格说得这么神气，春虎。」

「课业上我也有尽量帮忙……可是毕竟春虎他几乎是在对阴阳术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进入塾里……」

「就是说啊，这也不能怪我嘛。」

「你没有资格说得这么神气吧。」

「啊……咳。」

终于进入和面谈相关的话题，大友再次轻咳一声，把视线落在事先准备好的成绩单上。

「春虎同学确实是有晚了半年入塾这样的劣势，就算这样，成绩还是太难看了点。课业方面他常需要留下来课后辅导，和阴阳术无关的科目表现也在平均以下。自入塾之后，考试成绩也稳定地维持在低空飞行。」

这种听来有些像在欺负人的说法虽然糟糕，但更糟糕的是，这些话全是事实。

「…………」

「干、干嘛啦，老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没偷懒，其实我已经很努力罗。」

「……唉。」

「你是故意叹气的吧！」

「不过呢，土御门夫人，好在春虎同学比其他同学更有拼劲，没有立刻有退塾的危机，暂时可以放心……至少目前可以放心。」

「咦？我的成绩有这么危险吗？」

事到如今，春虎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蠢虎。」夏目低声骂道。

实际上，阴阳塾几乎从未以成绩为由将塾生退塾，不过不代表完全没有。春虎至今依然危机意识不足，希望可以趁这个机会，至少让他不敢继续在上课中打瞌睡。

「不过，其实春虎同学也真的是很努力哩。成绩表现不好，可是塾里的生活过得很充实，尤其春虎同学临机应变的能力强，像是……」

说到这里，大友刻意改变语气。

「……他一入塾，马上就解决了一个危机。」

大友不经意地暗示春虎刚转入阴阳塾时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夏目正好遭到身为夜光信徒的咒搜官攻击。

那起事件当然也有通知春虎和夏目的双亲，只是他们接到通知后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们和仓桥塾长之间或许有联系——毕竟虽然没落，但土御门家终究是仓桥家的主家——至少大友这边不知道详细情形。除了两位塾生，今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土御门家的人。

不论实情如何，只要夏目是「夜光转世」这个谣言一天不消失，今后夜光信徒想必会继续想方设法与她接触。而且这不只是夏目，也会是在她身旁的春虎的问题。暂且需要照顾两人的大友希望能事先知道土御门家「亲人」的意思——如果没办法，至少要知道他们对这件事的关心程度。

夏目因为大友的话端正起坐姿，春虎也面露紧张，至于最关键的千鹤则是完全没有显露出动摇。

她的语气照样是轻松自在——只是内心深处似乎绷紧了神经。

「……说得也是。」她咕哝着，接着笔直看向大友的眼睛，「虽然危险，但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还希望老师严加训练，我们对阴阳塾寄予相当深的期望呢。」

这番话说得既平凡又谦恭，态度也很自然，显得从容不迫。

在此同时，也可以感觉出意志的坚定。不，这应当是因为早已做好觉悟，不会轻易受到动摇。她的胆量过人，果真是个厉害人物，大友暗自深感佩服。

真要说起来，土御门家不可能没考虑过与夏目有关的谣言以及可能带来的影响。让小孩到东京进入阴阳塾，必定也是再三思量后得出的结论。

既然监护人的结论「形成了现在的状况」，过度追究也没有意义。身为受到托付的一方，最重要的是尽自己的责任。

「好，我明白了。春虎同学很有锻炼的价值，我也会针对他加强训练。」

「我很期待哦。」

千鹤凝视着大友露出嫣然微笑，一旁的春虎没有吭声，只是哭丧着一张脸。说不定这也是家长面谈独特的景象。

「嗯……另外关于夏目同学，他的表现和您说的一样，非常优秀。」

「啊啊，果然没错。」

「是，他的成绩在学年当中名列前茅，生活态度良好……啊，不过偶尔会和春虎或是其他同学惹出一些麻烦……我想想，硬要说的话，希望他能再稳重一点……别那么容易意气用事……」

大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一番话说得欲言又止。夏目没有反驳，只是红着脸低下头，「哎呀。」千鹤看向夏目，神情很是意外。

「小夏吗？这是真的吗？」

「是，虽然有些时候是受到周遭的友人牵连……只是事情一和夏目同学扯上关系，就容易变得严重。」

「……对、对不起……」

看见夏目歉疚地把身体缩成一团，千鹤噗哧笑了出来，「其实我反而放心多了呢。」答说。

千鹤露出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惊讶抬起头的夏目。

「在乡下的时候，小夏没什么朋友……不过在这里交到了可以一起玩闹的朋友呢。」

这句话说得一针见血。

事实是，当初入塾的时候，夏目和班上同学几乎没有往来，根本没得惹麻烦。夏目开始惹麻烦是在春虎入塾之后——透过他和冬儿、京子以及天马他们熟识之后。夏目身旁能够闹出事情，正证明她交到了一群朋友。

「这是好事一件呢，我也能向泰纯报告这个好消息了。」

「叔母……」

夏目不好意思地嘟囔着，就连另一边的春虎也不知所措地坐在椅子上。大友轻轻笑着，静待重新开始谈话的时机。

「……让小孩子单独到东京来，家长想必有很多担心的地方，不过他们的话您大可放心……除了春虎同学的成绩。」

「老师，不要拿我的成绩来当梗啦。」

春虎苦着脸说，不过这也是他自作自受。千鹤呵呵笑着，赞同大友的话。

「另外还有注意不要熬夜，饮食要正常——」

「哈哈，这一方面也用不着太担心，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住宿生。」

「哎呀，说得也是，春虎他……两个都是？」

千鹤忽然大惊失色，睁大了眼睛。

大友和春虎一脸诧异，当事人夏目像是赫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全身僵直。

千鹤猛然把头转向夏目，夏目也反射性地迅速把头转开。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夏？难、难不成你现在住在男生宿舍吗？」

「咦，老妈你没听说吗？夏目！该不会你没告诉伯父吧？」

「…………」

「小夏！」

「夏目！」

千鹤与春虎咄咄逼人地追问，把大友当成了空气。夏目像是放弃挣扎，痛苦沉吟着做出了回答。

「……搬、搬家的时候因为事情太多……忘、忘记说了……」

「骗人！你故意把头转开，而且脸上明显写着『大事不妙』！」

「……小、小夏……」

面对哑然说不出话的千鹤，夏目满脸通红，身体愈缩愈小。大友一头雾水，只能在一旁发愣。

「呃……你们不知道夏目同学搬到男生宿舍吗？」

「当、当然不知道！」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

「老老、老妈！」

春虎急忙阻止就要脱口而出的千鹤，千鹤也赶紧把话吞了下去。这莫名其妙的反应更加深了大友的疑惑。

「老师！还有其他事情要谈吗？」

「没有……大致都谈完了……」

「那么我们要紧急召开家庭会议，请问可以失陪了吗？」

「请、请便。」

千鹤以不由分说的气势如此宣言，接着带板着脸的春虎和懊悔的夏目离开会客室。留在原地的大友甚至没能好好道别，只能愕然目送三人离去。

本来以为对方采取的是宽容的教育方针，但忽然又摆出那种态度。

「……传统世家真难懂哩……」

★

「……面谈全部结束了吗？」

大友无精打采地咬着鱿鱼，木暮禅次朗笑嘻嘻地把一壶热酒倒入他的酒杯。

那是一间位于新桥的老旧居酒屋，因为聚集了上班族而人声鼎沸。和他一起喝酒的是过去的同窗。两人许久没有碰面，好不容易约好要见面，又因为大友进行面谈的事情一延再延，最后延到了这一天。

「说是全部其实还不到一半哩，不过这样就已经让我累得半死，不管家长、塾生，当然还有讲师都很辛苦哩。」

「依塾长的个性，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考量吧。」

「真的有吗？」

「实际上如何？开始前和结束后对塾生的看法有什么改变吗？」

大友啜饮着木暮为自己倒的日本酒，「嗯……」一边寻思旧友的提问。

一般来说，塾长的目的或许在于让第一年担任教职的大友能够有多一点身为讲师的自觉，同时让他亲自了解关于每个塾生的情形。

「反正一样是工作哩。」

「可是心情不同吧？」

「这个嘛……啊，大姐，鱿鱼再来一份。」

大友加点一份鱿鱼，接着把酒杯送到嘴边。

大友过去的工作是读出他人的隐情，窥探秘密，「扼杀」对方的力量。但是现在的工作要求大友「开启」，并且「协助发展」对方的力量。两种工作内容看似完全相反，其实需要的技巧相仿。问题在于技巧的使用方式——正确来说是使用者的心态。

即使工作相同，心态也会不同，事实正是如此。自己只不过是个「讲师」，更准确来说，是塾长以备不时之需的棋子……说不定她的期望其实更高。但如果有那么高的期望，至少先加薪吧……

「……其他班我是不知道……」

「嗯？」

「我们班上的塾生每个都很有意思哩。」

大友喃喃说着，木暮听见后咧嘴笑了出来，默默往老友的酒杯里注入日本酒。

EX2 seasons in nest 间章

两人喝得醉醺醺的。

「实际上啊，现在的祓魔局不管早晚都是忙翻天啦，祓魔官根本不够。我能回家的日子没几天，真是饶了我吧。」

「是是，独立官大人辛苦啦。」

「而且薪水也没有増加～」

「是是，我们一样都是穷忙族哩。」

居酒屋的吧台前，大友一边应付借酒宣泄不满的前同窗，一边无奈地喝着杯中的酒。

在他尽情抱怨过面谈的事情之后，接着轮到他倾听木暮对工作的不满。两人身旁放着成排的空酒壶，一半以上的客人已经离开店里。剩下的人喝得酩酊大醉，没有点餐，店员也就没有收拾那些空酒壶。大友本来想数数两人喝了几壶酒，又莫名觉得有害身体健康，放弃了这个念头。

木暮似乎很久没有喝酒，难得见他喝得烂醉。平常他喝起酒来十分爽快，会像这样抱怨个不停，可见确实累积了不少压力。刚才他甚至红着眼眶，向大友哭诉自己的私人时间有多么难得。

灵灾最常发生的时间带为傍晚至深夜，也就是逢魔时至丑三时。祓魔官专门应付灵灾，基本上工作时间在晚间，因此容易乱了生活步调。尤其木暮身为独立祓魔官，工作不只繁忙，也常需要紧急出动，工作上累积的疲惫非同小可。他现在醉成这副德性，或许过度疲累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话虽如此，大友同样也有几分醉意。

他一口接一口咬着用来当作下酒菜的鱿鱼，任凭酒精在脑中张起薄膜，看着店里的菜单。

「……欸，阵，你在发什么呆。我看你喝太少了吧？」

「少说蠢话，为了陪你喝，我喝得比平常还多哩。」

「是吗？那——大姐，再来一壶酒。」

「你最好别喝了吧。」

「最后一壶、最后一壶啊，还有鲦翅也再来一份。」

木暮快活地加点餐点，一口气饮尽杯中物。虽然是醉醺醺的，但他还是很有活力，大友哼了一声，啜饮着酒。

「不过……听你讲这些事情，总觉得很怀念，让我想起了过去自己还是塾生的时候。」

「那是因为你很少听见这些事情哩，像我每天要到阴阳塾上班，一点也不觉得怀念哩。」

「有很多事是立场反过来之后才发现的吧？」

「我每一天都感叹着自己当年是多么乖巧的塾生哩。」

「哈哈，这可不一定，说不定老师也搞不懂你这个人，懒得理你。」

「你还真有脸说这种话哩，学年第一的问题儿童。由我来应付你哩，老师应该大大松了口气吧。」

大友斜眼瞪着木暮，把剩下的的青甘鱼生鱼片沾了下酱油，送进嘴里。木暮完全不以为意，「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笑着顶撞了回去。

「再说，我要是惹出什么事情，背后大多都是你还有——」木暮话说到一半，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不，没什么……」又苦笑着把话吞了回去。

然后，他把手肘支在吧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友知道老友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事情，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负责打破沉默的另一人此时并不在场，多亏醉意温和地舒缓了两人之间稍嫌尴尬的气氛。

木暮重新板起正色，用筷子夹起一口盐渍花枝。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们还真闲啊。」

「就是说啊，现在想想能有那么多时间简直太奢侈哩。早知道现在会忙成这样，那时候就该玩个过瘾哩。」

「你玩得够过瘾了吧。」

「才没有，我只记得自己只要有一点时间，都在努力工作哩。」

「那种工作有一半是在玩吧。」

「没这回事，我可是很认真的哩……虽然赚不到多少钱。」

两人聊着聊着，目光不知不觉变得飘渺。

这时正好之前加点的日本酒送来了，木暮拿着酒壶，往大友递出的酒杯里倒酒。

「……最后一壶了。」

「……说得也是，已经喝得很醉哩。」

接着由大友帮忙倒酒，两人缓缓将酒杯送到嘴边，品尝起这最后一壶酒。

EX2 seasons in nest 三角邂逅

再过不久就是晚上十一点。

大概是昏昏欲睡了吧，女孩子的脑袋瓜从刚才起就不停地左摇右晃。从外表看来，她还没上小学，天真的睡相十分可爱。在深夜的家庭餐厅这种枯燥的空间里，只要看见她就让人感觉安详。

幸福的一刻。

可惜这样的时光遭到突如其来的破坏，吸烟区里有个年轻男子正在高声怒吼。

那里似乎有一群人吵了起来，往那里瞧去，将近十名少年站了起来，现场弥漫剑拔弩张的气氛，分站成两边相互对峙。从位置关系看来，后来进到店里的那群人和先坐下的那群人之间疑似产生冲突，不对，他们似乎彼此认识，或许早就结下梁子。

大夜班的店员惊慌失措时，两组人马彼此叫嚣，火爆气氛一触即发。女孩子的母亲连忙走去柜台结帐，打瞌睡的小女孩也醒了过来，泫然欲泣的脸庞浮现出不安的表情。

接着，双方终于动起手脚。他们踹飞椅子、掀倒桌子。碗盘摔落地面，破裂响起巨大声响。店里充斥着怒吼声与惨叫声——她不由自主睁大眼睛，那该不会是式神吧？

小女孩哇哇大哭了起来，急忙回到桌边的母亲赶紧带着她逃到店外避难。逃走的女孩子脸上，见不到先前如天使般的纯真，圆滚滚的脸颊流下泪水，刺痛胸口。

无法饶恕。

必须尽快向这些破坏幸福时刻的愚蠢家伙挥下制裁的铁锤。

★

国内屈指可数的阴阳师培育机构，阴阳塾。

塾舍位于东京涩谷，虽然在从宿舍徒步可到的距离内，但由于地点的关系，即使是平日也是人潮汹涌。搬到东京已经过了三个月，唯有这拥挤的人群实在让人难以适应。

木暮禅次朗的脸色阴郁，沿着一如往常的道路走向塾舍。

梅雨季结束后十天，洒落在大地的阳光逐渐强烈，夏日的气息日渐浓厚。怕热的木暮早已把制服袖子卷了起来，不过因为阴阳塾制服是仿似狩衣的设计，袖口异常宽大，再怎么往上卷也会马上掉下来，让木暮伤透了脑筋。尤其男生制服的颜色是乌羽色，东京已经够热了，想到接下来的季节就让他忍不住烦躁。

这套制服会让木暮这么厌烦，不只是因为暑热的关系，也是因为这套黑色制服象征了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

不久，在前往塾舍的路上，从各个方向陆陆续续涌来同样的制服身影。相对于男生的乌羽色制服，女生是纯白色制服。黑与白，初夏的日照底下，黑白色调的塾生们各自跨着庄严的脚步走向塾舍。

阴阳塾是所名校，在那里就读的是未来的阴阳师，从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优秀人才。

然而，木暮眺望着同学们的目光散漫，入塾时的英气与紧张感，尤其是对未来的那种莫名慷慨激昂的亢奋情绪几乎早已消失无踪。

再往前走，视线前方出现一栋老旧的塾舍，外观沉着稳重，感觉得出来年代相当久远。沿着外墙种植的行道树、褪色的朱红窗框，这些全使得这栋建筑物有如神社，其中门口两侧镇坐着两只狛犬，更是助长这样的气氛。

木暮一走过去——

「唔，木暮禅次朗，你的衣着未免过于凌乱。」

「正是，快把袖子放下。」

坐镇在左右的狛犬不约而同开口。

它们是式神，依木暮现在学习的『泛式阴阳术』当中的定义，它们属于高等人造机甲式，侍奉的是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为塾舍的看门犬。

「吵死了。」木暮懒洋洋地说。「天气这么热，别计较这种小细节。」

「然而这个样子过于邋遢，目标成为阴阳师者怎能衣衫如此不整。」

「尤其这样岂不是毁了难得如此典雅的设计。」

什么典雅的设计嘛，木暮摆起了臭脸。

「校规没有禁止卷袖子吧，这样根本是故意找麻烦。」

「吾等绝对没有找麻烦的意思。」

「你还是一样心情这么差啊，难不成是有什么烦恼？」

「没有啦。」

「有烦恼可以随时与吾等商量。」

「我就说没有啦。」

让鸡婆的式神闭嘴后，木暮挥了下手，从门口走了进去。「随时欢迎你来。」背后传来式神的呼唤声，木暮故意假装没听见，沿着走廊走去。

两只狛犬的名字分别是阿尔法和欧米加，谣传自阴阳塾建立以来，两只狛犬在这里送走了无数塾生。它们的用字遣词和语气很有老一辈的气氛，从刚才的对话也听得出来，实际上它们的个性十分随和。虽然木暮觉得烦人，但他们在其他塾生之间似乎是大受好评，这时候走进塾舍的塾生们也一个个亲昵地与式神寒暄。

插图199

「……哼。」

木暮沿着走廊直接走向教室。

他打开门，进入教室里面，教室里的交谈声顿时消失，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接着，班上同学马上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除了神情有些僵硬——急忙聊回原本的话题。木暮也没向其他同学搭话，沉着脸走向教室后面。

阴阳塾里没有指定座位，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最后一排的窗边成了木暮专属的位子，没有人坐在他旁边，正好合他的心意。

在他坐在位子上环顾教室时，塾生们接连走进教室。

陆续聚集在巢穴的黑鸦与白鸦。

满怀着希望的雏鸦。

不过，至少在目前的木暮看来，阴阳塾这里不是他的巢，只是个拘束又不自在，令人厌恶的鸟笼。

★

这一天第一堂课是在教室上课。阴阳塾为三年制的学校，一年级的课程以在教室里面上课为主，鲜少有以咒术——经阴阳厅认定其实际效果的甲级咒术为主的实技课程。老实说，实在非常无聊。

老师在讲台上教课，木暮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手抵在桌上支着脸颊。他的视线飘向窗外，虽然外面没有什么景色值得一瞧，只有狭窄又拥挤的都市风景。

木暮从小在山里长大，理应早已厌倦枯燥乏味的乡下地方，但来到东京，不到一个月就让他厌恶起都市里的喧嚣。或许是因为人多，灵气也很丰富，只是和山里相比显得混浊许多。要是持续待在这种地方，该不会连自己的灵气也变得混浊吧，他不禁如此怀疑。

不过说到木暮对东京的印象会这么差，最主要的原因果然还是这所阴阳塾。

阴阳塾算是专业阴阳师的登龙门，拥有阴阳师素质的人极为稀少，这里又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拥有优秀才能的年轻人。事实上，在进入阴阳塾前，木暮不曾见过与自己同龄的见鬼——可以「视」得灵气的人，因此深信在这里学习的同学们，必定都是未来优秀的阴阳师。

但在亲自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有很多过去想像不到的事情。

比方说，阴阳师、咒术者的才能大多是由天生资质决定。当然要成为专业阴阳师，必须经过训练提升这样的才能，但是真要说起来，没有才能的人，尤其是没有见鬼才能的人，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成为阴阳师。

至于阴阳师才能的有无与优劣，其实与血缘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是代代与咒术相关的血脉或家族，拥有阴阳师才能的可能性特别高……实际上也正是因为拥有这样的血脉，才能自古便与咒术建立起密不可分的关系吧。因此，就读阴阳塾的塾生大多出身自以咒术维生的家族，更准确来说是名门世家出身。尽管不至于到全部，但从小亲近咒术的塾生占绝大部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阴阳塾有种与「外界」不同的独特气氛。说好听点，是彼此互通的共同意识，说难听点，是种排外的封闭感。咒术界是个封闭的世界这一点众所皆知，看来培育机构的阴阳塾也不例外，甚至与「学校」这种小型社会特有的感觉相乘，酝酿出更扭曲的气氛。

实际上就是阶级，或者说某种种姓制度。

各自的家族等级直接形成塾生在教室里的地位，最麻烦的是在咒术的世界里，这样的阶级具有一定的「说服力」。一般认为，咒术者的才能受血统的左右，因此家族等级便自然而然成了评量塾生个人力量的标准。

在咒术名门世家子弟聚集的阴阳塾里，木暮家是极为平凡的一般家庭。他的双亲和再上一代都与咒术无缘。或许过去的祖先里面出过咒术者，只是没有厉害到可以留下名号。木暮开始显现出咒术者的资质时，困惑的双亲透过各种管道，甚至找上名声显赫的修验者商量。后来，这位修验者成为木暮第一位师事的师父，劝木暮进入阴阳塾的人也是他。在他表示自己将以成为专业阴阳师为目标时，双亲虽然支持，却也不禁瞠目结舌。

由于这样的经历，木暮当初入塾时，根本没有同学把他看在眼里。其实班上有很多来自外地的同学，但有几位塾生因为家族的关系早已认识对方，简单来说，从入塾的那一天起，木暮在阴阳塾里就是个被排除在外的人物。

然而在经过三个月后的现在，木暮对这个地方生厌的主要原因并不在此。

入塾后，得知自己在班上属于最底下的那一层时，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原本他打定主意进入阴阳塾，为的就是磨练、钻研自己的能力。如果前途因为血缘的关系不被看好，他会彻底锻炼自己，想办法让自己的能力发展到极限，给那些的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一点颜色瞧瞧，这么做来到东京才有意义，而且这种想法不是逞强。

这样的想法受挫，是在入塾一个月后进行的甲级咒术实技课。面对得知班上同学实力的宝贵机会，木暮内心雀跃不已。可是在实技课结束后，他心中只有纳闷。

世家子弟的实力如果超乎想像，木暮的内心大概会轻松不少吧，可惜实际情形并非如此。课程内容让提高警觉的木暮大失所望，只是用来骗小孩的简易甲级咒术，可是大多数同学都为了这种程度的咒术手忙脚乱。他们不只不懂得控制咒力，灵力也很薄弱，让木暮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入小学的大学生，甚至觉得无所适从。

当然，班上不是所有同学都是正统世家子弟，也不一定名门出身的每一个技巧都很高明，其中或许也有人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木暮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但是随着每次上完鲜少进行的实技课，他心中的怀疑也就愈发肯定。

木暮自知自己的实力不足，但是和自己相比，其他同学的程度实在过于低下、拙劣，木暮深感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只是技巧上面的问题。

而是天生才能与资质的差距。

木暮这时候终于发现，过去身边没有比较的对象，所以没有察觉，血统的好坏顶多只是一般的评量标准。「事实上」与这种暧味的标准无关，自己的实力确实「压倒性高强」。

木暮不禁困窘。

至于其他同学似乎也是一样窘迫。完全没有身分地位，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巴佬展现出远比自己高强的实力。今后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以出身卑微为由瞧不起对方，而尊严又不允许他们忽然改变态度。

如果双方的「差距」在只要努力就追赶得上的范围内，或许他们还有办法燃起斗志。然而双方的实力有天壤之别，木暮的才能完全夺走了他们涌起对抗意识的气魄。

到头来，那些同学——尤其是位居上位的名门世家子弟将木暮当成「异类」，选择不着痕迹地无视他的存在。全班普遍接受他们的方针，木暮自己也消极地与这些同学保持距离。

就这样，入塾三个月后的现在，木暮完全成了班上的毒瘤，众人无不「避而远之」。

「…………」

木暮漫不经心地听着老师上课，眺望窗外的模样像是觉得穷极无聊。

他也考虑过回到山里，但是师父年事已高，他不忍心再增加师父的负担。何况回去后只能独自埋头苦练」还不如待在设备齐全的阴阳塾。至于塾里的讲师，虽然现在没有可以与师父匹敌的人物，但升上二年级或是三年级之后，应该会遇上更厉害的实技讲师，而且要学的东西一定还有很多……

他就像这样找出各种理由，压抑随时可能爆发的不满情绪。说不定这也可以算是修行的一种，虽然是以始料未及的方式进行。

——真受不了。

今天同样也是处在都市混浊的灵气里，在烦闷的心情中浪费时间吧。待在这里真的是正确选择吗？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如泡沫浮起，迸裂并且消失，向周围洒落郁闷的情绪。

干脆在教室里使出甲级咒术，大闹一场，这样的话有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吗？

如果自己拿出真本事，不只是塾生，一般的讲师也不是对手。二三年级的实技讲师肯定会冲来这里，这么一来就能立刻搞清楚阴阳塾的真正实力。万一打不过对方，到时候自己会低头道歉，甘于接受惩罚。如果惩罚是退塾，那就明年再接受一次入塾考试。反过来说，如果结果是没有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的必要，最好趁早退塾，找寻其他出路……嗯？等一下，虽然半是胡思乱想，说不定这意外是个好方法？

——不成、不成……

木暮叹了口气，要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为了转换心情，他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教室。

班上同学听着老师上课，或是低头抄着笔记，或是翻着课本，课堂风景与一般学校大同小异。值得一提的是，阴阳塾里面资优生类型的塾生特别多。看在中小学都属于「不良」类型的木暮眼中，这一点也让他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家还真是认真向学啊。

因为坐在最后一排，从木暮的位子可以俯瞰整间教室。他没有看向讲台上的讲师，而是望着同学们的背影，涌起阵阵睡意。

这时——

忽然间，他注意到附近坐在前一排的那个家伙。

基本上，没有同学选择坐在木暮的座位附近，因此前一排在他的座位正前方是空位，只有那个座位旁边，也就是他的斜前方有人坐，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个男同学。

「…………」

木暮会在意那个塾生，是因为他刻意避人耳目，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不知道翻着什么东西。于是木暮稍微把身体往前探，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太过明显，偷看着男同学手边的东西。

——报纸？

男同学手上拿着一份报纸——而且仔细一瞧那居然是份马报。他用单手灵巧地翻开并且折起报纸，不时偷瞄着确认上面的消息。

木暮很久没有这么惊讶了。

——这家伙怎么搞的？居然在上课中研究马报？

关于上课个专心这一点，木暮其实没有资格批评别人，不过读马报这种行为未免太夸张了点。错愕的木暮前倾着身体，抬起视线，从男同学手边转向他的侧脸。

那当然是看过的长相，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是个在班上不太显眼的塾生。不过他确实和自己一样住在宿舍，两人在宿舍餐厅碰见过几次。

「…………」

男同学没发现木暮正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只是自顾自地确认马报上面的情报。木暮也没有告状的意思，眼神却莫名离不开对方。

——奇怪的家伙。

后来在课堂结束的前五分钟，男同学似乎大致确认过一遍马报上的消息，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折起报纸，夹在两本课本中间。下课后，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席，走出教室，下一堂课又挑了其他位子坐下。木暮没有特地开口搭话。

——他叫什么名字？

下一堂课时，木暮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只是从没动过查出他名字的念头。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和这个家伙会有什么瓜葛。

至少这个时候的他是如此认为。

★

在这个渺小的发现过后没多久。

「……木暮同学，麻烦过来一下。」

把他叫出去的是年轻的女导师若宫。那个时候是午休时间。

木暮满腹狐疑地跟着老师的脚步，没想到两人一路走到了塾长室。自入塾典礼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塾长仓桥美代——当代首屈一指的名门，仓桥家的前当家——于是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

「——打扰了。」

若宫敲门后打了一声招呼，接着走进塾长室。木暮默不吭声，跟在老师后面走了进去。

室内装潢的气氛意外沉静并且怀旧，视线焦点自然而然集中在房间后方，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位身材娇小的女性。那是位气质高雅、穿着和服的老妇人。她正是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她其实是咒术界的大人物。

接着，木暮的视线马上转向旁边。

办公桌旁——稍微隔着一点距离，站着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子。在「视」见他的瞬间，木暮立刻明白他的「实力高强」，带着塾里讲师身上感觉不到的锐利灵性。这家伙是什么人？他在起了疑心之后赫然惊觉，这个人是专业阴阳师，而且恐怕是站在第一线的现任阴阳师。

「你好，禅次朗同学，抱歉忽然把你叫来这里。」

塾长说，态度非常客气。「……不会。」木暮简短应道。

尽管面对的是咒术界的大人物，但木暮最在意的其实是站在一旁的专业阴阳师。身穿西装出现在这里，可见他不是祓魔官。这么看来，他应该是咒术犯罪搜查官。咒搜官为什么会出现在阴阳塾，而且为什么待在自己被叫来的这个场合？

导师的表现僵硬，现场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木暮不只没有因此消沉，反倒是情绪激昂。无聊的日常生活中忽然出现剌激。有意思。嘴角差点往上扬起，他急忙让自己全神贯注。

现在不是装模作样的时候。

「——找我有什么事？」

他刻意挑衅，口气显得肆无忌惮。「木暮同学。」若宫出声警告，但是塾长似乎不以为意，脸上堆起了和善的微笑。

「这位是——」她用手示意站在自己身旁的西装男，「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派来的人，好像是出了一点小状况。」

他果然是咒搜官。男人向木暮轻轻点头致意，脸上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友好。

——状况……是吗……

木暮瞥了一眼咒搜官，接着视线转回塾长身上。塾长再一次露出和蔼的微笑，她的笑容和蔼但绝不虚假，感觉得出在高雅的气质与端正的礼仪背后，隐藏着深远的思虑。

不过，率先开口的不是塾长也不是咒搜官，而是若宫。

「……事情发生在昨天，这附近的家庭餐厅发生斗殴事件。」

在涩谷这地方，斗殴有如家常便饭，不过从话里听来，木暮大致猜到是什么情形了。

「……这种事情确实很常见，没什么好稀奇的，只是……问题在于发现当时使用过甲级咒术的痕迹。」

果然不出所料，木暮慎重敛去脸上表情。

在现在这个时代，阴阳厅制定的阴阳法规定，只有取得资格的人可以使用甲级咒术，关于使用方式也设下了严格而且详细的规定，不能任意使用，更别说是用在打群架。

真要说起来，实在很难想像专业阴阳师出现在打架这种老套的场合，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是没有取得资格的人无照使用甲级咒术。

想到这里，木暮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咒搜官正如其名，为咒术者犯罪时负责搜查的阴阳师。这位咒搜官造访阴阳塾，表示他们怀疑，在斗殴中使用甲级咒术的可能是阴阳塾的塾生。

至于自己被叫来塾长室……

「……木暮同学，你对这张式符有印象吗？」

若宫说，指向放在塾长桌上的咒符。那是在生成简易式式神时，常用来当成形代的式符。符籙疑似一开始就放在桌上，他一时疏忽，竟完全没注意到那张式符。

他迅速眯细了双眼。

「……有，这是我的式符。」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这是我自创的术式，老师您——」木暮朝若宫投去冰冷的视线，「您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把我叫来这里的吧？」

若宫的脸色有些铁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这张咒符掉在昨天斗殴的现场，也看得出使用过的痕迹。咒搜部的人发现后，来向阴阳塾确认。」

若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显得相当紧张。她向木暮露出复杂的眼神。

「你心里有底吗？」

「没有。」

「现场为什么会找到这张式符？」

「我不知道。」

「木暮同学，我——」

若宫正打算进一步追问时，原本在一旁默默观察木暮的咒搜官稍微举起手，「老师。」介入两人的对话。

他的语气平稳，这么告诉木暮：

「木暮禅次朗同学，这次的事件当中没有人受伤……正确来说是『被害者没有主动出面』，也同样没有人出面控告损毁器物。本来这根本算不上『事件』，可是一旦事情牵涉到甲级咒术又另当别论。既然是这里的塾生，你应该清楚理由吧？」

「……就像无照驾驶一样吧。」

「没错，只是『假设』昨晚使用甲级咒术的是阴阳塾的塾生……虽然是特例，但一样不至于构成犯罪行为。」

「什么？」

「你不知道吗？阴阳塾是阴阳厅正式认可的阴阳师培育机构，因此特别给予这里的塾生『阴阳三级』的资格，也就是接近准阴阳师的权利。由机构的最高负责人——现在这个情形指的也就是仓桥塾长，由她负起责任，准许塾生使用甲级咒术。」

不知道。话说回来，自己这些塾生虽然名为上课，确实在实技课上使用了甲级咒术。虽然不是没有怀疑过，不过严格来说这样的行为违反了阴阳法，因此会采取特别措施相当合理。

咒搜官既然表示「不构成犯罪行为」，如果昨天行使甲级咒术的犯人是塾生，大概会由仓桥塾长自己负起责任，免除塾生的罪刑吧。这么做不晓得是为了保护塾生，还是阴阳塾的明哲保身之道。

「所以说，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我本来就不紧张，因为我不是犯人。」

「木暮同学，这是真的——」

「真的，虽然我没办法证明自己不在现场。」

木暮说得泰然自若，回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若宫。

对方的意思大概是这次的事情不会问罪，如果是自己犯下的罪行最好立刻认罪，并且道歉。遗憾的是木暮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如果真的是自己犯的错，他也不一定会承认，只是他一点也不想因为不会受罚就帮别人顶罪。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的式符会掉在现场？」

「刚才我也回答过了，我不知道。」

「别闹了，虽然不会问罪，但说不定会有人因此受伤哦？」

「我很认真，老师。再说我也很惊讶啊，简直是晴天霹雳。」

木暮回答得的确很认真，他为此深感惊讶也是事实。

他让思绪全速运转，几乎将这三个月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咒搜官接着再次开口。

「如果你不是犯人，行使甲级咒术的有可能是塾生以外的人，我们也必须继续进行搜查。」

「……那是你们的工作吧？」

「没错。」

咒搜官苦笑，「木暮同学。」若宫严厉地警告了一声。

这时，「好。」塾长以平稳的语气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她拉了过去。

「禅次朗同学，如果你心里没有底，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不过因为对方使用的是你的式符，不管你本人的意思如何，和这件事情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

「……我想也是。」

「今后这位咒搜官会针对你身边的情形进行调查，请你配合提供协助，没问题吧？」

木暮立即瞥向咒搜官。对方不愧是专业阴阳师，依木暮的眼力完全读不出他脸上表情的意思。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我会在放学后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老实回答，目前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木暮坦率地点头答应，「很好。」塾长微笑说。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抱歉打扰到你的午休。」

★

木暮离开塾长室后，若宫深深吁了口气，显然是终于能放松紧张的心情。年轻的菜鸟老师显露出同龄的——未成熟的——女性私下的一面。

咒搜官噗哧笑了出来，「原来如此，那就是木暮禅次朗啊……」喃喃说着。若宫忍不住把头转过去。

「您知道木暮同学的事情吗？」

「听说以『天狗使』闻名的银鹫行者直属弟子，在今年春天进入阴阳塾，这件事在阴阳厅也传了开来。老实说，本来我不怎么注意这件事情，没想到居然到那种程度……」

咒搜官说着，脸上浮现出苦笑。他这时候的表情不是出自搜查咒术犯罪行为的立场，而是一介阴阳师。

「既可靠又危险，我终于明白大家关注他的理由了。这么说也许很没礼貌，不过要栽培那样的旷世逸才，不只是仓桥塾长，其他讲师也很辛苦吧。」

「是啊，身为讲师实在不该讲这种话，不过……在甲级咒术方面，现在他的实力或许已经超越了大多数的实技讲师。当然他的技巧还不纯熟，但总之灵力深不见底，真的非常可怕。」

若宫忍不住露出微笑，接着马上恢复严肃的神情。

「正因为如此，不能小看这次的事件。要是那样的才能误入歧途，那将是阴阳塾！不对，是咒术界的严重损失。我个人是想相信木暮同学，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有必要严加戒备。」

「这话说得没错，遗憾的是，这世上存在不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例子。老实说，这次的事情在现阶段还不需要出动咒搜部，可是为了慎重起见，我们会再稍微进行搜查。」

听见咒搜官这么说，「谢谢。」若宫神情真挚，低头向对方致谢。

这时，两人之间传出了咯咯的笑声。若宫大吃一惊，「塾长？」把头转过去，咒搜官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你们未免太夸张了，这下真搞不懂到底是禅次朗同学还是你们紧张了。」仓桥塾长快活地说。

「可、可是，塾长——」

「啊啊，抱歉，我没有嘲笑若宫老师这份心意的意思，只是——请你们别忘了，那个孩子确实拥有稀世的才能，不过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你们眼里只注意到他的才能，可是会忽略最重要的地方哦。」

听见塾长这么说，若宫和咒搜官都是一脸困惑，朝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过，塾长像是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总之，天海——不对，我从咒搜部的天海部长那里获得许可，很抱歉，请暂时避免不必要的个人接触，麻烦你们了。」

★

离开塾长室后，木暮找到一个冷清的角落，在楼梯间停下脚步。

他拿下挂在腰间的咒符盒，确认里面的咒符。一确认，「——可恶！」他马上骂了出来。

式符不见了。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本放在盒里的咒符刚才就放在塾长的办公桌上。

消失的式符不只那一张，还有一张也不见了，也就是说总共不见两张式符。

遗失——不可能，是让人「拿」走，某个人偷走了咒符。其实也不是某个人，就是昨天与人斗殴的犯人。「可恶。」木暮又咒骂了一声。

师父过去再三提醒，要妥善管理自己的咒具，结果自己居然惹出这种纰漏。自己的咒符让人拿走也没发现，是咒术者不该出现的失态，简直是奇耻大辱。如果在山上发生这种事情，恐怕师父一发现就会将自己逐出师门。懊悔与悔恨交加，木暮忍不住咬紧了牙。

这么看来，自己实在太疏忽大意。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粗心。

——不过，对方是在什么时候拿走的？

就和现在一样，基本上木暮随时将咒符盒带在身上，如果要拿下来，顶多只有换上便服的时候。

——是在宿舍吗？那么犯人会是……不，等一下。

还有其他拿下咒符盒的时候，比方说在训练场。阴阳塾在塾舍里设有甲级咒术的训练场，木暮偶尔会利用那里宣泄情绪，离开时也常用那里的淋浴间冲掉身上的汗水。

宿舍房间可以上锁，木暮在外出时一定会锁上房门。当然他没有设下咒术封印，只要有心随时可以闯空门进去。至于在训练场淋浴的时候，衣物毫无防备，时机虽然不多，却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这绝对不是『碰巧』发生的事情。

犯人将偷走的式符用在打架上，而且刻意留在现场。『碰巧』发现咒符盒，拿走里面的咒符，『碰巧』用来和人打架，『碰巧』忘记收回，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不可能发生。再说，放在咒符盒里的咒符不只有式符，里面还有五行符和护符，可是犯人特地挑选了式符。

其他咒符多是只要使用一次咒术，术式便会自动消失。但是式符作为式神的形代，以可以重复使用为前提，即使生成式神并且解除实体化，术式仍会留在符上。如果术式是术者自创，便能从式符追踪到术者，犯人大概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换句话说……

犯人是刻意偷走「木暮的」式符，为的是陷害他。

「…………」

——是谁？

首先浮上脑海的是班上的那些同学，而且还是「阶级地位」较高的那些人。还记得某一次的实技课上，那些同学操纵的简易式被木暮的简易式打得落花流水。主动挑衅的是对方，而且又是一群人同时进攻，因此木暮也没有手下留情。那个时候使用的和刚才被偷的式符一样，都是木暮自创术式的简易式。

这么回想起来，决定班上同学态度的说不定就是那次的实技课。不过他们应该原本就看他不顺眼，才会故意趁实技课来找碴吧。知道咒术胜不过对方后，他们于是改用其他方式排挤木暮。这么一想，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只可惜缺乏确切证据……

——难不成犯人不只一个吗？也有可能「群架」这件事本身就是造假的事实……

因为没有证据，再怎么猜疑也只是原地踏步。假设找到最有嫌疑的嫌犯，大概也无法取得对方的证词。

不过——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遭窃的式符有两张。

一张收了回来，还有另外一张。犯人或者该说犯人们很有可能再设下一次陷阱。下一次万一犯人使用式符引发更致命的事件，木暮的立场将变得更不利。

反过来说，那张式符可以用来作为证实对方就是犯人——至少是事件关系者的证据。木暮的式符一方面是将他逼进绝路的陷阱，同时也是锁定嫌犯的关键。

要是主张式符遭窃，他不认为有人会相信自己的话，再说他也不想在大家面前丢这个脸。

这么一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另一张式符使用前，把犯人揪出来。

——可是要怎么找？监视班上的同学吗？就我一个人？在还没找出可疑家伙的状态下？

如果是在实技课上对打过的同学，他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可是要将目标锁定在他们身上未免言之过早。假设他们是犯人，打算陷害木暮，那么应该早已料想到木暮会进行反击，搞不好反而可能中对方的计。

如果在涩谷街头布下天罗地网，能逮到他们使用式符的瞬间吗？要是采取这种做法，等于一个人要监控整个涩谷，实在太劳神费力。何况他们也不一定会在涩谷引起第二起事件。

「……可恶……」

他握紧拳头，第三次咒骂出声，只是这次的咒骂声中多了几分焦躁。

他仰望虚空，咬紧了唇。

就在这个时候……

「你好像遇到了什么烦恼。」

他吓了一跳。

这一声来得出其不意。木暮哑然失声，转过头，看见楼梯上有个塾生抱着膝盖坐在那里。那个塾生把下巴埋在膝盖间，俯视着站在楼梯间的木暮。

纯白的制服，那是个女塾生。她留着一头短发，身材和小孩子一样娇小，散发出透明感的精致容貌有如芭比娃娃端正，只是看起来没有任何感情浮现在脸上。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直盯着自己，木暮感觉到里面蕴藏着自己从未遇过的神秘知性。

「你……」

熟识的脸庞——那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和独具特征的外表相反，那是个让人印象十分薄弱的同学。遗憾的是想不起名字，不对，那确实是个念法特殊的——

「凯萨琳。」

「少骗人了！」

「不然法兰丝。」

「我、我说啊，我又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你不记得我的名字，正在努力回想吧，亏我们还是同班同学。」

女同学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说。

她说得没错，不过问题不在那个地方。

——她隐形了吗？不、不对——

自己太过专心思考，导致疏于注意周围的情形，所以单纯只是让对方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有机会接近罢了吧。简直是蠢上加蠢，可见这次的事情让自己惊慌失措的程度超乎想像。

不过像这样让人杀个措手不及，至少还是来到东京后的第一次。保持平常心对咒术者而言是基本技巧，木暮立刻调整呼吸。

相对的，这位女同学的态度和木暮相反，「我是早乙女凉。」自顾自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写成「凉」，但读音是「SUZU」。木暮极力重整架势，从下方凶狠地瞪向坐在楼梯上的早乙女。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口的事情，不过他对自己的锐利目光相当有自信。小时候只消往对方瞪一眼，就能让年长的混混吓得屁滚尿流。

「有什么事？」

「没有，我看你好像为了什么事情烦恼，所以开口关心一下，木暮禅太郎同学。」

「……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我的名字是禅『次』朗。」

不耐烦地顶撞了回去之后，他反省起自己不该理会对方。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导致步调彻底落入对方的掌握。

另一方面，早乙女没有受到木暮的目光震慑，她面无表情，「是吗？」好整以暇地说。

「所以呢，禅次朗同学你在烦恼什么事情？」

「……别叫得那么亲昵，再说这不关你的事。」

「真冷淡啊，我们不是同学吗？」

「我们连一句话也没讲过吧。」

「不管是好朋友还是情侣，一开始都是没说过话的陌生人呢。」

「……废话少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看你好像有什么烦恼，开口关心你呢。」

早乙女说话的口气相当严肃，只是因为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几分认真。

「禅次朗同学，你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也没有朋友，一个人很辛苦吧？」

「……用不着多管闲事。」「有事可以找我商量没关系。」

「……我再说一次。用不着多管闲事。」

为了慎重起见，木暮打算把她视为和犯人是同一伙人。

不过，他马上认为这个想法实在太愚蠢，打消了这个念头。与其认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干涉方式背后有什么阴谋，不如想成她是个奇怪的家伙还比较合理。

「懒得理你，总之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木暮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时，「光靠你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件事情。」

早乙女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疑似正中木暮的心声，只见他停下了正要下楼的脚步。他转头瞥去，早乙女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两眼直盯着木暮。

「什么意思？」

「自己一个人闷着头烦恼也解决不了事情。」

难不成她知道那起事件吗？木暮露出更加凶悍的目光，仰望早乙女的双眸如刀刃细眯。

「……别偷看人家的小裤裤。」

「谁偷看啦。」

「……我是幼女所以是小裤裤。」

「我就说没看啦！再说谁是幼女了！『所以』又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大喊出「幼女」这个字眼，木暮心想。早乙女微微蹙起眉间，难不成是在抗议偷看还敢找借口吗？如果她真的是这个意思，就算是女生，自己也会立刻冲上楼梯一拳揍下去。

在木暮的情绪就要爆发的前一刻，早乙女恢复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孔，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纸来。

她照样坐在楼梯上，把纸放在脚下。

「告诉你个好消息，这位是现在颇受好评的算命师。」

「算命？」

「有烦恼最好是找算命师商量。」

说完，她毫无预警地轻松站了起来。接着她像是忽然对木暮失去兴趣，背对他沿着走廊慢步走了出去。由于事情来得出其不意，木暮只能愣愣地目送她离开。

「…………」

真要说起来，那实在是前未见过的怪女人，感觉就像在大都市里撞到鬼。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木暮的脑袋一团混乱，轻轻摇了摇头。为了转换思绪，他打算走下楼梯。

但是……他做不到。他心里忍不住在意。

「——啧。」

于是他咂了一声，走上楼梯，捡起早乙女留在地上的纸张。纸上有一幅手绘的地图，地点似乎在涩谷。地图上面有个地方圈了起来，大概是指示自己到那个地方。不只如此，上面还有一行字，而且是一行莫名其妙的文字。

『把空罐丢向这个转角的电线杆。』

木暮皱起鼻头，两眼直盯着那张地图。

接着，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上课钟声响起，枯燥地回荡在整栋塾舍。

★

放学后，咒捜官出乎意料没有提出什么特别刁钻的问题，最后木暮始终没有提到咒符遭窃的事，咒搜官轻易地放走了他。

后来他没回到宿舍，而是在傍晚的涩谷放出多个简易式，这么做是为了当偷走式符的犯人使用甲级咒术时能立即察觉。只是假使犯人真的付诸行动，也很难逮到使用的那一瞬间，这一点木暮心里很明白。

涩谷幅员广大，人口出入复杂。万一在室内使用，很有可能就算在附近也察觉不出来。再说，犯人们使用甲级咒术的地方不一定在涩谷，这么做实在是情势不利——过于不利的豪赌。

——可恶……果然太难了吗……

到了最后，只有焦躁徒然往上攀升。木暮眼见事情没有解决的希望，在晚上十点左右终于放弃搜索。

剩下的手段只有派出简易式监视全班同学，不过对方再怎么不济也是阴阳塾的塾生，要监视而且不让对方察觉，必须加上最低限度的伪装。依班上人数生成这样的简易式并且加以操纵，实在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如果可以限定其中某几个人或许还有可能，只是这样到头来还是得靠运气。

「…………」

操纵大量简易式之后，他连咒骂的力气也没剩下，找不到解决方法的徒劳感拖着脚步，木暮在夜晚的街上一路走回宿舍。

真要说起来，正确做法或许是老实将事情告诉导师或是咒捜官，只是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不对，与其说是自尊，其实是他对自己的愤怒不允许他这么做。

咒符遭窃已经让他无法原谅自己，还要他讲出这件事请求谅解，他实在做不到。如果要他这么做，他宁愿让人抓去问罪。

实际上，咒符遭窃这事实对咒术者来说确实是一种「罪」，木暮这么认为。为了赎「罪」，到头来这件事还是得由自己解决。

只是他想不出解决的方法，看不见的敌人该如何追捕？

至少孤军奋战难以解决这个问题，木暮不得不如此判断。

话虽然这么说，又找不到其他方法可以解决。

「这下……该怎么办……」

木暮有气无力地咕哝着，忍不住自嘲。

然后，他猛然惊觉一件事。

——这么说来，那个地方就在这附近。

早乙女留下的那张地图上面的场所，地图上圈了起来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只有徒步几分钟的距离。

老实说，这么做虽然愚蠢，但他也累得不想再动脑思考了。他从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边喝边走向地图上面的那个场所。

从居酒屋和连锁餐厅栉比鳞次的闹区往后面一条巷子绕去，只能说这地方不愧是涩谷，在这时间也是人潮络绎不绝。木暮漫步走着，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就是那里吗？」

木暮再一次拿出地图确认地点，就是这里没错，前面确实有一根电线杆。

不过那只是一根寻常无奇的电线杆，木暮筋疲力尽，漠然盯着那根电线杆，把手中的咖啡喝完。

他用手指抓起罐子摇了几下，确认罐子里面真的空了之后——

「……我看我是头脑坏掉了吧……」

他不满地说，接着把空罐丢向电线杆。

效果绝佳。

「哇啊！」

他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维持着丢出空罐的姿势瞠目结舌，全身僵直。

「搞什么鬼哩，就算看穿也不需要把罐子丢过来吧。」

这么抗议的人是个为了闪避空罐，结果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年轻算命师。乍看之下像是常见的用手相或是易经占卜的算命师，但是放在路旁的小桌子上面没有特地写上「手相」或是「卦」这类的文字，上面只有写着「一次千圆」的价目表。

不过，这并不是让木暮如此愕然的原因。

那位算命师在电线杆旁放着一张桌子，坐在椅子上做生意。可是在他出声摔下去之前，木暮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就算把空罐往那里丢过去的时候也一样浑然不觉。

——隐形？

肯定没错，而且那不是单纯的隐形，连桌椅也彻底藏了起来。不管再怎么松懈，那可是让见鬼——自己这种程度的见鬼——从正面凝视，也无法看穿的高明隐形术，完全是专业级的甲级咒术。

那人头上故意戴着一条类似算命师的头巾，身上穿的却是阴阳塾的制服。木暮认得戴着眼镜的那张脸，那是同班的男同学，而且和木暮一样住在宿舍。

其实他就是今天早上上课时，在课堂上读马报的那位同学。

插图231

「……你是早上那个……」

「什么？早上怎么哩？」

「呃，没事……」

「真是饶了我吧，我只是因为发现木暮同学所以藏了起来，没有别的意思哩，要是你看不过去哩，出个声就行了吧。」

「……抱、抱歉。」

同学唠唠叨叨抱怨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搬了起来。木暮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同时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我做得到像他刚刚这样的隐形吗？

恐怕是不可能。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当然知道哩，毕竟我们同班又住在同一间宿舍嘛。」

「话、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

「啊，我懂哩。木暮同学不记得我的名字吧？不过看你就不像会记住班上同学名字的类型哩，何况你和大家都不熟哩。」

嘿咻，算命师像个老头子喊了出来，坐回椅子上。

然后，他终于让自己正对着木暮。

「大友，我的名字是大友阵哩。」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帮人算命，打打零工哩。」

「打零工？」

「收入很不错的哩，虽然跟实力好坏无关，但都是多亏了这套制服哩。」

算命师——大友晃了晃木暮卷起的制服袖子。

「阴阳塾在这附近很有名哩，这套制服又很有特色，很容易记住哩。只要说阴阳师的优秀候补生便宜帮忙算命～自然会有客人上门哩。」

「……你也懂得占卜吗？」

「基础之后在阴阳塾应该也会教到哩，像是八卦或是泛式六壬，因为占卜是阴阳术的基础哩，虽然我做的其实应该归类为乙级咒术。」

「……这样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像这样擅自打工……」

「所以我才会藏起来，虽然还是让人看穿哩。」

大友说着，整个人显得闷闷不乐，看来应该是私下打工，利用阴阳塾的招牌非法赚些零用钱，这种行为确实是不会想让塾里的人发现。

「其实我才有问题想问你哩，我看你不像碰巧经过，特地来这里找我有事吗？」

「呃，这个……」

这下该怎么解释，说实话，头脑还不是很能够运转。木暮一反平常的样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盯着大友。

这时，大友不知为何「——唉。」忽然大叹一口气，接着无可奈何似地说：「……难不成是为了式符的事情吗？」

大友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得木暮浑身紧绷。

——这家伙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难道犯人是他吗？木暮反射性地出现这样的想法，下一瞬间又比当初出现这个想法时更肯定地认为没有这个可能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犯人不是眼前这个家伙。

接着，他心里又浮现出几个理由，像是大友刚才那副惊讶的模样不像演出来的，而且如果自己要陷害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看穿自己的隐形，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反应，之后的问答也不合理。

尤其是在设下陷阱的隔天早上，他不可能还坐在当事人的斜前方读马报，木暮如此断定。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知道式符的事？

「难不成你知道群架那件事吗？」

「什么？群架？」

「昨天——有塾生使用甲级咒术，在外面和人打架。」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啊，白天你被老师叫出去哩，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没错，你不是因为这样知道式符的事情吗？」

木暮这么一追问，大友立刻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把视线移开。

「呃……对不起哩，是我……误会哩……」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为什么知道式符的事！」

「那个……靠算命……」

「你说过那其实是乙级咒术吧！快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早乙女也是一样，这个班上充满一堆态度暧昧的人，而木暮绝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看见木暮怒气腾腾，大友似乎终于死心，「好啦、好啦。」他一脸不满地挥着双手。

「总之先把事情整理一遍哩。昨天的群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被老师叫出去？为什么你会来这里？而且时间都这么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哩？」

木暮使出擅长的凶狠目光，瞪向低姿态的大友。奇怪的是，对方的反应不怎么害怕。早乙女也是这个样子，难不成是自己的凶狠目光愈来愈温和了吗？

要说大友值不值得信任，其实木暮不认为他值得全盘信任。不管是街头算命的打工，还是早上的马报，他明显是个怪异的家伙。尤其是那一口奇怪的关西腔，总让人觉得十分可疑。

不过从先前的隐形看来，他绝非泛泛之辈。而且他的隐形技巧这么高明，在塾里却是深藏不露。实际上，班上大概没有一个同学注意大友。他这么做是韬光养晦，这种家伙实在不值得信任。

可是……

——算了。

木暮早已经是心力交瘁。

占卜确实是阴阳术的基本，那么目标成为专业阴阳师的自己用占卜推算自己的将来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不论结果是凶是吉都是自己的运气，只要这么想，感觉倒也没那么糟。

木暮自暴自弃地笑着，吁了口气。

然后，他平心静气地交代起来龙去脉。

大友听着他的话，不时在某些关键的地方做出反应，神情僵硬。

「……原来如此，你的式符掉在斗殴现场哩……然后咒搜官来塾里……原、原来如此……」

他一脸严肃，交叉着双臂不住沉吟。没想到他会听得这么认真，不过这样依然无法扫清大友给人的疑惑。

「接下来轮到你讲了。」

「好啦，别那样瞪我哩……我想想，式符的事先摆到一边哩，从打架的事情开始讲吧。」

大友先这么说道，神情像是陷入沉思，似乎正在犹豫该从哪里讲起。

「……唔，说得也是……其实塾生在『校外』使用甲级咒术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哩，毕竟很方便嘛，偷偷瞒着塾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事哩。」

「是吗？」

「嗯，大致上都只是用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偶尔也会有人用来做生意哩。」

「……像是学人当起算命师？」

「我早就说过自己这是乙级咒术哩。总之咒术的应用范围广，像刚才那样的隐形术视用途也可以用来赚钱，虽然能赚到钱的大多都是不法的场合哩。」

事实上，阴阳师使用的甲级咒术如果用在非法用途，可以产生绝大的效果。阴阳厅让咒搜部拥有庞大的权限，也是因为取缔咒术犯罪者是项极为重大的职务。

「不过要是做得太过火哩，恐怕会引来咒搜部的注意，大家是聪明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哩。塾里没有人和『成人』做生意，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是没有哩。所以说，大家做生意的对象大多都是『小孩子』哩。」

「小孩子？」

「真要说起来是像我这种年纪的小鬼头，比方说帮忙在学校的考试作弊，或是在表演的舞台上使用简易式或是幻术哩。另外像是联谊的时候让女孩子迷上自己，有很多种需求哩。」

「……用这种方式赚钱吗？」

「没错，不过阴阳塾的塾生基本上都很自重哩，很少会做出犯罪行为。因为对方是小鬼头，赚到的钱不多，顶多只能算是玩玩而已哩。只是也有些家伙游走在犯罪边缘，那就是跑去当小混混的保镖哩。」

「保镖？」

还真是个老套而且过气的字眼，「说是『佣兵』也可以哩。」不过大友极为认真地点着头说。

「涩谷这地方不良少年横行哩，当然，大人——比方说和黑道比起来，虽然是温和多了，但其中也有不少坏得不输给大人哩。这些小混混各自形成帮派，常常爆发冲突哩。」

「……像是昨天那场斗殴吗？」

「我看那肯定是小混混的帮派斗争，之前也听说过类似的风声哩。」

「类似的风声是什么意思？」

「据说最近有人在帮派斗争的时候用上咒术哩。小鬼头有小鬼头独自的消息管道，只是在这种地方算命也能听说到那一类的消息哩。本来我以为只是谣言，既然你的式符让人用了，可见果真有这么一回事哩。」

尽管木暮的式符遭窃，但一般人不可能懂得如何使用。基本上不管是咒符还是咒具，除非是懂得使用甲级咒术的咒术者，否则无法发挥原本的效果。其中也有例外——例如在紧急时使用的治疗符，上面有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术式。虽然也有这一类的咒物存在，不过木暮的式符本身没有那样的术式，因此可以断定这件事必定有咒术者介入其中。

木暮把双手咚地敲在桌上，往大友探出身子。盘着手臂点头低吟的大友一脸无奈，回望着木暮。

「……那个保镖是谁？」

「我也不知道哩。」

「真的吗？」

「真的哩，反正我也没兴趣知道。」

木暮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友从眼镜镜片后方看向自己的双眼。

他恐怕是真的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分，而且那个保镖应该是秘密行动，避免让塾里发现。如果不是身边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

「……不然，昨天打架的是哪两组人——」

「这我也不知道哩，何况我也是从你这里听说有人打架的事情。再说你心里没有底吗？你的式符不只被偷还被用哩，这种事情不可能是碰巧吧？」

大友说得一针见血，木暮听了之后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站了起来。他吁了口气，甩开头，忍住没咂出声音。

虽然庆幸能得到详细情报，但结果还是一样缺乏最重要的线索。事到如今，看来只能等对方主动出招。当然，等到犯人展开下一步行动，对木暮造成致命性伤害的可能性非常高。

「……打扰了。」

他简短地抛下这么一句话，接着转过身。

这时，「……木暮同学，你身上有一千圆吗？」大友叫住他。木暮越过肩膀转头望去，有好一会儿只是一声不吭地瞪着泰然自若的同学。贴在桌上的那张纸映入眼帘，算命一次千圆。

「……你那不是乙级咒术吗？」

「乙级也是正统的『咒』哩。」

「…………」

——难道他还知道什么事情吗？

大友很有可能为了赚钱隐瞒情报，不管是什么情报，只要用一千圆就能买到绝不算贵。而且如果他胆敢招摇撞骗，别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木暮再一次转向大友，眼里散发出蛮横的目光，一边掏出钱包。

他像是用力一砸，把千圆大钞放到桌上。

大友有如野猫看见柴鱼干，「谢啦。」咧嘴笑了起来。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迅速收拾起算命用的工具。「欸。」木暮高吊起单边的眉毛。

「你不是要算命吗？」

「是啊，钱拿到了当然要认真算哩，你要算的是擅自使用自己式符的犯人吧？」

大友说着，取下戴在头上的头巾。

「正所谓相逢就是有缘哩，我就帮你这个忙吧。」

★

之后，木暮跟着大友，在涩谷夜晚的街头上徘徊。真要说起来，木暮比起徘徊更像是不明所以地跟在大友背后，大友则像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到处行走，在每个停下脚步的地方和各种不同的人搭话。

漫不经心走进去的便利商店店员、街角的小吃摊、卡拉OK负责招揽客人的店员、碰巧撞见的醉汉，甚至是派出所员警。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他似乎全部认识。他有礼又随和地和对方搭话，从他们那里探听消息。走在路上时，他也不时操作手机，用电话或是简讯与他人联络。

大友疑似在调查昨天双方人马爆发冲突的事情，不过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他丰富的情报来源。

「……既然你住宿舍，表示你是今年春天才来到东京的吧？」

「是啊。」

「为什么你的人脉那么广？」

「哈哈，这是算命的额外收获哩。就算不是客人，也可以靠关系和很多人连上线哩。」

话虽如此，但这样的情形实在非比寻常，简直像算过命后，和所有来算命的客人都继续保持联系。从没听过世上有这种街头算命师。

「只要有心而且积极行动，自然可以拓展人际关系哩。在现在这个世界，最厉害的是掌控情报的人……不过我的情形算是天性使然哩。」

「天性？」

「该说是求知欲还是好奇哩……其实就是爱凑热闹哩。」

大友嘻嘻笑说。果然是个怪人。

不过，同样来到东京度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不同于只是觉得不耐烦的木暮，大友稳固地建立起自己的「地盘」。这么一想，木暮觉得有些不甘心。

「木暮同学在来到阴阳塾前哩，好像跟着一位很有名的修验者修行吧？」

「……你怎么知道？」

「班上同学都知道哩，毕竟你之前在实技课上展现过高超的实力哩。」

大友提到的话题让木暮不禁沉下脸。

现在回想起来，当木暮在第一次的实技课上意气风发地大显身手时，这个男人却是不动声色地隐藏起自己的实力。当然，那堂课教导的不是隐形术，不过隐形技巧这么高明的家伙，其他甲级咒术想必也不会差到那里去。俗话说真人不露相，但是看在遇上挫折的木暮眼里，实在不由得认为这样的行为太过「狡诈」。

「你也有师父吗？还是你家代代都是阴阳师？」

「我的祖父是专业阴阳师，也有取得阴阳厅的正式资格哩。」

「所以你刚才的隐形术是祖父教的？」

「算是吧，因为双亲没有才能，打从知道我是见鬼之后，祖父简直是干劲十足哩。他在前年过世了，不过从我还不懂事的时候起，就教了我很多哩。」

大友笑说。木暮第一次听说同学的过去和家里的事情，听得兴致盎然，「哦。」应了一声。

「祖父说过哩，所谓的咒术终究是用在人身上，所以咒术要使得好哩，必须确实了解人心。人心怎么有办法了解哩……听来很像老人家乱说话吧？何况目前的阴阳师都是以对付灵灾为主哩。」

「……换句话说，建立人脉，像刚才那些打工算命，也算是为了理解人心的修行吗？」

「说修行太夸张哩，打工就是打工，和人来往又是另外一回事哩。」

大友的语气轻佻，实际上他做的事情和木暮在山里的「修行」差异极大。

现在的咒术——广为人知的『泛式阴阳术』名为阴阳术，其实里面结合了密教、修验道和神道等各种日本自古传承至今的咒术。范围广泛，内容深奥，因此没有什么「最适合的修行方式」。

两人交谈时，大友的手机仍定时响起，他也逐封确认简讯，或是接起电话交换情报。木暮在一旁看着大友这个样子，脑中忽而掠过「式神」这个字眼。

在专业阴阳师成为公务员，『泛式』成为官方咒术的现在，提到「式神」指的就是人造式——至少是灵性、咒性的存在。

不过，「式神」原本的定义更加暧味。广义来说，成为术者的手足，受到使役并且服侍术者的存在都可以统称为「式神」。这么说来，在这一瞬间，大友让手中的式神全体出动，和刚才木暮派出简易式是一样的。

「……很好，总之是搞清楚状况哩。」

挂断不晓得是第几通电话，大友忽然这么宣告。木暮赫然一惊，全身紧绷。

「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不不，没办法知道得那么详细哩。而且搞清楚状况后，反而更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哩。」

「什、什么意思？」

大友没理会向自己逼问的木暮，伤脑筋地搔着头。

嗯，他垂下嘴角。

「首先是昨天的争执，那果然是『杰铎帮』在闹事。」

「那又是什么？」

「刚才我提过有人在帮派间的争执使用咒术吧？那就是『杰铎帮』哩。『杰铎帮』里有阴阳师，这一点似乎没错哩。」

「所以说是他们吗？」

「那可不一定哩，至少我认为不是。」

「为什么？」

「那位阴阳师不是受到雇用的保镖，疑似是正式成员哩，据说整天和那些小混混厮混在一起，不像是阴阳塾的塾生哩。而且假设是塾生，应该可以得到更详细一点的情报哩。」

这么说来确实有理，塾生白天需要上课，可是如果不是塾生，也很难想像外界人士特地偷走木暮的式符。不消说，木暮和这个『杰铎帮』完全扯不上关系。

「不然……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不知道哩。」

「欸。」

「不知道——不过可能性有很多哩。『杰铎帮』最近的活动很活跃哩，和其他帮派的冲突也多，说不定是敌对帮派雇用保镳，和那个阴阳师对抗哩……」

大友这么回答，不过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推论。他又盘起手臂低吟，烦恼了起来。木暮同样咬紧牙，陷入沉思。

不良少年的帮派斗争。对抗时使用的咒术。阴阳师。

事件的背景愈来愈清楚，除了最关键的地方至今仍是一无所知。

犯人为什么偷取「木暮的」式符？

「……这……」

「嗯？」

「……这是因为班上同学看我不顺眼，故意设下陷阱要把我赶出塾里吧？说不定那个家伙是从旁利用帮派斗争，把斗殴当成使用咒符的时机……」

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毕竟犯人的目标是木暮，如果只着眼于帮派斗争，根本找不出犯人。

可是大友听见这个推论后，不同于阴郁的木暮，他愣愣地眨了下眼睛。

「什么？不不，你在胡说什么哩，木暮同学？至少『使用』你的式符的不是班上同学哩。」

「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没想到你这么迟钝哩。」

「你说什么？」

面对木暮穷凶恶极的模样，大友微微苦笑了出来。

「这种事动一下脑筋想就知道哩。你想一想实技课的情形，我们班上有同学的实力强到可以使用你的式符吗？」

「——」

木暮忍不住瞠目结舌，这确实是个盲点。

木暮自创的简易式使用的是由师父那里学来的独门术式，简单来说不是自排车而是手排车。虽然不容易使用，不过方便自由运用，提升马力也很简单，换句话说就是适合本事高强的人使用的术式。

可是班上同学连市售的简易式也操纵得乱七八糟，因此不只是操纵木暮的简易式，说不定连能不能顺利生成也有问题。

「在『校外』使用甲级咒术需要经过两到三年——大约是三年的训练哩。因为需要在塾里磨练实技技巧，才能加以运用哩，要是没有足够的能力，要使用也没办法哩。」

这说法十分有道理，让人说自己迟钝也只能认了。木暮顿时羞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大友斜眼瞥向木暮，目光有些冰冷，又带着一点错愕，但是感觉不出厌恶。

「你以为自己在班上不受欢迎吧？」

「…………」

「你误会哩。」

「误会？」

「大家不是讨厌，单纯只是害怕哩。这不是废话吗？同一间教室里有个比讲师还要厉害的家伙，而且老是臭着一张脸，脾气又不好哩，这种人有谁会想和他扯上关系哩，不可能嘛，对吧？」

「…………」

大友的口气冷淡，听来反倒冷静而且客观。

先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是班上同学，木暮轻易接受周围这样的态度也是事实。然而他却因此火冒三丈，独自宣泄不满的情绪，压根没有想过要主动改善这样的状况。

班上的确依家族地位出现等级上的差异，不过重新想想，情形真的只是如此吗？班上的气氛是只依等级构成的阶级社会散发出来的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在等级之外，还有其他无数的人际关系并存。应该说，真正拘泥等级高低的，不正是极力否定的木暮本人？

「…………」

各种想法在木暮的心中来去，不过他现在特地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合上双眼，集中精神，让心情沉稳得有如平静的湖面。

当务之急是解决这起事件。

「……总而言之哩。」

大友把话题拉了回来，时机抓得像是在静待木暮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木暮不发一语，轻轻点头，听大友继续往下说。

「这只是我的猜测哩——」大友事先提醒，「首先是咒捜部的动作太快哩。你的式符被人使用是在昨天晚上，可是隔天白天你就被叫出去哩，咒搜部再怎么优秀，这样的效率都太惊人哩。何况这是和未成年人有关的事件，根本轮不到咒搜部管，一般来说应该会更费事哩。」

「……也就是说？」

「咒搜部早就锁定目标哩，所以动作才能这么快。」

木暮听见板起了脸孔。

「咒搜部锁定我？为什么？」

「不是你，是阴阳塾哩。犯人大概也知道自己让咒搜部盯上吧？所以急着要把罪推到你身上哩。」

「慢着，『杰铎帮』那里的阴阳师不是塾生吧？为什么咒捜部不是锁定帮派，而是阴阳塾？」

「就是这样我才说『搞不懂』哩。从状况来看哩，使用你的式符的很有可能是『杰铎帮』的阴阳师，可是那家伙不是塾生哩。他不只不可能把罪推给你，也没有机会知道你的存在哩……换句话说。」

「……有另一个塾生牵扯在里面？」

「这种情形非常有可能哩。」

大友也同意木暮的推测，可惜两人目前完全没有关于另一人的情报。

「……大友，拜托你。如果你知道『杰铎帮』的巢穴，快告诉我。」

「『巢穴』这说法还真老旧哩，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

「我要冲进去。」

也许是早就料想到木暮的回答，大友的神情不显得惊讶，而是无奈。

「犯人可是想把罪推给你身上哩，你冲进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何况我也没时间慢慢等了。」

「什么意思？」

「我说过吧，犯人偷走两张式符，所以还有一张。」

这同时也是攸关尊严的问题，而且万一遭窃的式符因为不当使用导致有人受伤，自己必然无脸面对师父。如果发生这种事情，还不如因为大闹而被阴阳塾退学。

听见木暮的主张后，「啊……这……这样啊……」大友脸色难看地说。接着他在额头挤出皱纹，「嗯……！」沉吟着不停苦恼。

「……没办法哩，干脆来进行『反噬』哩。」

「反噬？」

大友一副像是豁然开朗的模样，朝诧异的木暮咧嘴一笑。

「就是设下陷阱反击哩，反正这么做也不麻烦，值得试一试哩。」

★

涩谷是个不夜城，太阳下山后，街上始终灯火通明。人们也不在乎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在人工的光芒照耀中，各自依从自己的时间行动。

光同时也会产生黑暗。在永不消失的光亮与保持清醒的人们身旁，涩谷这地方怀抱着无数的黑暗面。

黑暗里，有个男人融入其中。

距离公园稍远的高架桥下，飘散着冷清而不像涩谷这地方该有的寂寥气氛。不时可以听见男人用打火机点火的声音，烟嘴在幽暗中悠悠闪烁着亮光。

那是个年轻男人，年纪不到二十，一头棕发搭配皮衣外套和工作裤，全身穿戴着金制或是银制的装饰品，左右腰间挂着咒符盒。

男人用手机确认时间，接着咂了一声，把手中的香烟丢在地上。他用鞋底把火踩熄，又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随即听见幽暗的高架桥底下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昌、昌人？」

「啧！慢死了，昌治！居然敢让我等这么久！」

「对、对不起。」

从高架桥下跑过来的一样是个少年，大概只比男人年轻一、两岁。他急忙跑到男人身旁，交出手上的运动包。

「……给你。」

男人粗鲁地抢过包包，确认里面的东西后又咂了一声。

「什么嘛，这样根本不够。」

「这、这么短的时间里面没办法拿太多，老师会发现的。」

「怎么可能发现，塾里的咒符多到满出来了吧。」

「一、一年级的实技课很少……要是进出仓库太频繁会被怀疑的。」

「这种事情可以想办法解决吧，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对不起。」

看见凶狠瞪着自己的眼神，少年吓得把身体缩成一团，向对方道歉。

「……所以呢？那个式符拿来了吗？」男人冷冷地说。

「啊，在这边的口袋——」

少年伸出手，从包包口袋里掏出一张式符。

「听说昨天有咒搜官来塾里，只要再用一次这张式符，肯定能成为决定性的关键。」

听见少年这么说，男人哼了一声，接过式符，眯细了双眼凝「视」。

然后他「啊？」了一声，皱起了脸。

「这个术式是怎么回事……跟之前的不一样啊。」

「咦？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什么鬼？幻觉？背面……欸！这该不会是什么记号——！」

「挺敏锐的嘛。」

男人和少年吓了一跳转过头，像是整个人跳了起来。

「看来你这家伙的『视』力还不错。」

「木、木暮同学？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看见木暮出现在高架桥下面的入口，少年顿时脸色惨白。

少年是木暮的同班同学，名字叫古屋昌治，家族地位在班上属于较高的等级，但是因为是在某次实技课上前来挑衅的人里面没有看见的脸孔，木暮平常也没有多注意他。

一旦真正见到犯人，木暮心里没有涌起多大的感慨，他的名字也是问了大友才知道。自己平时和班上同学有多么疏远，这时候他终于无奈地感受到这一点。

木暮手里提着一把木刀，他把刀锋背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昌治。

「……我懂了，原来你是把塾里的器材偷出来啊。毕竟咒符不是不用钱的嘛，这下我终于明白咒搜部为什么锁定阴阳塾的理由，然后你们打算把我推出去当代罪羔羊……」

昌治听见他这番平静的话语，忍不住颤抖，而且从没有反驳这点看来，应该是说中了。背后的男人咂舌，「蠢蛋。」把昌治踢飞出去。少年发出可怜兮兮的惨叫声，摔在柏油路面上。

「你完全上当啦，白痴。还敢问『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你中了对方用式符设下的陷阱，连偷个东西也偷不好，废物。」

男人——昌人露出充满愤怒与轻蔑的目光，俯视着昌治。接着，他把视线转向木暮，鄙夷地哼了一声。

「你就是木暮啊。」

「……你是『杰铎帮』的阴阳师吧。」

「哼，消息满灵通的嘛，听说你是个蠢乡巴佬。」

「你和古屋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他的『前辈』罢了，很照顾他呢。」

「骗人，你不是塾生。」

「呵呵，那可不一定。」

昌人狞笑着与木暮对峙，木暮则是冷冷地盯着昌人。

这时——

「哦，我懂哩，原来是中辍组。」

听见这个声音，昌人与昌治再度提高警觉。不同于他们的反应，大友的态度悠然，出现在木暮背后。昌治目瞪口呆，「大友？」喊了出来。大友朝昌治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木暮始终盯着前方。

「中辍组？」

「也就是『前』塾生哩。据说阴阳塾的实技课内容相当困难，有很多塾生跟不上进度所以选择退塾哩。不过我看他很有可能单纯只是因为品行不良遭到退塾，另外——」

大友看向昌人与昌治两人。

「这两个人的关系说不定是『亲戚』哩。从他们对话的语气听来哩，昌人是主家，昌治是分家，所以昌治在昌人面前抬不起头哩，只能让他尽情使唤吧？」

大友指出这一点时，两人似乎倒抽了一口气。大友不可能事前获得这些情报，自信十足的语气大概是在诱导对方开口吧。「是这样吗？」木暮向昌治确认，昌治没有回答，不过看来大友说得没错。

木暮露出自己最擅长的可怕神情，「无聊死了。」唾骂道。

「……啧，你们别以为可以平安离开这个地方。昌治，来帮我的忙，我要痛他们一顿。」

「昌、昌人？」

昌治的脸上没了血色，相对的，大友在木暮的背后问：

「……需要帮忙吗？」

「不用。」

「这样啊。」

大友轻松笑着，踩着悠哉的脚步拉开距离。不过大友一跨出脚步，昌人把这行动看成了逃亡的徵兆。

「休想逃——急急如律令！」

他迅速从咒符盒取出咒符，不是朝木暮而是朝大友掷去。木行符。咒符注入咒力后变幻成藤蔓，往打算退到后面的大友展开攻击。「咦咦？」大友发出了窝囊的惨叫声。

不过，在咒符经过身旁的瞬间，「咻。」木暮一手挥下肩上的木刀。

紧接着，木暮附在木刀上的灵力以灵压轰飞了咒符的咒力。

咒术崩坏，化成纸片的咒符落在地面。「什么！」昌人不由自主瞠目，连大友也吓了一跳。昌治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那是什么咒具？」

「——咒具？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木刀而已。」

「少跟我开玩笑！不然为什么——」

昌人怒吼到一半停了下来，神情愈来愈难看，因为他终于明白木暮「做了什么事情」。不只是他，「视」着木暮的大友也是面色僵硬，「欸、欸——」语气紧张地说。

「木、木暮同学？别搞出人命哩。」

他的口气听来不像开玩笑，「我知道。」木暮的回应非常冷酷。

「我不会杀了他们，只是……难得有这个机会，好久没有尽情伸展身手了。」

木暮说，灵力猛然膨胀，拿出了「真本事」。大友倒抽一口气，昌人和昌治不禁哑然失声。三人里面，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识过如此强大的灵力。

「可、可恶！急急如律令！急、急急如律令！」

昌人大叫，接连掷出咒符。连续使出的符术证明了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不过木暮完全没看在眼里。他不发一语，木刀每一挥下，昌人符术上面的咒力便遭到轰飞。

木暮没有使出甲级咒术，他只是以压倒性的灵压轰散昌人的咒力。就算在专业阴阳师里面，也找不到几个人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木暮一步又一步逼近，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昌人的符术依然无法攻击到木暮。到了最后，昌人疲累地垂下双臂，愕然站在原地。

他气喘吁吁，木暮的模样却是十分平静。他判断昌人已经到达极限，冷冷地将木刀指向他。

「——哞。」

他以低沉的嗓音吟诵，沉重的咒力以木暮为中心向外涌出。

「——毗悉毗悉。」

咒力指向昌人的方向，后方的大友忍不住看得出神。

「——伽罗伽罗。」

咒力缠上昌人，不过昌人完全没有行动的意思。在被咒力压倒之前，他早就被木暮的魄力震慑。

「——悉摩利。」

术式成形，昌人浑身一颤。接着他维持颤抖的姿势，全身动弹不得。他惊呼一声「呃！」之后，甚至连呼吸也停了下来。双眼睁得极大，视线焦点雾散。

「婆娑诃！」

咒力齐声低吟，束缚住遭咒术攻击的昌人。昌人无计可施，昏倒在地。他倒在柏油路上，接着一动也不动。一旁跌坐在地上的昌治宛如浑身冻结，屏住了气息。使出甲级咒术的木暮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平静地放下木刀。

不动金缚术。不过，大友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强力的金缚。

「……他、他还活着吧？」

「啊啊，只是可能得昏迷个两、三天。」

「……你这家伙真是厉害哩。」

「会吗？我倒觉得你也是个狠角色。」

听见木暮这么说，大友像是出乎意料，盯着同学的背影。

紧接着，正当他脸上难得出现悔恨的神情时，他赫然转过了头。

「啊，糟糕哩。」

两只鸟划过风，从高架桥下飞了过来。木暮也吓了跳，赶紧摆起防御架势。

那是燕子，不过是蓝色的燕子。是式神，而且是由咒搜官使用、类型为捕缚式的式神。

「不许动！这里是阴阳厅咒捜部。」

从木暮和大友背后，身穿西装的三名男子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跑了过来。他们是咒搜官，木暮马上确认起他们的长相。塾长室里的那位咒搜官不在，这下事情可能会有点棘手。

「木暮同学？」

「……知道啦。」

用不着大友提醒，他没有蠢到在这种时候做无谓的抵抗。木暮把木刀抛到脚下，老实举起了双手，大友也是一样。然而，赶到现场的咒搜官们始终一脸严肃，不敢稍有松懈。

恐怕他们是从远处「视」得木暮刚才散发出的咒力吧，会赶来这种地方，这肯定是最直接的原因。他们包围明显没有抵抗之意的未成年人，随时保持备战状态，丝毫不敢大意，由此可以看出他们确实将木暮的咒术认定是一种「威胁」。

万一被逮捕，不管事实如何都会留下前科。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实在对不起被卷入的大友。大友说得没错，这时候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抵抗的意思，都不是好主意，可是再这么下去……

「请等一下！」

声音从高架桥下面的另一头，通往公园的方向传来。包括咒捜官在内，木暮、大友和昌治也惊讶地往那里看了过去。

「……老师？」

那是他们的导师若宫。她怎么到这里来了？木暮难掩困惑，接着看见和老师一起跑来的娇小人影时，他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早、早乙女？」

错不了，那个人就是早乙女凉。她脸上照样是面无表情，理所当然似地站在若宫身旁。「呃。」大友发出了轻微的哀号声。

「那个女人怎么会来这里？」

「你们认识吗？」

「因为是同学嘛——木暮同学你也认识她吗？你不是对班上同学没兴趣……」

「不，我本来不认识……是她建议我丢空罐……」

「什么？你到我这里来是受到那个家伙指使吗？」

两人窃窃私语时，若宫和早乙女赶到了咒搜官身旁。

若宫朝加倍提高警觉的咒搜官们表示：

「我、我是阴阳塾的讲师，这些孩子是阴阳塾的塾生。由我和他们同行，麻烦告诉我事情经过。」

说完，若宫深深地低头致意。

★

最后，木暮和大友遭判处停学一周的处分。

「真是飞来横祸哩。」

「我道歉过很多次了吧，你这家伙未免太固执了。」

木暮不耐烦，念着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的大友。

两人此时正在男生宿舍餐厅，时间是下午一点。宿舍管理员好心帮他们准备了午餐，他们吃完午餐，无所事事地闲聊着。今天终于熬到停学第三天，反正不能到塾舍上课，不如溜出去玩，可惜停学期间不得外出，连离开宿舍也不行。原本往返宿舍与塾舍的无聊路途，实际上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木暮时时都有深切的感受。

后来木暮等人被带回阴阳厅时，不只导师，仓桥塾长也赶了过来。她和咒搜部部长交涉，天亮前顺利让对方答应由阴阳塾把人带回。据说塾长不只和咒搜部部长有深厚的交情，儿子也在厅里担任要职。

虽然知道塾长在咒术界占有一席之地，不过这次总算亲眼见识到她的影响力。今后不能再对她的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没大没小，木暮暗自发誓。

『杰铎帮』的阴阳师古屋昌人遭到逮捕，现在还躺在医院接受阴阳医的治疗。如同木暮当初的宣言，他好像在今天早上才清醒过来。

另一方面，古屋昌治和木暮等人一样遭到停学处分。只是除了停学，包括他还有他的双亲在内，也和塾长以及若宫进行了面谈。

昌治对昌人唯命是从的理由和大友猜想的一样，受到家族关系很大的影响。为了解决根本问题，由塾长亲自出面前往训诫古屋家。

「在咒术界蔓延的旧习不符合现在的时代……不过毕竟已经是根深蒂固哩。塾长过去说服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说不定就这么直接退塾，不申请复学——也是有可能的哩。」

「……看他怎么决定吧。」

「嗯？」

「接下来要怎么做，是古屋自己的问题。」

「……说得也是哩。」

昌治打算把偷符的罪行推到班上同学头上，追根究柢似乎是昌人下的命令。会选择木暮做为目标，不是因为个人恩怨，单纯只是因为他在班上形单影只，当成犯人很有说服力。木暮自己从客观的角度思考，也觉得相当合理。

他没有支持昌治的意思，但事到如今对他也没有敌意，反倒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只要稍有不慎，就连那种家伙也可以轻易偷走自己的咒符。他将这个教训铭记在心，警告自己需要时时保持紧张感。

他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像这样整个人懒洋洋的。

「阴阳师被抓走之后，听说『杰铎帮』马上被其他帮派灭掉哩。这件事里面没有一个人得利哩，真受不了。」

大友嘀咕抱怨着，然而木暮的意见与他相反。

「……我倒不这么认为。」

「嗯？你说什么哩？」

大友睁着一双死鱼眼，习惯性地抛出问题。木暮苦笑，「没什么。」敷衍了过去。

如果是事件发生前的自己，即使遭到停学处分，也找不到像这样和自己一起消磨时间的人，遑论一边发牢骚，一边用午餐的对象。

尤其在现在的自己心中，干脆退塾算了的这个念头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么看来，这次的事件并非没有任何人得到好处，甚至决定了木暮一部分的人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祸福相依吧。」

「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哩，难不成是闲到脑袋坏掉了吗？」

「……欸，阵。」

「啊？你别突然叫得那么亲昵哩。」

「以后你那个打工也算我一份。」

「什么？开什么玩笑哩。要是像你这种家伙站在旁边，客人都不敢靠过来哩。」

「老实说，我正愁没钱可以玩。」

「谁管你哩，你可以去图书馆读免费的书哩。」

「仔细想想，难得来到涩谷，怎么可能不出去玩。」

「……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大友阴沉地瞪着木暮，木暮莫名觉得好笑，呵呵呵低声笑了起来。说不定他真的闲到脑子坏掉了。

然后，他稍微正经了一点。

「对了，有一件事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

「什么事哩？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

「对……关于那张拿来当作诱饵的式符。实际上古屋真的上钩，又来偷式符，可是……他们偷走的两张式符只用了一张，为什么需要冒险再来偷一张式符？」

木暮一提出这个问题，原本责备他的大友忽然「这、这个……」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木暮没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

「其实我根本不在意那些家伙为什么来偷式符，我想不通的是你认为他们会再来偷符的理由。正常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掉入陷阱吧？可是你那时候表现得胸有成竹，为什么？」

起先听见大友的提议时，木暮也提出过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因为大友坚持——结果这个方法也成功了，可是疑问依然留在心里。

「也没什么大不了……是直觉，直觉哩。」

「少骗人了，你有可能只靠直觉设下陷阱吗？」

「没这回事，我也是碰运气哩。」

「……搞什么，为什么不说清楚？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说出来吗？」

木暮的目光愈来愈凶狠，大友的举止也跟着愈来愈慌乱。接着，大友一副像是试着找借口搪塞过去，「不是那样的哩。」正要否认时——

「——我知道了，一开始偷走式符的是大友吧。」

木暮和大友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另一方面，突如其来插入两人对话的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餐厅的少女，她若无其事地走到两人所在的桌边，拉开椅子，擅自坐了下来。

哑然的两人异口同声大叫。

「早、早乙女？」

「——叫我凉就可以了，禅次朗同学。」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塾里上课吗？再说这里是男生宿舍哩！」

「别在意这种小细节，阵同学。」

「这不是什么小细节！啊啊，对了，刚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不，等一下，早乙女，你刚才说什么？一开始是谁偷走——」

「就是阵——」

「啊！我想起来哩！是你把我的事情告诉木暮同学的吧，早乙女？还要他朝我丢空罐子哩，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嘛，阵同学，叫我们凉和禅次朗就可以了。」

「别擅自帮我决定称呼！阵，难不成我的式符真的是你偷走——」

「事情不是这样的哩。之前有一次上实技课的时候哩，因为你用上奇怪的术式，我觉得有点在意哩，那不是偷，只是借一下哩——」

「窃盗犯真让人看不下去。」

「吵死哩！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哩！」

忽然出现的早乙女面不改色，完全没理会惊慌失措的两位男同学。

在将近十分钟声嘶力竭的质问后，木暮终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友想到可以用式符设下陷阱也就是知道昌治手边没有式符，是因为另一张式符就在他手上。木暮在某次的实技课上将同学打得落花流水，大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对原创术式的式符产生了兴趣。后来因为想确认式符上面的术式，他偷偷借走了一张结果就这么忘记归还。

「搞什么鬼啊！」木暮扯开喉咙大叫。

「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哩！……啊，给你，式符还你。」

「不用了！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要是我说哩，木暮同学你会生气的吧？」

「废话！」

原本以为他居然这么不遗余力提供协助，原来背后还有这一层原因。真相曝光后，大友一再道歉，最后哈哈笑了起来，企图掩饰自己的过错，实在令人傻眼。

接着，道歉的大友恶狠狠地斜眼瞪向早乙女。

「早乙女！先不管我为什么帮忙的理由，你怎么会插手管这件事哩？还故意把我打工的地方告诉木暮同学。」

「没、没错，这件事我也想问。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来找我？」

不知不觉中，早乙女帮自己倒了杯热茶，平心静气地喝了起来。她疑似是趁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擅自使用宿舍里的东西。她脸上照样是面无表情，冷静一想其实是很厚脸皮的行为。

她啜饮着茶说：「我只是好心而已。」

「骗人，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好心，就不会指使别人朝我丢空罐子哩。」

「尤其是你为什么要我去找他？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也不知道有人打群架。」

「我知道。」

「你、你知道？」

「我人刚好在场，又看见熟悉的式神。」

「……居然有这种事。」

木暮认为这话听来不像真的，可是如果实际上人在现场，又看见式神，在木暮午休时被老师叫去的时间点，她或许就已经联想到可能与这起事件有关。实技课上，早乙女也见过木暮的简易式式神。

「木暮同学，你差点被当成犯人对吧？因为当替死鬼太可怜了，我只是稍微帮一点忙。」

「……可是为什么要找阵？」

「他很清楚附近发生的事情。」

「怎么回事，你们早就认识了吗？」

木暮轮流看着大友和早乙女，「怎么可能哩。」大友不悦地抱怨说。

「只是之前有一次打工的时候让她发现哩。」

「所以早乙女看穿你的隐形——」

「不是哩，我还来不及隐形就让她发现哩，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

大友气呼呼的，木暮忍不住点头同意他的意见。大友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论奇怪程度，早乙女远胜过他。真要说起来，这个时候像这样——在上课中——坐在男生宿舍餐厅的椅子上喝茶，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怪异。

「什么叫做『当替死鬼太可怜』哩，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怎么不当场提供证词，表示操纵式神的不是木暮同学哩。」

「…………」

「啊，这家伙忽然不说话哩。果然好心只是表面上的哩，实际上打的是其他主意。」

「有什么关系嘛，事情都解决了。」

「别想一个人置身事外哩。」

「什么嘛，大男人的嫉妒心真难看。」

「不是那个问题哩。」

木暮有些傻眼地看着两人对话，然后他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这起事件当中，自己是最直接相关的当事人，但是……其实自己只是让两人随心所欲「使役」的小丑——「式神」吗？然后，他又这么想：他们不是专业的阴阳师，和自己一样只是个塾生，是自己的同学。这种家伙若无其事地潜藏在阴阳塾里，说不定这里其实是个和自己以为的完全不同，是个「不容小觑」的场所。

「——总之。」

早乙女干脆地无视大友执拗的追究，转头看向木暮。

「你让我的心情畅快多了，谢谢。」

「什么意思？」

「铁锤。」

「…………」

早乙女一样是面无表情，但是只有在那么一瞬间，她的眼里稍微闪现出愉悦的光芒木暮有这种感觉，只是他也已经懒得再问任何问题。

另一方面，早乙女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难得有这个缘分，大家以后也好好相处吧。」

「呃，这个……」

「什么嘛，太好哩，木暮同学，你交到朋友哩。」

「等、等一下，别把这种人推给我！再说和她有缘的是你吧。」

「别开玩笑哩，奇怪的女人不能碰，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遗言哩。」

「少乱说话了。」

「……哎呀，难不成这是两个男生争夺一个女生的场——」

「这不是争夺，是推来推去！你还是快回塾舍去吧！现在再问这个问题可能太迟了，但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男生宿舍？」

「为什么呢，不如先来喝杯茶吧？」

「不需要哩。」

不知不觉中，餐厅里慵懒的气氛变得热闹非凡。

那一天，直到住宿生们放学回到宿舍，三人始终不厌其烦，天南地北地闲扯着无聊的话题。

当然，那个时候的木暮不知道，比起留在阴阳塾这个选择，今后这两人更是左右自己人生的重要存在。

他们和她开始被称为『三六的三黑鸦』，则是在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

EX2 seasons in nest 终章

这一天的生意实在冷冷清清。

最后一组客人上门是在一个小时前，客人是两位女高中生，和她们聊天是很开心，只是没想到她们最后会胡乱杀价，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客人上门。

生意伙伴因为无聊，跑去便利商店买饮料，不过等他回来之后或许就可以收摊了。遇上这种日子，最重要的是死心。应该是这样吧。

「……唉。」

他叹了口气。

自己和生意伙伴两个人摆起摊子，靠街头算命赚点小钱。起先的一个月生意意外兴隆，再加上第一份工作的新鲜感，感觉实在有趣极了。不过最近没有什么客人上门，说不定在这附近走动，又对算命有兴趣的人，大多都让自己帮忙算过命了。

也许差不多是时候考虑换个地方摆摊了，但要是离塾里太远，知道这身制服的人也会跟着变少，可是离塾里太近，又会让塾里的人发现自己私下打工。这身制服是他们最大的「卖点」，只是有时候这样的卖点占有太重要的地位也很伤脑筋。

难不成这身制服现在反而评价不好吗？去年塾里内外似乎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有可能因为出过那些事情的缘故，导致评价不佳。等伙伴回来后，再和他商量这件事吧。

另外是算命用的工具，反正不是用上甲级咒术的占卜，如果准备同龄的人喜爱的塔罗牌，或许多少可以招揽一点客人。还有椅子。现在的椅子因为是折叠式的，相当受到重用，可是像这样长时间坐在椅子上，实在腰酸背痛得不得了。之后要是赚到钱，最好别马上拿去吃喝玩乐，得买一张椅子——

「……难不成你是新生吗？」

忽然有人向自己搭话，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看向前方，发现前面站着一位身穿西装的男性。他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散发出莫名憔悴的气氛。话说回来，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在他出声前，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明明是这么显眼的一个人——他纳闷地心想。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男性的年纪看起来顶多三十前后，却是满头白发苍苍。

男人朝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静谧的微笑。

「看你身上那套制服，你是阴阳塾的塾生吧？是新生吗？」

「啊，是，我是新生。」

「这样啊，今年也有新生入学啊……不过说得也是哩……」

男人呢喃的嗓音不只带有闲聊的意思，听得出心情相当复杂。难不成是塾里的关系者吗？还是毕业学长？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形可能不太妙。

「那、那个……请问您是阴阳塾的毕业生吗？对不起，这份工作只是临时起意，试试自己的实力而已……」

正在他焦急地找着借口时，男人无精打采地哈哈哈笑了起来。

「用不着在意，我现在和阴阳塾没有关系，不会向塾里告状的哩。」

「啊，是、是这样的吗？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

男人说得随和，往他的方向跨了一步。这时他终于注意到，男人拄着一把短拐杖，有一只脚是义肢。而且——他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是只木制的义肢，有如出现在漫画里面的海贼。

他是什么人？这个疑问同时写在他的脸上，不过男人不以为意，一路走到桌子前面。

「你是新生，所以是今年春天入塾的吧。新塾长上任后的第一届塾生——」

「……您很清楚呢。」

「阴阳塾如何？有趣吗？」

「呃，嗯……」

「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毕竟是那么拼命考进来的地方……辛苦是辛苦，但身边的同学都很优秀，还有专业知识需要努力学习……可是既然目标是当上专业阴阳师，这么点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向陌生男人说这种事情？不过男人的眼神里面看不出恶意或是敌意，反倒有种怀念又落寞的感情在里面。「……这样啊。」简短的回应里面也听得出极深的感慨。当然，他不知道男人是为了什么事情感慨。

「……也是，环境再怎么改变还是需要学习，学习一定会有用处哩，不管今后选择走上哪一条路都一样。」

「…………」

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看情形不像是让醉汉缠上，可是也不像只是遇到爱说教的大叔。男人这话的意图让人搞不懂，却莫名地深入内心。

这时，男人忽然改变口气。

「还有朋友哩，交朋友绝对不会有损失……啊啊，不对，说不定会有很多『损失』，不过获得的收获也更大哩。」

男人说着咧嘴一笑，这个时候，「咦？是客人吗？」跑去买东西的生意伙伴回来了。他一方面松了口气，又烦恼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同伙似乎也发现这个和他闲聊的男人模样诡异，露出了「这家伙是什么人」的表情。

「呃……」

他慌慌张张地正烦恼该怎么解释的时候，男人举止迅速而且自然地往后面走去。

「打扰哩。」

「咦？」

「我的伙伴也回来哩，必须先走哩。记得好好用功啊。」

像是在等男人把话说完，说话声传了过来。

「让你久等啦，走吧。」

那是个小孩子。他急忙把视线转过去，看见男人背后站着一个身材和小学生差不多的少年，而且这次自己同样没有察觉。

在这个时间地点，小孩子出现在这个地方纵然稀奇，但这个小孩子身上的怪异打扮丝毫不输给男人。复古的三件式黑色西装搭配黑色皮鞋和蝴蝶领结，再加上一副如鲜血般赤红的墨镜。这身装扮已经够教人吃惊了，更让人诧异的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看见少年的瞬间，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

理由不明，只是发自本能感到恐惧。

「——嗯，你的素质不错哩，要好好珍惜这种感觉哩。」

男人笑说，不过在少年出现，他们变成「两个人」的瞬间，甚至连男人给人的印象也与先前不同，出现微妙的变化。原本随和、怪异、有些寂寥的气氛转变为阴郁、危险以及恐怖。声音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但不同于之前的这一面，成了男人给人的强烈印象。

叩，男人拄着拐杖，敲响了义肢离开，少年随行跟在他的背后。

在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前，他始终无法移开自己的双眼。

过没多久，「……刚才那是什么人？」伙伴问道，脸色像是撞到鬼。「不知道。」他只能疲软无力地这么回应。

说不定自己其实是遇上了百鬼夜行。

奇妙的想法浮现在心头，他连忙摇头，向伙伴提议收摊。

EX2 seasons in nest 后记

本书为短篇集第二弹，『东京暗鸦EX2 seasons in nest』。

这次的副标题直截了当点出主题，虽说是「季节」，但其中又以冬天和春天为中心，各位读者在故事中有稍微感觉到季节的变化吗？啊，夏天的气氛可以从すみ兵老师的画中感受……！真的很可爱。

本书中收录的是之前在『龙杂志』上连载的短篇小说，书中顺序和连载顺序并不完全相同，从作品里面的时间轴来看，大致上是落在春虎等人入塾的那年冬天到隔天春天，也就是发生在本篇的第二集之后到第五集之前的故事。

故事里描写主要角色的日常生活，春虎和夏目还是一样手忙脚乱，至于冬儿的故事和上一次以冬儿为主的短篇截然不同，大友老师也同样酝酿出耐人寻味的气氛。

上一次短篇集中没有出现的铃鹿，这次以新生的身分登场，有非常活跃的表现。故事描述铃鹿刚入塾时的心情，或许也很适合放在本篇里面。

……不行，那样果然还是太奇怪了，尤其是后半段（笑）。

成人组里面收录了以大友老师为主的故事，故事里可以见到大友老师身为菜鸟老师的一面，说不定是十分宝贵的一篇故事。而且还有从讲师眼中看见的塾生——说是「学生」更适当吧——春虎他们，也是其他地方看不见的贵重场景，因为实在很少有机会可以窥见塾生们各自的家庭。不管是从学生还是讲师的角度，都各自展现出了悲喜交加的一面。

另一方面，专为本书撰写的「三角邂逅」写的是大友老师——正确来说主角是木暮——塾生时期的故事。

关于「三六的三黑鸦」，本篇当中不时出现相关的话题，也有不少地方暗示那三个人之间过去的渊源。这次的短篇当中描写的是他们「相遇」的场景，相信有读者忍不住想他们究竟过着什么样的塾生生活，实际读了之后有什么感想呢？大概和各位的猜想相去不远吧。

这一集写的是相遇，将来在本篇当中也会描写到他们的「别离」，成人组的书迷敬请期待。

接下来是几项通知。（日版发售时的情况）

『东京暗鸦』的动画目前正好评播放中。本书发行时，动画大概也进入尾声了吧。每一集我都是兴奋地坐在电视机前观赏，精采的成果每每让我忍不住赞叹。

播放期间长达半年的动画即将结束，请各位务必观赏到最后。

动画已经推出Blu—ray&DVD，第一集附赠笔者执笔的特典小说，标题为『东京暗鸦lost-girl with cat』，描写『神童』大连寺铃鹿在本篇开始前的故事。喜欢铃鹿的读者，以及——或许各位会觉得有些意外——喜欢天海和木暮的读者也不能错过。

当然喜欢动画的读者更是不容错过！这部动画到处充满了文字不足以传达的乐趣，除了前述的小说以外也附赠各种特典，而且一集里面收录多达三话！

这次的作品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请务必入手。

顺带一提，特典小说今后预定将收录大友老师过去的故事，也请各位读者耐心期待。

不只是Blu—ray&DVD，第一、二部的片头与片尾曲也已经或是预定发行，每一首都是令人感动的名曲，请多多支持！

接着是漫画版的通知。

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东京暗鸦』正在『月刊少年ACE』热烈连载中！第九集预定在今年春天发行，接着终于进入原着第六集的情节，绝不容错过！

以本书中也有登场的八云晓兔为主角，『东京暗鸦Sword of Song』正在『月刊少年Rival』上连载。由笔者负责剧本创作，漫画作者为久世兰老师。三月四日将发行第一集，本书中写到「『歌咏』对冬儿产生反应，结果引起大骚动」的故事内容也有收录，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一读！

在电子漫画杂志『ミルフイ』上，由月ケ濑ゆり老师执笔的『东京暗鸦ANOTHER×holiday』正在连载。内容以春虎和冬儿为中心，描写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趣事，特别推荐给喜爱两人的书迷！

在『月刊Dragon Age』上连载，由望月あづみ老师执笔的『东京暗鸦RED&WHITE』已推出第二集完结篇！

之后，『月刊Dragon Age』将推出全新外传漫画『东京暗鸦 -Girls Photograph-』，由一月开始连载！这部漫画由负责动画剧本的待田堂子老师构成故事，漫画作者是横山コウヂ老师。作品以『东京暗鸦』里的女性角色为中心，描写这些常见的人物常出现的慌乱景象。不论故事还是漫画内容都很可爱，相信各位读者看了之后会更喜欢这些女性角色，也请务必一读。

其他『东京暗鸦』的相关商品好像也正陆续推出。因为过去没有什么推出商品的经验，就我个人而言是十分令人雀跃的一件事。

关于这些动画、CD、漫画和周边商品等相关商品的情报，在动画官方网站和原着特设网站都有详细介绍。后记里面无法一一详述，欢迎各位读者上网确认。

·『东京暗鸦』原着特设网站 tokyo-ravens.jp/

·『东京暗鸦』动画官方网站 tokyo-ravens.com/

最后一如往常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一如往常提供精采的插画！动画播放时工作量也随之增加，想必非常繁忙，今后也请您继续关照。

责任编辑蔻蒂，感谢你连琐碎的联络事项也不曾忘记通知。抱歉在开会时提出无理的要求，你实在帮了我很大的忙。要是没有你在，进度表早就形同虚设……我会努力配合的。

各位读者，后记里面几乎全是通知事项，对不起！因为是在第十集后推出的短篇小说集，相信有很多读者关心本篇接下来的进展。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第十集是很让人心急的内容呢（笑）。

第十一集预计不久后就能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第十集里面没有出现的角色也会登场，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〇一三年 十二月 あざの耕平

EX2 seasons in nest 插图

EX3 memories in nest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吃土的远壕

录入：kid

阴阳塾拥有相当悠久的历史。

肩负起新的咒术界，成为新咒术使用者的新阴阳师。为因应战后在都心频繁发生的灵性灾害，另外也为了让一度濒临消灭又成功复兴的「咒术」技巧能够传承下去，阴阳塾创立了，目标是培育新时代的阴阳师。

创立者是阴阳道名门仓桥家的才女，仓桥美代。她成为自己创立的阴阳塾塾长，之后有长达半个世纪以上的时间为培育后进不遗余力。讲师们也为了让咒术能够传承至后代，时而严厉，时而坚持不懈，持续指导年轻人们，阴阳塾因此栽培出了许多优秀的阴阳师。

有才能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聚集至这座咒术的学习殿堂，阴阳塾。

那里不只有对将来抱持梦想的年轻塾生，也是大人们挑战未来的舞台。

☆

阴阳塾地下室的咒练场里，聚集了众多塾生。

这地方本来是甲级咒术实技课使用的场所，不过此时在竞技场中央，全学年的塾生集合在这里并且排成整齐的队伍，其中最醒目的当属位于最前面的团体。那些塾生身穿全新的制服，明显看得出紧张的模样，他们是从今天起正式成为阴阳塾一员的新生。

百枝天马站在最后面的团体里，望着新生的样子，眼里满是怀念。

这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入塾典礼，前年他站在最前方的团体里面，脸色因紧张而比周围任何一个人都还要惨白。如今他已是最高学年的塾生，守望着新来的学弟妹们。

阴阳塾是道窄门，不过毕业和入塾一样困难。每年都有不少塾生受限于才能，在中途离开阴阳塾。

自己有多少才能？此时站在身旁的同学比自己还要优秀多少？正统──而且严格──的阴阳塾课程，自己真的跟得上吗？这样的不安几乎要压垮他──

……不对。天马在内心苦笑。

入塾典礼当天，他心里根本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让他烦恼的是更切身的问题，像是能不能顺利融入班上环境，或是能不能交到朋友。第一次相遇的同龄男女，从日本各地聚集来的同学们说起来全是菁英候补，每个人看起来都比自己厉害，让天马感到无所适从。

之后过了两年。

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而且是那个时候压根想像不到的各种事情。

如今，自己仍像这样留在阴阳塾里。

「…………」

天马的神情有些抑郁。

充当入塾典礼会场的咒练场里，响遍了讲台上塾长的致词声，只是此时传来的是与天马入塾时完全不同的嗓音。去年秋天，自创立后便以塾长身分引领阴阳塾、老师与塾生的仓桥美代塾长退休，那时候距离发生在夏天的那起「事件」又隔了一段时间。

继任的塾长是阴阳厅的前官员，也就是所谓的旋转门【注】。不过那既不是坏人也不是个无能的人，他接下伟大前任者的职务，没有经过太大的动荡，把塾里经营得井井有条。

编注：公务员卸职后，在原职务相关企业任职的情形。

只是……

寂寞依然挥之不去，沉痛的感觉也是。

天马喜欢仓桥塾长，尽管有让人伤脑筋的地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造成他人的麻烦，但包括这些人格特色在内，他相当尊敬仓桥美代这位人物。她由衷重视自己这些人──塾生们，并且毫不吝啬倾注自身感情。虽然显得不知轻重，但他深信有必要回应对方的这股热忱，这么做是为了塾长，也是为了自己。

这时──

『接下来……请本塾在校生致词，勉励各位新生。在校生代表请上台。』

现任塾长说完后，天马所在的团体──升上三年级的人群中，其中一位塾生点头后离开队伍，神情相当平静。

场内出现些微骚动，骚动不是来自新生，而是二、三年级塾生。看在知道去年那起「事件」的人眼里，会这么议论纷纷也是无可厚非。这件事与自己也有关系，天马感觉到附近也有人偷偷瞥向他。他对这些视线提高警觉，始终保持平静，不为所动。

从二年级升上三年级时举行了升级测验，测验成绩鹤立鸡群的塾生如今正缓步走上讲台。

仓桥京子。

前塾长的孙女，也是现任阴阳厅厅长的女儿，名门仓桥家的千金。那副清秀──但在这半年里忽然变得成熟的美貌吸引新生们的目光，掀起一阵近似叹息的感慨。感慨不单纯只是来自对美貌的憧憬，在通过阴阳塾这道窄门的优异才能者──也就是见鬼能力优秀的少年少女眼中，京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高雅而且华贵的灵气实在过于耀眼夺目。不只是新生，天马也为了前同班同学的「美」无法自制地受到吸引。

那起「事件」后，两人鲜少交谈。

不过光「视」也知道，她在那之后是多么认真而且诚挚面对自己的咒术。如今为了朋友，为了伙伴，她正专心磨练去年夏天夜里绽放的才能。天马不禁扬起嘴角，眼眶发热，努力镇定住自己的情绪。

自那起「事件」之后，天马与京子几乎没有再交谈过。这是他们共同下的决定，为了避免引起周围的关注，尽可能不要有贸然的接触。

京子站在讲台上，嫣然一笑，『──恭喜各位新生入塾。』在麦克风前讲了起来。

升级测验上，京子留下了出类拔萃的成绩，因为过去与她争夺名次，成绩比她还要优秀的那个男生──正确来说是女生的人已经不在阴阳塾里面。曾是她式神的那个男生也一样，还有和他们两人交好，也是天马与京子朋友的另一个他也不在了。

他们这时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天马无从得知。

虽然不知道，但彼此之间的羁绊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对这件事有绝对的自信。一同度过的光辉岁月如今仍在内心闪耀，不只没有褪色，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珍贵。现在在讲台上致词的京子心中，一定也是相同的感受。

半年前那段动荡不安而且绚丽的记忆。

那是在天马──算得上波涛汹涌──的人生中，极为幸福的一段时间。

正因为有那段回忆，自己才能像这样保持平静，能冷静面对这庞大的失落感。

即使无法获得称赞，无法获得肯定，也能不让孤独压垮自己，只是平心静气地埋头进行训练。面对过于无谋的「可能性」，无所畏惧地迈开向前的脚步。低着头，压抑着气息，然而眼神始终坚定。

那些日子蕴藏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

然后……

天马微微笑了出来。

忽然间，他忆起前年──不是自己入塾时的事情，他记起了去年入塾典礼时的光景。

好不容易升上二年级，怀抱着不安迎向入塾典礼时，典礼上出现了一位年幼的「特等生」。她的发言掀起的风波历历在目，宛如事情就发生在不久前。

──『他是我的初吻对象！』

那是他们其中一位重要的伙伴，如今她也已经不在阴阳塾里。不过他怎么也无法忘记她那些偏执、自大、单纯又心口不一的各种表情。

老实说，天马不认为她现在还能露出和当时一样的笑容，不过在未知的未来里，他坚信她的脸上还能重现当时的笑容，而且是深信不疑。

『请各位在塾内度过充实的每一天，在从阴阳塾毕业，进入社会之后，也能于回想起来的时候从中获得帮助的每一天──』

京子在感慨中结束致词。一秒过后，会场中响起如雷的掌声，天马也把手拍得发疼。

自己的确很幸福，他心想。

不管现在身处在什么样的困境中，自己确实拥有可以从回想中获得助力的，每一天的回忆。

EX3 memories in nest 一章 涩谷大逃亡

「什么？你们自以为有办法抵抗我吗？你们有没有搞懂自己的立场？」

「什么？除了全力应『是』以外，没有其他答案了吧？绝对服从是最基本的哦～？」

「什么？别说了，总之照我的话做就对了。再说你们忘了说『遵命』，在回答的前后要记得说『遵命』！」

「亲爱的，我要草莓牛奶，快去。」

土御门春虎、土御门夏目以及『神童』大连寺铃鹿，三人最近日常的相处模式大多都是这种感觉。

☆

星期天，早上十点。

阴阳塾男生宿舍餐厅里，可以看见春虎与夏目虚软无力地趴在桌上。

两人受到『十二神将』新生连日来残暴的虐待，憔悴到了极点。难得的假日，他们完全提不起出去游玩的精神。

「……夏目，我现在才注意到你的头发好毛燥……而且还有分岔……」

「……春虎你还不是一样，你都冒出黑眼圈来了，而且你的眼神跟一条死鱼一样……」

毫无生气的视线交会，春虎与夏目聊着不着边际的废话。餐厅里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塾生，夏目也就恢复了「原本」的嗓音。

基于『家规』规定，夏目必须打扮成男生的样子，不过她其实是个女孩子。然而，这个秘密被入塾的铃鹿发现了。

夏目的真实性别曝光后，两人就被铃鹿这位学妹随心所欲地使唤。夏目的秘密虽然因此免于泄漏出去，但代价是必须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而且这样的折磨眼见就要超过两人的忍耐极限。

「……可恶，那个臭小鬼……居然这么得意忘形……」

「……她的个性实在太恶劣了……还是该说她的心肠本来就坏……」

「再说她的口气也很骄傲，虽然是『十二神将』，但她面对的可是年长的学长……」

「就是说啊，在其他人面前装偶像，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骨子里根本是个不良少女、流氓……」

「居然把人当成了奴隶……」

「既蛮横又任性……」

「叫人跑腿又不付钱，这算犯罪行为了吧？」

「故意刁难人来取乐，真是个阴险的家伙。」

郁闷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着。

说学妹坏话的学长不值得嘉奖，不过他们实在忿忿不平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不像这样偶尔发泄一下，对身心都有坏处──真要说起来是根本撑不下去。

事实上，像这样把各种不满宣泄出来后，他们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两人的脸色稍微恢复红润，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算了，至少今天用不着看见她的嘴脸。」

「没错，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假日这么宝贵。」

「反正也没有心情出门，今天就在宿舍里面混一整天吧。」

「就这么办，不过春虎你得念书，不能混一整天。」

夏目坏心眼捉弄着春虎，「啊。」他不由自主露出了尴尬的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

春虎的手机响了，「嗯？」他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看见萤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后，脸色顿时僵住了。

「春虎？」

「……铃鹿打来的。」

「……！？」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只有不祥的预感。

「……怎么办？」

「什、什么怎么办……」

「铃鹿打来的这通电话……」

「说、说得也是……」

春虎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与夏目大眼瞪小眼。两人同时屏住呼吸，没有接起铃鹿电话的意思。他们的神情和身体都很紧绷，一动也不动。

来电铃声终于切换成语音电话留言，过没多久就挂断了。春虎战战兢兢，像在处理炸弹一样慎重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紧接着，这次轮到夏目的手机响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简讯。确认简讯内容后，「呃。」夏目的脸颊不禁抽搐。

她不发一语，把手机萤幕递到春虎面前。

『接电话』

甚至用不着确认是谁传来的简讯，接着春虎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先前和乐的气氛荡然无存，两人的额头上冒出冷汗，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手机。

响了一会儿之后，手机铃声停了下来。

他们无视简讯警告，两次都没有接起电话，这下恐怕不管找什么借口都行不通。

忽然间，春虎猛然抬起头，像是下定决心。

「夏夏、夏目！我们今天还是出门吧？真要说起来，其实我们应该『早就出门了』！」

「什么？……啊，说、说得也是！你说得没错，我们应该『从一早就出门』了！」

「好，走吧。总之先出门，现在马上就出门！我回房间准备！」

「我、我也马上──啊，对、对了，春虎，你别『忘记』带东西哦。」

「没、没问题！我当然不会忘记，夏目你也别忘啰？别『忘东忘西』的哦？」

青梅竹马沆瀣一气，迅速『达成共识』。然后两人「嗯。」一声朝对方点了下头，匆匆忙忙冲出了宿舍餐厅。

☆

「……天气真好啊，夏目。」

「……是啊，春虎，真是清爽的好天气。」

「……你不觉得好像能把讨厌的事情全部忘光吗？」

「……嗯，好像不安都消失了。」

星期天的涩谷简直是人山人海。

春虎与夏目被人群淹没，漫无目的──脚步却像是遭人追捕──并肩走在一起。春虎穿着法兰绒衬衫搭配牛仔裤，夏目则是阴阳塾的制服。

走在外面的时候，夏目改成了女扮男装时的语气，只是就算不论男装的影响，她的神情、台词和举止总给人一种空洞的感觉。

「……啊，呃……」这时春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糟糕，夏目，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宿舍里面了。」

「你、你也是吗？真巧，老实说，我也『忘记』带手机出来……」

「伤脑筋，这下如果有人要找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真糟糕，要是有人打电话来，之后再向对方解释道歉吧。」

两人望着对方说，露出了微笑。

这样的笑容说不定只是逃避现实，因敷衍未来将发生的事所装出来的笑容，不过对于连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溺水者来说，烦恼明天的午餐又有何意义？

「当下」「笑得出来」的事实，是两人目前认为最重要的事。

「嗯，不过难得出门一趟，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吧……玩到晚上再回去。」

「好、好啊！难得的星期天嘛，我们就彻底放松心情……晚点再回宿舍。」

讲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彼此都没有看向对方。听在其他人的耳里，或许会觉得这段对话相当煽情，不过从两人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情欲或是什么酸甜滋味。

「好，夏目你有什么主意吗？」

「咦？我没有什么……春、春虎你呢？」

「我想想，虽然身上没什么钱，但可以继续上次买衣服的行程……还是不要好了，感觉有点触霉头。」

「不然我们先去吃饭吧，等吃完饭再来讨论要去什么地方。」

「也可以……啊，冬儿推荐过一间拉面店还不错，要去那里吗？」

夏目没有反对春虎的提议，两人于是往冬儿推荐的拉面店走过去。抵达目的地后，夏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哇啊，这队伍排太长了吧。」

「不不，这样还算好的。星期天的这个时间一般会更多人，今天这样算幸运啰。」

夏目讨厌人群，几乎没有排队进店里的经验。这次她一开始也是有些排斥，不过被春虎笑着劝进后，她还是安分地在队伍最后面排起了队。

这个时候──

「什么嘛，果然是你们两个。」

排在春虎他们后面的客人这么说，那人是他们的同学阿刀冬儿。

「嗨，冬儿。真巧啊，你也是来吃午餐的吗？」

「是啊。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我约你们出门约不动，结果居然自己跑出来约会吗？」冬儿嘻嘻笑说。

001

冬儿和春虎还有夏目一样是住宿生，其实昨天晚上他问过春虎他们要不要出去玩，但是两人那个时候心力交瘁，拒绝了他的邀约。

冬儿也明白夏目的真实身分以及家规的事情。损友的奚落让春虎苦笑，夏目面红耳赤，「不、不是那样的！」急忙否认──冬儿料想他们大概会有这样的反应。

「嗯，反、反正就是……早上起床后忽然想出门……」

「没、没错……就在冬儿你离开宿舍没多久之后……对吧？」

可是春虎和夏目含糊其辞，态度显得异常慌张。见到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冬儿不自觉蹙起眉头。

「我、我问你，冬儿，这里的拉面是什么口味？」

「……盐味。」

「原来是盐味拉面啊！我喜欢盐味拉面！」

「我、我也很久没吃拉面了！真期待～」

两人明显在转移话题，刻意装得一副很兴奋的样子，这样的举动反而加深了冬儿眼里的猜疑。

三人闲聊时，队伍仍在继续前进。在终于轮到春虎和夏目的时候，「……嗯？」冬儿沉吟着，掏出开启静音模式的手机。

他疑似收到了简讯。打开手机确认后，冬儿霎时蹙起眉头，一脸严肃地凝视简讯内容。然后，他不晓得为什么朝前面两人投去冰冷的视线。

「……春虎，夏目。」

「嗯？什么事？」

「你肚子饿了吗？不然让你排前面吧？」

「你们的手机怎么了？」

两人的笑容和动作顿时僵住。

「……早上我离开宿舍之后，你们也走了吧？」冬儿平静地说。

「是、是啊？没错吧，夏目？」

「没、没错。」

「……那么你们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事情？」

「这、这个，所以说就是那个……对吧，夏目？」

「嗯、嗯。」

「……你们把手机忘在宿舍了是吗？」

春虎和夏目像是坏掉的木偶用力点头，看见他们这样的反应后，敏锐的冬儿似乎大致推敲出了来龙去脉。

「……虽然不知道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反正终归是遭人『吞下肚』的命运。」

说完，他叹着气把手机萤幕转往两人的方向。

『如果你看见白痴跟男装的家伙，告诉他们我放出式神了！』

这是谁传来的简讯，根本用不着确认。

春虎和夏目一声不吭，立刻从店门口冲了出去。

过没多久，「下一位客人请进～」店员唤着。冬儿收起手机，缩着肩膀从门帘底下钻进了店里。

☆

「这下惨了，夏目！式神是指她常用的折纸式神吧？说不定会从空中飞过来，如果我们待在外面，行踪一定会曝光！」

「冷冷冷冷静下来，春虎。先隐形！我们赶快隐形！然后……呃然后……！」

「你才应该先冷静下来吧？总之我们先进到室内！像是卡拉OK、网咖，或是……对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电影院！」

「行不通的，那可是『神童』派出的式神哦？而且恐怕是自创的探测式……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只是视觉，还能探测灵气的可能性非常高！藏到无处可逃的场所无疑是自投罗网！」

春虎与夏目卯足了全力奔跑，一边讨论对策。听在旁人耳中，说不定就像阵阵惨叫声，实际上确实几乎有一半是在惨叫。

他们看也不看转头望向他们的讶异行人，偶尔像是为了甩开不安般仰望着天空，持续在涩谷的街头奔逃。

「总、总之先逃再说！对方既然派出式神，可见她看待这件事情的态度非常认真，万一让她发现，会发生什么事情……」

「什、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不过最近她老爱刁难我们……要是她变本加厉！不要！我受不了。」

「别想了，夏目！现在别想这种事情！否则我们绝对逃不掉！成功逃掉后我们再装傻到底！」

悲戚的夏目与悲壮的春虎如此说着。忽然间，春虎停了下来。

「我想到了！夏目，干脆我们离开涩谷吧！」

「离开涩谷？」

「铃鹿的式神再厉害，也没办法翻遍整个东京吧？不如我们离开涩谷到新宿，或是往反方向移动到横滨那一带，这么一来应该可以逃过式神的追捕！」

「我、我懂了！真是个好主意！」

两人随即转换方向，一路往JR涩谷车站前进。

用不着说，车站附近人潮汹涌，星期天更是人满为患，愈接近愈是动弹不得。奔跑自然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春虎他们奋力格开人群，缓慢往车站靠近。

「真是的！好好一个星期天，那家伙难道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吗！」

「就是说啊！她未免太浪费才能了！」

「反正明天就会见到面……既然手机打不通，至少星期天放过我们吧！」

「没错！她不只固执，做的事情也很没常识！」

夏目气冲冲地回应着春虎的抱怨。如果冬儿在场，说不定会反驳她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他们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反省自己。

这个时候──「啊！这不是夏目同学吗？……啊啊，还有春虎也在。」车站前的红绿灯前面，一名少女错身而过后叫住了他们，那是他们的同学仓桥京子。

「啊，仓、仓桥同学，怎么啦？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嗯，我要去买点东西。话说回来还真巧，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

京子说着，像是觉得非常高兴。

不过事实正像她所说的，在这种地方轻易被人发现，正证明了他们有多显眼。仔细想想，春虎穿着便服，但是夏目身上穿的是阴阳塾的制服。就算不提服装打扮，夏目的外貌本来就容易吸引人多看几眼。

更重要的是──

「……欸，夏目，隐形完全没用啊？」

「……这不能怪我吧。刚才我们跑那么快，再说要在分开人群的同时隐形，这种事根本做不到！」

「什么？你们在讲什么事情？」

京子天真地问着难掩惊慌的春虎与夏目，两人急忙想办法要掩饰过去，只是内心始终心神不宁。毕竟在向京子解释的时候，铃鹿的式神随时可能找到他们。

「那、那么，仓桥同学，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咦～多待一会儿有什么关系嘛。难得见到面，我们找个地方吃顿饭或是喝杯茶也好……啊，不过夏目同学你往车站走，难不成你等一下要到别的地方去吗？」

「没、没错，京子！所以拜托你先放过我们……」

「你要去哪里？你有什么事要出去吗？我也可以跟去吗？」

「你不是来买东西的吗！」

「什么嘛，我是问夏目同学，又不是问你。」

京子鼓起了脸颊，显然很不服气。

只想尽快离开涩谷的春虎低声沉吟着，夏目则是脸色沉重，为了眼前的突发状况伤透脑筋。

她悄悄凑到春虎的耳边。

「……春虎，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呃……说、说得也是，最好别在这里逗留太久……」

「大连寺应该不知道仓桥同学的手机号码或信箱……」

「这么说也是，而且比起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京子在一起更能成为『外出』的借口……」

窃窃私语的春虎与夏目没察觉京子诧异的视线，迅速交换意见。然后，他们同时摆出严肃的神情，转向京子。

「好，我们一起走吧，仓桥同学。」

「没有时间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话一说完，春虎和夏目立刻加快脚步往车站入口走过去。

京子觉得纳闷，正要跟着两人走上去时──「……奇怪，那是什么东西？纸飞机吗？」她仰望天空喃喃说着。刹那间，春虎和夏目停下了脚步。

他们立刻转身背对车站，低着头像是要遮住自己的脸，如同竞走般走回京子身边，「咦？咦？」并且在她困惑不已时，各自把她的手臂抓了起来，拖行着冲进附近的招牌后面。

他们一起蹲了下来，从招牌旁边稍微探出脸。

「在哪里？」

「什么？」

「纸飞机！你看见了吧？」

「看、看见了。喏，就在车站上面……」

受到两人的魄力震慑，京子愕然指了出去。

往那里一瞧，JR涩谷车站上空确实有个大小与乌鸦差不多，不过形状明显与鸟类不同的某个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在空中翱翔。

那是架纸飞机，而且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那架纸飞机持续以相同的高度，在相同的场所盘旋，第一个发现的京子也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那个该不会是……」

式神。

至于那是谁派出的式神，根本用不着确认。

「那是式神吧？会是谁的式神呢，夏目同──」

京子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春虎和夏目早已经一声不吭地从车站冲了出去。两人全速冲进人群，只留下京子一个人茫然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当中。

「……夏、夏目同学……？」

不知所措的京子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她再怎么思考，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明天到塾里再痛骂春虎一顿。这么决定之后，京子独自走向了原先的目的地。

☆

「可恶，她早就看穿了吗！居然派式神在车站监视！」

「用、用不着担心！应该不用担心！我在差点被式神找到的时候重新隐形，她还没发现我们……大概吧……！」

「那家伙该不会到涩谷来了吧？惨了，这下我们惨了，万一路上到处是那种东西，我们岂不是躲也躲不掉！」

「幸、幸好这里人多，要探测特定的灵气非常困难……可能吧……？」

涩谷是个大都市，即使是国家一级阴阳师铃鹿，要仔细搜遍每个角落和人群找出他们两个人，也必定是极为艰难的一件事。虽然困难，却不代表他们就能放下心来。

「不如我们跳上计程车，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夏目，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对不起，因为是临时出门，我钱包里没放很多钱！」

「这样啊……我手边也没什么钱！可是要像这样继续到处乱跑也……！」

春虎气喘吁吁地跑着，内心愈来愈焦急。

午餐时间早就过了，可惜照这情形看来根本不可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不只吃饭，甚至连休息都有问题。

「可恶，铃鹿这个混帐！身为『十二神将』还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

「我赞成！以后应该要对应考『阴阳一级』的资格设下年龄限制！」

「没错！明明自己连速食店都没进去过！」

「呃，这、这种事情不需要被谴责吧……」

「你也跟她一样吗！？」

这时，夏目终于累得跑不动，弯下腰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拼了死命调整呼吸。从在拉面店告别冬儿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春虎还跑得动，夏目似乎撑不住了。

如果再继续漫无目的地逃下去，其实就连春虎也消受不了。说不定干脆采取一开始的提议，找间店躲在里面还有可能逃过去。

「没办法了，夏目，我们找个地方进去吧！」

「……这、这个……可是……！」

「铃鹿的式神都飞到涩谷上空来了，到处乱跑说不定反而会引起注意吧？」

「这……这么说也……没错……」

夏目喘不过气，苦恼地扭曲着脸。

接着……

「啊！我、我想到了！春虎，干脆我们逃进去塾舍吧！」

「塾舍？可是照这个样子看来，塾舍可能也有式神监视──」

「就算有，只要解决掉那个式神，之后我们就可以躲进地下咒练场……那、那地方有结界可以保护我们！」

「噢噢！原来是这种计划。」

两人随即改变方向，一路冲向阴阳塾塾舍大楼。

他们猜想铃鹿的式神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接近塾舍时行动格外慎重。

结果不出他们所料。

「……在那里。」

「……我看见了。」

纸飞机穿梭在塾舍大楼前，和刚才在涩谷车站见到的东西一样，那是铃鹿的式神。

幸而式神只有一具，也许是因为塾舍大楼高耸，式神没有采取涩谷车站那种从上空俯瞰的监视方式，而是绕行整栋塾舍大楼，在四、五楼高的位置盘旋。虽然得赌上式神的敏锐度，不过趁着式神隔着大楼绕到后面的时候，或许可以在隐形的状态下接近。

只是，塾舍大楼的正门入口处前方有个像广场一样的开阔空间，从正门往塾舍接近未免显得有勇无谋。春虎与夏目默默朝彼此使了个眼色，绕到塾舍大楼后方，打算从后门闯进去。

唯一让他们烦恼的是……

「我们没有钥匙啊。」

「对，平常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不过今天是假日，后门上锁的可能性非常高。」

「夏目你不知道什么开锁的咒文吗？」

「废话，这又不是在玩游戏。」

「啧，只能采取下下策把锁弄坏……」

「不行，那么做是犯罪吧？再说塾舍在建筑物本身应该也设下了结界，要用咒术破坏锁也有困难。」

他们躲在通往塾舍后门的小巷子里观察，研拟一项又一项的计划。

这时，「……春、春、春虎大人。如果您不反对，在、在下可以帮忙从里面打开门……」某处传来少女稚嫩的说话声，声音来自春虎平时隐形的式神，空。

夏目像是吓了一跳。

「空？你可以穿过塾舍大楼的结界吗？」

「是，以前阿尔法与欧米加两位大人教过在下诀窍。」

「居然有这种事？身为门卫，他、他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阿尔法与欧米加为坐镇在正门入口处的塾舍门卫，属于狛犬外型的式神。夏目错愕地这么说，不过也多亏有空的帮助，他们没有被铃鹿的式神发现，顺利闯进塾舍里面。

接着他们直接冲向位于地下室的咒练场。他们沿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往下走，进入连接竞技场的走廊。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的脸上终于掠过笑容。

「这下总算能暂时放心……了吧？」

「是，我想那个式神没办法探测到塾舍的结界内侧，如果我们在咒练场里面更是绝对不可能曝露行踪。」

「我知道了。肚子虽然饿，但遇上这种事情也只能忍了。干脆顺便来练习吧？」

「没问题，我们就练到她失去兴趣为止。」

两人放下心中大石，一路从咒练场大门走进竞技场里面。

走进去后──「奇怪？春虎同学？还有夏目同学也在？怎么啦，你们怎么在星期天到这里来？」竞技场里有人早到了一步。那个人神情惊讶，向他们问道，那是他们的同学百枝天马。

「这不是天马吗？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呃，这个，因为最近实技课程变难了，我来稍微复习一下……春虎同学你们也是吗？」

「咦？算、算是吧，其实也差不多啦……」

春虎没有正面回应天马的问题，和夏目不约而同地苦笑了出来。看见两人若有所指的态度，天马忍不住诧异。

「话说回来，天马同学你真厉害，一个人也主动跑来练习。」

「你这么说让我很不好意思，老实说，我只是觉得星期天邀其他人一起来练习会过意不去而已。」

天马应道，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真的很厉害，春虎也该向你学习。」夏目满足笑说。

「我知道啦，所以我刚才不是说顺便来练习吗？」

「顺便？春虎同学你们是为其他事情来的吗？」

「什么？──啊，不是、不是！我们也是来练习的，我们单纯只是来练习的！忽然觉得很想尽情使用阴阳术！」

「……这、这样啊。」

春虎忽然解释得莫名激动，天马回应着，同时心里难掩困惑。夏目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苦笑。不过她能做出这样的反应，也可视为她心情放松的证据。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帮了我很大的忙。一个人练习没什么进步又无聊，很容易偷懒。大家一起来练习吧。」

「当然好，看天马你想怎么练习，我们配合你。可以吗，夏目？」

「好……不过在练习前，我想先吃点东西。我肚子有点饿了。」

「你肚子饿啦，可是塾舍餐厅应该没开吧？天马你呢？你吃过午餐了吗？」

「我有带便当来──啊，说到便当让我想到一件事，你听我说，春虎同学。」

天马不晓得想起什么事情，噗哧笑着讲了起来。

「老实说，刚才我在上面观众席吃便当的时候，忽然有人跑进竞技场里面。那个人的神情超级凶狠，在咒练场里面东张西望的。发现我在那里之后，那个人扯开嗓门问我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有没有别人来过这些事情。我回答说我十点之后来的，没人来过后，那个人啧一声就跑出去了……你猜那个人是谁？居然是大连寺，她平常都是笑咪咪的，那副模样真是吓了我一跳！春虎同学你和她的关系不是很好吗？难不成『神童』平常就是那──」

春虎和夏目一声不吭冲出竞技场，转眼间便消失踪影。

天马愣站在原地，张大了嘴望向两人消失的那道门。

「……怎么回事？」

低喃的嗓音显得无比空虚，消失在偌大的竞技场里。

☆

「怎么又来了！她居然在这里也阴魂不散！那家伙到底有多执着啊？」

「春虎！我撑不住了！好恐怖！好像身处在恐怖电影里面！」

从地下室冲上楼梯的时候，春虎和夏目的惨叫声中混杂着怒骂。

「好好一个假日都毁了！难道那家伙和我们有仇吗？」

「果、果然一开始就该把电话接起来！如果那时候你老实接起电话，也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形……！」

「是我的错吗？夏目你还不是无视简讯！」

「可是我有让你看那封简讯啊！」

「居然帮自己找借口开脱！太狡猾了！」

一度放下心来解除紧张，看来不是件好事。原本应该携手合作的逃亡者不知不觉间责备起对方，歇斯底里地互骂。

「既然天马看见铃鹿，该不会她还在这附近吧？」

「不知道他说的『刚才』指的是多久以前，不过从话里听来，对方应该是料想到我们的行动，展开地毯式的搜寻！她肯定离开塾舍了！……她、她一定离开了！」

两人嘶吼着在走廊上奔跑，完全不愿意思考现在这个时候铃鹿也在同一栋建筑物里面的可能性。

他们回到一楼，从进来的后门冲出巷弄。但一冲出巷子，一架无声飞行的纸飞机忽然急转弯，变换轨道。纸飞机呈一百八十度回转，把机首朝向两人。

『啊。』

他们异口同声喊了出来，像被蛇盯着不放的青蛙，一动也不动。

纸飞机式神静止在空中。

寂静。

纸飞机与两位塾生相互凝视，只有时间缓慢流逝，展现出假日午后的悠闲。

接着，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春虎，他装模作样地说：

「哇──哇啊，那是什么东西？好奇怪的纸飞机啊！我们『一大早离开宿舍』，『在路上逛了一下』，『现在刚好来塾里一趟』，结果发现了好奇怪的纸飞机！对吧，夏目？」

「咦？──咦、咦？」

「这是式神吧？难不成阴阳塾假日会派这种式神巡逻吗？不过真可惜啊，『我们不小心把手机忘在宿舍』，连拍照留念也没办法！谁叫『我们一大早就离开宿舍』，『后来就没再碰过手机』！对吧，夏目？」

「──啊！没、没错！就是说啊，春虎！我们『一大早』『十点前』离开宿舍的时候，刚好『两个人都把手机忘在宿舍里面』了！」

夏目击掌，夸张地猛点头，激动地同意着春虎那些过于不自然的台词。

「如果手机有带在身上，也能把照片传给冬儿了！尤其是今天我们『从一早就没见到面』！」

「没错没错！今天我们『碰巧』去的都是『平常不去的地方』！不、不过这样也无所谓！夏目，我们再『找个地方』走走吧，现在马上就走！」

「说、说得也是，我们走吧！马上走！」

两人这出戏演得矫揉造作，只有态度极为认真。

他们呵呵笑着在巷弄里前进，从静止在空中的纸飞机下方穿了过去。纸飞机保持静止状态，但配合两人的动作，机首的方向始终紧跟着两人。

穿出巷子，走到马路上时──

「……夏目！虽然有点突然，但我们用跑的吧！」

「真巧！老实说我也正好想跑一跑！」

扯开嗓子这么宣言后，两人拔腿就跑，迅速离开塾舍。

不过，两人一冲出去，纸飞机式神也同时展开行动。咻，纸飞机划破风，在空中滑行，如箭矢往两人的背后逼近。

「……可恶！行不通吗！」

「春春、春虎！我忽然想买东西！我们赶紧找一间人多拥挤又有很多出口的店家或是大楼逃进去──不对，是进去吧！」

「没问题！人多拥挤又有很多出口的店家是吧！」

002

两人一再回头确认紧追在后的纸飞机，奔走在涩谷的街头。

「哼，事情到这种地步，接下来就凭意志力了！我绝对要逃出那家伙的手掌心！」

「不对，春虎！我们是在享受假日！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人阻碍，谁都休想来打扰我们！」

「噢，对对！夏目你说得没错。真开心啊！对吧，夏目！」

「是！」

春虎与夏目边跑边笑，几乎已是自暴自弃。疲劳、空腹加上紧张，使他们早就失去了平常心。

事已至此，再怎么显眼也无所谓了。两人不顾受到惊吓的路人，一路笑着全力奔逃。

这时，「呀啊。」原本试图回头确认纸飞机行踪的夏目在路上绊倒了，春虎急忙停下脚步，回到蹲在地上的夏目身边。

「夏目！」

夏目揉着脚，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唔！我、我好像扭到脚了。」

「你说什么！」

「春、春虎，你别管我了。你……你先走吧……！」

「别、别说蠢话了！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不管！」

「可是！」

「别吵了！给你，这是治愈符！用这个……然后抓住我。我们都撑到这时候了，别说丧气话。我们要一起逃──不对，是一起去逛街买东西。你可要牢牢抓紧我！」

「春、春虎……！」

夏目蹲着抬起头，春虎则弯下腰凝视着她的双眼。路过行人看着他们议论纷纷，低声讨论着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甚至也有人找起摄影机，以为在拍摄偶像剧。

两人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只是凝视着对方，意志坚决地点着头。

春虎拉起夏目的手，夏目也重新下定决心站了起来，和母亲一起停下脚步的小女孩鼓起了掌声。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空中又出现两架纸飞机。纸飞机在耸立左右的大楼间穿梭，往春虎他们飞了过来。

那是铃鹿的式神，这下共计出现了三架纸飞机，而且从前后包夹他们。

「春，春虎！」

「该死！」

春虎与夏目倚在对方身上，仰望头顶的方向咬紧了唇。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在下判断这些式神有危害春虎大人之意！身、身为春虎大人的护法，请交给在下驱赶这些式神！」

凭空冒出的是长着狐狸尾巴和耳朵，身穿水干与指贯，身材娇小的女孩子。路人──如今俨然成了观众的众人纷纷发出赞叹声。

那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成为主人的盾是护法的本分！春、春虎大人！这里就交给在下应付！」

空从腰间拔出爱刀『捣割』，接着浮上半空中，尾巴转了一大圈后，将纸飞机视为攻击目标。

「春虎大人您先走！」

主人的情绪似乎传染到了她身上，而且这次所有围观群众都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抱、抱歉，空！麻烦你了！那个『奇怪的式神』就拜托你了……啊，用、用不着一定要打倒那些纸飞机！把纸飞机拦下来就可以了！」

急忙交代完后，春虎拉着夏目的手冲进一旁的小巷子。「喝啊！」背后传来空英勇奋战的叫喊声──以及观众的欢呼声，但两人都没有回头。

「夏目，你的脚没问题吗？」

「还有点痛……不过不要紧……！」

「这样的话我们搭计程车吧，先离开这里再说！」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这是什么蠢话！虽然不知道可以逃多远……」

「……多远都无所谓……只要是和春虎你在一起！」

「夏目！」

两人紧紧握住牵起的手，接着一起冲出巷子，冲到旁边的马路上。

此时有如福音般响起一阵沉稳的煞车声，眼前的马路停下一辆计程车。

「太好了。」两人的脸色霎时亮了起来。那一瞬间，他们忘记疲劳、空腹以及紧张，往停下来的计程车冲了过去。

计程车的后座车门打开，一名少女缓缓下车。

金发双马尾、哥德萝莉风格的打扮。少女的目光冷若冰霜，气恼的柳眉高高吊起，小巧的双唇往下垂，盘着手臂昂首站在他们面前。

这人是谁，相信用不着介绍。

「……说吧。」

春虎与夏目瘫倒在马路上，一副燃烧殆尽的样子。铃鹿的嗓音始终冰冷，但又带着足以把人灼伤的滚烫，平静地向他们说：

「你打算找什么借口？亲爱的。」

☆

不知不觉间，太阳下山了。

涩谷的街头依然人声鼎沸，春虎与夏目垂头丧气，落寞地走在回家路上。

他们外表看来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氛却宛如落难武士。不过一天的时间，外出流浪后终于可以归家的疲劳感与空虚感充满了全身。

「……好空虚的一天……」

「……是啊……」

不论嗓音还是目光都缺乏生气。空已经回到主人身边，但因为他们看起来精疲力尽，让她连该不该开口搭话也忍不住犹豫。

「……铃鹿今天对着我们骂了半天，明天还会继续刁难我们吗……」

「她很有可能变本加厉……我们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

嘴里吐出的叹息声和早上相比似乎更加沉重，不过如果他们心里有多一点余力，或许会察觉临别时，铃鹿的模样称得上开心──满足得像享受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遗憾的是，两人现在没有那样的余力。他们只想先吃顿饭，然后洗个澡再沉沉睡去，不想思考醒来后的事情。

回到宿舍后，他们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一起进宿舍餐厅。

因为时间很晚了，住宿生大多都已经用完餐，餐厅里只剩下在知道两人已经回来后，跑过来找他们的冬儿。

「两位好啊，约会愉快吗？」

「……看就知道了吧。」

「呵呵，用不着那么生气吧。对了，你们确认过『忘在宿舍』的手机了吗？」

「正要确认……哇啊，这来电次数太夸张了吧，她是疯了吗？」

「我这边也是……还有爆满的简讯……」

两人的手机里面都充满了铃鹿的来电或是简讯，他们按着手机，脸色愈来愈苍白。

「──啊，仓桥同学也传了封简讯给我。这么说来我们今天抛下她一个人，做出了失礼的行为，明天得去向她道歉。」

「……京子在你那封简讯里面不知道写什么，不过写给我的内容很凶狠，看起来好像明天见到我会先揍我一顿……啊啊，还有天马传来的简讯。」

「我们对天马同学也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下次得找个机会补偿他。」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不是和铃鹿在玩捉迷藏吗？」

「说来话长。」

看见脸色沉重的春虎，冬儿哼了一声，饶富兴味地露出了微笑。

「照这个样子看来，明天又有好戏可看了。」

这实在是个简单又准确的料想。春虎与夏目心如死灰，落寞地垂下了肩膀。

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以及『神童』大连寺铃鹿，此外还有阿刀冬儿、仓桥京子与百枝天马，六人最近的日常生活似乎还会再这样持续一阵子。

EX3 memories in nest 二章 夏目忍术帐

「奇怪？春、春虎？」

夜间的男生宿舍里，遵从『家规』打扮成「男生」的土御门夏目洗澡时通常不是在大澡堂，而是淋浴间。而且她会看准没有人在里面的时间，一边使用隐形术一边迅速把澡洗完。

那一天晚上她也像这样洗完澡后，在回自己房间前绕到了餐厅一趟。发现青梅竹马兼同班同学土御门春虎在里面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春虎居然在念书。

「念书？为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查资料而已。」

因为夏目表现得太过惊讶，春虎板起了脸孔。

春虎坐着的那张桌上摆着手机、笔记本和一本厚重的辞典，看起来他正在查那本辞典。

这时，坐在同一张桌上的另一位同班同学阿刀冬儿不怀好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可惜这不是在学习阴阳术，他这么认真是为了游戏。」

「游戏？用辞典玩游戏？」

「是手机，我现在在玩一个叫做『文忍』的线上社群游戏。」

春虎无可奈何地这么解释，结果夏目更是不解：「线上社群游戏？」回问他。

「那是什么？」

「什么……就是用手机玩游戏，和其他人合作或是对战……」

「用手机吗？边讲电话边玩？」

「不是，不是那么玩的。」

「……说起来就像在网路上和其他人一起玩游戏。夏目，你知道SNS吗？」

见春虎讲得不清不楚，冬儿从一旁帮忙解释。

夏目的表情显得很没自信。

「听是有听说过……」

「Social Network Service──啊，不对，好像是Networking吧？简单来说，就是在网路上建立社群的服务，像是mixi或是脸书。」

「啊，这我知道。」

「线上社群游戏就是和同一个社群里面的人一起在网路上玩游戏，因为只要找到一点时间就能玩，现在很受欢迎。」

听完冬儿的解释，夏目只是应了声「噢」。她的手机只有用来拨接电话和收发简讯，甚至没浏览过网路，遑论使用SNS。

「春虎，你在玩那种东西啊。不过那个不是要花钱吗？之前课金什么的好像造成了话题。」

「只有玩的话不用花钱。」

「可是最后还是要花钱才能玩到结局吧？」

「最近的游戏不需要这样了，再说本来就没有设定『结局』，不用花钱也可以玩得很尽兴。」

春虎看着手机萤幕解释，夏目又「噢」了一声。

「可是玩游戏为什么要查辞典？」

「因为这是填字游戏。」

「原来还有这种游戏啊。所以你是和网路上的人一起填字吗？」

「算是吧。虽然也有对战方式，不过我主要玩的是和大家一起协力达成任务。」

「对战？任务又是……你说的是填字游戏吗？」

夏目愈听愈迷糊，蹙起了眉间。春虎无可奈何，抬起了头。

「这不只是填字游戏，还加入了卡牌战斗和RPG的要素在里面。」

「RPG？」

「你居然连这也不知道？Role Playing Game，像是宝可梦那一类的，小时候你也看过我玩吧？」

「啊啊，那种啊……可是那和填字游戏结合？怎么玩？」

「怎么玩啊……」

面对夏目接二连三抛出初级者的问题，春虎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脸色。

不过，他像是灵光一闪。

「对了，夏目你也来玩不就知道了吗？你的手机应该也可以玩。」

「我？我就不用了吧。」

「别这么说嘛。其实是现在只要邀请其他人一起玩，就能拿到道具。所以你用不着玩也没关系，只要先注册就可以了，反正也用不着花钱。可以吗？」

青梅竹马刻意朝没心玩游戏的夏目发出撒娇声，夏目虽然露出怀疑的眼神，但最后还是叹口气，同意了他的提议。

「……好，等我一下。我回去把头发吹干，再拿手机过来。」

说完后，她先回房间，接着带手机回到了餐厅。

她依照春虎的指示操作手机，点击收到的招待信后，完成了新会员资料登记，并且下载春虎在玩的游戏软体。冬儿像是早就失去兴趣，一个人在旁边翻着杂志。

「……然后呢？这要怎么玩？」

「首先是练习，你试试看，很简单。」

「简单……我没玩过怎么知道简不简单。」

夏目不满地盯着手机萤幕，操作游戏，春虎则是在一旁看着她玩。

「啊，有东西出来了……忍者？」

「对，『文忍』就是『文字忍者』的简称。这个游戏的背景是日式的世界观，里面也有阴阳师。」

「这样啊……啊啊，只要读这个忍者的游戏说明就行了吗，嗯嗯……」

出现在画面上的忍者呈现二头身的可爱风格，仔细瞧可以发现，忍者背上背的不是刀而是笔，似乎是设定用这来书写文字。

「啊，填字的格子出来了。」

「嗯，你可以先试着填满这些空格。你知道怎么输入文字吧？」

「和简讯一样吧？我知道怎么输入。」

夏目说着输入起文字，填补填字游戏里的空格。因为是一开始的练习题，每个问题都很简单。不过也许是不习惯输入文字，夏目按错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填完答案。

「结束了。啊，萤幕上写着任务成功──唔，获得金币？」

「任务达成后，可以拿到经验值还有钱。累积经验值之后可以升级，存到一定金额的钱后可以购买装备，提升威力，另外还有收集忍者卡组成军团。」

「嗯──听起来和一般的填字游戏很不一样，好像很麻烦。」

「没错，这款游戏可是很深奥的哦。不过单纯玩填字游戏也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夏目你也玩玩看吧。」

说完，春虎把视线转回自己的手机上面，「好，拿到卷轴了！」又继续沉迷在游戏里面。

「嗯……」

夏目总有种这是拿宝物之类的东西来当钓饵的感觉，不过平常她虽然很少玩游戏，但因为只是填字游戏，一个人玩应该也不成问题。

「……就当成放松的时候转换一下心情吧，反正是免费的嘛。」

她喃喃说着，和春虎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双手拿着手机，以不熟练的动作玩着手机游戏。

☆

「春、春虎！糟糕了！」

隔天一早，睡眼惺忪的春虎一打着呵欠走进餐厅，迫不及待的夏目便急忙冲了上去。

她没有先用早餐，一直在等春虎进餐厅。「怎么了？」春虎纳闷问着。

「早上起床之后，收到了一堆不认识的人传来的讯息！」

「什么？难道是垃圾信吗？」

「就是昨天那个游戏啊！有个伙伴申请什么的怪讯息！」

「那个啊。」春虎苦笑着，一脸心里有数的样子。「昨天我不是解释过了吗？那个游戏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合作破关，伙伴申请是指组队的时候邀请其他玩家一起达成任务。」

「组队……那、那可是不认识的人啊？」

「和陌生人一起合作闯关，是这类社群游戏最好玩的地方。」

「最、最好玩的地方……就算那些都是不认识的人吗？」

夏目的样子比起半信半疑更接近难以置信，双眼直盯着春虎。

毕竟夏目她──虽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朋友很少。手机电话簿里登记的联络人不超过十个，忽然叫她用SNS和陌生人玩游戏，难度实在太高了一点。

「……说起来，这类型的游戏也可以算是一种沟通工具。」

「噢，冬儿。」

进入餐厅的冬儿和站在入口附近的两人聊了起来。他看起来还是昏昏欲睡的样子。

「有时候甚至会惹出麻烦……不过夏目应该没这个问题吧。」

「问题可大了！因为我以前根本没玩过这种东西！」

「好啦、好啦，夏目，用不着那么慌张。伙伴申请这种讯息当作没看见也没差。」

「当作没看见？这、这样对对方不会太失礼吗……」

「没这回事，对方找你当伙伴时，也知道你是刚进入游戏的新玩家。他们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用如果有人愿意组队就算走运的心情申请的。」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这个游戏里面有很多就算是新玩家也无所谓，人数愈多愈有利的任务，所以有不少人为了充数，会像这样到处找人组队。」

听见春虎再三解释，夏目似乎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只见她稍微冷静下来，看向握在双手中的手机。

「如果你不放心，之后我帮你设定拒绝接受申请好了？」

「……说得也是，这样我也比较安心。」

夏目说着，春虎又打了一个呵欠。

「先吃饭再说吧。」

说完后，春虎等三人加入了取餐的行列。

☆

「欸，春虎。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什么东西？啊啊，『文忍』啊。」

午休时的阴阳塾里，春虎、夏目和冬儿一如往常在塾舍餐厅用着午餐。

夏目递出的手机萤幕上面，映出与早上相同的游戏画面。

春虎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乌龙面。

「对了，早上说要帮你设定拒绝接受申请，后来就忘了。等我这碗面吃完，再来帮你设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一下这封信。」

「嗯？……什么嘛，不就是一般的伙伴申请吗？」

「寄这封信给我的好像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信里的语气也很有礼貌。」

夏目这么一说，「不，这可不一定。」冬儿奚落着，加入了话题。

「因为女生受欢迎，男生乔装成女生的情形也不少见。」

「是、是吗？可是这个人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像个女孩子。」

「游戏里面没办法确认这种事情──所以呢？这封信怎么了？」

春虎又问了一次，「嗯……」夏目点头。

「这个人好像有过不去的任务，希望我可以帮一下忙。」

「这种信不要理就好了。只要设定拒绝接受申请，就不会再收到这种信了。」

「嗯、嗯，可是……」

夏目盯着手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在网路上和别人交流，似乎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怎么，你很在意这封信吗？」

「……我也读了这个人的其他感想，看起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单纯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现在也只是觉得困扰，向我请求协助……」

「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说、说不定真的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很少遇到这种情形。」

夏目喃喃说着，一脸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样子。春虎一边嚼着乌龙面一边听着她的说法。

他大概能了解她的心情。

夏目的朋友很少，不过那不单纯是因为她的个性关系。名门土御门家继任当家这样的立场，加上传得煞有其事的「谣言」，使得周围人们对夏目常是敬而远之。自孩提的时候开始，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

换句话说，像这样极为「普通」地受到其他人的拜托，对她来说是很稀奇的体验。

春虎把嘴里的乌龙面吞下去。

「……好吧，不然就趁这个机会玩看看协力模式吧。」

「咦咦？可是我没玩过──！」

「不要紧、不要紧，拿来给我瞧瞧。」

春虎笑说，把夏目的手机拿了过来，干脆地接受了伙伴申请。年纪相仿──也就是说对方也是学生，或许现在正好是午休时间，只见那个人立刻回应，马上出现任务。

「给你，把这个问题解开。」

「这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夏目盯着回到手中的手机，焦急地玩起填字游戏。她的动作还是一样笨拙，不过比起昨天算是流畅许多。

「夏目，你玩得很好啊。」

「先不论操作，选字完全没有停顿真的很厉害，不像春虎他常需要停下来思考。」

「等玩到我这个等级后，出现的单字会愈来愈困难！对吧，夏目？」

「先、先别吵我！」

夏目紧张兮兮大叫着，然后她「啊。」地轻呼一声。

「……赢了。」

「你看，我就说很简单吧？因为你的等级是『下忍』，合作任务也没那么困难。」

「……讯息来了。」

「上面写什么？」

听见春虎这个问题，夏目抬起头，把脸往他转了过去。

「……『谢谢！』讯息里面这么说。」

「这样啊，太好了。」春虎笑说。

夏目再一次把视线转向手机萤幕。她凝视着萤幕上的讯息好一会儿，接着终于眉开眼笑，「……嗯。」轻轻点了下头。

☆

「……夏目。」

「…………」

「夏目？我们先走啰？」

「……咦？啊，抱歉。」

再三叫唤后，夏目总算慌慌张张地抬起了头。

男生宿舍餐厅里，春虎与冬儿已经用完晚餐，只有夏目眼前的料理几乎连动都没动过。她把晚餐抛在一边，只是专心按着手机。

「至少吃饭的时候停一下吧。」

「呃，真的很抱歉。我和早上那个人在传讯息。」

相较于错愕的春虎与冬儿，夏目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看起来也很开心。

「那之后我也和常与白天那个女生组队的其他人交换讯息，大家人都很好呢。」

「怎么，你接受其他伙伴申请了吗？」

「嗯。不过大家好像都很年轻，对现在流行的话题很敏锐，只是语言能力不怎么强，知道的字汇不多。」

「……你也可以算在『年轻人』的范围里面吧……」

「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帮了很大的忙！很多人拜托我一起破关，我已经参加几次任务了。」夏目神气地说。「而且我因为这样累积不少经验值，也买了足够的装备，慢慢理解战术是怎么一回事，以后一定可以帮大家更多的忙！」

她看起来简直是干劲十足。

看她说得热血沸腾而且得意洋洋，春虎和冬儿一脸愕然。

「你还真热衷啊，改天也帮我一下吧。等级提升之后，填字难度也变高了。」

「是吗？不如马上──啊啊，可是等一下还有别人拜托我帮忙──」

「用不着现在马上没关系，总之你先吃饭再说。知道了吗？」

难得受到春虎的规劝，夏目不好意思地笑了。「先走啰。」道别后，春虎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的春虎错愕地发现夏目还在餐厅里面，已经是又过了三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

数日后。

「你看你看，春虎！这个！我拿到超稀有卡片了！」

早上，一看见春虎出现在宿舍餐厅，在里面等着他的夏目马上跑上去递出手机萤幕。

「高机动忍者『佐助』！这可是超级、超级稀有的卡片哦，昨天晚上我在『福引』的时候抽到的！」

夏目连声早安也没说，双眼闪闪发亮地向春虎炫耀。「超稀有卡片」指的是稀少的卡片，「福引」是指游戏内可随机抽选卡片的机制──也就是所谓的「转蛋」。

「嗯嗯？」春虎沉吟着，眯起眼睛确认手机画面。

「啊，真的是稀有卡片欸。夏目你真强。」

「对吧？对吧？」

「……嗯？你已经升上『中忍』啦！真的假的，你不是刚开始玩没多久吗？」

「嘿嘿，因为我最近一直在玩嘛。」

夏目若无其事地这么回应惊讶的春虎。

「可是一般来说不可能短时间内升这么快，难不成你课金了吗？」

「我没有，真的只是因为我一直在玩而已，而且其实我耍了一点小手段。」

「小手段？」

「对，我制造专用的简易式，在晚上睡觉还有白天上课的时候把游戏交给式神操作。」

听见夏目这番解释，春虎不觉得错愕，反而是佩服。

这类的社群游戏通常是耗在游戏上的时间愈长，实力就能变得愈强，地位也能提升。课金可以缩短这段时间，或是增加抽中卡片的机会，但基本上还是得脚踏实地花时间投入游戏，而且不是在短期内集中式地参与游戏，必须定期并且长期花费时间在游戏上面。

只是，定期并且长期玩游戏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空窗期。于是夏目利用简易式弥补这段空窗期出现的时间，确实是只有阴阳师可以耍的「小手段」。

「简易式玩填字游戏的负担实在太重了一点，不过简单的操作还不成问题。」

「不过要升上『中忍』的前提条件是必须成为小组队长，并且达成任务吧？」

「当然，昨天回宿舍后到睡觉前，我大概解了至少十五次任务吧。」

「什么？十五次……团队任务不是每三十分钟只能解一次吗？」

「正确来说是四十五分钟，我就趁这个时候参加别人的任务，或是达成单人任务──」

「…………」

夏目折着手指数数，说得理所当然，看起来完全沉迷在游戏里面了。

「我最大的失误是手机马上就没电了，虽然因为机型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不过三、四个小时就没电。」

「夏目你这么沉迷在游戏里面，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春虎说得严肃，夏目也不好意思地苦笑着点头。

「嗯……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不过玩了之后才发现和其他人互动真的很好玩！大家都是好人──虽然也有些人很自以为是。可是和大家一起协力完成任务，或是在激战后击败其他队伍的时候，感觉真的很快乐呢。大家甚至还会一起欢呼：『太棒了！』」

看见夏目兴奋的天真模样，春虎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最近不玩了，但春虎小时候也会和朋友一起玩卡牌游戏或是掌上游戏机。当时的他就像现在的夏目一样，会为了胜负又喜又悲，为了拿到宝物沉迷在游戏里面，所以他很清楚与朋友一起合作玩游戏以及对战的乐趣。

不过夏目──虽然再三重复只会更让人觉得悲哀──朋友很少，从以前就是这样。尽管是在网路上，但她实在抗拒不了和朋友一起玩游戏的乐趣。

「……也就是说怪不得她啊……」

「咦？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平常只会埋头念书的夏目第一次沉迷在游戏里面，偶尔像这样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况且怕生的夏目能像这样与其他人沟通的机会非常宝贵，即使是在网路上、游戏里面跟人交流，对她应该也没什么坏处吧。

「我已经看过你的稀有卡片了，来吃早餐吧。之后你记得要用那张卡片帮我过关哦。」

「包在我身上！春虎等级的任务我可以轻松过关。」

春虎藏起脸上的苦笑，向她提议。夏目乐不可支，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

「夏目？」

「…………」

「欸，夏目，你听见我──」

「……啧，又来了！」

瞪着手机萤幕的夏目抬起头，抡起拳头往桌子捶了下去。

「……没办法，怎么样……怎么样都赢不了。这下已经五连败了，果然战力差距太大……！」

夏目凝视着虚空喃喃自语，无视春虎的叫唤──应该说明显没有听进耳朵里面。虽然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她疑似没有察觉自己恢复了「原本」的嗓音。

阴阳塾的教室里，现在正是下课时间。夏目突如其来的举动不只吓到向她搭话的春虎，连一旁的冬儿也吃了一惊。

然而当事人夏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把手机放在桌面，双肘支在桌上，双手交握，低着头发出了沉吟声。

「……我有『半藏』、『佐助』和『晴明』，甚至还有两张『杀手』……而且装备几乎全部是S级……真要说起来，『丸药』的数量实在差太多了……到底要抽几次才能组成这样的阵容……这些混帐课金兵……」

甚至在实技课上也从没见过夏目露出这样的表情。春虎与冬儿面面相觑。

「……夏目？欸，夏目！」

「咦？……啊、啊啊，是春虎啊……」

「什么春虎啊，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啊。」

也许是终于回过神来，夏目面红耳赤，轻咳了一声。幸而附近没有其他同学，无人察觉夏目嗓音的变化。

「又是『文忍』吗？你别玩得太过火啰。」春虎凝重地说。

「对、对不──不对。抱歉，我有点太沉迷，玩得忘我了。」

「别把『玩得忘我』这种事情说得那么轻松，在游戏里面沉迷到忘了自己，你未免太着迷了吧，而且还是在教室里面。」

春虎说着板起了脸，夏目受到春虎的斥责实在是非常稀奇的景象。

冬儿似乎也很惊讶。

「夏目，你还在玩之前那个游戏吗？」

「嗯，是啊。」

「难怪你最近常盯着手机……啊，不过我得提醒你，夏目，不管再怎么热衷，网路上的人际关系说起来都是虚幻──」

「为什么忽然担心起人际关系破灭这种事情来了！？」

「我懂这种简单又和谐的人际关系让人想依赖的心情，可是要是不分清楚──」

「我只是稍微沉迷在游戏里面而已，别说得好像我依赖成性一样！」

夏目气呼呼地抱怨，不过从她红通通的脸上看来，或许她多少也有自觉。事实上，她这阵子一天到晚沉迷在游戏里面，要说她依赖过度，她也没办法反驳。

「再说你玩过头了吧。我看你只要一找到机会就在玩手机，人看起来也很累。你该不会牺牲睡眠时间，半夜也在玩吧？」

「昨、昨天我睡很久啊。」

「睡多久？」

「……四个小时左右。」

「那跟没睡差不多吧。而且既然昨天这样算睡得久了，其他天不是睡更少？」

春虎的语气不像生气，比较接近担心。

冬儿也嗤之以鼻地说：

「社群游戏能在短时间内看到效果的大多只有一开始，之后玩愈久就要花上愈多时间才能升级，把时间砸在上面实在不是有效率的做法。」

「冬儿说得没错。夏目，看你玩得那么开心，我不会阻止你继续玩下去。不过你可别玩太凶……最好事先决定一天的次数或时间，只能在定下的时间范围内玩游戏，知道了吗？」

父母以前好像也用类似的说法警惕过自己，春虎想着这种事情，语重心长地提出忠告。

然而，先前表现得很不好意思的夏目摇摇头，「……不行，我现在不能这么做。」摆出了异常壮烈的神情。

「这是考验。」

「考验？」

「没错，为了升上『上忍』的考验。」

夏目喃喃自语，握紧了手机。

「不同于『下忍』和『中忍』，要升上『上忍』不能只是在任务中战胜电脑，还必须在与一般玩家以及其他队伍的对战中获胜，你明白吗？这是与其他玩家的战斗。」

「……这、这样啊。」

「和电脑不一样，玩家间的战斗非常激烈。如果只有耍花招的战术或是关于填字的知识，根本没有意义。要把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全部用上──也就是展开『总体战』，在这种情况下，有课金的人──所谓『课金兵』的实力会比较强。你懂吧？」

「……我、我懂。」

「可是我的队伍里面都是些未成年人，就算真的课金，金额也微不足道。再加上等级提升到不上不下的程度后，刚好成为其他队伍的攻击目标，不只金币，甚至连好不容易拿到的卷轴也有可能被抢走，再这样下去不行。」

「……嗯、嗯……」

「我得赶快升上『上忍』保护大家，赶走那些和鬣狗一样的『课金兵』！我是小队队长，我……我得负起责任！」

「…………」

夏目的神情非常严肃，望着她的春虎与冬儿则是脸色愈来愈凝重。

这时，夏目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几乎是无意识而且反射性地──操作起手机，确认寄来的讯息。

「什么？今天晚上『祭典』活动开始？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偶尔会举办这种活动，活动中会追加新任务或是卡片，有时候也会调整转蛋机率──」

春虎立刻解释了起来，但是夏目早已经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她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读起讯息内容。

「……稀有卡片的中奖机率增高到两倍？只要达成指定条件的任务，甚至可以有连续抽三次『福引』的机会？还、还有只有在这个活动里面可以抽中的限定卡片？惨了──不、不对，这是个大好机会！我得赶快来跟大家合作，趁这机会大幅提升战力──！」

夏目的指尖动得飞快，快速按着手机。她看起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甚至连和她讲个话都有问题。春虎与冬儿自讨没趣，只能乖乖把嘴巴闭上。

之后，夏目终于连上课时也玩起了手机。

☆

「中……中……中……中……！」

疯狂的眼神盯着手机萤幕，夏目以提升咒力的气势注入念力，操作手机，连在一旁的春虎也莫名紧张了起来。

可惜。

「……呃！完了！」

乌黑的长发凌乱，夏目仰头望向天花板。

「最后一次机会就这样没了！『风雅』的稀有卡片我多到都满出来了！」

「……这、这样啊，真遗憾……」

春虎安慰着夏目，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松了口气。

放学后的教室里，除了春虎与夏目以外的塾生都离开了。特地留在教室里面，是因为期间限定的『祭典』活动时间即将结束──为了把握最后的高机率中奖机会。

然而，结果似乎不如人愿。

「可恶……可恶！还差一张！只要抽到『才藏』，就能使出『真田』的组合招式！」

「组合招式的攻击力虽然强，但要凑齐卡片的难度也很高……」

「只差一张！我有预感！我就快……不对，我有预感下一次一定会抽到『才藏』！可恶！」

「唉……预感啊……」

如果可以悠哉地笑着吐槽，心情会有多轻松啊。遗憾的是，夏目看待这件事情的态度非常严肃。她是认真的，不只气魄逼人，身上也像是随时可能爆发出灵气，要是随便嘲讽她恐怕会造成生命危险。

「没有抽中也不能强求嘛，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啰……慢慢来。」

春虎说得委婉，不着痕迹地提供忠告。

夏目没有任何回应，她沉默不语，目光中散发出骇人鬼气，凝视着手机萤幕。

她没有说话，难不成是正认真思考刚才的忠告吗？说不定她会在这时候稍微冷静下来，以后就能抱持轻松的心态玩游戏。春虎怀抱着这样的希望──虚幻的希望。

忽然间──

愤怒从夏目的脸上滑落，她平静地重新操作起手机，脸上维持莫名平淡的表情，以机械式的动作按下按键。

过没多久，「……我就知道。」她的唇边绽放出笑容。

「我说过了吧？我有预感一定会抽中。」

说完，她把手转向春虎，让他看见自己的手机萤幕。萤幕上显示出魔雾使者『才藏』的卡片。

「什么？为什么？你刚才抽的不是──」

说到这里，春虎赫然惊觉，夏目望着他的眼里散发出冷冽的光芒。

「夏目！难不成你课金了吗！」

『福引』通常是一天一次，这次的活动只要满足特定的条件，可以连抽三次，不过夏目早已经用光这三次的机会，原本必须等到明天才能继续抽卡片。

原本是这样。

可是……

「真受不了你，春虎。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吧，不过三百圆而已啊。」

夏目呵呵笑着。

她的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那和平常不一样，至少和抽到稀有卡片而兴奋不已时的笑容有决定性的不同。

「好啦……因为『真田』组合很难凑起来，一旦凑齐可以发挥出无比强大的威力。之前吃了不少苦头……看我来一雪前耻。」

夏目依然呵呵笑着，又重新按起了手机。脸上虽然笑呵呵的，但眼里始终散发出冰冷的目光。

春虎哑口无言，咽了下口水。

夏目升级到『上忍』，则是当天晚上的事情。

☆

「奇、奇怪？夏目，那支手机是怎么回事？」

假日早上，春虎在宿舍走廊遇见了边走边玩手机的夏目。

最近夏目走路时常低着头，双眼紧盯着手机。不过春虎会忍不住出声叫住她，是因为她手上拿的不是平常那支手机。

那是支智慧型手机。

「……啊，春虎，早啊。」

「早……你为什么拿着智慧型手机？」

「这个吗？我没多久前买的。」

「你买的？你换手机了吗？」

「啊啊，用不着担心，之前那支手机还在，这支是拿来备用的。」

「什么？你有两支手机吗？」

「嗯，不过不能说是『两支』就是了。」

虽然一度抬起头打招呼，但夏目马上把视线转回到手边的手机──智慧型手机。她像在和人聊天，指尖动得飞快。

「速打只要习惯之后，比一般输入法还快呢，难怪大家这么推荐。」

「……什、什么大家？」

春虎原本只是抱着随便问问的心态，但是夏目一听到，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她抬起头，望着春虎的眼神里蕴含着熟悉的冷冽目光，而且显得更加冷酷。

「春虎，我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天真？」

「对，天真得无药可救。」

「……你、你说的是『文忍』没错吧？」

「当然。」她说着垂下视线，又继续说。「真正的『文忍』指的其实是『上忍』等级的世界。」

「……世界？」

「『中忍』甚至是『下忍』不过是招揽客人的噱头，单纯只是游戏罢了。」

「……那、那的确是游戏啊。」

「不过，『上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一开始我根本不敢相信，忍不住怀疑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强，难不成是系统有漏洞吗？因为一般根本没办法想像，只有把生活理所当然地全部贡献在这上面，毫不犹豫地持续砸钱才有可能达成那样的数值，不对，说不定这样还不够。而这种在物理和理论上不能断定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玩家，在『上忍』的世界里面随处可见。」

「…………」

「不过……没错，他们的确是在对战中奉上自己的一切，把物理和理论上有可能做到的事情全部都做了……『总体战』？呵呵，我真是以自己为耻，当时的我根本不了解『总体战』真正的意思。」

「……夏、夏目……？」

夏目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着，嘴角和指尖以外的地方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诡异地映照出手机萤幕的光芒。

忽然间──

「……我也有计策可用……」

夏目恢复成「原本」的嗓音，只是这句话不是对着春虎──也不是对着任何人。

「『上忍』大多是游戏一开放下载或是从测试版就加入的资深玩家，开始时期造成的落后已经无可挽回……不过我还有获胜的机会。」

「…………」

「那就是简易式。持续纪录填字游戏题目的简易式可以对应超过九成的问题，就算把每次出现新辞汇时浪费的时间算进去，也是有实用化的价值。只要准备数个同样的简易式，就能组成一支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持续对战的『式神忍军』。呵呵，我要开始反击啰，这可是乾坤一掷的大反击。我会瞄准下一次的活动，展开彻底攻击。看我的厉害，我要扭转局势，一口气冲上前面的名次。呵、呵呵。」

夏目的话里充满斗志，表情却像面具一样没有变化。眼里浮现的目光照样冰冷而且冷酷，只有光芒愈来愈强烈。

接着，她忽然恢复成男装时的嗓音。

「再见，春虎，抱歉我得先走一步，手机快没电了。」

「……等、等一下，夏目。」

「什么事？」

「一开始有个提出伙伴申请的女孩子吧？她现在怎么了？」

夏目转头，有些冰冷的视线霎时间像是望着远方某处。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见到那个时候的伙伴了。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不是谁都能撑得下来的世界。虽然难过，但这就是战争。」

留下这句话后，夏目从走廊离开了。春虎无话可说，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

事件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这只能说是不祥的预感。半夜两点，春虎难得因为想上厕所醒了过来，接着他漫不经心地走下一楼，经过餐厅门口。然后，他停了下来。

微弱的灯光从餐厅里透了出来，春虎以为是灯忘记关，走进餐厅后看见眼前的光景，他忍不住胆战心惊。

餐厅椅子上坐了成排立体的人影。

那是一群简易式。当然式神没有开口，每个都是默默埋头专注在眼前的事情。每张桌子各坐了三个式神，一个负责操作折叠式手机或是智慧型手机，一个负责在笔记本上抄写，另一个负责打开国语辞典，在一旁待命。餐厅里微弱的灯光疑似是式神们手里拿着的手机萤幕散发出的光芒，人影围坐着的桌上亮起一点一点的萤幕灯光，看起来宛如黑魔术的仪式。

至于中央的地板上，可以看见夏目倒卧在那里。春虎吓得一下子失去血色，大喊着冲了过去。

「夏目！欸，振作点！」

「……春、春虎……」

003

春虎扶起她的上半身，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这原本是个完美的作战计划……」少女虚弱地说。「二十四小时持续操作多个简易式……我忘记把自己的咒力也计算进去。」

「这样叫什么完美的作战计划！再说这也是在玩『文忍』吗？太可怕了！简直变样了嘛！而且为什么要在餐厅做这种事情？」

「房间里面的插座不够……」

「这个作战计划根本是漏洞百出嘛！你玩到每支手机都没电吗？再说你究竟买了多少支手机？这下你连课金都不用了吧！」

老实说，他有太多想吐槽的地方，这些行为简直胡闹到了极点。

不过这似乎只是春虎个人的感受，夏目气喘吁吁地喘着气，在春虎怀里抓住了他。

「既然这样，春虎……春虎你也来帮忙。只要你把咒力分给我，之后就交给我来处理！」

「又在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你都倒下来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我还能继续战斗！」

「你是哪里来的战士啊！清醒一点，夏目。那种东西不过是资料而已吧？那只是无形的数字！是假的！」

「不然我问你，这世界上有什么是真实的吗？」

「居然讲出这种话来？这话可以证明你已经失去理智了吧？」

「事到如今，我没有后路可以退了！」

「你到底砸多少钱进去啦！」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自尊问题！」

「就算骗人也好，至少说是为了伙伴啊！」

「我不知道什么伙伴！」

夏目几乎是扯开嗓子大叫，因为悲痛而扭曲了脸庞。

「我……我这么努力，大家却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说什么『好可怕』，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很认真，全力以赴了啊！我为了大家尽力了！」

「哇啊，你……你之前是为了面子说出那种话来吗……」

「我要让他们见识我的厉害──我要攻上第一名，让每个人都刮目相看！如果他们愿意再回来当我的伙伴，不管想跟我要哪一张卡片都没问题……这次我一定要成为他们可靠的队长……！」

这实在是悲壮的一幕。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不算悲剧而是喜剧，但就算此时在现场的是冬儿不是春虎，他的良心想必也不允许自己嘲笑现在的夏目。

到底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形……

……不。

说到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有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原因，那就是因为春虎推荐夏目玩社群游戏。如果春虎没有怂恿她到这条路上来，她根本不会误入歧途。

夏目嘤嘤啜泣。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再也听不进其他人的忠告，对于变成这样的青梅竹马，自己该以何种形式负起责任？

春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

「什么？」

「我知道了，夏目。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我也来帮忙。不对，我与你一起奋战！」

「春、春虎……？」

春虎朝惊讶的夏目点了下头，让她的手臂从肩膀上放开。接着他在瘫坐地上的夏目面前跪下，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老实说，依你现在的程度，我恐怕会扯你的后腿，所以我只能给你操纵简易式的咒力，可以吗？」

「可是……」

「这是『总体战』对吧？我──我可是你的式神！」

「春、春虎……！」

深夜的餐厅地板上，两人相互凝视，握紧了彼此的手。

就这样，主仆两人回到了险恶的忍道上。

只可惜……

☆

「……原来是这个，『由于个人资料外泄，人气社群手机游戏暂停线上服务』啊……」

早上的餐厅里，冬儿看着电视播放的新闻节目，用筷子夹起一块荷包蛋送进嘴里。在冬儿的位子对面，精疲力尽的两位忍者趴倒在桌上。使尽全力却失去一切的空壳就在那里。

冬儿耸耸肩，只说了一句话。

「网路的世界是无情的是也。」

EX3 memories in nest 三章 式神进行曲

「东西掉了？」

意志消沉的土御门夏目听见青梅竹马这个问题，「嗯……」沉重地点着头。

阴阳师培育机构，阴阳塾的塾舍大楼，这时候正是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

教室里，终于能喘口气的塾生们正随意聊着天。土御门春虎把身体转向坐在隔壁的夏目。

「是钱包掉了吗？」

「不是，是塾生手册。」

「塾生手册？那是……啊……这么说来，在入塾的时候好像和制服放在一起……」

塾生手册简单来说就是像学生手册那样的东西，上面有该塾生的名字与照片，另外也详细条列阴阳塾的各项规则。

春虎从没读过塾生手册的内容，虽然姑且放在书包里面，但老实说他一直不记得还有这本手册的存在。

而这么想的人似乎不只春虎。

「掉了也没差吧，那种东西没有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坐在后面的阿刀冬儿加入了两人的话题。

「反正不会检查有没有随身携带手册，也不能拿来当作身分证明。」

「问、问题不在那里，那也是自己身为阴阳塾塾生的证明。」

「这套制服就能证明了吧，绝对不会有人搞错。」

不管夏目怎么反驳，冬儿的回应始终不以为意。实际上，春虎也是类似的想法，恐怕几乎没有塾生会在乎塾生手册这种东西。

然而夏目愁眉苦脸，「可是……那张照片……」说起话来非常阴郁。「照片？」因为夏目说着这话的样子莫名苦恼，春虎忍不住回问。

这个时候，碰巧经过的两名同学发现夏目一脸郁闷，停了下来。

「奇怪？怎么了吗，夏目同学？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咦？夏目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分别是百枝天马和仓桥京子。

「啊，没有──没什么事……」

两人前来关心后，夏目忽然说得含糊其辞，一旁的春虎不禁诧异，「没什么啦，只是夏目把塾生手册弄丢了而已。」干脆地帮她把事情说了出来。「笨蛋。」夏目朝他露出责备的视线，当然他完全没有察觉。「东西掉了啊。」天马接受了这个理由，喃喃说着。

「哎呀，夏目同学居然也会掉东西，如果是春虎就不意外了。」

「别把我拖下水。」

「如果是春虎的话，恐怕连东西掉了都不会发现。」

「冬儿你在胡说什么，别这样无凭无据随便中伤人。」

「之前你的换洗衣物掉了，餐厅里还贴出失物招领，贴了半个月你也没去领。另外有一次你把衣服忘在大浴场里面，还是宿舍学长帮你送回来。」

「……好像是发生过这些事情。」

冬儿马上举出几个例子，说得春虎赶紧装傻，移开视线。

另一方面，「什么时候不见的？」天马好意关心着夏目。「……这个……」但是夏目又露出了迟疑的态度。最后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不知道。昨天放学后就找不到了。」

「昨天？说不定已经有人捡到了，你问过总务处了吗？」

「午休的时候我去问过了，但是没有人捡到东西。」夏目这么回答后，「咦？」这次轮到京子轻轻蹙起眉间。

「真奇怪……夏目同学，你确定手册是在塾舍里面弄丢的吗？」

「什么？应该是……宿舍我找过很多遍了……」

「那就怪了，掉在塾舍里的东西一定都会交到总务处啊。」

听见京子纳闷地这么说，春虎露出诧异的眼神往她看了过去。

「咦？为什么？东西掉了之后不见这种情形很常见吧？塾舍有哪里不一样吗？」

「这里比较特别，每天晚上会由式神负责打扫整栋大楼，而且是每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

京子这么解释。她是塾长的孙女，其他塾生不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听完京子的解释后，不只春虎，冬儿和天马也显得非常吃惊。

「……这么说来，之前好像听说过这种事情。」

「原来那是真的吗？不愧是咒术学校。」

「如果事情真的像仓桥同学说的那样，这件事确实很奇怪。既然是由式神而不是人类清扫塾舍，应该不会没发现……」

天马也同意京子的疑问。

当然，也可能是有人在白天捡走了，可是如果是钱包还说得过去，那可是别人的塾生手册，很难想像会有人在捡到之后占为己有。

春虎等人陷入了沉思。

「那、那个，谢谢你们，不过不用麻烦了，我会自己再找找看。」

见众人沉默不语，夏目──不知为何像是松了口气──这么表示。

然而，京子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夏目同学，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我们也在晚上放出式神找那本手册，你觉得如何？」

「呃，不用了……」

「没关系啦，我从祖母那里听说式神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很在意，再说我早就想知道晚上的塾舍是什么样子，这正是个大好机会呢。」

「可、可是，晚上塾舍会上锁吧？也不能随便乱闯……！」

「我会事先征求祖母的同意，不用担心。如果是为了找东西而放出式神，没有人在的晚上找起来比较快吧？」

京子这么提议后，春虎的反应比当事人夏目还要热烈，「──噢，晚上的塾舍啊，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他探出了身子，表现得相当积极，甚至没察觉夏目在一旁拼命试图阻止他的视线。

「不然大家一起来吧？如何啊，冬儿、天马？」

「我是满有兴趣的。」

「我也可以参加。」

冬儿和天马兴高采烈地点着头，「就这么决定啰。」京子洋洋得意，只有夏目一个人惊慌失措，「咦、咦？」往所有人看了过去。

「好，那么今天晚上大家就一起在塾舍里帮忙夏目找塾生手册。」

春虎这么宣言后，所有人异口同声应和，除了夏目以外。

☆

「什么？照片？」

「对啊！」

「……什么照片？」

「我的照片，而且是小时候的照片！」

春虎、夏目和冬儿三人住在阴阳塾的男生宿舍，离开塾舍回到宿舍后，三人在夏目的要求下在春虎的房间集合。

夏目劈头就提起塾生手册的事情。

冬儿搔了搔宛如他个人标志的头巾。

「……所以说在你掉的手册里面，有你小时候的照片吗？」

「照片怎么了吗？」

「那是小时候的我啊，照片里的我穿着裙子啊！」

「……啊。」

解释到这里，春虎总算明白夏目话里的意思。

夏目与春虎出身自阴阳道名门土御门家，而夏目出生在本家，也确定将成为下一任的当家。

不过由于本家的『家规』规定，她必须隐瞒自己的真实性别，﻿伪装成男生进入阴阳塾就读。知道夏目──知道「她」秘密的人，整个塾里只有春虎与冬儿两人。

了解情形后，冬儿苦笑着说：

「我懂了，本来我还纳闷塾生手册有什么好烦恼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再说那张照片……」

「怎么？那张照片还有其他不妙的地方吗？」

「没、没有！没事！」

夏目的脸颊微微泛红，说得莫名斩钉截铁。冬儿满腹狐疑地眯起眼睛，但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无论如何，塾生手册上面有夏目的名字，手册里面夹着本人的照片。虽然是儿时的照片，但不能忽视看见照片后发现上面的少女是夏目这样的可能性，尤其最需要提高警觉的是现在与夏目亲近的那些人。

「最危险的是被仓桥同学和天马同学发现，结果都让春虎你搞砸了！」

「我之前不知道，这也不能怪我吧？何况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照片夹在手册里面，而且还是小时候的照片？」

「那是……有、有什么关系嘛！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种事情！」

夏目硬是转移话题，「总之。」又继续说。

「既然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两个之前找到手册。虽然这原本是带着玩乐心态提议的，但可要认真找手册，你们两个听见了没？」

☆

春虎等五人再度集合在塾舍时，已经是用完晚餐，将近晚上十一点的时间。

虽然之前有因为练习而在塾舍里留得稍微晚一点的经验，但他们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来到塾舍大楼。十点过后，基本上教职员也都结束工作回家了。塾长偶尔会留到半夜，不过她今天似乎很早离开。

「晚上的气氛果然很不一样呢～」

「嗯，感觉很刺激。」

京子与天马仰望着塾舍大楼，道出内心的感想。

两人都先回了家里一趟，身上衣服从制服换成了便服。尽管目的是为了来找东西，但他们的神情都很兴奋，像是到夜里的塾舍大冒险。

相较之下，夏目朝春虎和冬儿露出了暗示「你们知道自己的任务吧」的凶狠目光。

两人不发一语，耸耸肩表示明白，看起来明显缺乏斗志。但因为实际上面临的是夏目女扮男装这事情可能曝光的危机，就算再不甘愿，也只能全力以赴。

「……京子和天马也在，顶多只能找到最后一班电车开走前吧。」

「说得也是。」

冬儿和春虎交头接耳，接着一行人走进了夜晚的塾舍。

首先众人遇上的是正门入口的两道自动门，以及两道门中间坐镇在两侧的狛犬。

「哟，晚安。」春虎随兴打着招呼。

「原来是你们啊，为何在这时间来到塾舍？」

「阴阳塾此时为关塾时间，即使是塾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塾内。」

两只狛犬向一行人发出警告，口气骄傲自大。

它们是侍奉塾长的式神，名为阿尔法与欧米加，属于人称机甲式的人造式，以狛犬的身体为形代常驻在这里。

言行举止虽然高傲，但实际上是非常随和的式神，相当受到塾生的喜爱，和春虎等人也很亲昵。

「未成年人岂可夜间在外游荡。」

「正是，明天还需来上课，速速回去养精蓄锐。」

「谢谢你们的关心，不过不要紧的，我们已经取得祖母的同意。」

「原来是京子小姐，虽是主人家人，但仍必须遵守规则。」

「我真的把东西带来了，你们看。」

说着，京子取出一张咒符。阿尔法确认之后，沉吟了一声。

「嗯？京子，那是什么咒符？」

「这是通行证，我从祖母那里借来的。这个时间如果没有拿通行证擅自进入塾舍结界，会被视为非法入侵。」

京子一边回答春虎的问题，一边把咒符递到阿尔法面前。

「已确认。」狛犬慎重回应，里面那扇自动门也在同时开启，让众人进入一楼大厅。

「既然持有咒符，我等无权阻止各位，只是咒符的效果范围有限，各位务必共同行动。」

「咦？是这样吗？」

「是。此外，塾舍内部目前正在进行清扫，请勿妨碍式神工作。」

「啊，关于那个式神──」

身为塾舍警卫，阿尔法与欧米加对塾舍大楼的事情了若指掌，京子于是向它们简单解释了一下夏目掉了东西的事情。

听完解释后……

「原来如此，这事确实有蹊跷。」

「京子小姐说得正是，如果有遗落物品，『舍人』捡到后会立即交至总务处。」

两只式神都显得纳闷不已。

春虎问一旁的夏目。

「舍人是什么？」

「式神的名字，型号是『M1·舍人』。」

「那是阴阳厅制的旧型泛用式式神，祖母说里面设置了清扫用的大量老旧式符。」

京子转过头，向他们补充解释。

「……这么说来，阿尔法你们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啰？」

「夏目，你真的把东西掉在塾舍吗？」

「今天我在宿舍又找了一遍，我想应该是掉在塾舍没错。」

「因为你的活动范围只有塾舍和宿舍嘛。」

「那、那又怎样。」

「说不定因为术式太老旧，式神坏掉了？」

「我想应该没有这种事……」

冬儿随便提了个意见，天马脸上的表情也很没自信。

「阿尔法，会不会是那个小东西搞的鬼？」

「嗯？……噢噢，你说那个东西啊，确实是有这个可能。」

阿尔法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应和着欧米加的猜测。

夏目立刻目光一闪，「小东西？」向式神追问。

「嗯，老实说，不久前出现了一个式神，只要一到晚上就会在塾舍里游荡。」

「如果让那个式神先找到，说不定不会递交出去。」

「咦，等一下。有你们不认识的式神在晚上的塾舍里面到处乱跑吗？这样保全系统不是失去意义了吗？」

京子说得错愕，「我等也无计可施。」狛犬遗憾应道。

「那个式神身上有与京子小姐您手中咒符一模一样的术式。」

「那原本是『小彦』，看来经过相当程度的改造。虽然没有捣乱的意思，但在塾舍里有何目的，我等也无从得知。」

京子蹙眉听着欧米加的解释。在她背后，「小彦是什么？」春虎又提出了问题，「那也是泛用式。」夏目悄悄在他耳边解释着。

「不晓得是什么，真好奇。」

「管他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们现在没有明确的目标，不如先找出那个式神吧。」

冬儿不耐烦地说，所有人都点头同意他的提议。

「夏目？」

「……嗯。」

春虎用眼神向夏目确认，夏目也用眼神回应并向他点头。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真实身分曝光，除此之外，他们取回手册的意志也很坚定。

「既然有线索可循……我们绝对要找到那本手册。」

☆

塾舍里的灯全关了，不过在进入大楼后的电梯口，可以感觉到有某个东西在那里的气息。

幽暗中有东西在动。「空。」春虎马上唤出自己的式神。冒出一对尖耳，长出树叶形状尾巴的年幼少女随即现身，她正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抱歉，可以麻烦照亮一下周围吗？」

「遵遵、遵命！」

接到主人命令的式神在附近制造出几颗青白色的火球，那是她的特技之一，狐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一楼大厅，和平常相同的光景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印象。

眼前的景象里面出现几道陌生黑影，「噢。」春虎忍不住惊呼。

那是式神。

式神比娇小的夏目还要矮一点，像是用木棍拼装起来一般，手脚和身体都很纤细，头上戴着一顶类似圆锥形斗笠的东西。整体造型相当简单，给人人形机器人的印象。

旧型泛用式『M1·舍人』。

大厅里共有四具『舍人』，有的拿着长柄拖把，有的拿着抹布。他们勤奋擦拭着地板或墙壁，角落还放着水桶。

「噢，这些家伙就是刚才说的清扫专用的式神啊。」

春虎深感佩服时，「这不是清扫专用的。」夏目立刻开口提醒。

「泛用性高──简单来说就是各种杂事都能做，设计上可灵活运用的人造式，分类和『阿修罗』一样。」

「什么？和那种东西一样？大小和魄力完全不同啊。」

「那是因为『阿修罗』的尺寸可以改变，而且……你看过的是相当特殊的案例……」

为了不让京子和天马听见，夏目说到后半压低了嗓音。

另一方面，忽然被狐火照亮身影，『舍人』们并未出现任何反应。他们没有理会走进大厅的春虎等人，只是默默埋头进行清扫工作。

「……那些式神没发现我们吗？」

「他们只是依照术式进行人类交代的工作，式神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众人正讨论的时候，楼梯上又出现另外一具『舍人』。式神像是没发现春虎他们，加入了一开始那四具式神的行列，开始用抹布擦拭地板。接着有如工作交替，其中一具式神为了更换水桶里的水开始移动。

「……真是普通的扫除方式啊。」冬儿感叹地说。

「……是啊，本来我还以为会是更有式神风格的扫除方式……」

天马不由自主认同同班同学最直接的感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夏目耸耸肩。

「『M1』是阴阳厅试作时制造出的最初期机型，顶多只是力气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大，没办法做出什么特殊行动。」

「是啊。什么都能做到，反过来说就是什么专用式都不是……不过有一具在身边的话很方便呢，也可以想成是标准简易式的延伸版。」

听见京子的解释，春虎「噢」了一声。这么说来，夏目在搬进宿舍的时候也运用了简易式搬运行李，「就像帮佣一样嘛。」春虎喃喃说着，这样的理解或许意外正确。

「春春、春虎大人，恕、恕在下僭越。在下也相当擅长清扫工作，只要您一声令下，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不，你用不着产生这种对抗心态。」

面对仰望着主人极力推荐自己的护法，春虎只能苦笑。

顺带一提，这些『舍人』的主人是阴阳塾的三年级塾生。三年级有「打扫值日生」，每天轮流往咒符注入咒力。这也是课堂活动的一环，简单来说是节省经费的一种方式。

「总之先来找夏目同学的手册吧？我设定了专门用来找东西的简易式术式，大家的份也有，拿去用。」

京子说着取出简易式式符，分发给大家。

「这就开始吧──式神召唤！急急如律令！」

京子放出式符，接着春虎和夏目等人也生成简易式。因为已经准备好术式，生成本身并不困难，所有人都顺利成功了。

眼前出现的是市售式符初期设定的人影形体，一人生成一具，共有五具。

不过，就在式神生成的瞬间──

原本默默打扫的『舍人』们不约而同停止动作，接着立即转变方向，往他们冲了过来。

「什么？」

「春、春虎大人！」

空竖起双耳，拔出腰间的匕首。然而，『舍人』的目标并非春虎等人。

起先冲上去的『舍人』直接扑向简易式，压制住式神。遭到攻击的是春虎的简易式。春虎反射性地打算抵抗，不过那毕竟是为了找东西准备的简易式，还来不及反击就已经解除实体化，变回式符。

其他简易式也是一样遭到『舍人』攻击，接连变回式符。

「咦，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难不成是保全系统？」

大厅里的『舍人』共有四具，只有夏目操纵的简易式勉强逃过攻击。不过在简易式到处窜逃的时候，楼梯上又陆续出现其他『舍人』，数量总计有十具以上。

「夏、夏目同学！你先解除式神的实体。」

夏目闻言立刻照办，解除了简易式的实体。接着，失去目标的『舍人』也同时停止动作。

式神集团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接着改变方向，若无其事地走回各自的工作岗位。

「……他、他们果然接到了逮捕入侵者的命令……」

「如果没有通行证，简易式也不能在塾舍里面行动……不过仔细想想，如果不是这样，保全系统也没有意义。」

『舍人』又重新开始打扫，刚才的攻击显然只是遵照术式行动。

「祖母居然不事先提醒我一声。」

「怎、怎么办？这下没办法用式神找夏目同学的手册了吧？」

京子与天马纷纷板起了脸孔。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唔？春、春虎大人！那里──！」

把爱刀收回刀鞘的空指向天花板附近，所有人急忙循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空指的地方有一盏灯从天花板垂挂而下，有个小东西攀在上面，从上面俯视大厅。

那东西的体长顶多三十公分，外观给人的印象和『舍人』一样近似机器人，只是轮廓看起来不像人类，倒像只小猴子，而且细节比『舍人』更复杂。

「是『小彦』！」

「咦，那就是阿尔法它们提到的式神吗？」

听见天马大叫，春虎赶紧回问。那和『舍人』一样是阴阳厅制的泛用式，型号为『M2·小彦』。

冬儿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什么嘛，还以为是什么神秘的式神，居然自己跑出来了。」

『小彦』似乎是察觉刚才那场骚动，特地跑来关心发生了什么事情。和『舍人』不同，它很快察觉到春虎他们。它攀爬在电灯上，目不转睛的模样像在观察他们的举动。

而且。

「夏、夏目，那个是……」

「……！」

俯视着他们的『小彦』腋下夹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像是文库本，只是尺寸更小。那是本手册。

「太好了，马上就让我们找到了。」

「真的在那里，可是要怎么让它把东西还给我们？」

「有办法沟通吗？」

听见春虎这个问题，天马仰望式神，蹙起了眉间。

一旁的京子耸耸肩。

「这要视术者怎么设定，不过式神原本就没有说话的功能，而且从刚才的解释听来，这个式神是单独行动，除非事先下达命令，否则没办法和人类沟通吧？」

「不然该怎么办？」春虎随口回问时，「……抓住它，急急如律令！」夏目吟诵咒文，掷出咒符。她掷出的是木行符。

咒符变幻成锐利的藤蔓向外伸长，往头顶上的式神发动攻击。不过，『小彦』灵活地躲开攻势，从灯上一跃而下。

它的动作和外表给人的印象一样敏捷，接着直接着地，往楼梯冲了过去。

「夏目。」

「追上去！」

「什么？」

为了追逐冲上楼梯的『小彦』，夏目甩着黑发冲了出去。「夏目同学。」京子急忙跟上去。一秒过后，春虎等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赫然惊觉状况不妙。

通行证的咒符由京子带在身上，一旦离开京子身边，春虎等人就会像刚才的简易式那样变成『舍人』的攻击目标。

「等、等一下，京子！别跑那么快！」

春虎、冬儿与天马等三人也赶紧追逐起夏目与京子。

「欸，京子！刚才的咒符范围有多广？」

「我没问！」

「不知道就别随便跑出去──啊，空，你也得紧跟在我们身边！」

「遵遵、遵命！」

004

空在空中飞行，移动到春虎旁边，并且同时使出狐火照亮前方的式神。

青白光芒中，小型『小彦』手脚并用，身手矫健地爬上楼梯，动作相当灵巧。

另一方面，跑在前面的夏目往『小彦』接连施展出符术。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她对着式神怒吼，一再掷出咒符。然而式神个头小、动作敏捷，她又是边跑边行使咒术，始终瞄不准攻击目标，导致楼梯地板和扶手上到处长满了木行符生成的藤蔓，至于那些没有击中目标，残余着咒力的藤蔓就攻向了之后冲上楼梯的春虎他们。哇啊、呃啊──惨叫声此起彼落，殿后的天马更是被缠住身体的藤蔓绊住了脚。

「天马！」

春虎与冬儿急忙上前搭救，然而此时京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上。稍微走在前头的空表示：「这、这边！」从楼梯往走廊移动，春虎他们也慌慌张张地跑上剩下的几阶楼梯。

「夏目那家伙一开始还心不甘情不愿，现在看起来简直是干劲十足嘛。」冬儿错愕地说。

「这么做太夸张了！」

从楼梯移动到走廊后，夏目所经之处照样留下了符术的痕迹，虽然这样也让他们更容易追踪她的行迹。全力奔跑后，终于在转角处发现夏目与京子的背影。

「急急如律令！」

没有学到教训的夏目继续施展符术，『小彦』轻巧地躲了过去，反而是在后面走廊打扫的『舍人』被藤蔓缠住，接连摔倒。也许是术式中没有设定遇上这种情形该如何对应，只见倒在地上的式神不停挣扎扭动着身体。

「可恶，我要速战速决！京子。」

「我只带了简易式的式符过来──啊，对了。白樱、黑枫！拜托你们了！」

京子的命令一下，走廊上又出现两具式神。那是京子的护法式式神，和『舍人』还有『小彦』同为阴阳厅制的『G2·夜叉』，外观如同穿戴铠甲的西洋骑士。

白樱与黑枫各自举着日本刀与剃刀，「抓住它！」但京子下达的命令是捕捉，两具式神于是徒手扑向『小彦』，只可惜对方体型小又动作迅速，再加上护法式基本用途是守护术者，不适合用来捕捉小型式神。

体型相当于成人男性的两具『夜叉』弯下腰追捕时，『小彦』也轻快地在两具式神制造出的缝隙间窜逃。为了避免击中京子的式神，夏目无法掷出咒符，只能拿在手里犹豫不决。

接着，接到春虎命令的空也加入追捕『小彦』的行列，只是迟迟没获得成果──只是让骚动更加扩大而已，呈现出名副其实的「兵荒马乱」景象。

「欸欸，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啊。」冬儿说。「真厉害……」一旁的天马调整了下眼镜的位置。

「那个『小彦』经过高度改造，没有术者的指示居然能行动自如到那种地步……！」

「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

『小彦』不是像空那样可以依自己的意志行动的高等式，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采取自主性的行动，但要执行事先获得的命令以外的动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它会这样到处窜逃，恐怕是判断一旦被抓住，将无法执行主人的命令。换句话说，这证明了尽管它不能采取自主性的行动，还是具备执行命令所需的状况判断能力。而且面对夏目与空、白樱与黑枫的攻击，它同样能随机应变。如果不是非常缜密的术式，无法做到这一点。

在式神们与夏目持续追捕时，走廊另一头又出现新的入侵者。

那是扛着拖把的两具『舍人』，他们和刚才一样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骚动，一步一步往这里靠近。

「京、京子，刚才的咒符还有效吧？」

「没问题！咒符还在！」

京子从怀里取出咒符，举向『舍人』。正好在这个时机──

「往哪逃……急急如律令！」

夏目施展出的符术又在即将击中前被对方闪了过去，不过这次『小彦』闪开的后方，正要施放出狐火的空就在那里。

「唔唔。」空被藤蔓缠住，施放出的火球轨道正好朝向黑枫。黑枫反射性挥出长刀，长柄的后方正巧击中白樱背部，结果被草率挥起的长刀所弹开的空的狐火──

正中京子的手边。

「呀啊。」

她在火球击中前把手往后缩，因此没被火焰灼伤，只是不由自主放开了手中的咒符。充当通行证的咒符瞬间被青白火焰吞噬，熊熊燃烧化成灰烬，散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什么……？」

一行人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为了眼前的事态茫然自失。然而，忠于命令的『舍人』可不会停止动作。

「糟糕。」

往这里接近的两具『舍人』把拖把一丢，冲了过来。京子急忙命令护法式阻止攻击，白樱与黑枫随即上前迎击『舍人』，『小彦』便趁这时候突破重围。

「可恶……！」夏目不死心，继续追向逃往走廊后方的式神。「夏目！」春虎大叫，但夏目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啊啊，气死我了。真拿她没办法！大家快跟上！」

春虎的号令一下，所有人全跟在夏目背后冲了上去。

空的狐火为走廊照亮了青白光芒，『小彦』轻快地穿过走廊，背后跟着夏目，再后面则是春虎一行人。

在众人前方，原本正在打扫塾内的『舍人』停下手边的工作，纷纷往夏目与春虎等人发动攻击。

老实说，『舍人』作为「敌人」的威胁性并不大，照理来说凭春虎等人不成气候的实力也应付得来。

只是……

「──欸，这些家伙可以破坏吗？」

「不行，这些算是塾舍用品。」

「不然该怎么办？」

「只、只能逃了吗？」

春虎等人有如置身在橄榄球或是美式足球场上，一边在蜂拥而上的『舍人』间穿梭，一边追逐着夏目。『舍人』这些式神之间似乎具备情报共享功能，只见前方的式神数量一再增加。

「欸欸，这是开玩笑的吧，这些家伙的数量到底有多少！」

「我、我记得大概是一百具……」

「一百？你是说真的吗，京子！」

虽然此时散落在塾舍各处，但照这情形看来，式神们恐怕正往春虎等人──正确来说是确实正往这里聚集。即使白樱与黑枫奋力驱赶，出现的『舍人』数量仍呈现飞跃性的增长。

「哇啊！救、救救我！」

「天马！」

从后方追来的『舍人』捉住天马──下一瞬间，天马的身影被『舍人』们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他们赫然惊觉，背后竟出现满坑满谷的『舍人』。

「春春、春虎大人！情、情况不妙。」

「我知道。」

虽然知道，但他也无计可施。

这时，旁边教室的门打开了，冲出教室的『舍人』这次抓住了京子。

「不要！」

她尖叫着，留下白樱与黑枫在外面，一个人被拖进教室里面，情景宛如恐怖电影。

接着，走廊前方也有『舍人』涌现，夏目咂舌停下脚步，只有不会触动保全系统的『小彦』从中间钻了过去。

然后──

「哇啊！」

春虎也被『舍人』抓住了。空脸色一变，正打算冲回去的时候，身体也被东西缠住，倒在地上。冬儿回头看向春虎──决定放弃搭救，专心回避『舍人』。

倒地的春虎背上，『舍人』接连扑了上去。空拼命试图救出春虎，但就连她也让『舍人』逮个正着。

「春虎。」夏目惊觉状况有异，转过了头，「夏目。」春虎也不自觉向她求救。

她咬紧了牙。

然后……

「出──出来吧，北斗！将『舍人』──啊，不对，还有『小彦』也，那个──」

为回应极为暧昧的命令，充塞式神的走廊正中央迸散出金黄光芒。不行，这样一点帮助也没有。春虎连这么大喊也来不及，视线便被光芒笼罩，接着冲击力道猛然袭来。

☆

「……我说啊，夏目同学？『舍人』是阴阳塾的用品哩，你做的事情等于破坏公物，其实是需要向你索赔的哩。」

「非、非常抱歉……！」

一天结束，最后一班电车也开走的深夜里，夏目惶恐地站在赶到塾里的导师大友阵面前，频频低头道歉。场所在塾舍大楼的一楼大厅，夏目前方堆积着破破烂烂的大量『舍人』式符，背后则是站着疲惫不堪的春虎等人。

被迫得在半夜到塾舍来的大友望着自己班上的塾生，不禁叹了口气。

北斗为夏目使役的式神，是真正的龙，力量不是一般式神可以企及，但在塾舍走廊召唤出那庞大身躯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在场的『舍人』式符全毁，遭到波及的春虎等人毫发无伤，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部分原因出在这家伙身上吗？」

大友说这话的时候，先前的『小彦』跑了过来。「啊！」夏目等人不约而同叫了出来。在召唤出北斗的大混乱中，只有『小彦』不晓得躲到了哪里去。

「那、那个该不会是大友老师的式神吧？」

「就是哩。」

「什么就是哩！」

夏目说不出话来，接着她红着脸，神情极为苦涩，似乎有各种情感在内心就要炸了开来，春虎等人也是类似的心情。大友耸耸肩，「最近塾里不太平静，所以我派它巡逻哩。」若无其事地说。

「掉个东西居然闹成这个样子，你们处理事情得再镇定一点哩。」

大友发着牢骚，从『小彦』那里取过塾生手册。然后，在春虎与夏目的注视下，他把手册封面翻了开来。春虎与夏目当场僵住，但是──

「……给你，春虎同学，下次别再弄丢哩。」大友递出手册。

没有人接下那本手册，现场弥漫起一阵不短的沉默。

「……什么？」

「怎么？你们闹成这样不是为了找这本手册吗？」

大友板起脸。春虎战战兢兢地接下手册，打开来后和夏目一起看着手册里面。哑口无言的冬儿、京子、天马和空也一同从后方窥探着手册。

果不其然，手册里面写着「土御门春虎」的名字，以及一张笑容有些僵硬的春虎照片。

夏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照片。

「……春虎？你的手册……？」

「……呃……我很久没看到它了。」

「……也就是说和白天冬儿奚落的换洗衣物是同一种情形……？」

「……可、可能吧……」

五人和式神同时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大友不禁错愕，「怎、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哩？」在他脚下的『小彦』则是大惑不解地偏着头。

☆

没想到狛犬会说话。

她上的大学两天前征募图书馆临时管理员，工作内容是整理馆内图书。她会应征这份工作，是因为场所是阴阳塾图书室。过去虽然与咒术无缘，但她并不是毫无兴趣。实际来到这里之后，许多事物都让她惊讶不已。不愧是咒术学校，她暗自佩服。听说昨天深夜发生了式神失控的事件，实在是个惊悚刺激的地方。

工作内容和一般图书馆管理员没有两样，藏书以咒术书为中心固然新奇，但工作本身和平常并无不同。事务相当繁忙，从早到晚都得埋头整理书籍。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

她拿起某本咒术书，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拿起来一瞧，那是本手册，而且好像是阴阳塾塾生的学生手册。手册上的名字是「土御门夏目」，从借阅纪录来看，这位塾生是在前天还书的。

这位塾生大概是把手边的手册当成书签，结果忘了拿出来吧，她偶尔也会出这种小差错。本人说不定正为了手册不见而伤脑筋，她决定先拿去交给总务处。

只是──

「……咦？」

手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那是张旧照片，上头有两个小孩子，一个活泼的男孩子和一个文静的女孩子。看见那张照片后，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虽然不晓得事情经过……但小女孩正吻着男孩子害羞的脸颊。

这是什么谢礼吗？还是奖赏？照片里的景象不只刺激好奇心，更让人会心一笑。

她轻轻笑着，动作轻柔地把照片放回手册里面，接着中止整理图书的工作，为了递交失物离开了图书室。

EX3 memories in nest 四章 空！空！空！

「春虎，我问你，昨天放学后你去了秋叶原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土御门春虎一愣，「秋叶原？」没头没脑地这么回问。

这么问他的人是同班同学仓桥京子。他们在阴阳塾的教室里，现在是下课时间。

「昨天？我没有去啊，我放学后马上回宿舍──再说我很久没离开过涩谷了。」

春虎是住宿生，阴阳塾的男生宿舍和塾舍同样位于涩谷，春虎的生活基本上是每天在塾舍与宿舍之间往来。「是吗？」京子回应的语气有些失落。

「怎么突然这么问？」

「嗯，别班有塾生说昨天在秋叶原遇见小空，所以我本来以为你和夏目同学一起出去了。」

「看见空吗？」

春虎不禁纳闷。

空是侍奉春虎的式神，属于护法式，平时随侍在主人春虎身旁，保护他的安全。京子听见空出现，直觉联想到春虎去了秋叶原，是因为空基本上都与春虎共同行动。

「昨天我也和他在一起，绝对错不了。」

这么说的人是和春虎一样是住宿生的土御门夏目。「对吧，冬儿？」她也问起坐在前面座位的阿刀冬儿。

「是啊。」冬儿点头。他也是住宿生，三人大多是一起往来塾舍。「哦。」京子随口应了一声。

「这样啊，我还想说出去玩怎么不找我……既然你们这么说，我想是那个人看错了吧。」

「可是──」这次轮到夏目不解地偏着头。「很少有小孩子会被误认成空吧。」

「就是说啊，怎么可能认错小空。」京子像是也有些难以释怀。

春虎纳闷着，「空？」朝空无一物的空中呼唤。

「你昨天一个人去了秋叶原吗？」

他这么一问，「绝绝绝、绝无此事！」空气轻微晃动，接着在春虎座位的隔壁桌上，出现一个端正跪坐的娇小少女。

那是个看起来顶多只有小学生年纪，甚至更年幼的小女孩。不过正如春虎等人所言，她的外表相当独特，很难认错。

首先，她穿着水干搭配指贯这种传统的日式服装，再加上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呈现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尤其是妹妹头上长着一对尖尖的耳朵，背后还长出了一条松软的树叶形状尾巴。

空是一位灵狐式神。

「在、在下身为春虎大人的护法，随侍在春虎大人身旁。如如、如无春虎大人命令，绝不可能擅离岗位！忠、忠诚受到如此质疑，实、实为侮辱在下，令在下懊悔不已……！」

见式神气愤难平，「不是那样的。」主人赶紧随口安抚着她。

「这不是忠诚问题，我也没有质疑你的意思──简单来说，你没到秋叶原对吧？」

「当然！岂、岂止是秋叶原，在下一步也没离开过春虎大人身旁！」

她把头往前探，竭力主张自己的清白。

空是个唯命是从，绝对效忠主人的式神，实在不可能说谎。

只是再仔细观察一次空的外表，果然很难和别人搞错。不只是服装，那对耳朵和尾巴也极具特征，不可能认错。

「仓桥同学，那个人见过空吗？」

「当然见过，否则她不可能那么说。」

听见夏目这么确认，京子给了肯定的答复。

也许是因为外表可爱，空在私底下很受女生欢迎。尽管是唯春虎是从的侠义古风式神，但那些肃穆的言行举止和极端的行动似乎都散发出吉祥物般的明星光环。包括同班同学在内，其他班级的塾生对她也有一定的认识。

春虎、夏目和京子默不吭声，看起来非常纳闷。

这时，「既然地点是秋叶原，会不会是父母帮自己的小孩装扮成那个样子？」提出这个意见的是冬儿。听见这个可能性后，三人不由自主地喊着「啊啊。」露出了接受这个说法的表情。

「也是，秋叶原的确很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只要加上耳朵和尾巴，不小心看错也是有可能的事。」

京子「嗯嗯。」点着头，夏目也释怀地笑了出来。「原来如此，这说法满有道理的。」春虎苦笑。

「请请请、请问在下洗刷嫌疑了吗？」

「我们没有怀疑你，不过这下总算真相大白，抱歉把你叫出来。」

「千千、千万别这么说！」

春虎笑着，空则是面红耳赤，开心摇着尾巴。

这正是事情的开端。

☆

「……我、我问你，春虎同学。」

「嗯？怎么啦，天马，态度这么严肃。」

「春虎同学，小空染了金发吗？」

「金发？」

事情又是发生在下课时间。

欲言又止地跑来问他的人是同班同学百枝天马，那时候春虎正巧走到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

春虎不自觉板起了脸。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空的头发吗？她怎么可能染发……再说式神的头发有办法染吗？」

「……说、说得也是，怎么可能突然变金发嘛……」

天马同意了这种说法，只是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春虎蹙起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天马，难不成连你也要说在外面见过空吗？」

「什么？还有其他人这么说过吗？」

「果然没错。地点在哪里？秋叶原吗？」

「不是，是池袋。」

春虎没理会困惑的天马，兀自脸色凝重地盘起手臂。

「……空。」

他唤出式神。

看见现身的空后，天马说：

「啊，果然还是平常的小空。」

「废话，再说之前看见空的是别班的女生，可是居然连你也会认错吗？你和空不是见过很多次了？」

「抱、抱歉，我也只是瞄到了一眼。不过……」

天马说着弯下腰，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空。基本上空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式神，只是对于主人以外的人绝不超过「形式上的礼貌」范围。面对就近凝视自己的天马，她不太友善地看了回去。

「……果然很像。」

「你看到的人也有耳朵和尾巴吧？」

「当然有……只是那个人染了一头金发，发型不一样，衣服也不是这种样子。」

「衣服也不像？那个人穿什么样的衣服？」

「唔，我不太懂女生的服装，不过那是件很可爱的蕾丝洋服。」

「……恕在下直言，在下从未更换过服装。」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如果是金发加上洋服，就算有耳朵和尾巴，应该也不会马上联想到空。然而，天马──平常就常见到空的他──还会认错人，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虽然本人表示只瞄到一眼，而且除了认错没有其他可能。

「池袋有在玩角色扮演的人出没吗？」

「这个嘛，虽然没有秋叶原那么多，偶尔……也会看见几个吧？」

这么看来果然是角色扮演，说不定和京子朋友看见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春春、春虎大人，难不成是有人假扮成在下……？」

「嗯，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说说、说不定是有人﻿伪装成在下，试、试图接近春虎大人……？」

「接近也没用，因为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如果有另一个空出现，身分马上就会曝光吧。」

有人假装成空这种事情实在很难想像，反而是碰巧出现这种现象还比较有可能。

「应该是角色扮演吧。」

或许只是春虎不知道，现在街头巷尾说不定正流行与空相似的动漫角色。

空蹙起眉间，神情凝重地仰望着主人。为了让她放下心来，春虎对她微微一笑，并且把要找时间调查的这件事记在脑中的某个角落。

可是……

☆

「春、春虎，我有件奇怪的事情要问你……」

「嗯？什么奇怪的事情，夏目？」

「你在之前的自主练习的时候练了『简易式分身术』对吧？」

「是啊。你是说让简易式手拿咒符，然后在途中生成的术式对吧？让式神忽然一分为二，吓对方一跳……这个术式怎么了吗？」

「我在想难不成……该不会……」

「怎么啦，讲起话来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也用空做了类似的练习……吗？」

「什么？」

男生宿舍餐厅，这时正值晚餐时间。春虎以为夏目在开玩笑，但她的神情却很严肃，这样的情形让春虎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欸欸，难不成连你也看见空了吗？」

「嗯……其实是……」

在错愕的春虎面前，夏目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视线点了下头。

「在哪里？」春虎问。

「──就在这附近的涩谷车站，因为是剪票口里面，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这么回答的人不是夏目而是冬儿。他端着上面有晚餐的餐盘，在春虎他们那一桌坐下来。春虎这下更是目瞪口呆。

「什么？冬儿你也在场吗？」

「我只瞄到一眼，是夏目告诉我，我才回头的──可是就算只有一眼，那个背影带来的冲击可不是盖的。」

「有、有那么像吗？」

「是啊，每个都很像。」

「每个？」

听见春虎这么回问，冬儿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咧嘴笑了出来。

无可奈何的夏目只好解释：

「那个……我们看到了两个空，而且一个是金色卷发，一个是黑色长发……」

春虎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他听天马谈起过金发的空，不过留着长发的空还是第一次。不对，如果只是长发，还是有由同一个人扮成类似样貌的可能性，不过两个人同时出现的话，这种可能性也消失了。貌似空的两个年轻女孩扮装走在街上，实在是相当奇特的一件事。

「……欸，空，我问一下──只是问一下而已哦，你有想到什么可能吗？」

「……没、没有……」

式神回答时没有现出身影，语气听起来不怎么肯定，恐怕连她也没料想到人数居然会增加。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恶作剧吗？」

「嗯，老实说我亲眼看见之后，也怀疑有这样的可能性。」

「怎么说？」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使用了外形和空类似的简易式。」

听见冬儿的解释后，「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春虎不自觉点头同意这个看法。

如果是简易式，要仿造空的外貌并不困难，而且认识空的人顶多只有阴阳塾的塾生，如果是塾里的人制造出貌似空的简易式，这样就说得通了。

「可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情？再说为什么需要模仿空的外形？」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说可能是恶作剧吧。」

总之目前没有人受害，只是想到有人制造出貌似空的式神，而且故意带着在街上走，实在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我也来找找看会是谁吧。」

「可是线索实在太少了。」

「说得也是，如果下次又碰巧撞见，到时候再追上去吧。」

如果发生问题就麻烦了，不过在平静无事的时候把事情闹大，说不定反而会惹出麻烦来，毕竟对方有什么理由还是目的都不知道。

「真是会惹事的家伙。」

春虎发着牢骚，用完了晚餐。

☆

在神秘现象的目击证词接二连三出现的周末，春虎难得一个人在涩谷闲晃。

大家提到的情形让他忍不住在意，而且假日也闲得发慌，于是他心想到外面散步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便离开了宿舍。

不巧的是，夏目和冬儿都有事在忙，他也就没找他们同行。虽然最后目击的地点在涩谷，但对方也不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涩谷，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很难启齿拜托别人帮忙。

「如果出现可疑的家伙，你记得要提醒我哦。」

「在在、在下遵命！」

听见春虎的指示，空回应得气势十足。然而涩谷是个大都市，即使那个简易式出现在涩谷，碰巧撞见的可能性想必非常非常低，不如说春虎身边会出现那么多目击证词，简直是奇迹。

「真搞不懂那个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春虎无奈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发出叹息。

这时──

「……春、春虎大人。」

「什么事？难不成是找到了吗？」

「不、不是……那里──在前面的该不会是之前那位……」

空说得战战兢兢，「嗯？」春虎听见后往前方望了过去。

由于是周末，涩谷这地方人潮汹涌，春虎走的这条人行道上也有不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

热闹的人群后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道娇小的人影。那不是他们要找的简易式，只是个个头小的女孩子。但是那道背影──踩着碎步的气氛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之前见面的时候对方穿着塾里的制服，现在因为穿的是便服，春虎其实没什么把握。

不过……

「……学姐？」

他这么呼唤后，赫然转过头来的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孔。虽然是惊讶地转过头，但那人脸上面无表情。仔细一瞧，她的样貌精致美丽，只是呆滞的神情像是刚睡醒，模糊了整体给人的印象。

那人看起来比春虎年轻许多，却是他在阴阳塾的学姐。他还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两人也只见过几次面，只是那几次就足以带给他难忘的印象。

因为──

「啊！难不成──」

春虎大叫出来后，学姐面不改色，一溜烟冲了出去。「站住！」春虎急忙追上去，可惜一下子就跟丢了，恐怕对方是使出了隐形术。这么说来，她以前也是像这样神出鬼没。「可恶。」春虎忍不住唾骂。

不过，「春、春虎大人！」空现出实体，出现在稍远处的邮筒后面，而解除隐形，让空从背后扣住双手的学姐也同时现身在春虎面前。「做得好！」春虎往邮筒冲过去。

「……唔，解不开……其实不是解不开，是不想解开……！这金缚术实在太可怕了……」

「你还是老样子啊，学姐，一点也没变呢。」

「好久不见了，土御门春虎同学，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学姐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春虎没把真是太好了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地俯视学姐。

「空，可以放手了。」

「遵命！」

「什么，要放手了吗？难得可以黏这么紧……你不怕我逃走吗？」

「啰嗦。」

空放开学姐，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一手握住插在腰间的爱刀『捣割』刀柄。另一方面，身体不再遭到束缚的学姐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脸上依然是面无表情──转头越过肩膀凝视着空。

春虎深深叹了口气。

对方怎么说都是塾里的学姐，是自己的前辈，但是春虎的态度始终冷淡。

「──是你吧？」

「……你在说什么？」

「用空的外型制作出简易式的人。」

「哎呀，世上有这么美妙的简易式吗？」

「是你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打算装傻到底吗？」

「春虎同学，你从刚才开始究竟在说什么？」

学姐一脸平静地回看春虎，让春虎气得太阳穴不住抽搐。

然后……

「……空。」

「在。请问有何吩咐，春虎大人？」

「有人假装成自己出没，让你很伤脑筋吧？」

「是，确实是造成在下相当大的困扰。」

「你认为做出这种事情的家伙怎么样？」

「简直是顽劣至极，理应遭众人唾弃。」

「对吧？活该遭到轻蔑吧？」

「自当如此，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这种人很讨人厌吧？你很生气吧？」

「非常讨厌，在下实在是怒不可遏。」

主从两人演起了连小学生也会不禁蹙眉的别脚戏，不过疑似发挥了效果。夹在两人之间的学姐──她依然保持面无表情，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厉害──但双肩激动颤抖着。

宛如被父母责骂的小孩子般，她垂下肩膀，低着头说「对不起。」抓住了春虎。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学姐，你先放开我。」

「我是说真的，我一点恶意也没有。」

「拜托你别把我抓得那么紧。」

「相信我，我真的、真的只是──只是让爱冲昏头了。」

「我知道了，放开我！别在大马路上做这种事！造成误会就不好了！」

春虎怒吼着，狠狠甩开紧抓住自己，面无表情的学姐。在学姐背后，空高吊起双眼，稍微抽出爱刀。他们吵闹不休时，路过行人七嘴八舌讨论着，纷纷往他们看了过去。

和之前见面的时候一样，是位存在感稀薄却让人印象深刻的学姐。

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个人的话就是──她喜欢小女孩。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听得出她是个危险人物。

「话说回来，那果然是学姐搞的鬼，你做出像空的简易式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是一起散步，偶尔抱一下或磨蹭一下脸颊，有时候闻闻身体的味道──」

「这样还不够见不得人吗！你对自己的式神做这什么猥亵的事情！再说你居然能平心静气地说出这些鬼话来！」

早知道不该问的。春虎消沉地骂着，空更是无力垂下了耳朵和尾巴──看上去很可怜。在今天早上以前，他本来一直在怀疑到底会是什么理由，没想到竟是「让爱冲昏头」，实在让他想像不到。

「式符在哪里？」

「我随身携带。」

「没收。」

「不会吧！」

「你这么惊讶反而让我更惊讶。」

「真是蛮横，那可是我做出来的式符，没有让人没收的道理。」

「你是仿造空做出来的吧？」

「那还用说。」

「那就不行。」

「不然当成我仿造的是其他人好了。」

「什么叫做当成是其他人好了，我揍你哦。」

两人一讲话就开始拌嘴，让春虎不禁心情沉重。这么说来，上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你就这么想独占小空吗？不知羞耻的家伙，萝莉控。」

「你没资格这么骂我吧？」

「总之我不允许这种霸道的事情发生，坚决反对。」

「麻烦死了。」

「春虎同学，你对学姐未免太没礼貌了。」

「好，关于这件事我道歉就是了，快把式符交出来。」

「我拒绝。」

「唉……宝贵的假日都浪费掉了。」

学姐似乎打算这么拖延抵抗下去，老实说，春虎觉得很不耐烦。

空把手放在『捣割』刀柄上，不停往主人瞥去若有所指的视线，眼神像在说只要主人一声令下，自己随时可以动手。不对，不需要亲自说出口，她似乎在期待主人向她稍微「使个眼色」，这种状况也很让春虎头痛。

「受不了……学姐，讨厌这种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空自己哦？既然空讨厌这种事情，学姐你还是不愿意放弃吗？」

「……………………嗯。」

「这不是身为人该做的事吧？」

「我已经有走上修罗之路的觉悟。」

「你是打算走上邪魔歪道吧！再说你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反而更像是认真在思考这种事情，看了就讨厌！」

头愈来愈痛了。「啊，真是的。」春虎呻吟着，开始考虑干脆真的向空使眼色好了。

到头来，屈服的人是春虎。

「我知道了，反正我今天闲着没事做，就陪学姐一会儿吧，当然空也会一起。交换条件是之后你得把式符交给我，以后再也不许用空的样子制作简易式，你觉得如何？」

学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接着她默不吭声，疑似陷入沉思，而且沉思的时间长达整整一分钟。

接着，她忽然仰望春虎说「……没问题。」达成了共识。

☆

过往的人生中，有过许多次「坐立不安」的经验，不过这么「坐立不安」的情形还是第一次。春虎露出半死不活的眼神，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面，厌烦地杵在那里。

另一方面，坐在春虎旁边长椅的学姐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只是平时惺忪的双眼显得异常陶醉，嘴巴也半张了开来。她看起来像是吞下了禁药，搞不好脑部状态正呈现出近似的反应。

两人在涩谷的一座公园里面。

学姐坐在长椅上，春虎站在她旁边，两人面前有三位式神排成了一列。

正中间的式神是空，左边的也是空，右边的还是空。

右边的空留着金黄色的卷发，耳朵和尾巴都被金发覆盖住了，身上穿着缀满蕾丝的上衣和裙子。

另一方面，左边的空留着黑发，发长及腰，耳朵和尾巴也是轻柔的黑色，身上穿着的则是旗袍风格的服装。

这两具正是学姐精心制作的简易式。

相较于正中间的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左右两边的空笑嘻嘻的，露出完美的微笑。不过只要想像起学姐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做出这两具式神，春虎就难以直视她们天真无邪的笑容。

学姐──大概──醺醺然地说：

「真让人受不了。」

「……学姐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猥亵……」

「多么豪华而且璀璨的光景啊，让人胸口发热，也就是所谓的胸热呢。」

「我现在倒是全身发冷。」

「我是凭着自己的记忆打造出式神来的，这么一比较完成度真的很高，连我也忍不住想赞赏自己。我的才能真是太吓人了。」

「我想吓人的不是『才能』，是你的『造业』才对，学姐。」

春虎由衷地这么认为，遗憾的是这话没传进学姐的耳中。她用双手捧着脸颊，轻轻吁了口气。

听学姐说，一开始她打造出来的是和空长得一模一样的简易式，不过她心想难得有这个机会，于是帮式神换上了各种装扮，也尝试过许多种发型与发色。到最后她认为只有一具式神无法满足，又做出了另一具式神。空还真是被危险人物给盯上了。

接着学姐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三个空。这么排成一列之后，三人分别是日式中式西式，画面相当协调。这么说等于承认学姐的说词，唯独这点让人感到遗憾，但事实上真的非常可爱。

「……啊，不行。这么贵重的一天，我得过得更有意义。」

「……原本这句话我会举双手赞成，不过你对有意义的认知恐怕跟平常人不一样。」

「其实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你早就做好准备啦？」

学姐彻底忽视态度冷漠的春虎提出的问题，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台智慧型手机。她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食指按着手机萤幕。

「小空。」

「……在。」

「你看一下这个。」

学姐把手机萤幕转向空，萤幕里播出的似乎是网路上一个儿童节目的影片。

『小朋友们有乖乖的吗～？乖宝宝的喵喵体操开始啰～！』

也许是察觉到什么事情，空的毛发纷纷脱落，春虎用手捂住了脸。

「……学姐。」

「别吵我。」

「学·姐？」

「真啰嗦，有什么事？」

「你让空看那个体操有什么用意？」

「迟钝的家伙，这种事情你也不懂吗？」

「我大致察觉到了，不过还是确认一下。」

「我想让小空跳这个体操。」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空是狐狸不是猫。」

「那又怎样？」

「……没事。」

春虎叹着已不晓得究竟是这一天里叹的第几次气。

另一方面，主人和学姐沟通时，空一直呆滞地看着持续播放的影片。头上的那对耳朵垂得不能更低了，尾巴也无力地垂在地上。

她像是哀求着春虎。

「……春虎大人……」

「啊啊，用不着在意，空。我们只说要陪她，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用勉──」

「等一下。」

「谁等你啊。」

「午餐我请。」

「居然来贿赂这套，不需要。」

「晚餐也由我请。」

「宿舍会提供晚餐。」

「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就说不用啦。」

「……哭给你看哦？」

「不许哭！」

「……呜。」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啦！再说你是真的哭出来了喔，别太过分啰！」

春虎用不像看向人类的眼神，看着面无表情流着泪的学姐。「……空。」他下令，语气听起来很过意不去。

既然是春虎下令，不管是什么样的命令，空都不能拒绝服从。她一副很不甘愿的样子，凝视着手机影片的神情却很认真。

然后……

「要再看一次吗？」

「……不需要。」

她阖上双眼，死心地吁了口气。

学姐急急忙忙地把外接式手机音响连上手机，难不成她真的是为了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情准备的吗？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许是多余了，这位学姐的恐怖之处果真是深不可测。

「那么……」

说不定是因为紧张，学姐简短说了一句话后再度播放起影片。首先是前奏。简单但是有趣又可爱的旋律从音响播放出来，接着先是左右两边的空摆出整齐的准备动作，看来她早就事先设定好了这个体操的动作。正中间的空动作慢了一点，心不甘情不愿地摆起相同的姿势。

然后，体操开始了。

虽然说是体操，但其实比较接近舞蹈。曲子的主旋律听起来是小提琴，曲调轻快活泼，一听就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曲风。

左右两旁的简易式笑容满面，空板着一张脸，但仍配合她们的动作跳舞。

双手向右举起，喵。

一只脚稍微跳起来，双手往左举起，喵。

配合大姐姐爽朗的歌声，三种不同样貌的空踩着富有韵律感的舞步，狐狸耳朵左右摆晃，臀部每一晃动，蓬松的尾巴就松软地摇了起来。

学姐坐在长椅上，用力睁大了双眼──恐怕连呼吸也屏住了──直盯着眼前的舞蹈。老实说，模样非常骇人。

只是……

「……哦。」

虽然春虎无可奈何地跟着欣赏，但意外的是舞蹈本身并不差劲。也许因为是受欢迎的体操，曲子和舞蹈动作都非常精彩。

尤其是小孩子拼了命──虽然空极端缺乏干劲──跳舞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小猫小狗在玩闹，光是看着就觉得疗愈身心。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之后，春虎忍不住佩服地点起头来。

「我懂了……这么一瞧，确实是很可爱。」

005

空原本垂下的耳朵猛然有了反应。

她没有停下舞蹈动作。

「……什么？春、春虎大人？」

「哈哈，先不管学姐下流的心态，跳得很不错哦，空。」

「此此此、此话当真？」

「嗯，很可爱。」

春虎微笑着，心情像在参观孩子园游会的父亲，式神则是羞得整张脸红通通的。

然后，她一脸严肃，「──喝！」动作忽然变得俐落。

喵、喵，空认真跳起了舞。不，你误会了。春虎本来想这么说，但是他莫名闭上了嘴，在沉默之中改变了想法。

孩童般的纯真虽然消失了，舞蹈倒是颇有看头。她和左右两边的空──甚至连尾巴的动作也一样──动作一致，小孩子一步步跳着舞的模样果然是难以言喻地可爱。

曲子一结束，三个空也以相同的动作停了下来。

「BRAVO。」

学姐弹也似地跳了起来，送上热烈的掌声。

「精彩，太精彩了，小空。这世上真的有天使存在呢，小空你就是天使，khorosho、khorosho【注】。」

编注：俄语中表示赞美、感动的词。

学姐面无表情，感动地痛哭流涕。如果是在平常，春虎肯定会吓得退避三舍，不过这次连他也不由自主鼓起了掌。

「春、春春、春虎大人？」

「虽然不想和学姐做出相同的反应，但你真的跳得很好哦，空。我有点吓了一跳，说不定你的舞蹈细胞还不错。」

「没、没没没、没这回事！您您您、您过奖了！」

「哈哈，用不着不好意思。很可爱，真的很可爱。」

哈哈哈，春虎笑得开怀，空因为得到意料之外的赞美，双眼闪闪发亮，满脸通红。

看见空这样的反应后，学姐的眼神猛然一亮。

「……小空，接下来跳这首如何？动作虽然比较复杂而且立体，但你一定没问题──还有这里和这里的重要台词──」

学姐迅速往空凑了过去，偷偷摸摸地让她看影片。空也因为获得春虎的赞许显得干劲十足，和学姐一起盯着手机萤幕，嗯嗯地频频点头，看得非常专心。

然后──

「我我我、我要跳了！」

空重新与简易式们排成一列，学姐也急忙坐回长椅上，再一次把手机连接上音响。

音响里播放出音乐，这次的歌曲节奏比先前更快。春虎正纳闷这次又是什么歌的时候……

「──变、变身，视经侵攻【注】！」

编注：出自あざの耕平的作品《BLACK BLOOD BROTHERS》中，以视线发动的特殊能力。

春虎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相对之下，空──和其他的式神空──用异常高亢的嗓音大叫，然后甩着尾巴转了一圈。她们配合曲调转圈跳舞，或是轻盈跳动，甚至在地上翻着斤斗。她们一边跳着快速的舞步，一边往这里眨眼睛，而且在舞步正激烈的时候忽然摆出可爱的姿势、讨好的动作，并且只要一抓住机会就抛出笑容。

活泼娇媚又吸引人的舞步使她们看起来有如偶像团体，让春虎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

「她、她们在跳什么？」

「当然是『魔法少女卡莎』第三季的片头曲啊。」

「什么当然不当然的，我又不知道。」

「啧，外行人真麻烦。」

「我承认自己一点也不内行。」

「魔法少女卡莎是与八个弟妹一同以征服世界为目标奋战，充满梦想与希望的故事呢。」

「征服世界有什么梦想还是希望可言吗？」

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放到椅子上，自己也随着节奏微微舞动。她脸上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不过看得非常投入。

春虎看向手机，发现她似乎是要求空模仿动画片头曲里面的影片动作跳舞，难怪有很多不合理的动作。

虽然是重现二次元的动画影片，但空她们的完成度非常高，甚至连飘浮在半空中的画面也如实重现。带鞘挥舞着『捣割』的动作，大概是为了表现出少女主角手持的魔法棒。可以确定的是，空表演得非常「认真」。

不知不觉中，左右两边的空和正中间的空表情一致，这肯定是学姐的指示。「喝──哈！」空笑咪咪地跳着，在最后音乐结束的时候摆出俐落的结尾动作。这时也许又是学姐的指示所致，左右两边的空摆出了让正中间的空特别显目的姿势。

「春、春春、春虎大人！在、在下跳得如何？」

「什么？嗯、嗯，很好很好，跳得很不错。」

「跳、跳跳、跳得还算可爱吗……？」

「嗯嗯，可爱，很可爱。」

春虎的眼神像祖父看着努力的孙女，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用力点着头。「哇、哇啊。」空脸上浮现出仿佛就要升上天堂的表情。

至于学姐则是握拳叫好，「──赞、太赞了。」反复这么说着。虽然至今依然是面不改色，不过兴奋的心情非常真实地传达了出来。

「行得通，绝对行得通。这一定要拍成影片，做成花絮或是映像特典。制成Flash动画也行，做成两三分钟的短片也可以。」

「……你在讲什么？」

「不只是天使，简直是天神。难不成『降神』的点子就是来自这种地方……」

「……啊啊，看来是兴奋到精神错乱了。」

春虎说得冷静，遗憾的是兴奋的人不只是学姐。

「春春春、春虎大人！接下来──接着要跳什么舞？」

「什么？你还想跳──」

「小空，接下来跳这一首怎么样？」

学姐展现出从外表无法想像的敏捷动作，往空冲了过去，操作手机播放另一支影片。空也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专注看着学姐播放的影片。

「…………」

事情发展愈来愈诡异了，虽然春虎有这样的自觉，但也只能在一旁观望事情发展。

☆

「如如、如何？在下跳得如何，春虎大人？」

「……这、这个嘛……那个……」

这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支舞了，春虎的笑容僵硬，随口回应着气喘吁吁地调整呼吸，带着期待凝视自己的式神。

在春虎身旁，学姐频频点头，鼓起了掌。而在春虎等人周围，远方有些群众观望，他们或是讶异地在一旁议论纷纷，或是愕然望着这边。春虎等人简直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不过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在公园跳舞的空这时已经多达九人。学姐配合曲子一再增加人数，原本以为简易式只有两具，事实证明这样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类似同一人物但发型与服装造型种类丰富，还加上耳朵与尾巴的年幼少女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持续跳着富有魅力的舞蹈，这样的景象要不引人注目也难。

「学、学姐？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好啊，你问这个问题是找死吗？要是你敢说不好，小心我杀了你。」

「冷静点，镇定下来！……这样的人潮不太妙吧？」

春虎压低嗓音这么一说，「什么？」学姐望向四周，「哎呀。」忍不住惊呼。

「什么时候聚集这么多人的。」

「……你完全没注意到吗？」

「因为我是聚精会神在观赏表演。」

「你到底是……算了，讲了也是白讲──总之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万一再继续受到关注……」

「好，那么小空，下一首是──」

「听我说啊！──空，你先解除……」

「等一下。」

「谁等你啊。」

「你是鬼吗？」

「有这么严重吗？」

「至少再跳一首！」

学姐似乎也明白这样的状况不妙，但还是坚持要空再跳一首。春虎早已精疲力尽，「受不了。」啐了一声。

「只能再一首哦？」

听见他不甘不愿答应之后，学姐立刻往空冲了过去。

「小空，第一首再跳一次好吗？」

「喵、喵喵体操对吧？确实，春虎大人对那一首的印象也不错……包包、包在我身上！」

「OK，不过，既然这是最后一首……」

学姐气呼呼地──应该吧──板起脸孔，又从口袋里面掏出式符，而且不只一张。「欸！」春虎察觉后赶紧喝止，只可惜为时已晚。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她吟诵着，一口气撒出式符，空随即以磅礡之势现出身影。

数量乍看之下多不胜数，至少增加了一倍以上。真正的空大吃一惊，在远处观望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发出惨叫声。

「这是在做什么，学姐！」

「……呵。」

「你很满足吗？」

「真壮观呢。」

「没人问你这种事情！再说你到底制作了多少式神？」

「这是爱的力量。」

「饶了我吧！」

不消说，学姐不可能饶了他。「音乐开始。」她按起手机，接着一开始听见的，以小提琴为主旋律的曲子再度播放出来，空急忙站定位。

然后，一大群空动作整齐地跳起了舞。

双手向右举起，喵。

一只脚稍微跳起来，双手往左举起，喵。

拜学姐的执念所赐，所有空的动作一致，每次踏步都响起有如军队前进的沙沙声。每一个空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只是很难称得上可爱，反而显得鬼气逼人。围观群众的骚动如今俨然化成了战栗。

喵、喵，认真的空军团叫着。

赞、赞，面无表情的学姐说。

和家人一同路过的小孩子看着这群跳舞的小女孩哭了出来，散步中的大型犬面露紧张，汪汪大叫。春虎觉得今晚很有可能会做噩梦，不对，是一定会做噩梦。

这时──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你们有取得表演许可吗？」

也许是注意到这里的骚动，两位巡逻员警──表情像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停下脚踏车，往这里跑了过来。

春虎惊慌失措。

「条子啊，真倒楣──」

「你是哪个时代的人啊！我早就跟你说该走啦！」

春虎骂得口沫横飞，「没办法。」不过学姐只是平静地咕哝着说。

「我先走了。」

「你要走了？」

「我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

「我也不想啊！」

「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这话是开玩笑的吧？」

惨的是，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啊。」学姐望向某个方向，春虎急忙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时，学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是隐形术。她在转瞬间施展出隐形术，逃离现场。春虎只能茫然愣在原地。

接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说话声。

「虽然舍不得，但既然答应过你，我就把式符留在这里了。」

紧接着，音乐停止。春虎赫然一惊望向长椅，发现学姐的手机早已从椅子上消失了。

而且……

「我来解放术式，之后再交给你回收。再见。」

这句话说完后，「呼呀！」一大群空喊出怪声，纷纷失去控制。

她们甩着尾巴，一哄而散四处逃窜。在正中间跳舞的空被后面的式神撞了上去，「呀啊！」在她被撞倒的时候，又有其他式神接连踩过她的身体。围观群众纷纷惨叫着逃了出去，两位警察不禁跟着叫出声，春虎也发出了惨叫声。

「慢着！学、学姐！」

他望向四周大喊，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看来她是打算趁着自己引起的混乱逃离公园，老实说实在是非常狠毒的手段。

「春春春、春虎大人～！」

遭到践踏的空步履蹒跚，回到了主人身边。另一方面，其他的空在公园里横冲直撞。她们竖起全身的毛发，睁大瞳孔，而且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们或是跳跃或是飞上半空中，而且身体依然跳着舞。眼前呈现出惊悚的景象，「这要怎么回收……」春虎嘀咕着，不禁感到绝望。

这时──

「我、我问你，这到底是……！这是你做的好事吗！」

「不不、不是！不是我！」

「我要逮捕你！」

「就说不是我啦！」

「竟、竟敢对春虎大人不敬！还不跪──」

「哇啊啊啊！快住手，空！居然马上拔出刀来？」

「唔，这是打算妨碍公务吗？」

「居然利用小孩子做出这种事情，使出这么凶残的手段！」

「事情不是这样的啦！」

春虎发自内心地呐喊，呐喊声却空虚地消失在鬼哭狼号的公园里。

那天夜晚，春虎一整晚尽是做着被数百个喵喵叫着的空包围的噩梦。

EX3 memories in nest 间章

「……发生了这种事情。」

「…………」

「真的是很美妙的一件事，不只寿命延长，心态好像也变年轻了。」

「……………………」

听见早乙女凉的话后，男人保持了一段不短的沉默，浮现出鲜少在他脸上看见的表情，看来就像听见许久未见的兄弟姐妹近况──而且是会让人面红耳赤的近况──后，烦恼着不晓得该如何反应的表情与态度。

隔了一会儿之后，他摇响玻璃杯里的冰块，啜饮一口威士忌，「……这样啊。」嘟囔着应了一声。

熟悉的酒吧柜台一角，因为时间还早，店里只有他们两位客人。他原本猜想这个特地来这里等待自己，只有外表年轻的女人有什么事情要说，结果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题。这杯酒因此失去了滋味，实在带给他相当大的困扰。

那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真想让你也见识一下。」

「……免了。」

「哎呀？我以为你会很怀念呢，以前也是那个样子吧？」

「…………」

「如果你亲眼看见，那张鬼脸上肯定也会露出爽朗的笑容。」

「……………………」

「说不定会因为感激过度，左手重新长出来呢。」

「说够了吧。」

男人严肃说着，板起了一张臭脸。「你这人就是傲娇。」早乙女说。当然，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用酒精将这些语气平静──但带着奚落的戏言冲走。见男人不为所动，早乙女的视线显得有些扫兴。

「我常在想，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一些以前的事情吧？我问过你很多次了。」

「……没什么好说的。」

「就算没什么好说，我还是想知道。」

「问你的主人不就得了。」

「不是主人，是师傅……再说问他也行不通，他知道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况关于那个时候的事情，没有人比你记得更清楚了，没错吧？」

听见早乙女这么断定，男人只是默默啜饮着威士忌。

她说得非常正确，只是这并不构成自己必须道出往事的理由。

那两个人有没有「觉醒」，男人也不知道。或许当时的记忆已经消逝在时光的洪流之中，永远埋藏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也无所谓，因为这种事情很常见，不稀奇也不值得哀伤，世界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运转。

早乙女不满地盯着始终三缄其口的男人，当然这种程度的乙级咒术不可能逼得男人开口，这种事情早乙女自己也明白。所以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用嘴巴衔住自己杯里的吸管，发出声音喝起了饮料。

然后，「我问你。」她改变了问话方式。

「我从以前就觉得怀疑了，为什么你只有一只手？」

男人扬起一边眉毛，看向早乙女。和拿起酒杯的右臂不同，他穿着的外套左袖部分轻飘飘地垂了下来。

「根据知名的传说故事内容，你在一只手臂被斩下来之后，又把手臂夺了回来吧？如果是后世编撰的故事，你现在的确是一只手臂……难道一直到斩断手臂那部分都是真的，只有之后是杜撰的吗？可是这样也很不自然……」

早乙女说得坦率，男人听了望向自己的左手，缓缓忆起数年──甚至是数十年间不曾忆起的回忆。

尽管褪色、变得淡薄，依然勉强残存在脑中的几个片段。

说过的话与曾经的想法。

呵。一丝苦笑掠过唇边。

「……怎么了？」

「说起来我算是中计了，那实在是性格顽劣的一族，结果……害我被下了『咒』，变成这副──」

男人喃喃说着，语气非常平静，仿佛翻出陈年旧物，撢去上面的灰尘，相隔许久再度凝视起那个东西。

然后，他耸耸肩，把酒杯送到唇边。之后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早乙女不满地噘起嘴，「……小气鬼。」这么骂着男人。

男人笑着，喝光了杯里的酒。

EX3 memories in nest 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他随处肆虐，排解内心的烦忧。

不过，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抢到假的手臂实在是运气不好，不对，自己早在许久以前就耗尽了运气。人生随时结束都无所谓，这一生已了无遗憾。再说就算人生没有在这时候结束，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如出一辙的无聊日子漠然持续下去罢了。

大家都死了，外道丸也不例外。

杀了我吧。

他自暴自弃地说，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而，降伏他的阴阳师没有杀死他的意思，甚至这么告诉他：

你还年轻，改过自新活下去，看看这个世界。

听见阴阳师这句话，他笑了。

他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比眼前的阴阳师还要长，不对，也许不能算「活着」，但他在世上颠沛流离，看透了这世界的空泛以及无可救药。

最重要的是自己不是人，像自己这样的存在真的能够「改变」吗？

阴阳师见状，露出了他未曾见过的，不可思议的笑容，犹如一位慈祥的圣人，也像是一位人身无法企及的神仙。

那是个远离俗界在空中飘游，轻微稀薄又无限的微笑。

千年。

阴阳师说。

你先活上千年，如果千年后还是没有改变，我再把这条手臂还给你。

听见阴阳师这么说之后，他又笑了，用嘶哑的嗓音呵呵笑着。

对人类来说，千年等于永远，也就是无限，但是他不一样。那肯定是相当遥远以后的事情，但是千年在他看来绝非遥不可及，而是与现世相连。

既然你这么说，千年后我再来讨回手臂。可是这样好吗？到时候万一我心情不好，恐怕会断绝你的血脉。

他笑着说道，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带着与众所周知的恶名相符的恐怖气氛。不过，阴阳师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阴阳师眯起双眼，低声说着：到时候──

到时候说不定你会得到「更好的东西」，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由你决定，只是……

说到这里，阴阳师忽然咧嘴露出俗气的笑容。

那是个和善又调皮，像个小孩子一样的笑容。和先前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是一点也不显得奇怪。这同样也是阴阳师真正的笑容。

我想想，在那之前说不定得让你帮个忙。

他讶异地望向阴阳师，但是阴阳师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不过，「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阴阳师若有所指地低声说着。

之后经过漫长的岁月，与阴阳师说过的话大多已在他的记忆中褪色或是消失。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只有阴阳师那时浮现的两种笑容，他始终没有忘记。

☆

鲜艳的红黄色彩将山林交织得五彩缤纷。

微风中不再带有热气，但在温暖阳光的映照下，冬日的气息依然遥远。平缓的丘陵上，结穗的芒草随风摇曳，染上色彩的枫红与银杏在山林间伸展枝叶。

细长的树枝上长出无数片娇小的红叶，看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艳丽的存在感停留在空中的模样，令人联想到天上的云彩。山林里的秋季此时正是最璀璨美丽的时候。

土御门家宅邸就建在山林一角，视野良好的高台上。

宅邸里秋色正浓，洋溢着大自然气息的几座庭院里四处绽放着秋天的七草。胡枝子、葛花、狗尾草、瞿麦花、兰草、女萝花，以及和土御门家家纹相同，呈现五芒星形状的紫色花朵，桔梗。

一位穿着和服的少女穿过庭院，走向宅邸后方。

那是个非常年轻，看上去约十四、五岁的和服少女。她身上穿戴的衣物不符年龄──虽然传统──但非常豪华。从那张不服输的脸庞可以感觉到活泼的孩子气，以及成人的成熟稳重，不过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可以轻易发现后者不过是为了隐瞒前者而特地装出来的结果。

宅邸后方是茂密的森林，其中有一条细窄的小路。少女走上那条小路，往深处走了进去。

稍微走了一会儿之后，四周景色变成青翠绿叶密布的竹林，前面可以看见一座外墙漆成白色的仓库。仓库旁也有桔梗正在绽放，门前是个和臼一样巨大，长满青苔的岩石，这时正好有一只大只的红蜻蜓停在岩石上休息。

虽然因为在地上看不见，但这颗岩石下方刻划着五芒星图样。

少女一接近，红蜻蜓随即悄无声息飞走了，有如让水流冲走的红叶消失在翠绿竹林里。少女注意到之后，「哎呀，真抱歉。」发出可爱的嗓音，轻轻笑着。

接着，少女把手放在岩石上方，伸出食指与中指迅速在空中画了个印。

围绕四周的结界解除，她走向仓库。

仓库门是开的，她走到仓库前，然后钻进门里面。

「哥哥。」她朝仓库里面叫着。「午餐时间要到啰，哥哥？」

仓库里面空间相当宽敞，门口处有光线照进来，但是仓库后面幽暗无光。书架摆放不下的书籍堆积如山，另外还有放置衣物的长木箱或草笼层层堆起、把东西随便丢进去的竹笼，以及用布裹覆起来的不知名物体等等，种类繁多的大量「物品」挤压着空间，显得更加拥挤而且昏暗。

不对，不只是这样。大量「物品」释放出的灵气──遭到封印后依然飘散出来的「咒」的气息，令人联想到了幽微的黑暗。

收藏在这地方的东西全是咒物。

「哥哥～」

少女有如走在深山里蜿蜒的道路上，穿梭在大量「物品」堆放的窄缝间勉强留下的一条小路。

前面是仓库后方的墙壁，可以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上方，「来了。」悠哉的嗓音传了下来。

接着，一颗头颅倒立着从二楼伸出来。看见少女之后，那张脸上浮现出苦笑。

「小翳，你又特地跑到这里来啦。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派式神过来就行了吗？」

「我也回答过很多次了，像这样随便使用咒术实在不是可取的行为。」

「可是你随便就解开了仓库的结界啊。」

「因为只有这样才进得来啊。别狡辩了，快下来。」

看见妹妹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少女的哥哥爽朗笑着，把头收了回去。接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走下了一楼。

那是个比少女年长三、四岁，身穿狩衣的少年。他像个在乡下长大的年轻人，全身散发出比年纪还要老成的坦然──真要说起来是闲适的气氛。另一方面，他的长相与口吻都很理性，举止也是高贵优雅。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少年身上悠闲的气氛让人感觉独具风格。

不过，带有坚定光芒的澄澈眼瞳还留着与年纪相符的少年气息，尤其是他一笑起来就像个小孩子，而且他常常都是一脸笑咪咪的样子。

少年的名字是土御门夜光。

少女的名字是土御门小翳。

他们是知名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裔，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子女──一对兄妹。

夜光站在小翳面前，这么一站，哥哥比妹妹还要高出一颗头来。哥哥身材修长，妹妹个头娇小。

看见哥哥后，小翳脸上总算眉开眼笑。

然而，夜光朝小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不过我现在有事在忙，大家先吃午餐吧。」

「什么？你又这么自作主张，不行，祖父和祖母都在等你呢！」

「不然小翳你帮我和大家道歉。」

「这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不行就是不行。」

小翳高高吊起柳眉，「嗯嗯。」夜光见状双手扠在腰间，望向上方蹙起了眉头。

他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

「好啦，他们都答应啰。」

「什么？──啊，你用了式神吧！居然又随便使用咒术！」

「方便就好了吧。」

「问题不在那里，哥哥你因为才能太优异，所以就草率对待咒术，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小翳往上瞪着哥哥。

「用餐也是一样，提议别由一家之主或是男人先开始用餐，而是所有人一起坐下来吃饭的人，不就是哥哥你吗？」

「平常我不是都和大家一起用餐吗？今天只是刚好……」

「这种行为就叫做自作主张！再说哥哥你早上也没来用早餐，忙到连饭也不吃，简直是本末倒置。」

小翳紧咬着一派轻松的夜光。本人也许非常正经，但在旁人眼里，她看起来就像闹着哥哥玩。夜光不禁露出真是败给她的苦笑，思索起如何安抚妹妹情绪的方法。

这时，「夜光大人。」二楼传来平静的嗓音。

楼梯上出现一名少女，那是个穿着西式服装，而且是衬衫搭配长裤这种男性装扮的少女。

虽然是男装，但她美得令人不禁屏息。

长发及腰，肌肤如白瓷光滑，身材修长，凛然的容貌显得高雅，尤其是那双兼具理智与热情的细长蓝色眼眸，更让人在脑中留下强烈的印象。

那是个与夜光年纪相仿──或许再稍微年幼一点的少女，整个人展现出宛如花蕊绽放，花朵正要盛开的鲜嫩之美。

不过，比美貌更有特色的是她头顶上冒出的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以及那条呈现树叶形状的柔软尾巴。

少女长着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她是一只狐妖。

「飞车丸。」

「哎呀，是飞车姐姐。」

兄妹俩异口同声唤着少女。飞车丸向两人致意，接着轻柔地甩动尾巴，矫捷走下陡直的楼梯。

「怎么了？出现什么变化了吗？」夜光立刻问道。

「不，在下只是听见两位的谈话……夜光大人，恕在下僭越，恳请大人前往用餐，那个东西在下会帮忙看管。」

「什么嘛，连你都帮小翳说话。」

「恕、恕在下斗胆，在下只是认为夜光大人您过度劳顿，应适时休息。」

飞车丸这么敦促着夜光，夜光听见后依然是一如往常的态度，「是吗？」悠然应道。

「的确，因为没吃早餐，我肚子也饿了。」

「既然如此，还请您稍事休息。」

「飞车姐姐说得没错，事情不是勉强自己就会有进展的。」

「恕在下失礼，夜光大人您一投入就容易忘我，请爱护自己的身体。」

「没错、没错，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翳嗯嗯地点着头，赞同飞车丸的忠告。两位女性的联手攻击让夜光苦恼地搔起了头。

「很抱歉，不过我现在真的离不开。好不容易快要搞懂术式的构造，再加上外侧的封印解除之后，术式显得很不稳定。如果暂时中断，维持在现在的状况很不妙。」

「所以说，夜光大人您休息的这段期间就由在下负责看管。」

「你还不是一样没有休息，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没睡。」

听见夜光这么说，「可是。」飞车丸依然坚决不肯妥协。

不过，飞车丸还没继续说下去……

「什么？一整晚……难不成哥哥你和飞车姐姐……」

「是啊，很久没发现这么强大的咒物，所以我请飞车丸帮忙──」

「问、问题不在这里！孤男寡女整晚共处一室……！」

「请、请等一下，小翳小姐！我我、我们绝没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情！」

「哥哥！不管对方是谁，是个男人就要负起责任来！」

「您误会了！我们绝对、绝对没有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面对满脸通红发着脾气的小翳，脸颊一样红通通的飞车丸竖起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为自己辩驳。妹妹与青梅竹马的嗓音喧闹着回荡在仓库里，夜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像是用苦笑洗去疲累般，嘟囔着说：「……不过肚子的确是饿了。」

☆

到头来，因为夜光坚持不肯离开，另外两人只好配合他一起在仓库里用餐，没有前往宅邸。

夜光与飞车丸还有小翳的午餐被运到了仓库二楼，帮忙搬运的是由飞车丸操控的式神们。又来了。小翳的脸色很难看，不过没有再抱怨下去。

和狭窄的一楼相比，仓库二楼的空间较为宽敞，至少可以看见一半的地板。也许是因为最近一天到晚待在这里面，看得到的地方都清扫得非常干净。三人在地板铺上草席，面对面用起了午餐。

盐烤鳟鱼、腌渍沙丁鱼、腌渍茄子、腌渍芜菁、香菇味噌汤。

菜有点凉了，不过夜光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他会不介意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在食物旁边放着一本古书，边吃边翻阅书籍，吃相实在非常难看。

只是他似乎是真的饿扁了，只见他一下子就把碗盘里的饭菜扫得精光。

「再来一碗。」

他把碗递给飞车丸，视线始终落在古书上追逐着书上的文字。

看见飞车丸接过碗，从饭桶里面盛第二碗饭的时候，小翳用筷子夹起渍物，「受不了。」不耐烦地叨念着。她语重心长地说：「哥哥，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你实在太缺乏身为土御门继任当家的自觉。」听见妹妹这么主张，「讲这个做什么。」夜光接过碗，板起了脸孔。

小翳挺直身体，端正起坐姿。

「听好了，哥哥。等你举行过成人式之后，马上就要继承当家的位子，带领土御门家，像这种任性的举动以后最好收敛一点。」

「我没有做出什么任性的举动吧。」

「当然有，像是在这种地方吃饭……」

「可是也没有造成别人的困扰啊。」

「我的意思是要你『谨言慎行』！你这个样子，教我怎么有脸面对父母。」

「什么？你在烦恼这种事情吗？放心吧，他们都很体贴。」

「我说过问题不在这里啦！再说──」

面对妹妹的数落，哥哥只是蹙着眉头默默啜饮味噌汤。看见两人的互动，飞车丸莫名愉悦地摇起了尾巴。

三年前，兄妹俩的双亲因为意外身亡，不得已只好由他们隐退的祖父重新复出，代理担任现在的土御门家当家。不过这充其量只是权宜之计，族里决定等夜光成年后，便由他继承家督的位子。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认为他的年纪太轻，只是这样的声音很少也很微弱。虽然也有人认为需要有附加条件，或是抱持慎重的态度，但至少对于夜光继承下一任当家这样的决定，提出异议的人一个也没有。

至于引不起抗议声浪的理由，正是因为夜光本身的天赋才能。

压倒性的才能，使得再怎么有常识的发言都显得没有意义，不管如何琐碎的惯例，遇上强大的灵力与高超的咒术也必须折服。

夜光出生时，体内蕴含的灵力让家人瞠目结舌，正襟危坐，因为他们认为这个刚出生的婴孩，将大大左右土御门家的未来。如此庞大的力量依用法不同，可能带来繁荣也可能带来毁灭。这股力量或许会是自明治维新后忧心没落的土御门家复兴的原动力，也或许会是使自平安时代绵延至今的正统名门灭亡的罪魁祸首。

力量愈是强大，教育上更需要谨慎小心。

就结果来说，家人的努力半是成功半是失败。出生后，夜光的身心健全成长，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彻底展现出巨大的才能。他的才能传遍分家的仓桥家和若杉家，以及在野的咒术者们，梦想咒术复权者甚至将他视为安倍晴明再世，对他充满期待。

只是另一方面，他那随心所欲的个性，不管旁人如何提醒或是斥责，他一概没有改进的意思。

他没有特别叛逆，或是得寸进尺变得夜郎自大，反而称得上是个宽宏大量、体贴又心胸开阔的青年，只是他也有异常顽固的一面。大人们说的话除非他认为有道理，否则一律不加以理会，对于世家习俗或是族里的共识也不愿意了解。

他的个性说得好听点是胸无城府，简单来说就是不会看周围的脸色行动。因为个性的缘故，只要他认为没有必要遵守，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他也能平心静气地打破，或是针对仪式与礼仪接连提出崭新形式的建议。长者们每一次都气得火冒三丈，但他完全不觉得愧疚──甚至摆出不晓得他们为什么那么生气的态度，持续做出异想天开的行为。他只是认为自己的作法比较「自然」，所以做出这些事情罢了。

不过就算是他这样的个性，也不得不接下土御门家继任当家的位子。

老实说，这件事让他觉得很烦，但是他喜欢咒术，又没有其他方面的才能。接下这个位子之后说不定可以愉快胜任──他隐约有这样的念头。只是看在小翳和其他家人眼里，夜光这样的想法实在缺乏「下一任当家的自觉」。

「上个月你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我出去一下』，结果一去十天都没回家……回家后又整天窝在书房和仓库里面。」

「没这回事，我前天和村里的人下了将棋。」

「这样更糟！你不是一天到晚在玩吗？」

「这么说太过分了，我也很认真在学习咒术。」

「咒术对哥哥你来说就像玩耍一样吧？」

小翳气呼呼地指出这一点后，夜光像是让人一语道破，唔唔唔地咬着筷子。

这时，飞车丸暂且放下筷子，一只手抵在地上，把身体转向小翳。

她的神情严肃──看上去非常正经。

「小翳小姐，您说得没错，夜光大人或许真的需要更加『谨言慎行』。」

「欸欸，飞车丸。」

「可是对夜光大人而言，这些全部都可以成为咒术的基础。不管用餐还是下棋，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头脑里面都在思考与咒术有关的事情。夜光大人可以说是『被咒术附身』，身为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当家，敢问是否还有比这更难能可贵的资质？」

飞车丸出生在土御门分家，并且依从分家『家规』，自小成为侍奉夜光的式神。在飞车丸心中，夜光不只是土御门当家，更是自己的「主人」。

话虽如此，「飞车姐姐你太宠哥哥了。」小翳半眯起眼睛瞪着飞车丸。

飞车丸对夜光的忠诚度远远超过『家规』的范围，她对夜光的态度不只忠诚，简直接近信仰的程度，这种事在这个家里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毕竟只要一遇上与主人有关的事情，平时沉着冷静的她马上会变得像个固执的小孩子。

「哥哥的才能优异这种事情，包括我在内，族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所以我更希望哥哥可以成为一位伟大的当家，不只精通咒术，也要成为历史悠久的名门当家！只要哥哥愿意成为『谨言慎行』的当家，土御门家复兴也就不难了。」

「都这种时候了，也用不着复兴了吧……」

「不行！难得哥哥这么优秀，为什么就是没有强烈的上进心呢？」

「夜、夜光大人对咒术有相当强烈的上进心，不论是否用来复兴家族，丝毫不影响他优异的才……」

「那样只是浪费了他的才能！飞车姐姐，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尽管身为式神，也不能凡事都对哥哥言听计从。尤其为了主人的前途，特地呈上逆耳忠言才算是真正的忠诚。」

「您、您说得是……」

「──啊，这么说来还有另一个忠心的式神怎么了？说到劝谏的话，阿角比飞车姐姐更直言不讳呢。」

「没、没这回……事……吧……」飞车丸反驳得支支吾吾。「他啊。」一旁的夜光应道。「他在宅邸里休息，之前带着他出门，后来他的身体就不太舒服。」

「这样啊。」

「他实在太勉强自己，或许最好别再拜托他那么多事情。」

「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可是哥哥你的式神啊！」小翳又吊起了柳眉。「再说哥哥你沉迷在咒术里面，有时候容易轻忽了情。这样真的有办法成为真正的阴阳师吗？你忘记了吗，哥哥？父母平时常训诫我们，阴阳师必须判读天地五气与人类的灵气，使其协调──」

妹妹滔滔不绝地高声说教，哥哥听着厌烦地板起脸孔。夜光缩着脖子，用餐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飞车丸把尾巴缩成一圈，接受小翳的训斥。

在场三个人里面，小翳的年纪最轻，不过在现在的土御门家，这样的情景并不罕见。双亲过世，祖父母年事已高，因此只有由最有活力的小翳负责向两人说教。夜光行事随心所欲，飞车丸又凡事顺着夜光，实在让她不愁找不到事情可骂。

到头来，等到午餐冷掉了，小翳还在继续说教。

之后三人急忙用完午餐，总算能稍微休息一下。

「真受不了，这下再过一会儿不是又要吃晚餐了吗？」

夜光看着二楼照进阳光的窗户忍不住发起牢骚，不过一注意到妹妹疑似要开口说话，他连忙说：「没事。」露出了苦笑。

小翳露出怀疑的眼神看着哥哥，不过她接着清了清喉咙，端正起姿势。

「……所以呢？哥哥你现在又在沉迷什么东西了？」

这个问题半是出自单纯的兴趣，半是出自义务。不过听见妹妹这么询问，哥哥顿时整张脸开朗了起来，语气里听得出兴奋。

「就是那个。」

他转头看向房间角落，小翳也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放在房间一角的是个长约两尺的细长木箱，箱子外面总共有六支支架。那个东西叫做唐柜，只是上面没有唐柜常见的装饰图样，箱子本身造型非常简朴。

唐柜当中很少见到如此细长的形状，虽然有相当的宽度与高度，但长度要放入一把刀稍嫌不足，要放入挂轴之类的东西又太大。如果是订做的箱子，一时之间实在想像不出里面放置的是什么物品。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箱子的老旧程度。变色成黑色的箱子表面到处有锉削的痕迹，痕迹也一样变色，形成歪斜的纹路。箱子的每一面都贴上了几张咒符，然而这些咒符大多都已经腐朽。

「……那个唐柜吗？」

「对，那是躺在仓库的东西，埋在很深的地方。而且唐柜本身施下隐形，所以我之前没注意到。话说回来，年代这么久远的东西──」

盘腿坐在地上的夜光说着，把身体往前探了出去。错愕的小翳稍微别开视线，与飞车丸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默默笑了出来。

平时举止泰然的夜光，遇上这种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他没察觉两人的态度，说得口沫横飞。

「总之经过调查之后，我发现一件惊人的事情，这上面的封印非常精细。而且尽管施下各种术式，但整体完全找不到一点破绽，其中还有几种是之前从来没见过的术式。」

「……听得不是很懂，总之就是说你发现一个很厉害的箱子对吧？」

「没错，而且你看这箱子很旧吧？搞不好这真的是晴明大人亲手打造的。」

「什么？」

小翳目瞪口呆，把视线转向飞车丸。飞车丸点头，神情非常严肃，看来这并不是夜光随便胡说。

「里、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还在调查外面的封印，现在只是稍微解开了一点。虽然大致理解封印构造，可惜的是不知道最重要的打开方式。说不定这不是光靠术式本身就能解除，还必须配合其他大规模的处置。」

夜光盯着唐柜盘起手臂，用手抵住下腭，发出了沉吟。

刚才他热衷于阅读古书，似乎就是在找有关这个唐柜的纪录。仔细一瞧，旁边也堆积了其他类似的古书。他似乎是和飞车丸分工合作，调查了一整个晚上，难得见到有让夜光如此劳心费力的事情。

「难不成里面是很高强的咒具吗……」

「是不是咒具不知道，不过肯定是很『厉害』的东西，再说这个封印的术式本身就是一种珍宝了。」

夜光笑嘻嘻地说，一边啜饮着飞车丸在饭后泡来的热茶。他看起来喜不自胜，让咒术附身──这样的态度实在让人不得不认同式神的说法。

小翳吁口气，接着轻声笑了出来，「那就好。」温柔地说。虽然妹妹经常抱怨，但她绝不讨厌看见哥哥开心的模样。

「可是你千万别勉强自己……飞车姐姐也是，万一哥哥走火入魔，你要记得照实警告他哦。」

「我从来没有走火入魔过吧。」

「不关哥哥的事，我是在和飞车姐姐说话。」

看见小翳说得义正词严，夜光板起脸，飞车丸不由自主微微笑着，然后说「差不多该来整理一下了。」一边取出纸制的人形形代。

那是式神，只见形代在空中翩翩飞舞，端起盘子开始往屋外运出去。

「……不过。」小翳喃喃说着。「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也有点兴趣呢。」

小翳说着，脸上涌起了好奇心。和刚才以老成态度说教的样子不同，此时的她看起来就像个与年龄相符的小孩子。早在她懂事以前，就已经从祖父母和父母那里听说过关于土御门家始祖安倍晴明的事情。虽然是自己的祖先，但小翳总觉得他像是故事中的人物，几乎不曾意识到他与自己的血缘关系。

不过自家仓库里面有安倍晴明亲手打造的物品──而且那东西就摆在自己眼前的事实，实在让她雀跃不已。从父母那里听说的平安时代的世界就沉睡在这个箱子里面，光想像就让她忍不住兴奋。

见到小翳喜孜孜的样子后，夜光和飞车丸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夜光稍微改变语气。

「你有兴趣我也很高兴，只是……就算是再『厉害』的东西，也不保证会是『好』东西。不对，把这视为『危险』物品也许更妥当。」

「咦？为什么？」

小翳吓了一跳，这么回问。

夜光一时间犹豫不决，「夜光大人。」飞车丸察觉后提醒了他一声。不过，「……不，让小翳看不要紧的……你瞧。」说完，他结成手印，劈向唐柜。

夜光围绕唐柜设下的结界随即解除──

小翳全身冒出一阵鸡皮疙瘩。

「……鬼气？」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鬼气。这股鬼气既古老又强大，正是遭封印数百年的证明。」

听夜光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小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里面的咒具是和鬼有关的东西吗？」

「这要等打开来才知道，不过这下你也明白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了吧？」

夜光说得莫名得意，小翳也正经地应了声：「是。」老实说，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在意哥哥的态度，一旁飘来的鬼气让她发自本能提高了警觉。

注意到她的模样后，夜光随即重新结成手印，正打算用结界封印唐柜的时候，「……嗯？」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凝视唐柜，迅速眯起双眼。

他默不吭声，望着唐柜一动也不动。「哥哥？」小翳唤着。他的脸庞和平时悠哉的样子截然不同，飞车丸也惊觉主人的异状，急忙把托盘放在地上。

「……出现反应了……怎么回事？和外面……」

「夜光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飞车丸，因为我们一直在设下结界的状态埋头工作没注意到，封印的术式和外面的灵气相互呼应。」

「什么？──啊！对、对不起。为了让式神出去，在下解除了仓库的结界！」

小翳进来时也解开过一次，不过因为这个仓库里面收藏大量咒物，设下了封印建筑物整体的结界。飞车丸急忙准备重新设下结界，「等一下。」却遭到夜光喝止。

「我想观察一下状况，先保持原状。小翳你快回宅邸。」

「可是，哥哥……」

「别可是了，快回去……什么？」

忽然间，夜光的视线从箱子转向窗户，正确来说不是窗户，他其实正在观察仓库外面的灵气。

他一脸严肃。

「……怎么了？外面的灵气混进了什么东西……这是？从哪里来的……」

「夜光大人！」

事情发生得极为突然，飞车丸大叫后，赫然一惊的夜光把视线转了回来。同一时间，「喀哒」唐柜动了。小翳尖叫，夜光则是忍不住惊诧。

飞车丸的指尖如银鱼跳跃着结成手印，打算代替主人重新设下笼罩唐柜的结界时，「保持原状就好！」夜光这么命令，于是设下结界的对象随即转换为夜光与小翳，而她自己也跳进防壁里面。

接着，在夜光的凝视下，唐柜又大动作地动了起来。箱子外面的咒符冒出青蓝色火焰，燃烧成灰烬。

仿佛一口气度过数百年的光阴般，唐柜风化后粉碎，封锁在里面的浓烈鬼气霎时蔓延在整间屋内。

小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结束了吗？」

一会儿过后，夜光说。

唐柜的反应平静了下来。「飞车丸。」主人下令后，心领神会的式神立刻吟诵咒文，祓除充满四周的鬼气，然后解除保护三人的结界。夜光走向损毁的唐柜，低头俯视风化的木头碎片。

然后──

「……哦。」

他发出狂妄的沉吟声，把木片拿在手上，缓慢地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小翳「咿」地惨叫着，连飞车丸也不自觉咬紧了唇。

夜光拿出来的是封印在唐柜里面的东西，一只干瘪的左手臂。

☆

昭和十三年，东京。

由美国开始的全球性经济恐慌，使得在东洋一角的岛国至今仍是愁云惨雾，关东大地震后的急速复苏与现代化在这几年停滞了下来，这点从路上行人的模样也看得出来。

受到不景气加上国际情势不乐观的影响，国内治安混乱。阴郁的话题夺去路上人们的活力，使社会整体陷入萎靡，宛如时代洪流本身飘散出不祥的气氛。

当然，过去也数度发生过相同的事情。拿最近的例子来说，像是地震后人们绝望的心态，或是幕府末期的动乱。基本上，人世是阴与阳的循环，只要偏向一边，之后就会偏向另外一边。虽然不晓得这是不是人为操控，但至少在这数百年间，经常像这样摇摆不定。他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这样的动向。

不过，最近社会上的动静好像比以往复杂许多。

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在这个时代，小岛国也会横越大海攻打他国，在大陆上建立新国家，无怪乎各种事物会变得极端复杂。

而且，时代的流动也变得比以往还要迅速。

再说……

他个人认为这样的快速流动还不赖，无聊感减轻了，就这层意义看来，现在这惨澹的社会他也觉得待起来很舒适。接下来或许将迎来阴之世，时代愈是混乱，他愈是用不着怕无聊。

没错。

这次的事情说不定也是这一类「纷乱」的预兆，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他胡思乱想着这些事情，轻盈摆动西装左袖，悠然走在街上。

代表东京的闹区，银座。

日暮西山，街上闪耀起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光。国家阴郁的气息与这个地方扯不上边。行人里面开始冒出醉汉，从四面八方传来刺激食欲的气味。

仔细想想，耸立在四周的高楼大厦在不久前还是一片空地。不过从这些大楼吐出来的人群，虽然穿着装扮与往昔不同，但本质其实没有多大变化。说穿了，数百年的光阴还不足以改变人类，人类还是照样吃饭喝酒。他轻哼一声，唇边掠过一抹微笑。

情绪变得感伤，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穿越过马路，走进巷弄里，他接着走入前面一栋建筑物。

室内空间宽敞，相当吵杂。这里原本是间咖啡厅，现在成了一间撞球场。等距离置放的撞球桌旁围绕着大批在这里消磨时间的年轻人，室内香烟的烟雾弥漫，唱片播放出的音乐充满整个空间。

他打开门走进撞球场的瞬间，在一旁撞球桌的年轻人反射性地看向他，接着睁大了眼睛。他是个彪形大汉，身高超过两公尺，身材健壮而且比例完美，简直像尊象征西方英雄人物的石像。他的体型与日本人相去甚远，而且少了一条左手臂，只有袖子轻飘飘地往下垂落。虽然姑且变换了瞳孔和头发的颜色，但这种程度的改变压根无法抑制他的存在感。

青年的惊讶随即传了开来，不只是同一张撞球桌旁的伙伴，四周的人们也纷纷把视线往他身上转过去。不过，他显然毫不在意，兀自往店里走了进去。

叩，球杆击球的清脆声响零星响起。

店后面有个吧台，如今仍是一间咖啡厅。他笔直走向吧台，朝坐在最角落的矮小背影打了声招呼。

「别来无恙。」

「……真受不了，你的隐形还是一样这么随便，鬼气都溢出来啦。」

呵呵的低笑声传来，缓缓回过头的是异常高龄──令人不敢相信竟还有办法活着行动的老人家。老人笑着，然而只有嘴巴张开的表情实在很难称得上笑容。嗓音里意味深远的情感让人听了毛骨悚然，感觉很不对劲。

他在老人旁边的位子坐下来，向女侍点了一杯洋酒。他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喝酒，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把人赶走。别来烦我们──他的话里有这样的意思。年轻但是老成的女侍马上察觉他的弦外之音，放下酒杯后她没有再啰嗦，迅速从两人身边离开。

「……所以呢？」老人问，口气听来相当愉快。「你突然找我有什么事？」

「我之前提过手臂的事情吧？」

「这件事我记得，是指你中计的事吧。虽然没有遭到祓除，但手臂也被晴明那个家伙拿走──」

「封印解除了。」

「解除了？」

「安倍晴明施加在我左手臂上的封印，昨天解开了。」

「…………」

老人纳闷不解，默不吭声地盯着他。过没多久，老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身上穿着的黑色和服与黑色羽织外褂晃动着，脸上还是一样面不改色。不知道的人要是看见那骇人的笑，肯定会吓得起鸡皮疙瘩。

「有意思。」老人面无表情，但语气里听得出雀跃。「我记得他答应一千年后要还给你吧？」

「是啊，在昨天解开前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没想到那个家伙会遵守约定，设下长达千年的封印……嗯？等一下，离一千年整还有一段时间吧。」

「天晓得……我没仔细数过，说不定有人在那之前先解开了。就算时间没有刚好，也可以算是一千年了。」

在昭和这个时候，安倍晴明依然是名声响亮的大阴阳师。不过施下效力长达千年的咒术，恐怕还是很难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只要术式出了一点小纰漏，经过千年就会扩大成瑕疵。出自人类手中的东西，不可能耐得住庞大的时间重量。

只是……

「嗯……这么说来，听说土御门家出了一个旷世奇才，说不定是那家伙做的好事。」

「旷世奇才？」

「正是，在夜晚游荡的术者之间也流传着关于他的谣言，甚至有人称他是晴明再世。虽然有兴趣，但我总认为是言过其实了。听完你的话后，看来那些评价并非空穴来风。」

老人说着，抽搐似地笑了。

老人相不相信自己的说法都让人觉得可疑，毕竟近代科学在不到百年的时间内席卷了这个国家，几乎再也没有人关心那些古老的神秘技法。

咒术的世界濒临灭亡，使得那些紧抓住过去荣光的家伙谈起不切实际的梦想，把传闻说得天花乱坠。安倍晴明再世这种评论，一听就像是胡言乱语。

不过手臂上的封印解开了，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你打算怎么办？取回让人拿走的手臂吗？」

听见老人这个问题，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啜饮着杯中的酒──然后又喝了一口。

事情过了千年之久，他早已记不得自己双臂健全时的事情。现在这样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复仇心也早就消失了。

他对这位旷世奇才没兴趣，也懒得理会那家伙的后裔是什么样的家伙。

只是……

「……是啊。」

他记起了一件事。

──到时候说不定你会得到「更好的东西」。

千年前那位耍弄他的阴阳师说过的话语忽然掠过脑海，他用鼻子哼笑着。无聊，什么「更好的东西」嘛。虽然话语是咒的根本，但空口说白话也该有个限度。

这千年来，他的确变了，与那人对峙时的他和现在的他几乎「判若两人」。正因为如此，过去挑衅自己的那些话对现在的自己完全没有意义，这种程度的事情难道他当初没有料到吗？

还是说……

「…………」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默默盯着杯里的酒。

然后他缓慢地从圆椅上站起来，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喝完后，他把酒杯敲到了吧台桌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嘟囔着，手插进口袋里面后把酒钱放在桌上。接着他转过身，走向店门口。

老人又抽搐似地笑着。

「我等着听你的故事啊。」

他没有回头，轻轻举起了手。

叩，撞击球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

☆

「……从结论来说，那只是人称『茨木童子』的手臂，该怎么说……遇上这种事情也只能笑了吧。」

夜光说着哈哈哈地发出虚假的笑声，聚集在此的门生却是个个面无血色。

这件事情获得证实，是封印在箱子里的左臂出现的两天过后。

茨木童子。

只要是阴阳师，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号。流传在日本众多的传说之中，号称最强的鬼王是酒吞童子，而茨木童子正是他的副将。平安时代时，他与酒吞童子共同在大江山建立主城，带领众鬼到处胡作非为。

只是关于茨木童子还有其他各种传言，其中最有名的当属与渡边纲有关的故事。

击退盘踞在大江山之鬼的，是当时的名将源赖光与藤原保昌，以及人称赖光四天王的属下组成的讨伐军，渡边纲即是四天王中的其中一人。

有关渡边纲与茨木童子的传说众说纷纭，有一说认为两人是在一条戾桥碰上，也有一说认为是在罗生门。茨木童子的外貌传说为高壮的恶鬼、貌美的女子或是白发苍苍的老媪。不过每一个说法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双方在京都爆发冲突，渡边纲砍下茨木童子一条手臂」。

遭人斩下手臂的鬼，这可说是茨木童子这个鬼最大的特征。

「……斩下来的手臂就放在那个箱子里面……」

小翳胆战心惊地这么确认后，「没错。」夜光重重点头。他手里拿着一本古书，上面有他终于找到的有关封印箱子的纪录。

关于茨木童子的传说，还有后续发展。

渡边纲把斩下的鬼手带回时，他的主人源赖光大为惊恐，前去找「某位阴阳师」商量如何处置。这位阴阳师预言鬼必定会来取回手臂，建议他在家七日进行物忌，不许让任何人进入屋内，只能专注吟诵仁王经。渡边纲遵照阴阳师的指示，但受到变幻成老婆婆的茨木童子瞒骗，让他进入家中直接抢走手臂──就是这样的故事。

当时源赖光前往咨询的阴阳师，正是安倍晴明。

「关于当时的情形在这本书里也找得到，而且照这本书的描述，这件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赖光来商量这件事情的时候，晴明早猜到善良的渡边纲恐怕会被狡猾的茨木童子摆一道。所以他瞒着本人与赖光策画，将斩下来的鬼手和假的掉包。

后来，茨木童子察觉夺回的是假手臂，闯入晴明坐落在都城外围的宅邸，只是在双方对战后，茨木童子眼见没有胜算，便留下手臂兀自逃了出去。鬼手自那之后就由晴明保管，受到严密的封印并且代代继承至今。

「换句话说，那个就是书里指的封印。受不了，他还真是留了个棘手的遗产下来。」

夜光等人找到的古书不是由晴明本人亲自书写，而是后人将他口述的内容抄写下来。内容因此极为暧昧，也有许多明显欠缺叙述的地方。书中的可信度称不上高，但既然发现最关键的鬼手，便实在不能轻忽书里的描述。

总之因为遇上这种事态，土御门家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中包括土御门家的人在内，还有诸位门人以及东京的仓桥家，和留在关西的若杉家代表聚集在此。虽然比以往没落，但土御门家终究是阴阳道宗家。宅邸里聚集近百名阴阳师和见习生，用来当成会场的「桔梗之间」有好几年没有像这样挤得水泄不通。

此时，夜光正在会议上报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首先，留下的鬼手至今仍带有相当浓的鬼气，于是夜光重新施下封印。虽然没有晴明施下的封印那么复杂，但至少目前是不至于造成危害的状态。

「只要继续封印，应该不会出现其他异状。」

最严重的问题在于封印一度解除这个事实。

假设茨木童子如今依然存在这世上，封印解除这件事恐怕他已经察觉了──夜光说出自己的推测后，引起现场一阵恐慌。

「哥哥，你认为茨木童子还活着吗？」

「他没有『活着』，这一点无庸置疑。那条手臂能够留下来──而且在干枯后还能作为『物品』保存下来，是因为受到封印处于稳定的状态。『鬼』这种东西是由遭阴气吞噬的人类变化而『成』，但是人类的身体撑得再怎么久，也不可能维持千年以上的时间。」

解释到这里，「不过……」夜光又继续说。

「这并不构成茨木童子不『存在』的理由，因为长年『在世』的每个人，肉体腐朽后依然会以灵的方式继续『存在』。」

「所、所以茨木童子在身体腐烂后，很有可能还继续留在这世上……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毕竟都过了千年，从没听说过有鬼能『在世』这么久的时间……只是和酒吞童子不一样，茨木童子没有留下『遭受修祓』的确切纪录。有一说表示他在大江山和酒吞童子一同遭到歼灭，不过『逃走』一说显然可信度更高。在这本古书里面，也写到茨木童子放弃手臂逃走……而且在所有恶名昭彰的鬼当中，这么强调『逃走』这部分的就只有茨木童子而已。换句话说，当时的人恐怕是认为『这个鬼还活着』。」

「假、假设茨木童子还存在，而且知道手臂的封印解除……」

「……前来取回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

聚集在此的诸位人士都显得惊慌失措。

时值昭和，尽管众人是土御门一族，但与真正的「鬼」对峙过的阴阳师实属少数，在历史上留名的鬼更是一个也没见过。「那个鬼」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连想像也有困难。

目前什么情形都无法确定，这就是他们现在遇上的状况。

讨论到最后，现任当家也就是夜光的祖父对这件事下了封口令，同时为了预防万一──防备茨木童子的袭击，向门人下达严加戒备的指示。

话虽如此，要戒备什么东西、如何戒备，每个阴阳师都是深感困惑。仓桥与若杉两家派出了门下实力高强的阴阳师，但是想必就连他们也不晓得如何应付自古存在的传说中的鬼，顶多只能将咒具准备齐全，事先强化结界罢了。

会议结束后，「事情愈来愈有意思了。」夜光向在隔壁待命的飞车丸偷偷吐露出内心的想法，飞车丸听了不禁一脸错愕。

「恕在下僭越，夜光大人。这样的说法未免稍嫌轻率……因为您吵醒沉睡中的鬼，『夜光那家伙又惹麻烦了』──也有些放肆之徒刻意在众人面前如此抱怨。」

「我才不管他们，那可是茨木童子啊。希望他务必还留在这世上，而且为了取回手臂出现在这里。我想见他一面，也想和他谈谈，你不这么想吗？」

「……这种事情在下实在……」

「呵呵，飞车丸你还是一样这么正经八百。」

会议上凝重的态度似乎全部都是演出来的。夜光说得兴奋，飞车丸伤脑筋地摇着尾巴。由于有众多门人出席会议，飞车丸此时也是穿着狩衣，飘逸的装扮和柔软的尾巴简直是相得益彰。

「而且那些家伙爱骂就让他们去骂，现在还有些人一看见你就没好脸色，他们的话我根本理都不想理。」

夜光面对家人的态度温和，但是一遇上门人或是分家，尤其是那些地位崇高的人，他其实相当严厉。至于他会这样最重要的原因，就出在他们对待飞车丸的态度。

飞车丸是狐妖附身者。

她为此从小受到欺负，被人当成受诅咒的孩子。

刚才她没有出席会议，而是在邻室待命，也是因为有几个不乐见她在场的人与会。夜光命令她一同出席，但是顾虑到主人身为下任当家的立场，她罕见地坚持拒绝遵守这项命令。

在夜光看来，「附身」属于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不过长着野兽耳朵与尾巴的婴孩难免会遭到忌讳。想到为人父母的心情，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连咒术者的家族也会产生这种心态，夜光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心态正证明了尽管是与咒术相关的人士，也无法看清咒术的本质，证明尽管处在操纵咒的立场，也无法避免被一般世俗的「咒」束缚。

夜光对大部分的事情都采取宽容的态度，但只要一碰到和飞车丸有关的事就容易失去理性。主仆两人在这方面可说是非常相像。

「小翳小姐看来也很害怕，真是可怜。」

「用不着担心她，别看她那个样子，她其实很有胆量，更重要的是她相信我们。不管出现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旦遇上紧急状况她也不会自乱阵脚，说不定比那些只会出一张嘴的老头子还要可靠。」

夜光正这么说的时候，「哥哥！」纸门拉开，小翳出现在房间里。「说人人到。」夜光笑说。

「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吧？啊啊，这下大事不妙啦……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看见少女问得这么认真，「小翳小姐。」飞车丸大受感动，低声唤着。

哥哥也满足点头。

「谢谢你，小翳，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不过……阿角现在身体不舒服，你可以帮忙照顾他吗？」

虽然被夜光的光芒遮掩，但小翳的灵力其实也很强大，完全不辱土御门家的名号。只是论咒术实力，她还不足以独当一面。这一方面是因为小翳是女生，没有接受过正式的修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双亲竭尽心力教导夜光，没有多余的心力栽培她。小翳因此没有需要应付突发状况的责任，但本人似乎对这样的情形感到很过意不去。夜光特地拜托她照顾式神，也是为了让她能转换一下心情。

然而，小翳也不是没有察觉哥哥的用意。自己帮不上哥哥的忙，她非常深刻地了解这种事情。

所以──

「──飞车姐姐，哥哥就拜托你了。当然我知道鬼对你来说也是很危险的对手──」

忌讳飞车丸的门人虽多，但与她自小情同姐妹的小翳是少数的例外。同样身为女子却需要她去面临危险，这样的行为让小翳神情凝重，不禁心痛。

飞车丸温柔点着头，弯下腰，单膝跪地。

「请您放心，小翳小姐。我飞车丸必定赌上自己的性命保护夜光大人，不让鬼碰到他一根汗毛。」

「啊啊，飞车丸……谢谢你。」

小翳按住嘴，像是感激涕零。

式神夸张的态度让夜光忍不住苦笑，但是一被飞车丸斜眼瞪着，他随即摆出老实向对方道歉的表情。在飞车丸周围的环境里，妹妹与式神的关系良好对夜光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他朝始终忐忑不安的妹妹说：「别担心，这是我的直觉，那件事大概有办法解决。」他把手放在妹妹头上轻轻摸着。小翳咬紧唇抬头看向哥哥，朝他微微点头。

不过，飞车丸没有漏听他这句话。

「──夜光大人？那件事是指？」

「嗯，我还是很在意。」

夜光这么回答式神，接着他转过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看向仓库的方向，视线在空中游移。「哥哥？」小翳问，飞车丸也朝他露出诧异的目光，但他完全没有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暇注意周围的反应。

「……那个封印……因为消失了，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是怎么解开的。不过……我有不好的预感……」

和唐柜的封印解开时一样，夜光只是喃喃沉吟着。小翳与飞车丸不由自主面面相觑，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闭上嘴什么都不说。

接到当家的号令后，宅邸里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不理会外界的动向，夜光独自将焦点放在那道隐晦的气息。

☆

逆民，也就是指「不服从者」。

那是选择不顺从当时的掌权者或多数派，少数的异端人士。

鬼也是这些「逆民」的一员。和其他大多数人不同，他们是异形、异类和大放异彩的存在。鬼由于拥有强大的力量，又是「异样」的存在，常遭到支配多数派的当权者彻底排除、贬低以及打压。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鬼的力量对他们造成了威胁。因为他们是以异于自己这样的理由排斥对方，更害怕有一天会因相同的理由沦为遭到排斥的一方。他们愈是打压逆民，这样的恐惧肯定愈是高涨。他们欺压着鬼，正是受到恐惧的驱使。

遭到打压的一方就算原本没有那个意思，一旦被逼上绝路，也不得不展现出凶狠的一面。刀剑相向的结果，权力者的恐惧化为现实，又招来更严厉的打压。

愚蠢而且悲惨的循环。

不过在循环里的人，很难从这样的循环中脱身。不管哪一方都有无法退让的一步，双方都是为了活下去卯足了全力。

所以说──

不需要客气吧？

那家伙不可一世地说。

即使变成这个样子，依然没有人生如梦的感觉。到头来，我就是我，思考对方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也只是浪费时间。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如果因为这样遭到击退也无所谓，山林里的野兽也是这样过活的，对吧？

那家伙露出獠牙笑了，他心中肯定完全没有像自己这样的迷惘与纠葛。尽管可以笑说肤浅，却无法加以否定，那家伙脸上总是浮现出这样的笑。

嗜血成狂的个性，惟恐天下不乱的性格。顽劣的兴趣与短视近利的思考模式，耽于享乐的纵欲，每一项都惹人厌，也不只一、两次当面斥责过他是让人厌恶的家伙。

不过。

即使如此。

那家伙脸上不时浮现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也会为了同伴的不幸不顾颜面放声恸哭，这些同样是他的「本性」。那么凶恶残暴的男人，如果是为了依赖自己的弱者，他甘愿舍身深入险境。他自然而然地接受自己是异端，并且以这样的立场为傲，不管在相遇前还是相遇后，或是让人拱为众鬼之王后也一样。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外道丸。

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那家伙吓了一跳，然后脸上──与凶悍的个性不同，犹如天仙的美貌绽放出孩童般的笑颜。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奉还给你──那家伙说。

☆

「我还真是个爱自找麻烦的家伙。」

这里是个秋天景色优美，悠闲的乡下地方。

他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相较于近代化的东京，这里的景色实在不像同一个国家。既见不到高楼大厦，也没有车辆通行，除了他以外没人穿着西装，确实是相当悠闲的环境。

在这世上徘徊千年的他大部分时间要不是在杳无人烟的深山里，就是在热闹的大城市，已经有很久没有踏入这么乡下的地方。

他没有可以称为故乡的场所，眼前的景象却莫名唤起他近似乡愁的情绪。这一带的时光仿佛停留在一、两百年前，从千年前就在这世上的自己反而显得「新潮」，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里就是土御门的根据地啊。

这附近从镰仓时代起就是土御门家的领地。身为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活跃的舞台主要在京都或江户。高居所有阴阳师顶端的他们时常伴随在当权者的左右，一同历经兴衰，促成咒术的发展。

不过另一方面，土御门一家的「根」数百年来未曾改变，长久在这块土地扎根。昭和之世后，即使是咒术半已式微的现在，土御门家依然在这块土地根深蒂固，持续千年的命脉。

「这次我看还是谨慎点的好。」

首先是必须慎重行事，以策安全，况且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着急。他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比平常更细心施下隐形后，便开始在附近进行探索。

他很快找到了土御门家的宅邸，那是栋坐落在高台，这一带最古老也是最气派的大宅。巨大的结界围绕整座宅邸，而且是最近没有见过的具实战性的坚固结界。此外，在宅邸上方飞翔的鸫是式神，疑似是在监视周围动静，令人不禁赞叹不愧是阴阳师的大本营。

他先进入附近的山林，找到一株可以远眺整座高台的高耸巨木。接着他跳上树枝，从那里确认宅邸里的情形。

外侧大门周到地挂着一盏绘有五芒星家徽的灯笼，看来那地方果然就是土御门家的宅邸。宅邸占地相当宽敞，里面有几栋建筑物相连，构造也很复杂。恐怕不只外侧有结界，内部也设下了数个结界。不同于古色古香的外观，这地方是真正的咒术要塞。如果要攻陷那里，势必需要费上很大的工夫。

宅邸里人多势众──恐怕是阴阳师聚集到了这个地方来。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激动，其中甚至有人显得杀气腾腾，呈现出固守城池的景象。

「……我懂了。」

对方似乎早料到自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千年前的事情流传到了今天吗？不对，如果有人刻意解除封印，说不定这其实是为了引诱他过来的陷阱。但特地把他引诱到这里来的目的，他实在怎么猜也猜不到。

──这下要怎么办？

直接闯进去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既然对方做好万全的准备应战，确实做出回应才算是不失礼节。

不过，直接闯进去这种方式实在缺乏技巧性。

他再一次确认宅邸整体的配置，并且仔细观察最外侧的结界构造。然后他大致拟定好计划，从大树一跃而下，一路走向山下。

这一次，他直接前往土御门家的宅邸。

太阳这时正好与棱线衔接，天空急遽变化色彩。在斜照的夕阳中，修长的身材影子又被拉得更长了。夜晚的气息逐渐接近，他的心情不禁雀跃。

日夜交替，阴阳逆转的逢魔之时，自己这样的存在回应招待而来，还算是不错的时辰。

宅邸正面有一段通往高台的陡峭石阶，阶梯入口处有个仿似神社的老旧屋顶。那里也挂着一个用墨水描绘出五芒星图样，上面写着「土御门」的灯笼。而且在阶梯旁，有块高及腰间的大岩石，被高台的斜坡半埋了起来。

他悠然走在乡间小路上，不慌不忙地往那里走过去。

阶梯旁站着两个男人，从灵气马上就能判断出对方是阴阳师。他们的神情充满戒心，但是没有隐形，只是守在阶梯前而已。他摸索着对方的意图，缓慢解开自己的隐形。

等接近到人类视力也能清楚确认脸部的距离后，其中一个男人总算察觉他的存在。男人立即提高警觉，「嗨。」他稍微举起手，打了声招呼。这时另一个男人也发现他了，两人看着他的样子都是一脸困惑。

虽然抑制住鬼气，但这种迟钝的反应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看来这两个人没什么意图，单纯只是傻子而已。

捍卫阴阳道大本营的术者是「这副德性」虽然让人错愕，不过说不定现今的阴阳师都只有这种程度。

──毕竟我有往来的只有那个怪物老头而已。

他微微苦笑，始终维持一定的步调，往两人走过去。

「站住，你是什么人？」

「你到土御门家来有什么事？」

听见两人的问题，他只是耸耸肩。然后他无视两位阴阳师，视线转向一旁的岩石，在那前面停住了脚步。

从远处确认过了，果然就是这块石头没错，这就是围绕高台整体的其中一个结界基点。从两位守卫的实力看来，这东西应该不是出自现在的土御门家手中，而是在古时候打造出来的。说不定自己在无意识中期待过高了，他唇边掠过些微的自嘲。

微风吹来。

空无一物的左袖优雅地轻柔飘逸着，负责守卫的两位阴阳师一时大惑不解，愣在原地。接着他们总算惊觉是「那么一回事」，全身紧绷。

「什么，欸！」

「你是！」

他对阴阳师的反应不以为意，随意握紧了右手的拳头。

隐形完全解除，释放出自己的「本性」。

鬼气有如爆炸般迸了开来，其中一位阴阳师直接遭到鬼气袭击，当场昏厥。剩下的另一位阴阳师也呻吟着一脚跪在地上，在高空盘旋的鸫式神像是起火燃烧，发出了叫声。

不过，这些景象他连看也没看一眼。

他一声不吭地把手往后缩，一拳抡在岩石上。需要两只手臂才能抱起的岩石应声粉碎，笼罩高台的结界同时间窜过阵阵冲击，部分结界因此遭到破坏。

屋宅里原本被结界掩盖的灵气──阴阳师的灵气飘散开来，而且这些灵气一口气提高了警觉。他用鼻子哼了一声，望向阶梯上方。

大量灵气出现剧烈变动，这些人的灵力大多与守卫的两人半斤八两，不过其中似乎还是有几个值得较量的对手。

只是──

「……怎么回事？」

宅邸内的灵气里面有个东西引起他的注意，他稍微板起了脸。总是眯成一条线的双眸猛然变得锐利，散发出冰冷的光芒。有好一会儿的时间，他只是默默凝视着高台上的灵气。

然后……

「……是我多心了吗……」

他嘟囔着，摇了摇头。

接着他用力吸一口气，朝阶梯上方释放出自身的鬼气。

轰轰轰，激烈的瘴气喷发，卷起漩涡，瘴气所经之处的树木全部干枯。宅邸里惨叫声此起彼落，可以听见里面传出怒吼的指示声。

确认这一点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再度隐形，消除自己的气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又走了起来。

☆

「我要举行『泰山府君祭』。」

夜光说得突兀，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听见他这么宣告，飞车丸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尖尖的耳朵一抖一抖跳动着，「……您是认真的吗？」这么确认。平常的她绝不会提出这种问题。

遗憾的是，夜光说这话的确是认真的。这时候整个族里正全体动员准备迎击茨木童子，为什么夜光偏偏选在这时候执行『泰山府君祭』──土御门家的秘密仪式？

『泰山府君祭』原本是土御门家极为重要的祭祀仪式之一，可怕的是夜光独自成功举行过这样的仪式，不过这不表示这是能随便行使的咒术。

虽然是下一任的当家，但现任当家毕竟是他的祖父。擅自决定执行这种咒术，实在是离经叛道的行为。尤其现在又处于这种紧急状态，不可能靠平常任性的态度敷衍过去，这种程度的事情夜光本人应该也很清楚。

飞车丸一脸严肃，问起主人真正的用意。

夜光这么答道。

「我有事情想向晴明大人确认，而且这件事非常紧急。我现在没时间说服祖父，老实说现在这个阶段我也没有自信他会接受我的说法。所以我打算到『御山』一趟，偷偷向晴明大人问出答案。」

夜光说得平心静气──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难得神情如此严肃。

『御山』位于宅邸后方，山林最深处的场所，那里设置了一个称为天坛的祭坛，专门用于举行『泰山府君祭』。

所谓的『泰山府君祭』，是向人称泰山府君的冥界之神祈愿，操纵人类灵魂的大型咒术。过去夜光曾使用这个术式，成功联系上祖灵安倍晴明。他所谓的「确认」也就是与晴明的灵魂接触，直接询问，从他口中得到答案的意思。

只是依照夜光的说法，晴明死后与泰山府君融合，成了其中一部分……私下从主人那里听见这个假设时，飞车丸甚至连思考都放弃了。

「如果骑雪风过去，大概入夜前就能回来了吧。」

「可是！老爷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其他人也──况且那些本来就是特别爱找碴的人。」

「别让他们发现就行了。」

「夜光大人。」

夜光说得若无其事，飞车丸也不得不死心。主人一旦做出决定，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会坚持到底。她的主人就是这样的青年。

「所以我要稍微离开宅邸一下。你留在这里，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就由你帮忙把我不在的这件事随便敷衍过去，拜托你啰。」

这么下令后，夜光召唤出雪风──宛如神马一般骏美的白马式神，跨坐在马上离开了宅邸。雪风驰骋在夕暮逼近的高空，飞车丸只能愕然目送他们离开。

「这实在是……」

其实她早该习惯了，只是每次碰上这种情形，飞车丸总会像这样深刻体会到主人狂放不羁的一面，心想自己真是跟随了一个肆无忌惮的主人。连决心将自己奉献给夜光的飞车丸都有这样的想法，万一让土御门家那些大人物知道，说不定不只是昏倒这么简单。

那之后很快过了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太阳都快下山了。她万万没料到那场会谈结束后，自己居然需要烦恼这种事情。

──不过……

甚至不惜特地举行『泰山府君祭』，急于向安倍晴明确认的究竟是什么事情？难不成和夜光刚才稍微展现出来的态度──他提到的「不好的预感」有关吗？

遇上这种时候，夜光常因为过度专注于眼前的问题，而不会向其他人解释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她非常清楚他没有恶意，但这种行为确实造成自己的麻烦，也让她免不了感到一丝落寞。

自己到底能帮上主人什么忙？

夜光听见这问题大概会笑出来，小翳则会气呼呼地细数起飞车丸有多么值得感激。不过在不经意间，她总是忍不住这么自问。

「……夜光大人……」

飞车丸站在宅邸庭院里的一角，仰望夜光乘着雪风离去的那片天空。仿佛道出少女内心的思绪，摇晃的尾巴充满了哀愁。

──我真是没用。

土御门夜光是天才，自己是他的式神。

为了成为配得上天才的式神，她认真修练，但要是问她是否因此获得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她回答不出来。首先，主人的才能早已超越用术式的高明与否来评量的程度，不管经过多严厉的修行，也很难到达夜光所在的位置。

她并非觉得与主人之间有隔阂，心里却总是充满了空虚，像是一个人被抛弃了下来。

──不行。

为了甩开这些没有意义的念头，她摇了摇头。

夜光离开时留下了命令，自己现在应该集中精神在执行命令。

这时──

刹那间，飞车丸身上窜过一阵恶寒。

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她迅速把头转向宅邸正门。紧接着，激烈的灵气冲击爆发开来，大地震动，空中闪现阵阵光纹涟漪。

「什么！」

守住整座宅邸的结界──紧急强化的结界一角因为仅只一次的冲击便轻易瓦解，开了一个大洞。接着骇人的浓密瘴气大量涌入宅邸，那是古老而且强大的鬼气。

她发现在宅邸待命的人里面，耐性较低的接连昏了过去。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宅邸随即陷入恐慌。

──来了？

飞车丸过去曾有跟随夜光与鬼作战的经验，不过那时候经历的鬼气和此时出现在眼前的鬼气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虽然事前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这压倒性的力量还是让她的双脚不由自主颤抖。

是茨木童子。茨木童子真的出现了，而且还是从正面展开攻击。

「啧！居然偏偏挑夜光大人不在的时候──！」

飞车丸马上看出对方的灵气，她首先担心的是小翳。幸而小翳在宅邸里另外设下结界的屋内，这股鬼气理应没有扩散到那间房子的结界里面。

宅邸里的阴阳师大呼小叫着冲出屋外，往正门冲出去，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冲了出去。聚集在宅邸的人里面，能立即展开行动的甚至连一半都不到。

由于事发突然，又遇上超乎想像的强大鬼气，大多数人都心生怯意，茫然不知所措。原本这样的胆怯理应遭到鄙视，不过这次敢勇猛面对强敌的人实在值得赞赏。

飞车丸也立即蹬了下地面，一鼓作气冲上宅邸的屋顶。身为狐妖的飞车丸拥有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她甩着尾巴奔跑在瓦片上，往结界毁坏的方向冲过去。

只是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奇怪，鬼气的来源消失了。难道是隐形了吗？

其他人没有留心，不过飞车丸十分在意。大动作从正面闯进来后又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她不明白这么做是什么用意。如果对方打算埋伏攻击，理应有其他更有效的做法。

──佯攻？

飞车丸立刻用双手结成手印，高高竖起狐狸耳朵，以全力探索宅邸内的灵气。

浓重的鬼气在四周飘散，形成烟幕阻碍飞车丸的视线，阴阳师们准备的咒术也同样扰乱她的注意力。式神提升咒力，集中精神，仔细搜索广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接着，她抬起头，转身冲了出去。

四周乱成了一团。

飞车丸和其他人的方向相反，绕到了宅邸后方。

放置鬼手的仓库由实力特别坚强的门人围绕在周围负责看守，飞车丸冲向的是仓库后方，环绕仓库的竹林外围。

骚动中，日已西沉。天色虽然还算明亮，竹林里却相当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她将地上的野草踩得沙沙作响，轻巧翻动着尾巴，穿梭在翠绿的竹林间奔跑。

然后……

「──！」

她猛然停下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对方隐形了，不过在察觉她出现后稍微解开隐形。忽然在竹林里浮现的身影是个穿着西装的巨汉，左手没有从左袖伸出来，上臂的下半部失去厚度，只是徒然往下垂落。

独臂。

男人丝毫没有隐瞒这项身体特征的意思。

飞车丸屏住气息，「……是茨木童子吗？」男人凝视着这么询问他的飞车丸，「那是以前的名字了。」平静答道。

☆

没想到一开始撞上的会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少女。不过从身体上的特征，看得出少女的本质。

──狐妖啊。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少女长得眉清目秀，只是身上长出了令人联想到狐狸的野兽耳朵与尾巴。狐妖。或许是被灵狐之类的东西附身，从土御门家的家族由来思考，也可能是天生的灵性特征。让这样的少女加入战局，倒是有几分阴阳师阵营的样子。如果这里是密教寺或修验场，被附身的人早就遭到祓除了。

少女瞪着他，神情明显是紧张不已。虽然紧张，但她并未因此全身僵硬。在见识到那股鬼气之后，还能像这样与自己对峙。看来她年纪虽小，胆量却十足。

因为是附身者，从她身上感觉得出相当强的灵力，而且也看得出她正控制住自己的灵气。她身上穿的是狩衣，可见她不只是狐妖，还是个阴阳师。他的直觉表示，对方颇有实力。

「……破坏结界的就是你吧。你知道这里是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宅邸，故意来作乱的吗？」

「用这么大的阵仗迎接我，还有必要确认吗？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还有我为什么要来吧？」

「……目的是手臂吗？那条手臂果然是你的。」

「没错，那是我的手臂。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目的──不是手臂，是『更好的东西』。」

狐妖少女一脸惊讶，不过说到惊讶他也是一样。虽然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但说出口后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说这什么无聊话……

话在无意识间脱口而出，他一向沉默寡言，这实在是很罕见的情形。

或许这正可以视为千年前遭人设下的「咒」如今依然束缚他的证据，早已彻底遗忘的两种笑声在脑中苏醒，一种是开悟的透彻的笑，另一种是充满稚气的狡黠的笑。果真是伟大的阴阳师，不是浪得虚名。

「你是什么人？名震天下的土御门家最近居然派小孩子出来接客吗？」

「……我的名字是飞车丸，是侍奉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式神。」

「式神？」

他的眼角动了一下。

虽然是狐妖，但她毕竟是人类。不过仔细一想，自古以来阴阳师不只驱使鬼神和神灵，也将人类与鸟兽当成式神使役。附身者灵力较强，正好用来充当式神。

只不过式神是「小孩子」这一点惹恼了他。

少女没有逃走也没有躲起来，傲然挡在自己面前，这么做恐怕是因为她身为式神的立场，也或许是接获主人这样的命令。

不过，驱使少女行动的动力是对主人的忠诚，而且考虑到少女的年纪，这样的忠诚想必是在她懂事前就当成理所当然的观念灌输给她，对她洗脑。

──下一任的当家是吗？

不是现在的当家而是继任当家的式神，说不定是打算在本家的继承人继任家督前，将她「训练完成」。

附身者遭到社会上一般人的忌讳，不过这也是咒术者才能的一种。土御门家或许是接收这种遭到忌讳的小孩子，培养他们成为式神。接受栽培的小孩子无处可去，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也必须忠于主人。

遭到忌讳、迫害、打压。

附身者和鬼一样都是逆民。

「……真让人不爽。」

他低声发着牢骚，少女的狐狸耳朵动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严峻，紧张感也跟着升高。哎呀，他在内心苦笑。

他原本只是在喃喃自语，看来是被少女听见了。附身者中身体能力异于常人的人特别多，这么说来少女冲到这里来的动作也是架式十足，看来不只运动能力，她的听力也比一般人还要敏锐。

他感觉到少女盯着自己，开始提升咒力。虽然压抑住鬼气，但面对自己这种对手，她并没有退缩的意思，甚至展现出不惜一战的态度。

不过，他并不想和她交手。

「你叫飞车丸是吧。我决定饶你一命，你马上回到主人身边，告诉他我在后面这里。」

「什、什么？」

「我是说我不会拦阻你，你快去叫援军过来。」

既然土御门家将逆民当成式神使役，不需要对他们客气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只是向遭到使役的人大开杀戒也没有意义。

更何况这个对手只是个小孩子。

然而，少女似乎有不同的意见。

「别开玩笑了，要是你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又偷偷隐形，反而麻烦。」

「到时候只要把我找出来就行了吧。再说凭你一个人不可能阻止得了我，还是赶紧去通知其他人比较好吧？」

「这种话还真是瞧不起我。我明白面对传说中的鬼，或许我是自不量力了点，不过在其他人察觉而且赶到这里之前，我至少要把你拦住。」

说完，少女一鼓作气释放出灵力。

力量之强大，远超乎他的预期。

「噢。」

他忍不住惊叹，深感佩服。

就算是狐妖，也不可能天生拥有如此强大的灵力。她看起来还年轻──这一点应该没有错，也就是说这是从小经过彻底训练的成果。

像这样刻意提升自己的灵力，做出公开宣战的举动，不能单纯只是用幼稚的行为来解释。「茨木童子」之名现在近乎于鬼神，即使是接近怨灵或恶神的存在，要挑战存在千年以上的古老鬼怪，这样的行为表现出不失礼──不会耍无聊花招的意思。

明明是个阴阳师，行为却像个武士一样。

这正显示出她年轻与天真的一面。就连闻名遐迩的豪杰源赖光在征讨那家伙的时候，都不择手段设下骗局，这正是因为他非常明白「输」与「赢」的意义。少女的「礼」是否也有如此的觉悟？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咤、憾漠！」

少女结成手印，一口气高声吟诵出长长的咒文。

她吟诵出的竟是密教真言，不动明王的火界咒。咒文吟诵到一半，少女便被咒术的火焰笼罩，在日暮的竹林里映照出火红的光芒。

这可以说是降服魔物最适合的咒术，不过他实在没料到阴阳师式神劈头就使出这样的术式，而且使得有模有样，看起来不像是临时抱佛脚。熊熊燃烧的火柱扭曲歪斜，卷起狂风往他袭去。

他立刻避了开来。然而火炎犹如一条长龙，燃烧着四周的绿竹，始终紧追在避开的他背后。林里随即冒出黑烟，响起一阵阵竹子爆开的声响。他终于明白对方的用意，凭这样的亮光和声响，尤其是施放出的咒力，其他阴阳师不管是再怎么迟钝的家伙，也能发现消失的鬼在什么位置。

「──厉害。这么强大的火界咒，就是暗寺的修行僧也使不出来。」

他正喃喃说着的瞬间，有个小东西窜进他的视线。

咒符。投掷过来的数枚咒符如同生物在空中飞舞，往他逼近。少女一出声吟诵，咒符随即变幻成藤蔓，束缚住他的身体。

「这是……」

这次使出的是阴阳术。他见过类似的咒术，但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高超的技巧。用火界咒的威力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同时向我方通报敌人的所在地，再趁敌人分心时封住对方行动。令他再三感到惊讶的是，这个狐妖少女不只精通咒术，也习于「作战」。

而且──

「！」

少女轻巧地蹬了下竹子跃上空中，她反手拔出短刀，让咒力附在刀刃上往他斩了过去。

藤蔓紧缠住全身，不过他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攻击。少女像是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行动，往回挥刀。刀光闪现，撕裂了西装下摆。

少女一再往前，追逐着往后退的他。面对自己这样的敌人，少女似乎打算用近身战攻击，他不禁错愕。

火界咒照亮的竹林里，狂风鼓起狩衣衣摆，少女的短刀接连闪现银光。

他一时间忘记刀锋逼近，不自觉看得入迷。

她的动作美不胜收。稚嫩美丽的少女舞动时柔美的模样，与狩猎野兽时优雅美丽的动作合为一体。如果说挥舞短刀的动作本身施下了咒，说不定他会相信。美得单纯，而且自然。

不过，「这招不好。」这么表示后，他释放了自己的鬼气。

喷发出的浓厚鬼气本身相当于攻击，逼近的少女「呃！」地呻吟，脸庞扭曲，用手臂护住脸停下脚步。

他仿佛拉断丝线般，随手扯裂了咒术形成的藤蔓。断裂的藤蔓转瞬间消失无踪。

少女纵身向后跃开，同时朝他劈出手印。在旁边熊熊燃烧的火界咒一拥而上，纷纷往他头顶落下。

无处可躲。

庞大的身躯瞬间遭火焰吞噬，「什么！」发出惊呼声的却是少女。他全身沐浴在火界咒之中，但脸上完全看不见痛苦的表情，只是把视线落在右手掌心。

遭到强大的咒攻击，他的「像」稍微显得凌乱。

他借由自己的右手观察凌乱程度，「大概就这么点本事了吧。」喃喃说。

「混、混帐家伙！」

少女低声怒骂，用双手手指结成手印，手里仍握住短刀。她再次提升起更强的咒力，加强火界咒的威力。

不过，「雕虫小技。」他握紧右手，用力挥了下手臂。鬼气的狂风袭卷竹林，瞬间熄灭咒术的火焰。

少女不禁哑然，屏住了气息。

「好。」獠牙向外露了出来，他笑了。「比我原本想像的还要有意思，我就陪你玩玩。」

他缓缓地让力量充满全身，感觉身体逐渐膨胀。竖起的头发摇曳，眼里的光芒渐渐增强。

这时候──

「找到了！在那里！」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接着咒符在树林间穿梭，飞了过来。咒符在眼前幻化成一头老虎，凶猛地袭向男人。他一挥拳，咒术形成的老虎随即消失。不过这时像是为了团团包围住他一般，又有三头老虎被召唤出来。

几名阴阳师从宅邸那边冲了过来，原本畏怯的少女重新鼓起斗志，她再度取出咒符，举起短刀。

他又再一次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要开心。

「事情愈来愈有意思了。」

说着，他握紧了右手的拳头。

☆

茨木童子果真是个不辱传说之名的怪物。飞车丸与诸位门人一同奋战，接连使出咒术，内心却不禁惊恐。

聚集在宅邸的阴阳师之中放眼望去，在战斗相关的咒术方面可以与自己匹敌的不过寥寥几名。但其他人绝不是没有能力，里面也有许多人修练祓除魔物的神道秘仪或密教咒法，而且土御门家的私藏咒具也倾巢而出投入这场战斗。比方说，位于战线最前方的年轻门人挥舞的是以土御门家的咒法形成的宝剑『护身剑』与『破敌剑』，两把剑都是一般咒术者使用不来的强大咒具，只见两位门人把剑使得出神入化。

要说在场与鬼奋战的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咒术者集团，一点也不为过。

独自应付这些高强的阴阳师，茨木童子甚至笑得乐不可支。

目前为止的攻击究竟造成了多大程度的伤害？真要说起来，我方的攻击对他究竟有没有效飞车丸也不知道。肆虐的鬼不把咒术发动的猛烈攻势当一回事，凶恶的鬼气四散，横扫附近竹林，鬼气的气势也不见些微衰竭。

这正是存在千年岁月的真正的鬼。

「可恶！这个怪物！」

「别害怕，继续攻击！」

年长的阴阳师激励着其他伙伴，发出指示。每个人都是拼命奋战，试图以数量取胜，卯足全力。

鬼从正面承受这些攻击，持续将攻击反弹回去。

「不、不行。再这样下去……！」

「可恶！这种时候少爷跑到哪里去了？」

其中一位门人哀叹，飞车丸听见后咬紧了唇。

夜光在长者间的风评不佳，不过也许是他落落大方又随性的个性使然，相当受到年轻门人的倾慕，而且对他高强的才能抱持尊敬或憧憬心态的人也不在少数。身陷困境时提到夜光的名字，正是他深受门人信赖最强而有力的证据。

正因为担负众人的期待，鬼在这时候出现的时机之差让飞车丸懊悔不已。而且在主人不在的这段期间，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拖住鬼，更是让她不甘心。

不过，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这里是夜光生长的地方，也是飞车丸和夜光共度的场所。在主人离开时被鬼大闹，她实在无脸面对主人。

她挑战自己的极限，又提升出更强大的咒力。

这时──

「欸！」

某人大叫着，抬头望向天空。飞车丸也反射性地把视线转向头顶。

太阳完全下山了，西方的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红色彩。远方山上探出一轮浅色明月，积极的星辰及早闪耀起了星光。

夜幕刚拉下的夜空中，出现一道格外耀眼的金黄光芒。

光芒如水流延伸，在空中翱翔，扭曲着光痕。

黄金光带。

下一瞬间，光凝结成形，在夜空中现出一头神兽的模样。

是龙。

那是土御门当家代代使役的神兽，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北斗。

「北斗来了！是大老爷！」

看见头顶上遨游的神圣存在，阴阳师们欢声雷动，纷纷恢复了精神。飞车丸青蓝色的澄澈瞳孔也是一样闪闪发亮，望向夜空。

北斗是夜光祖父使役的式神，而且不是由术者打造出来的式神，是从自然的灵气中产生，为数不多的真正的龙。

北斗的灵力强大而且高贵，确实堪称为神兽。光是像这样在头顶遨游，就降下了没有一点杂质的尊贵阴性水气，似乎能治愈受咒伤害的身体。那是自古以来被称为「龙气」，只有真正的龙拥有的灵气。

实在没有比这更让人振奋的援军了。

不过，这时候要放心还太早。

北斗是强大无比的式神，也是土御门家的杀手锏，有如传家宝剑的存在。然而，北斗的个性纯真而且自由奔放，像水一样难以捉摸，更讨厌受到强迫或是束缚。因此要把它当成式神使役极为困难，再加上它的灵力强大，没办法召唤出太长的时间。

换句话说……

「别错过这个机会！趁北斗前来助阵的时候，一口气收拾掉他！」

负责指挥的阴阳师声嘶力竭，朝伙伴发号施令。没错，必须趁北斗参战的时候收拾掉对方，否则肯定再也不会有获胜的机会。

阴阳师们的气势高涨。

相对之下──

「龙啊！这可真稀奇。事情愈来愈有趣了，不愧是阴阳道宗家，那个晴明的后裔！」

茨木童子高声大喊，旁若无人。巨大的身躯又继续涌现出鬼气，仿佛无穷无尽。

接下来重头戏终于要上场了。上空的北斗注意到鬼后神情显得相当不悦，俯视着茨木童子。龙也锁定了自己的敌人，这一战非赢不可。飞车丸立即准备吟诵起咒文。

鬼的气息又继续膨胀，龙扭动身躯，扬起下腭。战场上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到此为止！」

空中响起用咒术扩大，响彻云霄的叫喊声。夜晚的空气激烈震动，有如打响了百来道无形的雷电。

叫喊声中本身带有咒力，属于言灵咒术，而且拥有足以让正准备发动突击的军队猛然停下的威力，具备不由分说的强制力。

声音在远处的天空响起。

瞬间麻痹的飞车丸仍受到咒术影响，慢吞吞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极为接近漆黑的湛蓝夜空中，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从宽阔的空间奔驰而来的是一匹白马，雪风。当然，穿着狩衣的主人夜光就乘坐在它背上。

载着夜光的雪风以不辱其名的速度，如一阵狂风般奔驰至战场上空。为了熟识的白马，龙贴心地为它让出一条路。

所有人──茨木童子也不例外──全是一脸愕然，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仰望着出现在这里的夜光。

夜光从雪风上探出身子，「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家伙！」往杵在原地的门人怒骂。面对直到刚才还在为了捍卫本家奋战的这些忠诚之士，姗姗来迟的次任当家居然一来就是破口大骂。

不过，难得见到夜光如此焦急。

「这么多阴阳师聚集在这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注意到吗！鬼气已经外泄，没办法重新封印。不能继续战斗的人现在马上去避难！还可以战斗的人立刻进行准备！」

006

甚至连最忠诚的飞车丸也无法理解夜光这话的意思。

鬼气岂止外泄，不只这个战场，浓浓的鬼气如今已经充满整座高台。封印早在三天前解除，况且在这么激烈的战况中，又是避难又是准备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激动就忘了解释是主人的坏习惯之一，不过这次实在太夸张了。

「那个……夜光大人……」

飞车丸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依然是一脸错愕地唤着在头顶上方的主人。

然而──

率先察觉夜光话里意思的不是飞车丸也不是门人，而是茨木童子。

「怎么可能！」

夜光的话听得鬼诧异不已，接着猛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他将獠牙咬得喀喀作响，瞪向头上的夜光。他的眼睛第一次睁得那么大，射出像是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目光之锐利，让人怀疑先前的战斗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怎么回事！这是──这个鬼气是你搞的鬼吗？」

这是一声名符其实的怒吼声，叫声中充满了愤怒与蛮力。空中的雪风也忍受不住，乱了脚步。

不过，夜光始终镇定地紧握住缰绳，回应道：「你就是茨木童子吗？」从正面承受鬼的目光。

「确实厉害，鬼经过千年可以变得这么强大……不，这真是求之不得，这下说不定有指望了。」

「回答我的问题！要是答案没办法让我满意，我就把你那颗自作聪明的脑袋扭下来！」

茨木童子再次咆哮，「好，我这就回答你的问题！」上方的夜光吼了回去。

「首先，这不是我造成的！主要原因出在晴明大人，以及……在我面前的你！这个鬼气也不是我另外﻿伪造的，是真的。封印起来的是晴明大人，或许是我制造出解开封印的契机，不过最后真正的关键是你的鬼气，茨木童子！封印经历过千年的时间效力减弱，出现破绽，结果因为你散布自己的鬼气，导致相互呼应觉醒了过来！」

茨木童子倒抽一口气。

「觉……觉醒？」

原本大闹的鬼忽然变得脸色惨白。这样的反应让人难以置信，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飞车丸──以及其他门人只是愈来愈混乱。

茨木童子仰头望着天空。

「还活着吗？怎么──不可能有这种事！」

「没错！他早就死了，不过他的首级还留着！」

刹那间，茨木童子像是被雷劈中。他讲不出话，甚至有些站不稳脚步。

夜光又接着说。

「那不只是单纯的首级，而是充满了遗憾和怨念的首级！因为首级作祟，由晴明大人负责保管封印！而且是长达千年的封印！」

「…………」

夜光大叫着这么解释的时候，茨木童子──那个强大野蛮的鬼──也杵在原地铁青着脸，最后发抖了起来，「……不可能。」呢喃的嗓音虚弱，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后……

飞车丸终于也注意到了。

茨木童子停止大闹之后，周围的鬼气浓度此时仍逐渐升高，有其他鬼气混了进来。

她全身寒毛直竖，急忙找起鬼气的来源。

在她大致掌握到鬼气飘过来的方向后，视线前方忽而发生爆炸，撼动大地。

在树林另一头，被爆风吹上高空的瓦砾是收藏茨木童子手臂的那座仓库残骸。如火山爆发涌上夜空，将仓库从下方破坏并且轰飞的是大量鬼气，和逐渐渗入周围的是相同气息的鬼气。「可恶！」坐在马上的夜光啐舌，龙北斗也吓得扭动身体。

事发突然，没有一个门生反应过来。

远方的景象──亲眼见到仓库轰飞，庞大的鬼气肆虐，飞车丸立刻反射性地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形成鬼气来源的「某个东西」就封印在仓库下面的地底下，正确说来恐怕是在埋了「某个东西」之后，才在上面建了一座仓库。夜光用「呼应」来解释，是指当初在唐柜的封印解除时，斩下的鬼手也和外界的灵气产生反应，相互呼应。而在千年之中出现的封印破绽里，冒出了些微──不只飞车丸，甚至连夜光也没有察觉的微弱鬼气。

喷发出的鬼气又再与茨木童子的鬼气呼应，像是受到呼唤，往这里涌了过来。

浓密的鬼气沿着地面逼近。

鬼气沿路吞噬森林里的树木、岩石和土壤，具体成形。急速巨大化的骇人土块向上延伸、膨胀，形成丑陋的肉体，最后撼动大地用两只脚走了起来。出现在飞车丸等人面前时，怪物的身高已经将近两丈。

不过，和怪物飘散出的鬼气相比，骇人的外表根本不算什么。虽然让人难以置信──应该说不愿相信，但怪物的力量比茨木童子刚才展现出的还要强大，也比茨木童子释放出的鬼气更加混浊以及恐怖。碰触到这股鬼气的人将永远遭到污染，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周围涂抹上邪恶，这种绝望的感觉仿佛就要占据整个脑海。

「全员散开！」

夜光的命令一下，飞车丸及所有阴阳师都听从他的指示，与出现在战场上的怪物尽可能保持距离。

唯一没有行动的是茨木童子。

独臂鬼凝视着眼前怪物──的头部顶端。

「怎么可能……」

土块形成的怪物有歪斜的手脚以及躯体，那是用泥土捏成的巨大土偶。土块形成的土偶没有头，取而代之的是半嵌入胴体，如今依然长着雪白长发的洁白骷髅头。

骷髅头的牙齿喀哒喀哒作响，飘散出有如散布惊恐的鬼气。

「……外道丸。」

茨木童子唤着。

外道丸。

历史上在人界横行霸道的鬼当中最强大也是最凶恶，鬼王──酒吞童子的幼名。

☆

外表完全不同，但是那股鬼气和气息绝对不会有错。

那是外道丸的骷髅，在大江山被源赖光斩下的首级，是在遥远的过去，在他身旁大笑的那个男人的首级。

不过这种不祥、疯狂与憎恶的情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漆黑带着土色，宛如溺死尸体的身体上，纯白骷髅闪耀着玉石般的光芒。光芒正是充满怨念的鬼气核心，他的双眼迟迟离不开那道光芒。

「飞车丸！」

听见主人的召唤，忠诚的式神立即回应。她蹬着大地往上一跳，轻巧地乘上低空滑行过来的白马──跨坐在上面的阴阳师背后。

飞车丸似乎是那个狐妖的名字，换句话说她的主人──那个驾着白马的年轻阴阳师就是土御门家的继任当家，传说中的旷世奇才。

飞车丸刚才叫了他的名字。

夜光。

「全员设下结界！把战场固定在这里！」

夜光让飞车丸乘上白马，向其他门人下达指令。所有阴阳师立刻做出反应，他们不顾杵在原地的他，为了封锁先前作战的这一带，一同设下结界。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外道丸的鬼气继续向外扩散，因为这种程度的鬼气不容易雾散，如果蔓延到村子里，势必将导致大量村民丧生。

不过，仿佛在嘲笑阴阳师们的对策，外道丸喀哒喀哒敲响了牙齿。

接着，以骷髅头为中心，迸裂出骇人鬼气。

冲击传来。

左袖飘摇，仿佛遭到狂风吹袭。身为鬼的他碰触到鬼气也不会造成伤害，可是其他人又如何？

放眼望去，飞车丸立刻张起咒壁，但依然抵抗不住压力，连人带着白马一起被轰飞出去。夜光拼命握紧缰绳，耐住鬼气的侵袭。上方土御门家的龙也被轰了出去，修长的身躯在空中转了好几圈。

鬼气只释放一次，结界就被挤压着差点损坏。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即使是过去的阴阳师──咒术蓬勃发展时的古代术者当中，也很少有能封住这股鬼气的高手。遑论活在现代的阴阳师，他们更不可能应付得来。阴阳师们的脸色苍白，其中有人忍不住闭上眼睛，也有人惨叫了出来。外道丸的骇人鬼气宛如扭曲周遭灵相，凶猛地在四周肆虐。

不过──

「用不着害怕！这家伙不是酒吞童子！他是酒吞童子残存下来的部分，只是残留物罢了！现在还来得及制住他。」

夜光在马上喊得声嘶力竭，激励众门人。

年轻阴阳师──土御门下任当家的声音里带有圣洁的意志与咒在里面，这声音化成言灵，支持着他的门人。

面对最凶恶的鬼，展现出一步也不退缩，不屈不挠的斗志。瞬间掌握委靡不振的士兵士气，并且将其重新提振起来的大将之才。从青年的行为举止中，随处可窥见不只是一介术者的过人器量。

接着，夜光掉转马头，「茨木童子！」高声呼唤仍杵在原地的他。

「这个怪物由我来修祓！修祓方式我已经请教过晴明大人，这段期间就由你阻止他的行动！」

「…………」

他没有回应，脑中承受的冲击还没有平息。

──要我阻止他？

他的意思是要我帮忙修祓外道丸吗？为了彻底消灭我过去的伙伴，尊为王的男人，历经千年再度重逢的战友，要我帮他的忙吗？

开什么玩笑。

「办不到。」他答道。

实在不像自己发出来的声音。舌头麻痹，双唇僵硬。

「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那家伙是为了我们而战死，我不能这么做。」

遗忘许久的往事，连想都没想起来过。

然而此时面对外道丸的鬼气，种种回忆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破天荒的暴徒，豪迈不羁的虐杀者，拥有无人能及的力量，以及不屈服于任何人的强悍。热爱自由，不喜欢受到拘束，却领着一大群无处可去的手下，像个小孩子欢乐过着与他们共度的每一天。

「……那是个无法无天的男人，不过绝不是邪恶。让那些被人像虫子一样轻蔑的家伙重拾自尊的是他，给那些像野兽一样遭受虐待的人生存意义的也是他。就连我……」

原本以为早已枯竭的情感接连涌现，压迫着胸口。

但在此同时，莫名的怒气也涌了出来。

眼前喀哒喀哒敲响牙齿的外道丸，以及浮现在脑海中的外道丸身影燃起炽热的神秘火焰，猛烈烧灼他的全身。

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我──

「蠢材！」

夜光从丹田发出响亮的怒斥声，坐在他后面的飞车丸像是吓了一跳，不过夜光的眼神非常认真。阴阳师的斥责声镇压住他体内的火焰，发出嘹亮高亢的响声。

「刚才我也说过！那个怪物不是酒吞童子，那是临死前──酒吞童子的头颅被砍下来的瞬间，留下的憎恨与愤怒的结晶！他体内最凶残的负面情绪──外道丸成为酒吞童子的本源在最后凝固形成的瘴气！」

他赫然睁大双眼，重新凝视起眼前的骷髅头。

阴阳师这番话他认为确实有理，也终于明白忽然涌现的这股激烈的愤怒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眼前牙齿喀哒喀哒作响的骷髅头毫无疑问正是外道丸本人，只是这颗骷髅头的存在本身玷污而且贬低了外道丸。即使血溅成河依然勇猛的众鬼之王堕落成了阴沉又污秽的怪物，这样的事实在他心中激起了狂乱的强烈怒意。

「听好了，茨木童子。那家伙是你最爱惹麻烦的伙伴遗忘在这世上的怨念，我会负责处理掉他，你也别啰哩啰嗦的，马上来帮我的忙！何况我听说你答应过晴明大人，会帮忙效力！」

啊啊……

「……这么说来，他确实说过这种话。」

身体总算停止颤抖。

他全身怒气高涨，唇边浮现不可一世的笑容。

「不过──土御门夜光。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晴明。你说这件事是从晴明那里听说的吧？就让我来告诉你吧，那家伙可以成为名留青史的伟大阴阳师，正因为他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大骗子』。」

说完──

茨木童子嘶吼，相隔数百年之久再次使出全力。

倍增的高浓度鬼气鼓动着脉搏，接着迸裂。原本巨大强壮的躯体往上延伸，迅速膨胀。

散乱的头发愈伸愈长，粗大的獠牙撕裂嘴唇，延伸到唇外。接着，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对朝天的尖角。

压倒性的存在感让飞车丸和其他阴阳师哑口无言，另一方面，在空中飞舞的龙露出孩童般好奇的目光，俯视地面上的鬼。

夜光也是一样。

年轻阴阳师有好一会儿只是屏住气息，然后赞叹道「厉害。」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

「土御门夜光！你说可以祓除这个东西是吧！」

「没错！」夜光立刻回应茨木童子的大喊声。「我可以完全净化那个东西！这段期间就拜托你了！」

呲牙裂嘴的茨木童子点头，「受不了。」这么说道。

「经过了千年还是没有改变。虽然不爽──但帮那家伙擦屁股大多是我的工作。」

☆

蔓延开来的鬼气完全祓除时，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鸟儿的鸣唱声响遍秋日的森林。

门人轮流休息，现在仍在持续进行后续处理。

遭到破坏的仓库旁，整晚没睡的夜光瘫软地躺在地上。

「真是累死人的一个晚上。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可是鬼界的两大巨头，居然和这两个都扯上关系。」

和酒吞童子──残余下来的怪物历经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奋战。

怪物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茨木童子则同样以怪物般的力量压制住对方，夜光便趁这时候借助飞车丸的帮忙，以及使用龙北斗的灵力，施展出修祓的咒法。

夜光专心吟诵的咒文在战场回响，飞车丸一边守护主人，一边诱导空中的龙。北斗跟随飞车丸的引导，在夜空中用自己的身体描绘出巨大咒纹。巨大的咒纹与夜光的咒文产生共鸣，门人设下的结界里面，早已失散的数种咒术跃动着注入了新的生命。神话般的光景唤起原始的感动，展开咒与怨的一场大战。

至于茨木童子，他依照约定在夜光行使咒术的期间完全抑制住怪物的行动，直到鬼气完全祓除的最后一刻。

这就是土御门家直到后世仍津津乐道──那场风暴的来龙去脉。

「真希望别再来一次了，我不是开玩笑的……」

夜光由衷地这么发着牢骚。

总之瘴气算是清除了，许多遭到鬼气袭击或是灵力急速消耗的阴阳师倒在宅邸里，光是治疗他们就是一大工程。再加上如果要复原遭到破坏的仓库与竹林，不晓得得花上多少时间，看来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会忙翻了天。经历过那么一场激烈的对战，获得的却是大量的工作，他总有种得不偿失的感觉。

「仔细想想关于这次的骚动，最狡诈的就是晴明大人了。居然把事情全部推给别人解决，得到好处的只有他而已。」

「……我也有同感。」

离夜光躺卧的位置稍微隔着一点距离的地方，悄声回应的声音从那里的杉树底下传了过来。

把背倚在树干上，精疲力尽地坐在那里的是穿着破破烂烂的西装，传说中的鬼茨木童子。他身体的「像」从昨晚就很凌乱，有时候甚至显得透明。

由于度过长达千年的光阴，茨木童子的肉体早已腐朽不堪。现在的他只是用自己的灵力将身体作为物体留存在这世上，而且与酒吞童子留下的怪物全力奋战的他，把维系自己存在的灵气几乎消耗殆尽，因此削弱了他的存在。

「这个样子……让我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和晴明对战时的事……」

那个时候他也同样是衣衫褴褛，全身失去力气。不对，那个时候的状况更惨重。当时不只灵气，内心也没了活下去的力气。杀了我。他想起自己那时候自暴自弃地说过这种话。

对战结束后，他把同一句话抛向躺在眼前的年轻阴阳师，得到的却是不同于他祖先的回复。

为什么？

语气里像是在说累得半死在胡说什么，对方的回答比他更自暴自弃而且困扰。再说下去只显得愚蠢，两人之间没有更严肃的对话。到头来，他又活了下来。

「夜光大人，找到了。」

在遭到破坏的仓库残骸中找寻东西的飞车丸回到主人身边，「噢。」夜光轻轻笑着，在地上坐了起来。

飞车丸手里拿着一只干枯的左手臂，那是茨木童子遭到封印的手臂。手臂似乎在那场爆炸中幸存了下来。夜光盘腿接过手臂，递到转过头来的茨木童子面前。飞车丸在一旁观看，目光显得非常复杂。

「太好了，手臂找到啰。」

「……吓到我了。」

「什么？」

「总觉得那个东西……很寒酸。」

他说这话时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夜光开心地笑了出来。

千年不见自己的手臂，事实上看起来真的很寒酸。因为干枯的缘故，外观变得非常渺小。

「这次你帮了很大的忙，这就当成谢礼送还给你。」

「夜、夜光大人？这样好吗？」

「没关系。我很感谢他的帮忙，相信晴明大人也不会责骂我。」

夜光像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爽快地朝内心不安始终挥之不去的飞车丸这么说。接着，飞车丸不甘不愿地把手臂丢还给茨木童子。

他举起右手接住手臂，千年前自己的鬼气从手臂流入体内，让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拿着那只手稍微可以补充一点灵气吧，不过如果要接回去，说不定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哼，还不快感谢夜光大人慈悲为怀。」

「别这么说，飞车丸，大家是一起走过鬼门关的伙伴啊。」

「可、可是……」

夜光笑着阻止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式神，把双手往后撑在地上，仰起上半身望向天空。他确实是累了，不过这样的态度未免太随便，太没有防备。飞车丸一脸凝重，频频往鬼瞥去警戒的视线，尾巴左右摇摆个不停，像是静不下心来。

茨木童子微微笑着，觉得飞车丸的反应很有趣。接着他把交还自己手中的手臂轻轻一抛，丢给狐妖少女。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飞车丸惊讶地睁大眼睛，「咦，哇！」整个人慌慌张张，像传球失败一样，好不容易才接住手臂。

夜光望向茨木童子，脸上看得出惊讶。

「我……欠你一个人情……」

光是这么一句话，夜光就听出了鬼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你的同伙惹的祸，不对，真要说起来其实也算，不过如果要这么说的话，这次也是为了解决我族先祖留下的麻烦，我们双方是彼此彼此。」

「……这样没道理要你把手还给我……我得自己抢回来。」

007

飞车丸立刻提高警觉，实在是个「训练有素」的式神──在旁边看了这么久，他也知道事实和自己的猜想不一样。

少女对青年的情感一方面是忠诚，另一方面则是截然不同的心情。比忠诚更强烈，也比忠诚更麻烦的这种心情。让人错愕的是，她似乎一点自觉也没有。

也许成长环境也有关系──

「……因为是小孩子吗……」他不自觉喃喃说出这句话，飞车丸听见后高吊起眼角，「你说什么？」

「还是只是蠢而已……」

「……鬼活久了好像也会痴呆，还是昨天晚上那一战让你消耗太严重，连正常的对话也有问题？」

狐妖露出无比冰冷的目光，鄙夷说着。没有对话价值──她的态度冷漠，似乎不打算理睬他，可惜尾巴气冲冲地竖了起来，不悦地摇来晃去。

另一方面，见对方拒绝接下手臂，「嗯……」夜光看起来很伤脑筋。

「这是要我们这边继续封印吗？封印这个麻烦的根源？而且等你复原后，只要有意随时可能会来抢回去？这么累人的事情拜托饶了我吧。」

他说这话的口气非常严肃而且厌恶，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实在没有个阴阳师的样子。如果说这就是土御门下一任的当家，可以想见门人平常有多辛劳。

夜光又一次「嗯」地沉吟，蹙紧眉间陷入沉思。式神拿着鬼手，在一旁守望自己的主人。

「嗯。」接着夜光像是做出决定，用力点了下头。「好，老实说我很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不过我还是说吧。」

他先这么声明，然后两眼直盯着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吗？」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飞车丸的表情堪称一绝。就算主人宣称从今天起不当阴阳师要改当木工，必定也见不到她这样的表情。

「老实说，我的式神不只飞车丸，还有个阿角。只是阿角最近很虚弱，我想差不多是时候让他引退，另外找一个厉害的式神了。怎么样？只要你成为我的式神，我就把手臂还给你，当成交换条件。」

「夜夜夜、夜光大人！这事未免决定得太匆促──太随便了吧？」

「为什么？使役鬼神不是很像晴明大人做的事，感觉很神气吗？」

夜光平心静气地朝慌乱的飞车丸笑说。虽然没有狐妖表现得那么夸张，但鬼也是一样一时间说不出回应的话来。

阴阳师的式神。

我吗？

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不过正因为如此，茨木童子如丝线细眯的眼瞳深处闪现出新奇的惊讶。

「……欸，你还不谨守自己的本分，立刻辞退。」

「欸欸，飞车丸。」

「可可、可是，夜光大人！万一让这家伙成为夜光大人的式神，在下的立场──啊啊，不是，和在下无关。那个，夜光大人会有危险的！」

飞车丸惊慌失措地甩着尾巴。

这时，「哥哥～！」从宅邸方向有个少女跑了过来，是小翳，她似乎是过来找哥哥的。看见坐在地上的夜光后，她脸上像是松了口气──接着，她看见倚在树干上的茨木童子，吓得停了下来。

「哥、哥哥……那个……这、这位是……」

她一边询问哥哥，一边向飞车丸投去逼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的视线，可是飞车丸现在也没有余力理会她。

「你来得正好。这是我的妹妹小翳，她手上抱的是──」

夜光正在向茨木童子介绍的时候，小翳双手抱着的黑色毛球「喵」地朝鬼叫了一声。

在地上划出弧线的长尾巴──尾端分岔成两条的尾巴稍微举了起来，像在向他打招呼。

「这就是我刚提到的式神阿角，正式名称是角行虎。」

「……虎？」

「老虎的虎。」

「……这是猫吧？」

「它可是比老虎还要厉害，因为它是猫又。」

茨木童子目不转睛，盯着说得洋洋得意的夜光好一会儿。

然后……

「……你要我接替这家伙的位子吗？」

夜光听见这个问题后，有些装模作样地嘻嘻笑着。

这笑容和他祖先过去露出的两种笑容不同，只是单纯而且莫名坚定的笑。不管是谁都能露出来的率直笑容，却不知为何让他不经意地想起那个人的笑容──

「喏。」

夜光从飞车丸那里拿来鬼手，又一次交给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再度用右手接住自己的左臂。

「……我还没答应。」

「你就把这当成担保品吧。」

「……拜托别这样随便玩弄别人的手臂。」

「居然说这种话，你自己不也说那条手臂很寒酸吗？再说过去遗忘的事物，和没有遗忘的记忆或回忆相比，大多都很寒酸。」

对吧。像是为了征求同意，夜光再次朝他笑了出来。这次他那孩童般的笑容和那个家伙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原来如此，这意见确实是很难否定。

「……飞、飞车姐姐？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是那个……」

小翳压低了嗓音问道，不知道该从何解释的飞车丸一时回答不出来。小翳怀里抱着的角行虎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茨木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默不吭声，凝视着自己干枯的左臂。

手里是自己枯朽的过去，握着的右手则是此时此刻在这里的自己。

心里还是有迷惘，不过要是在原地踏步，最后只会一事无成。

他右手使力。干枯的手臂轻易在他手中碎裂，碎成一片片掉落地面。茨木童子的举动看得飞车丸和小翳目瞪口呆，夜光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露出会心的笑容。

「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夜光说。

「这可难说。」独臂鬼回答，有意识地露出属于自己的笑容，仿佛能与胸中来去的几种笑容匹敌。

经过千年的时间磨练，嘲讽又高傲的笑。

「再让我考虑一下，毕竟阴阳师每一个都是骗子。」

独臂鬼得到新的名字，正是在那天的夜晚。

EX3 memories in nest 终章

秘密基地。

虽然用这个名词来形容显得幼稚，但这房间让人自然而然浮现出这种印象，而且这样的表达方式并没有错。

东京池袋一角，稍微远离闹区的一栋老旧住商综合大楼──最上面的一层楼。

楼层内部乍看之下像是废墟，内侧墙壁有一半拆了下来，大楼支架的粗陋水泥柱裸露在外面。不仅如此，楼层角落堆放着建筑材料，上面盖了一层塑胶布，疑似是在改建的中途停工，后来就没有再重新动工。

不只是这样，这地方到处都有生活的痕迹。

组装式的简易床铺、堆满生活用品的架子、矮桌和老旧台灯、铺在地上的地毯等等。缺乏一致性，看来只是为了应急的家具随处胡乱摆放。因为有水电却没有瓦斯，屋里有个放着小平底锅的卡式瓦斯炉。

废墟般的场所里散落着凌乱的生活用品与生活痕迹，这样的落差制造出了藏身处的气氛。

让这个藏身处摇身一变变成「秘密基地」的，或许是大片地垫上摆设的陌生道具。

咒具。

这些不是普通的咒具，如果是高明的咒术者──不对，用不着精通咒术，只要有能「视」得灵气的见鬼才能，视见这些咒具恐怕都会倒抽一口气。因为他们明白，不论是哪一样咒具都蕴藏着惊人咒力。遭到封印的古书和疑似大有来历的笏自不用说，看起来和市售品没有两样的咒符，以及随便倒在地上的手杖，每一样都散发出异常的咒力。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些咒具是过去在咒术界掀起革命的伟大阴阳师──转世后的青年准备的咒具。

只是……

「……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应该可以卖到很好的价格。」

其中一位伙伴露骨地说，正在进行准备的春虎忍不住停下手边的工作，错愕地看过去。

「谁会买？」

「夜光迷。」

「很遗憾，双角会不在了。」

「拜托别把信徒和粉丝混为一谈，和不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信徒不一样，粉丝更有自觉而且具批判性。」

「我不是要问这种事情。」

春虎说着，稍微扭曲着脸，从他的表情里看得出掩饰不住的自虐。

「最重要的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照理来说没有人希望得到和夜光有关的东西，那样只会惹来阴阳厅的关注。」

「如果因为害怕权力就退缩，那样只是三流的夜光迷。」

「大家都会想明哲保身吧。」

「我如果是为了幼女──」

「拜托请遵守法律。」

春虎回答着神情严肃──表情几乎没有改变──的早乙女，不由自主苦笑了出来。

他放松全身的力气，「你是来为我打气的吗？不好意思，谢谢。」向早乙女道谢。早乙女依然是面无表情，「没办法。」耸耸肩。

「经历过那么多次严重失败，不论是谁都会陷入低潮。」

「这话太直接了吧，不过最痛心的是我居然没办法反驳。」

春虎老实承认，摇了摇头。

事实上，状况非常不妙。因为行事太过慎重，导致每一次行动都慢了一步，只有焦急的情绪不断升高。明知危险还是选择赌上一把，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甚至逼得必须牺牲少女。虽然救了夏目等人逃离险境，结果还是让他觉得惭愧。现在像这样打包准备转移潜伏场所，也是因为阴阳厅很有可能因为这次的事情追查到这里来。

敌人正按部就班地推行计划，自己不能再继续原地踏步下去了。

「……接下来得一鼓作气挽回颓势才行。」

以低沉的嗓音说着并在房里露面的人是角行鬼。站在他肩膀上的三脚乌鸦──『鸦羽』振翅，移动到置放在入口旁的衣帽架。

「要是你一蹶不振就伤脑筋了。」

「啊啊，我明白。」

主人回应护法时的表情，正如同他话里所说的，看得出下定了决心。角行鬼凝视他单眼里的目光，平静地点了下头。

「外面没有可疑气息，至少目前是这样。如果要移动地点，最好趁现在。」

「好，虽然希望可以尽可能消除痕迹，但这次以时间优先。不过小心别留下灵气。」

「陷阱呢？」

「不设陷阱，除非必要，我不想伤害咒搜官。」

「﻿伪造目的地如何？像是留张写上假的潜伏场所的纸条，放在显眼的地方。」

「不……用不着匆忙耍这些花招了。」

现在已经不是争取时间就能改变局势的状况，与其费心思考多余的事情，不如集中精神思考如何逆转的策略。

这时──

楼层一角的灵气产生些微的混乱，原本那里的灵气只是稍微摇晃而已。春虎赫然回过头，马上朝那里──简易床铺的方向走过去。

床脚现在绑着细长的注连绳，四个角落插上杨柳枝，地板贴上咒符。躺在那张床上的是长出狐狸耳朵与尾巴，身穿水干与指贯的年幼少女。

那是飞车丸，只是如今她的灵性不稳，维持在孩童的模样。刚才灵气的混乱恐怕是来自飞车丸，春虎立即确认起护法的状态。

不久前，她身上还会定期出现细微的裂核，那样的现象如今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这么看来，刚才灵气的混乱说不定是恢复意识的前兆。春虎在床旁边跪下，凝神注视着飞车丸。

学姐静静走向春虎身旁，角行鬼也默默守望着两人。

接着──

「……嗯。」

少女娇小的唇瓣发出了呼吸般的声音。然后，她的身体动了一下，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澄澈湛蓝的瞳孔。

「空。」

春虎轻声呼唤着。飞车丸缓缓眨了两下眼睛后，游移的迷茫视线转向一旁的主人。

「……春虎大人。」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

「……我……咦？春、春虎大人？我昏迷多久……」

「先别说这个，你可以暂时再休养一阵子。待会儿我们要移动场所，详细情形等到时候再说。」

飞车丸倒下是两天前的事情，这段期间的局势变化，以及前没多久发生的惨痛失败也必须让她知道。

「抱歉，之后又必须借助飞车丸你的力量，所以你至少得趁现在好好休息，拜托你了。」

春虎说着，轻轻把手放在飞车丸的额头上。飞车丸也不像是完全清醒了过来，让春虎这么一碰，她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是……」再次阖上了眼睑。然后，她笼罩在春虎散发的灵气里，落入沉稳的睡眠。

早乙女放心地吁了口气，春虎的表情却很严峻。

他自责自己竟将护法逼至这般田地，也因为自己的不中用，必须继续拜托这样的护法成为「战力」，为此痛心疾首。

「……我一定要……」

他扭曲着脸，沉声说着。然后他缓慢站了起来，转头看向早乙女和角行鬼，「赶紧撤离这里。」直截了当地说。「知道了。」早乙女平静点头。

另一方面。

「移动之后怎么办？你想到办法了吗？」

听见角行鬼沉着提出的这个问题，春虎随即点头。

「移动之后立刻着手准备，执行前飞车丸必须专心复原，这段期间就拜托你了。接下来不能再顾虑那么多了，我要全面进攻，来帮我的忙。」

「……求之不得。」

比起春虎这番宣言，角行鬼似乎更中意他的态度。只见角行鬼开心露出狂妄的微笑，这对主仆的对话让早乙女稍微屏住了气息。

「距离上巳还有三天。」

春虎的语气沉重，握紧了拳头。

「这次一定要分出胜负。」

EX3 memories in nest 后记

本集为短篇集第三弹，『东京暗鸦EX3 memories in nest』。

这一集从序章开始的气氛就与先前的短篇集不太一样，毕竟本篇的舞台离开阴阳塾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这次收录的短篇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连载的时期距离现在大概过了两年，最旧的短篇更是隔了整整三年以上，这次的副标因此取为「memories」。【注】

编注：指日本出书情形。

再也无法挽回的「回忆」。

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事实，不管现在还是未来都不会改变。蓦然回首时，会发现记忆一直在那里，而且对共有那段时间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

同样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但可以一起回忆这段共度的光阴。

或许有些落寞，不过这样的感觉也很美妙吧？

……在这么感伤的情绪后或许不该说这种事，但这次收录的故事在当事人看来，恐怕都是希望可以消除的「回忆」（笑）。

连载的内容因为大都是在故事后期，不管是哪一个登场人物都能不怕羞地展现出自己丢脸的一面。尤其是夏目，真要说起来主要是夏目。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也不是没有在故事里面应该多让她展现出女主角风范的想法……不过她在本篇那么认真努力，在这里像这样放纵一点也无所谓吧。而且和一直被耍弄到最后的主角相比，「式神进行曲」里面的最后她确实展现出了女主角的风范（虽然是儿时的夏目）。

另外，相较于前两部短篇集，为本集特别撰写的故事将时间大幅回溯，描写的是过去夜光时代的故事。

夜光与飞车丸和角行鬼，这三人组在本篇里面也相当活跃，不过这里提到的是他们结识时的事情。夜光与飞车丸之间的关系在先前揭晓了，不过角行鬼与两人是怎么相遇，成为式神的过程还没有解释。所以这次描写的是三人相识──成为他们相识契机的角行鬼那只失去的手臂。

这个故事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构想，可是在进入建立故事架构的阶段后，又希望可以再加入一些张力，结果比原先计划的更加深入角行鬼的过去。虽然因此必须急忙寻找资料，不过那个时代的故事好像很有意思。『东京暗鸦』版的大江山会战，和晴明与道满的咒术对决也都是很有意思的题材。

此外，青年时期的夜光与飞车丸和当时的土御门家，在本故事中都是初次登场，夜光的妹妹小翳更是第一次出现在各位读者面前。打从一开始就设定有这样一位人物，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让她公开亮相，这次终于能在过去的故事让她登场。

关于她的个性其实没有明确的决定，不过既然是那位哥哥的妹妹，自然而然便成了个很有活力的角色。只是也因为这样，飞车丸这次的表现显得相对安分许多。

不过，考虑到她在土御门家的立场。孩提时姑且不论，长大后想必也不会成为空那个样子。而且，这个时候的她还没有成为夜光左右手的自信。她在真正的意义上成长为「夜光的左右手」，是在后来受到角行鬼──不论身心──训练之后的事情。

……不过这次描写的夜光、小翳与飞车丸这三人组的互动实在很有趣，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再描写这个题材。

接下来是关于漫画的通知。

外传漫画『东京暗鸦Sword of Song』第四集预定在十月发行，最后一集第五集也将在十一月发行！这部漫画的故事内容说起来也与古代的鬼有关系，晓兔等人的结局如何，请各位务必关切到最后。【注】

编注：指日本出书情形。

接着是有关其他出版社的情报，在这里提及实在很过意不去──

身为创作团体GoRA的一员，由笔者参与剧本制作的动画『K』，改编小说已于讲谈社BOX发行，书名是：《K　R:B》。内容是动画的前传，没有看过动画的读者相信也能乐在其中，有兴趣的读者欢迎购入。

最后一如往常在这里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每一次都提供了精彩的插画。短篇集时我又回顾了一次连载时候的插画，让我再一次佩服每次的插画都很精彩生动，当然新提供的插画也是一样！气氛营造得非常出色，真的很棒！

责任编辑蔻蒂，感谢你配合急迫的工作进度，真是帮了很大的忙！接下来的进度还是很赶（真的很抱歉），还请继续大力协助……！

各位读者，夜光本人（？）读来感觉如何？看见夜光像这样说话行动的样子（虽然真要说起来是小说里面的描写），不知道是否有让各位读者感受到夜光和春虎是拥有相同灵魂的角色。出生的时代与立场不同，春虎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次往日篇的故事背景发生在昭和十三年，战争的脚步声正在逼近。对于度过动荡人生的夜光来说，说不定这是他最后平稳的「回忆」。

说到「战争的脚步声逼近」，其实本篇当中也是一样。抱歉让各位久等了，下一集将会是长篇的续集。

倒数接近尾声，不管是春虎还是夏目都再也没有退路。两人今后的命运是否会与夜光重叠，敬请期待。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

二○一五年　八月

あざの耕平

EX3 memories in nest 插图

EX4 twelve shamans 天将 king's hunch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吃土的远壕

录入：kid

天将　king's hunch

「从今天起正式认定你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以后你得明白自己的立场，努力精进，期待你今后有活跃的表现。」

关门声响起，室内恢复寂静。

在位于东京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厅长室内房间的主人，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有好一会儿沉默不语，凝视着来访者离去的那扇门，难得他连工作也暂停了下来。

刚才离开厅长室的是前些日子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年轻阴阳师，任命新的国家一级阴阳师时必须由厅长亲自训勉。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单纯只是一种形式与惯例。过去仓桥在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时，也从前任厅长那里接受过类似的训勉与激励。不知不觉间立场改变，他成了劝勉后进的一方。以组织的领袖，以及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十二神将』之首的身分。

国内仅有十来位，菁英中的菁英，高居咒术界顶点的阴阳师集团『十二神将』。

世人对他们会有这样的印象，主要得归因于部分媒体，以及把他们当成活招牌的宣传部。只是这样的形象绝不夸张，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力量与一般阴阳师明显有天壤之别。就组织的成员看来，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属于年轻的一辈，但是在阴阳厅的咒术秩序维护上，他们可说是无人能取代、不可或缺的战力，是阴阳厅咒术「力量」的核心。

此外，『十二神将』的存在意义不仅限于阴阳厅这个组织里。官方也好，民间也罢，他们都是当代最厉害的咒术强者。

关于这个国家代代相传的「咒」，他们是体现出「现今」样貌的术者，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不对。」

国家一级阴阳师里面，也有人出身自原本属于咒术界「黑暗面」的暗寺。

咒术界的表里正逐渐交替，正确来说是现世的「咒」出现剧烈的起伏，席卷了光明面与黑暗面。

仿佛为了表现出这样的流向，年轻一辈里面优秀的人才接连出现。实力足以通过『阴阳一级』测验、才能优异的人士极为稀少，但在这十年内却急速增加。

这些人里面是否有人会在之后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如果有，自己将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些新的国家一级阴阳师？

比方说刚才离开这个房间的人物又是如何？在仓桥为了实现自己的「夙愿」展开行动时，其他国家一级阴阳师会下什么样的决定？

「……实在让人期待。」

仓桥平静地低声沉吟着，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笑容。

接着，他停下朝未来展翅的想像羽翼，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堆积如山的难题。

EX4 twelve shamans 结姬 role model

假设祖父每次一有机会就拿出来说嘴、可信度存疑的族谱属实，弓削家为平安时代末期延续至今的正统阴阳道传统世家。即使质疑由来的真实性──弓削也确实认为十分可疑──家族里在明治时代之后的确是人才辈出，出了不少真正的阴阳师。

咒术的才能与血脉息息相关，这虽然是一般世俗的说法，但大多数人都深信不疑。换句话说，弓削家应当是咒术才能优异的咒术者世家。

在这样的家族当中，弓削麻里的才能格外杰出。

从小她就表现出出色的资质与深厚的灵力，再加上她为加强这些能力从不懈怠。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周围的期待，更重要的是本人相当正确地了解自己的天赋。自己的才能是为了成为阴阳师奉献社会──自孩提时她便极为严肃地思考这件事情。到头来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所以她相当认真而且踏实地努力锻炼，期望成为专业的阴阳师。

努力的成果是她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阴阳师的登龙门阴阳塾毕业。她在毕业的同时进入阴阳厅，仅仅花半年的时间就获任为现代阴阳师中最受瞩目的祓魔官。在现代的咒术者当中，这可以说是典型的菁英升职路线。

当然，弓削并未因此自满。比方说，她知道一位与自己在不同时期就读阴阳塾的前辈，那就是在进入阴阳厅第四年便被视为祓魔局的王牌，年轻的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见识过他的力量与功绩后，弓削实在无法为了自己的才能骄傲自满。

不过……

达成进入专业的世界这个目标，并且创下丰硕的佳绩时，她熟习了祓魔官的职务，也修祓过数次灵灾，这样的日子成了她的「日常」生活。

无可否认的是，她心中对现状产生了「习惯」。即使是才能出类拔萃，凡事认真看待的优等生弓削，「习惯」也会成为「大意」的温床。

「呃！」

都内一个封锁的公园内，位于中央的池畔以活性化的第三级动态灵灾为中心，周围的灵气正逐渐出现变异。

一个、二个，接着又是一个。变异程度急速扩大，开始产生瘴气，出现灵灾化的现象，一个灵灾接连诱发生成其他灵灾。

对还是个新人的弓削来说，这是她未知的状况。

连环灵灾发生，分类上属于第四级灵灾。

「停、停下来──急急如律令！」

她提升咒力，掷出土行符。原本训练到就算在睡梦中也能使出的符术，注意力一松懈下来连术式也险些控制不住。

前所未有的紧张感，蔓延在四周的瘴气直接让人联想到「死亡」。她重新体会到这理所当然的事实，不过她还是用意志力克制住悄悄浮现的恐惧，持续使出咒术。

连环灵灾的中心为水气形成的『蜘蛛型』灵灾，也就是一般所谓的牛鬼。运用五行相克，土克水的原理，以土行的符术封住牛鬼的水气。现场不只是弓削，她所属的祓魔官部队里所有人通力合作使出符术，试图抑制灵灾继续扩大。

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成功，灵灾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

「可恶！队长！再这样下去……！」

「冷静点！增援部队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来，在那之前我们得阻止灵灾继续扩大！」

部队的前辈们各个紧张万分，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在灵灾当中，第三级动态灵灾的危险性大幅上升，遑论一旦发展至第四级灵灾，甚至有可能直接摧毁整个东京。弓削等人的失败将导致大都市遭受破坏，当然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

她的脑中清楚理解灵性灾害有多可怕，灵灾修祓有多困难以及多重要，如今这些事实正真实地往自己逼近。

忽然间，「糟糕！是鵺！」其中一位祓魔官惨叫了出来。

从牛鬼溢出扭曲的水气，与其他五气相互混合，另外产生出瘴气并且逐渐实体化，形成『奇美拉型』灵灾。弓削咬紧了牙，经验尚浅的她也知道，如果在这时候产生第二个动态灵灾，勉强抑制住灵灾的合作模式将会瓦解，导致第四级灵灾一口气扩大。

──休想得逞！

弓削还没意识过来，双手便擅自展开行动。指尖交错，以俐落的动作行云流水般地结成手印，用结界隔离眼见就要实体化的『奇美拉型』灵灾。「弓削！」队长惊讶地叫了出来。新人独断展开了行动，不过她出于直觉判断，认为当务之急是将两个动态灵灾分隔开来。

弓削在这时候展开的结界完成度堪称艺术，险些瓦解的战线恢复稳定，祓魔官们再一次重整起队伍。

接着，就在弓削解开结界的下一瞬间，火焰吞噬了世界。

耀眼的光芒覆盖视野，热气与灵气吞没全身。意识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脑中陷入空白。

海啸般的咒力推挤过来，将万物一扫而空然后消失。意识终于重新恢复时，先前的灵灾群──第四级灵灾消失了。弓削哑然失声，其他同僚则是在一旁开心欢呼。增援部队到了。

前来支援的只有一位中年男性，那是一名个头矮小的男人，样貌邋遢，脸上蓄着胡子。然而，身经百战的祓魔官们无不热烈欢迎他的到来。

弓削当然也认识他，两人甚至交谈过几句话。

不过，这还是弓削第一次亲眼目睹他的「实力」。她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实在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个人的「行动」。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压倒性的强大，她只想得到这样的描述。

「宫地室长！」

「抱歉，我来迟了。」

国家一级阴阳师，修祓司令室室长兼独立祓魔官。

祓魔局最强的王牌，「『阎魔』宫地」。弓削从年长的祓魔官那里听说，他原本的称号其实是『炎魔』。

──这就是……

弓削杵在热气残留的战场上，哑然「视」着宫地。在没有见鬼才能者的眼中，恐怕无法理解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对，就算是一般的见鬼，肯定也没办法看出他的实力究竟有多强。深不见底。刚才那种强大的咒术对他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他给人这样的感觉，弓削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刚才的结界是弓削吗？」

宫地像是为了确认，问着愣在原地的弓削。轻松自然的语气一点也不像瞬间祓除第四级灵灾，倒像是在问今天的值日生是谁。弓削挺直了身体，「是。」拉高了嗓音。

她以为自己就要因为擅自行动遭到责骂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很正确的判断。」

胡渣脸稍微放松了一些，宫地这么说着。他的口气很温柔，弓削的脸颊顿时热了起来。「不好意思，感谢您的称赞。」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她不晓得该如何回应比较适当。两人之间出现奇怪的沉默，最后她只应了一声「是」，嗓音依然相当尖锐。这次她又因为其他原因而双颊发烫。

「结界也设得很完美，唔……你是叫弓削麻里对吧？」

「是。」

「继续努力，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麻里里。」

「麻里──里？」

弓削惊讶不已，一时摸不着头绪。宫地再一次笑了出来，这次是咧开了嘴笑，接着他不顾弓削的反应开始指挥现场，而弓削只是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背影。

一年过后，弓削挑战『阴阳一级』的测验，正式加入『十二神将』的行列。

001

EX4 twelve shamans 食鬼 vague irritation

在走廊上和他擦身而过的职员们每个都全身僵硬，他们忍不住绷紧脸上表情，不着痕迹地别开视线。久违地再次造访本厅，不晓得为什么好像每个人都很清楚他是什么人，看来带着厌烦的心情考取『阴阳一级』的资格的确是有价值。

镜伶路大摇大摆走着──态度莫名烦躁，走向阴阳厅厅舍里的咒术犯罪搜查部。

目标的办公桌前有人先到了，那是位以前见过面的咒搜官。注意到他走近后，那位咒搜官转过头像是吓了一跳，「独立官？」退到一旁。因为对方这样的举动，使得他正面对着坐在办公桌前的老人。老人理应早就注意到他往这里接近，却刻意挑起了眉头。

「真是稀客啊，我可没视见这附近有灵灾发生。」

「……倒是有个和灵灾没两样的老头子坐在我眼前。」镜碎念着，像是觉得很无趣。

坐在办公桌前的是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人，是地位仅次于仓桥厅长的阴阳厅第二把交椅。虽然镜现在在祓魔局担任独立祓魔官，有活跃的表现，但当初在进入阴阳厅时隶属的部门是咒搜部，也就是说天海以前是镜的上司。

看见镜异常凶狠的模样，天海的神情显得很无奈。他耍弄着手中的扇子，背倚在椅子上。

「──你到祓魔局之后连打声招呼都没来过，这次回到老窝来有何贵干？」

不论是挖苦还是刻薄的语气，都是镜熟知的天海。实际上相较于话里的内容，他看着过去属下的眼神里隐含着几分欣喜。当面询问时，他大概也察觉了镜来访的理由。

镜默不吭声，视线透过墨镜射向天海。乙级的角力──看来并非如此，反而表现出无意进行这一类角力的意思。

天海忍不住苦笑，朝属下的咒搜官使了个眼色。属下马上明白他的意思，鞠躬致意后离开了现场。

等人走开后，他啪地拍响了手中的扇子。

「说吧。」

天海重新看向镜，目光中同时流露出高傲与锐利。

「──听说关西腔混帐辞职了，这件事是真的吗？」镜开门见山地说。天海噗哧笑了出来，表情像在说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情。

「你很在意吗？」

「回答我的问题。」

「很遗憾，这件事是真的。那个笨蛋忘记了我过去对他的恩惠，擅自提出辞呈。我慰留过他，可惜他根本听不进去。」

「……是真的辞职吗？不是为了卧底？」

「千真万确，害得我们为了补他这个缺忙得人仰马翻……不过这些不是能搬到台面上来讲的事情。」

天海说着耸耸肩。

天海说的话是真是假，镜还没有足够的眼力可以判断。毕竟天海是阴阳厅里最高明也最狡猾的策士，只是镜的「直觉」告诉他，天海没有说谎。

表面上，「那个男人」只是一介平凡的咒搜官，辞职后也没有造成太大的话题，导致镜在今天以前一直没有留意到──疏忽了──他离开阴阳厅这件事情。

镜是少数几个知道「那个男人」本性的人，过去担任咒搜官时还因为他而吃了不少苦头。天生拥有强大的灵力，桀骜不逊的镜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彻底击败──而且还一边哼着歌──对手就是「那个男人」。不同于单纯的灵力强弱，双方的差距在于整体的「战力」。不只是巧妙以及丰富的术式，甚至让镜见识到「咒术战的博大精深」。他是镜第一个亲眼目睹的「真正的」而且是「一流的」阴阳师。

这样的他选择了离开阴阳厅。

「……是因为脚的关系吗？」

「什么嘛，这件事你也知道啦。虽然不只有这个原因，但的确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

前两个月的深夜里，有位失去一只脚的咒搜官奄奄一息地逃进祓魔局目黑分局。虽然勉强保住一条命，但状态十分危急。这件事在祓魔官之间也传了开来，不过之后镜才知道当初那位咒搜官就是「那个男人」。

那么厉害的人竟会在工作上遭遇挫折，他实在难以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而且最后甚至选择辞职……

「……发生什么事了？」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别卖关子，快说。」

「欸欸，别太得意忘形了啊，镜。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咒搜部不会将情报泄漏给不相干的人。」

天海说得直截了当，镜不自觉啐出了声音。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之后，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照自己的意思进行。

看见镜气恼的态度，天海不怀好意地狞笑了出来。

「如果你想去探病，我倒是可以帮你安排。」

「…………」

镜的脸色很难看，没有做出回应，接着慢条斯理地把身体转了过去。

他背对办公桌，头也不回地说：「……我对『下台』的家伙没有兴趣。」

这是不是真心话，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隐约的怒气涌上胸口，从体内缓慢灼烧着身体。

镜怀着隐约的怒气，离开了咒搜部。目送他离去的天海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最后始终没有把他叫住。

只是，他把嗓音压得极低。

「……不对……还不到那个时候，镜。不好意思，还轮不到他下台，我说得没错吧，大友。」

EX4 twelve shamans 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结果还是没找到吗？」

「对不起。」

「不，这件事不能怪你，咒搜部那边好像还是一样没有发现线索。他们不可能优先处理这件事情，我又没办法把这边的情形──搜索的理由向他们讲个仔细。」

大连寺至道的语气讽刺，双手一摊摇了摇头。与这个时代不符的单片眼镜反射着亮光，映出微弱的光芒。他平常就喜欢摆出这种装模作样的态度，实际上他的脸色不怎么担忧，反倒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在麻烦和逆境中取乐，是他长久以来的坏习惯。

宫内厅御灵部。

大连寺此时人在属于他的其中一间研究室，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大量的书籍与资料，以及堆积如山的各种咒物，从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到地上到处都是。

乍看之下，这地方像是大学文学系所的办公室，不过在拥有见鬼能力的人眼中，理应能注意到室内设下了各种结界，而且其中有部分是复杂又高难度，术式诡谲的咒术，就连专业人士也难以判断是为了什么目的设置。房间的主人大连寺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甚至连专业的阴阳师也很难解开他的咒术。

此时向大连寺报告的是他的属下六人部千寻，他是大连寺的得力助手，不论于公于私──尤其是在「表里」两面，提供了全面性的协助。报告内容与某位人物的下落有关。如果说六人部是他在实务上的得力助手，在研究面上对大连寺有极大贡献的属下──失踪了，六人部就是来报告这位前属下的行踪。

遗憾的是，结果不是很理想。

「不确定因素最好能及早排除……」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应该不需要担心。毕竟在失踪之后，那个人一直保持沉默。」

「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更可疑。她的目的不明，所以无从判断，也猜不出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因为她那个人天生就是一副扑克脸吧。」

「如果单纯只是因为『知道太多』所以『逃走』也就算了……不行，还是不能放过她。就算只是逃走，她知道得太多，而且她也有能够活用这些知识的实力。」

「再加上大胆到令人错愕的行动力。」

大连寺难得如此评论他人，「可是……」他意有所指地窃笑着，又继续说下去。

「她不像是会主动采取行动的人，虽然不晓得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学者。」

「学者吗？」

「没错。观察、考察与探究。她在本质上是『客观』到深入骨子里的人，就这一面看来，她相当优秀，但是并不『可怕』。她不属于那种让自己成为『主角』，促使事态出现变化的类型。」

「……这意思是放着不管也没问题吗？」

「如果她是单独行动的话。」

万一她和其他人合作，事情就麻烦了。比方说与大连寺等人敌对的势力联手，共同奋战。不过至少现在没有明显与大连寺等人为敌的势力，我方势力大量树敌是今后──再过不久以后的事。

「……不对，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

大连寺想了起来，喃喃说着。

大连寺『等人』没有敌人，不过敌视他的人──正确说来是「反抗」他的人，他至少能想到一个。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女儿，大连寺铃鹿。

「……要是她为了与我敌对，跑去煽动我女儿……」

很难想像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不过失踪的部下常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大连寺自己也才赞叹过她这一点。光凭铃鹿一个人的力量，肯定反抗不了父亲，但是如果那名部下耍手段唆使女儿，或者……

万一出现这种情形，或许事情会变得很有意思。

不过那不会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姑且不论属下，至少女儿还不够成熟。逝去的哥哥尽管素质不如妹妹，但成长得非常早，女儿展现出真正实力的时期则是比原先预期的还要晚许多。以女儿现在的实力，就算得到属下的协助，离成长为够格的对手还很遥远。

她唯一的魅力在于将来的可能性，可惜的是这样的「将来」实现的可能性非常低，因为改变这世界的上巳再过不久就要──

「……不对，未来是一张白纸。」他喃喃说着。

他难得用这种极为严肃的语气喃喃自语，听见这话的六人部像是吓了一跳，唤了声：「部长？」大连寺苦笑着，「没什么。」摆摆手敷衍了过去。

未来是一张白纸，铃鹿今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即使『导师』大连寺至道再厉害也无法预料。

不管届时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出现或消失，全部无从预料。

EX4 twelve shamans 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1

那个东西十分「异样」，也极具「威严」。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少女只是默不吭声地仰望着蹲踞在幽暗中的铁块。

宽敞的室内，过强的空调冷却了空气。每次呼吸，冷气就在体内循环，产生与眼前的铁块共鸣的错觉。

忽然间，「好可怕……」脚下传来小男孩的声音。听见那个声音，少女嘲笑似地扬起嘴角，刻意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没用，只是个铁块而已嘛。」

「可是。」

「怎么样？」

「那是杀人的工具啊。」

与稚嫩的嗓音相反，随口断定的语气莫名老成。少女一时无言以对，但她像是马上把这件事抛到一边，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只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回应的语气有点像在闹脾气。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特地取得那种麻烦的资格。」

「……那种事不可能成功的。」

「什么？你瞧不起我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少女挺起胸膛，高傲地说。

「我活下来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神都看在眼里呢。」

「阴阳师把神搬出来就表示没指望了。」

「什么话，这世上不是有八百万神吗？」

「那是『那家伙』研究的领域吧？」

少女听着男孩子的声音说不出话来，她气呼呼地板起脸，「……啰哩啰嗦。」低声咒骂着。

「铃鹿。」那声音又继续说。「铃鹿你能活下来，单纯只是运气好罢了，不过这样就足够当成你今后活下去的理由了吧？」

少女没有回应，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充分的理由。

她气恼地啐了下舌，踹了放在脚下的笼子。

喵，抗议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2

「自本日起正式认定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

以严厉又平静的语气宣布这件事的，是站在这个国家阴阳师顶点的男人。

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

她记得这个人和父亲同时进入阴阳厅，两人的类型完全相反。强硬而且锐利的双眸里读不出任何情感，视线十分坚定，可以清楚感觉到他体内蕴含着经过锻炼的强大灵力。

尽管能感觉到德高望重的威严，但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衰老的气息，是给人钢铁般印象的男人。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压迫感栩栩如生地道出他是阴阳厅──甚至是咒术界──的支配者。

大连寺铃鹿此时人在位于东京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里的厅长室，地板铺了长绒毛毯，室内除了仓桥的办公桌还有接待客人用的桌子与沙发，从窗户可以望见JR秋叶原车站附近的高楼大厦。

「以后你得明白自己的立场，努力精进，期待你今后有活跃的表现。」

铃鹿听着阴阳厅厅长的训诫，没有说话。一秒过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国家一级阴阳师在国内仅有十来位，是超一流的阴阳师。铃鹿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立场对她来说不过是种手段，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必经途径。

铃鹿点头之后，室内仪式的气氛随即被人打破，响起了呵呵呵的嘶哑笑声。

「厉害厉害，原本应该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小鬼头一举通过难关中的难关『阴阳一级』测验，诞生了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

除了铃鹿和仓桥，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是位精神矍铄，身材瘦削的老人家。他的态度傲慢，口气蛮横无礼，身上穿着俐落的高级三件式西装。他肆无忌惮地坐在沙发上望着铃鹿，拍响手中的扇子。

这人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是仅次于仓桥的阴阳厅第二把交椅，属于长老级的人物。

「前不久镜成为『十二神将』的那个时候，还没想到居然会有未成年人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实在太让人惊讶了。年轻的嫩芽放着不管也会自己冒出头来，不过要是你学镜那样就让人伤脑筋了。」

老人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天海口中的「镜」指的是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镜伶路，听说他拥有超越常人的灵力，是位实力坚强的咒术者。他年纪轻轻实力就获得认同，同时也是个问题人物，因此鲜少出现在台面上，铃鹿对他也不是很熟悉。

话说回来，铃鹿对其他阴阳师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无聊。」她喃喃骂着。

她原本预期会惹来反感，刻意把这话说了出口，没想到仓桥不为所动，天海则是相反地表现出开心的模样。铃鹿的心里愈来愈烦躁，「无聊死了。」不客气地骂了出来。

「什么『十二神将』嘛，这种封号只是白痴媒体擅自炒作，再说……」她的目光变得尖锐，斜眼瞪着天海。「哪来什么年轻的嫩芽，像我这样的『小鬼头』为什么会有接受『阴阳一级』测验的实力，原因你早就知道了吧。」

「…………」

铃鹿说得挑衅，天海听着什么话也没有回应。他正面迎向少女的视线，稍微咧嘴露出了微笑。

铃鹿提到的原因和她的父亲有关。铃鹿父亲的名字是大连寺至道，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于今年初春时过世。他的死因并不单纯，是刻意以咒术引起灵性灾害──也就是灵灾，最后因为卷入灵灾丧命。

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上巳大祓』，铃鹿的父亲正是这场恐怖攻击的主谋。

大连寺至道属于研究者，并非在现场行使咒术的阴阳师。他将亲生女儿当成实验品，实验自己的研究，而且是在她懂事以前──甚至是在她出生前就开始进行实验。

父亲是为了什么目的把年幼的自己当成实验品，他从没解释过，在他死后的现在，要明白他的用意变得更加困难。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父亲的实验展现出了一定的成果。铃鹿一出生就拥有强大的灵力，随着年龄增长，她也身不由己地展现出身为阴阳师的高超才能。「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这称号虽然好听，但追根究柢只是自己父亲用咒术制造出来的改造人。

「这种事情不重要，你会遵守之前的约定吧？」铃鹿的态度冷漠，确认起这件事情。「当然。」仓桥也果决地做出回应。

「你已经是国家一级阴阳师，虽然未成年，但我们还是会给你一定的权限。我们会帮你准备职位，也会提供你当初提出的预算。只是你确定不需要人员协助吗……？」

「不需要，我有式神可以当助手。」

「好。其他还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我们会尽量达到你的要求。」

仓桥说得平静，铃鹿慎重地点了下头。

然后，「还有一件事……御灵部那件事决定好了吗？」虽然在提出问题时极力排除个人情感，但铃鹿感觉自己一提出这个问题，仓桥的目光仿佛顿时变得锐利许多。

面对仓桥的视线，铃鹿拼命隐藏内心的激动。她考取『阴阳一级』资格最重要的目的就在这里。

仓桥实际上沉默了多久，铃鹿不是很清楚。

「……『帝国式阴阳术』既然是你的研究领域，打造出这种咒术体系的土御门夜光的资料想必能派上用场。我们会答应你的要求，允许你阅读御灵部的资料，至于大连寺至道个人留下来的资料也是一样。」

仓桥做出职务上的承诺，接着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天海。咒搜部部长接收厅长的视线，点头答应。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铃鹿心里确实松了口气。

父亲生前率领名为双角会的地下组织，成员全是盲目崇拜现代咒术之祖土御门夜光的咒术者。宫内厅御灵部是父亲担任部长的部门，也是双角会的巢穴。策画『上巳大祓』的也正是这个双角会。

正因为是这样的组织，他们在御灵部的研究包括了许多不能在公家机关实行的内容。尤其关于土御门夜光的研究以父亲为中心进行，有很大的可能性踏入了过去未知的领域。

御灵部在发动灵灾恐怖攻击时，疑似破坏了不少资料，不过听说还是有部分的研究成果被咒搜部当成证据保留了下来。铃鹿的专长在『帝国式阴阳术』，为现在主流的『泛式阴阳术』的根基，另一方面也是包含了许多禁忌的咒术体系。父亲的研究成果必定对铃鹿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而且也同样有助于她原本的目的。

「……虽然允许了，但你可要慎重处理那些资料啊。」

御灵部的资料目前由咒搜部管理，只有部分人士能够接触。听见天海这声理所当然的提醒，铃鹿没有回应，只是朝他投去冰冷的视线。

然而天海完全没有把铃鹿的视线放在心上。

「其实不只是御灵部的资料，今天开始你就是『十二神将』的一员，你要有这样的自觉，言行举止都得小心谨慎。」

比起上司，这比较像是以前辈的角度提供的建议。天海也好，仓桥也罢，两人都是考取『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他们不只是组织里面的干部，本人也是一流的阴阳师。

铃鹿轻轻哼了一声。

「……哼，那个什么『十二神将』听起来实在太愚蠢了，可以不要再用这个称呼了吗？」

「认真对待这种『蠢事』正是具有『权威』的专业人士的工作，就算被无知的小鬼头瞧不起也一样──明白了吗，新人？」

天海语带调侃，惹得铃鹿再次气恼地挑起柳眉。明知天海捉弄自己就是想看见这样的反应，铃鹿还是压抑不住情绪，她心想也许这就是自己不够成熟的地方。

自父亲那起事件之后，她与天海碰过几次面，怎么样就是无法与他相处融洽。或许是老人轻佻的态度让她联想起父亲，下意识提高了警觉。

话说回来，铃鹿几乎不认识父亲以外的「大人」。

「事实上，『十二神将』现在不只在这个业界，在社会上也有了点地位，也就是成了名人。既然有这样的现象，巧妙运用这件事才是『成熟』的应对方式。」

「这可难说……希望最后别成了死老头的胡言乱语。」

「呵呵，你这小鬼说话真狠。不过很快你就会明白了，因为今后世人看待你的眼光会和以前很不一样。你千万别会错意……劝你最好维持一定的尊严。」

「尊严？」

「没错，『尊严』这种东西让别人培养只有坏处，如果是自己亲手培养起来，将来有一天势必能成为相当可靠的力量。」

「…………」

她反射性地涌起讽刺般的不满。

身为改造人的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尊严』可言，铃鹿过往的人生始终受到大人们的摆弄，这样的大人要自己维持尊严，她实在很难点头说好。

在她这么想之后……

……不对。她接着否认了心中这样的情感。

除了一件事，也就是铃鹿真正的目的。只要达成这个目的，到时候她肯定能以自己为豪。

为了自己的目的，下定决心献上自己。

那正是铃鹿的『尊严』。

「……我会记住的。」铃鹿冷冷地应道。

☆

那个房间是最后仅剩的「藏身处」。

那是公寓里一间老旧又狭小的房间。父亲死后，不只是研究室和住家，与父亲有关的场所全部遭到咒搜部管控。这间公寓可以逃过搜索，是因为这不是父亲而是铃鹿个人──违法──签订契约的房间。原本准备这个房间是为了避开父亲的注意，结果成了她计划里的关键。

铃鹿站在房间中央，双眼凝视着房间后面。

视线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与这间狭窄的公寓格格不入。

业务用冰柜。

冰柜外贴满了写有文字的纸张，外观十分诡异。即使是不知情的人看了，也会因为难以言喻的不祥感哑口失声。这样的预感相当正确，这个冰柜正是「灵柩」。

除了少数几样私人物品，房间里只有这个冰柜。马达发出低鸣声，仿佛在少女脚下脉动。

在她脚下，传来了轻细的喷嚏声。

「……这个房间灰尘真多，偶尔打扫一下吧。」

稚嫩的抗议声惹得铃鹿烦躁地啐了下舌。

「吵死了。不喜欢就回笼子里去。」

「铃鹿你可能不知道，笼子里面待起来很不舒服。」

「你应该要老实待在家里的。」

「是你自己把我带过来这里的吧。」

「……你真的很啰嗦，只会抱怨的话就闭嘴。」

铃鹿板起脸孔，不耐烦地用脚尖跺着地板。脚边传来「喵」的叫声，听来就像是一声叹息。

在铃鹿脚下的是一只黑猫。

虽然没有小到和幼猫一样，但黑猫的体型还没有成长完全。事实上「他」的身体不会再长大，打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就维持在这样的状态。

他是式神，而且同样是经由父亲的实验制造出来的特殊式神，拥有猫的肉体。被灵性存在「附身」的东西在现代称为生灵，也就是说他属于猫的生灵。

他名叫楚叶矢，原本是遭到废弃的式神……因为种种原因，在制造出式神的父亲亡逝后依然存在，目前暂且尚未消失。

「……所以呢？你要撤离这个地方了吗？」

「现在还不行，不过很快就会离开了。」

「这样啊，感觉很落寞呢。」

「开什么玩笑，这种破烂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

「又在逞强了……」

「什么？楚叶矢，别以为我和你一样好吗？」

铃鹿气呼呼地俯视着楚叶矢。

「取得资格之后，我就是专业阴阳师了，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过着自由舒适的生活。」

「成为专业阴阳师不代表就是大人了。」

「区区一只猫，别说得好像什么事都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每天都在成长呢。」

听见铃鹿这么说，猫哼了声，摇起了胡须。

「我可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改变的地方。」

「…………」

听着楚叶矢的话，铃鹿的双眼凝视着眼前的冰柜门。

冰柜的拉门为镜面设计，贴满的咒符──自制的咒符隙缝间，隐约映照出自己不满的模样。染成金色的长发扎起双马尾，身上穿的是哥德萝莉风的华丽装扮。外表看来个性相当强烈，镜门映出的身影模糊了细节，眼里只看见纤细的手脚与脖颈，以及娇小柔弱的身形。

如果是仓桥或天海，即使细部模糊不清，也不会因此改变给人的印象，这样的情形更显现出自己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不过，如今铃鹿和他们一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不是父亲的实验品更不是洋娃娃。挺起胸膛来，铃鹿这么告诉自己。

「……没有变？你肯定是眼睛瞎了。专业阴阳师不是想当就能当那么简单，别把我当成一般上班族了。」

「我不是很懂『一般上班族』是什么意思。」

「猫就是这样让人受不了……总之别把我和普通的凡人相提并论。况且我不只是专业阴阳师，还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是『十二神将』呢──啊，对了，以后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要加上『大人』这两个字，也就是铃鹿大人。」

「什么？我才不要。」

「不许你说不要，你得记住自己是被人饲养的猫，不能反抗主人的命令。」

面对笑嘻嘻的「主人」，楚叶矢不服地甩着尾巴。

「『十二神将』真有那么厉害吗？」

「废话，『阴阳一级』测验是超级大难关，通过考试的只有十几个人。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是众所瞩目的名人呢！」

「是吗，可是那个称号听起来很幼稚呢。」

「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认真对待这种事情是专业阴阳师的责任，你真是无知。」

「唔。」

楚叶矢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铃鹿看着他，视线像在说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电子声忽然响起。

「哇啊！咦？」

楚叶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仰望着惊慌失措的铃鹿。铃鹿大惊失色，急忙环视周围。

「咦？警铃吗？咦、咦？」

「……铃鹿，该不会是手机吧？」

「啊！我看看……！」

铃鹿急忙翻口袋，一直放在里面的手机响起铃声，发出震动。

那是她几个月前拿到的手机，一开始用来玩游戏，现在只有没电的时候充电，随身带在身上而已。

最重要的是……

「恭喜，这是你接到的第一通电话。」

「啰、啰嗦！我又不想和别人讲电话！这种事情超烦的！再、再说我没和别人说过这支手机的号码，为什么有人打电话来？」

铃鹿用双手紧握住手机，两眼盯着萤幕上显示出的陌生号码──手机通讯录里输入的只有自家和阴阳厅窗口的电话号码。

「……你不接吗？」

「接、当然接！」

焦急使得她脸色僵硬，戒慎恐惧地按下通话键。

电话一接起来，『──大连寺，我是天海，你现在有空吗？』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铃鹿感觉全身虚脱无力。

「……原来是你啊。」

『嗯？怎么啦？现在不方便讲电话吗？』

「不是啦……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欸欸，你那支手机是阴阳厅发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号码。』

「什么？这、这么做是侵害隐私权吧？」

『什么隐私权，这支手机给你本来就是为了联络使用，再说你还没成年，这种管制也是应该的吧。』

「什、什么意思嘛，我已经是专业阴阳师啰！」

『不管是不是专业阴阳师，未成年人不能签约办理手机门号。』

「签约？」

『啊啊，你不知道手机要签约啊，因为你全心在咒术上面吧──总之不需要担心，我们不会掌握你的通话内容。』

「当、当、当然不行！」

窃听什么的不是在开玩笑的，况且之前根本没通话过，这种事她也不想让人知道。以后得把这支手机抛到一边去，再找地方办一支新的手机，铃鹿暗自发誓。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工作上的联络而已。』

「工作……关于我的研究早就向你们报告了吧？」

『我说的是别的工作。』

「什么？……别的工作是什么意思？当初不是说好我的研究内容由我自己来判断吗？」

『可是你也没有立场拒绝其他工作，既然进了厅里，就必须服从厅的命令。』

「…………」

铃鹿握着手机咬紧唇，接着天海像是亲眼看见她的反应般，『好啦，用不着那么生气。』在手机另一头笑说。

『这次的工作和研究无关，说起来只是和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立场有关的杂事。』

「杂事？为什么这种事情要特地找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这是你成为「十二神将」后的第一份工作，如果你没有信心，我就让给其他人啰。』

天海的语气调侃中带着挑衅，铃鹿气得扭曲嘴角，接着她忽然间注意到那道视线。

视线来自楚叶矢。他坐在地上，抬头凝视着铃鹿。铃鹿记起先前的对话，马上挺直了身体。

「……哼，开什么玩笑。我不相信有其他人可以取代我的工作，虽然不想让研究领域以外的事情打扰，但毕竟我也是『十二神将』的一员嘛。立场上有一、两个不得不接受的工作也不能拒绝，当名人真是麻烦啊。」

铃鹿装模作样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啊。』手机另一头随即传来天海轻快的回应声。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那么这件事就拜托你啰。收录是后天下午，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嗯？收录？」

『用不着担心，剧本都帮你准备好了。』

「剧本……什么剧本？」

『当天我也会在现场，详细情形到时候再解释……对了，你可别穿着平常那种奇装异服，最好是稍微成熟一点……啊啊，不用了，服装我这边也会帮你准备好。麻烦你啦。』

「等、等一下……」

电话挂断了。

铃鹿板着脸，盯着手机。

楚叶矢的模样有些纳闷。

「是什么事？」

「……天晓得。」

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

两天后，天才美少女阴阳师『神童』诞生了。

3

「开什么玩笑！」

一口灌完半杯大杯可乐，把杯子用力敲在桌上后，铃鹿瞪着坐在旁边的天海。天海一手拿着啤酒杯，手肘支在桌上，脸上始终笑嘻嘻的。

那里是天海常去的小居酒屋，两人坐在柜台边。在铃鹿以鲜明的形象「出道」的一个多星期后，天海提议举办庆功宴，硬是把她拖到这个地方来。

把未成年人带到居酒屋庆功虽然让人不敢置信，「少说蠢话了，『大人』庆功不是在居酒屋就是在酒店。」但天海硬拗着说服了铃鹿。以自己的经验无法确认这话是真是假，这件事让铃鹿很不甘心。

「为什么要我在外面供大家观赏？而且那种对待是怎么回事！简直把我当成了白痴偶像嘛！」

002

铃鹿握住杯子把手，气愤难平地向天海抱怨。

铃鹿受命的「第一份工作」是接受电视节目采访。她获得的对待有如「偶像」，节目特地以专题报导：以史上最年轻之姿通过难关中的难关，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天才少女阴阳师──而且还是位美少女。采访的问题和答案都是事前准备，甚至有人负责指导她的言行举止。

她得到的教导是必须保持笑容，表现出可爱的一面。态度中不能忘记稚气和天真，基本上需要呈现彬彬有礼又可爱的形象。

换句话说，那是和平时的铃鹿完全相反的「设定」。现在她穿回平常哥德萝莉风的装扮，今天在「节目收录」中「被迫穿上」的是系着蝴蝶结的白色上衣，搭配优雅的外套和百褶裙，看上去宛如某所贵族女子学校的制服。事后确认录影画面时，她简直是颓丧到了极点。

「什么『我希望能当一位优秀的阴阳师～』嘛！什么『我会和上司以及各位前辈一起努力～』嘛！我自己说着都起鸡皮疙瘩了，不管是愚蠢的笑容还是讨好的动作……」

「老实说，那个样子意外地很适合你喔。」

「那样反而是对我的侮辱！」

「你最近不是表现得很起劲吗？」

「别闹了！」

天海没理会高吊起双眼的铃鹿，慢条斯理地喝着啤酒，「我这话是认真的，没有闹你的意思。」然后毫不愧疚地说了起来。

「听好了，大连寺。这个社会认为阴阳师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我们打从之前就在讨论活招牌这种事──这么说太夸张了点，应该是从和灵灾修祓不同的面向，让阴阳师的形象更加平易近人。这时正好一位年轻有才华又样貌姣好的女阴阳师……也就是你出现了。」

「厅里还有很多年轻的女阴阳师吧！」

「大家都很忙啊。」

「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做！」

「最重要的是新鲜感，况且你不只是新人，还有『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这个封号……老实说，厅里对于『未成年』这一点有不同的意见，不过执行之后的结果非常让人满意。你知道吗？网路上甚至有你的非官方粉丝网站成立啰。」

「谁知道那种鬼东西啊！一点也不重要！」

这一阵子铃鹿心里实在累积了不少怨恨，只见她骂完后，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可乐，打了一个大响嗝。天海露出慈爱的眼神呵呵笑着，帮她加点了第二杯可乐。

「就算退让个一百步，但那个剧本实在烂爆了，简直是无脑，那到底是谁写出来的东西？」

「是广宣部的人──」

「广宣部也太蠢了吧。」

「按照我的指示写出来的。」

「原来真正蠢的是你啊！」

「外界的反应很好喔。」

「反应好的话再烂也没问题吗？再说反应会好是因为表现得够蠢吧，让那种形象和阴阳师连结在一起，算什么好事！」

「不不，你太瞧不起自己了，大家都夸赞说很可爱喔。」

「你这家伙……」

铃鹿拼命思考该如何痛骂对方一顿，但天海回应的神情却很从容。微笑始终没有从老人的唇边消失，看了就让人气恼。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天海这个人「很好聊」。

这是铃鹿第一次和天海像这个样子讲话，虽然气愤地骂着第一份工作的内容，实际上她的心情十分放松。其实铃鹿的个性──绝对不是懦弱──相当怕生，奇妙的是她能够对着天海畅所欲言。

这种情形大概可以归因于天海的话术以及他的人格。从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这崇高的头衔根本想像不出来，其实这位老人家相当随和。

只是嘴巴也很毒辣。

「总之。」天海用筷子夹着小菜，把话题转了回来。「刚才我也说过，外界的反应超乎预期地好，媒体的态度目前也还不错。厅里关心这件事的人里面，恐怕也有人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不过你对阴阳厅──甚至是提升整体阴阳师的形象有很大的贡献。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你的表现超乎我们的期待。」

天海说着瞥了一眼铃鹿，笑了出来。

「广宣部的人很感谢你，当然我也是一样。」

「…………」

铃鹿的双眼直视着天海，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天海口中听见的「感谢」两个字出乎她的意料，有生以来她几乎没有被人「感谢」的经验，尤其对方还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有什么好谢的。」

「嗯？这不是什么需要惊讶的事情吧，在他们眼中你可是救世主，要三跪九叩他们也愿意。」

「…………」

「重点是，大连寺，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工作。我懂你想抱怨的心情，也知道这种事情很烦人，不过目前还请你继续协助，拜托你了。」

第二杯可乐适时送到，「喝吧。」天海邀铃鹿拿起杯子，用自己的酒杯敲响了她的杯子。

「为天才美少女阴阳师『神童』干杯。」

「…………」

『十二神将』不是官方的称呼，其实是媒体取的俗称，而且通常每个人都会有个「外号」。这次铃鹿成为『十二神将』，媒体为她取的外号是『神童』。

神之子。

铃鹿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与楚叶矢的对话。

「话说回来。」

「……你要说什么？」

「又是『天才』又是『美少女』，你一点也没有谦让的意思啊。」

「废话，这些都是事实啊。」

「呵呵，选你果然是选对人了。」

天海愉快笑着的时候，点的餐点送来了。炸鸡块、薯条、香菇欧姆蛋加上小香肠，全是小孩子爱吃的食物，这肯定是天海贴心的表现。两人暂且专注享用眼前的食物。

过没多久，在天海从啤酒换成了日本酒的时候……「我说啊，大连寺，关于你的『工作』还有一点要注意的地方。」他的语气严肃，铃鹿也不顾嘴巴里还嚼着鸡块，「嗯。」举止粗鲁地催他继续说下去。

天海将稍微温热的酒倒进小酒杯。

「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

铃鹿嚼着嘴里的鸡块，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天海从酒杯的方向瞥向铃鹿，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你早就猜到了吗？」

「……是啊。现在提醒不会太晚了吗？」

「抱歉。」

天海苦笑着道歉，铃鹿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筷子伸向小香肠。

不过她其实只有表面上平静。事到如今，提到父亲的话题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绷紧神经。她对自己这样的反应很不甘心，时常注意着绝对不能表现出来，但是面对天海这么敏锐的人，说不定早就被他看穿这是虚张声势。

「你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这件事其实已经对外公布，关于这一点没有特别张扬，只是当成个人资料的一部分──媒体之前没有针对这一点穷追猛打，是因为我们事先牵制住他们。」

「……我就觉得奇怪，明明是关于我的特集，内容却很少提到我的『生平』。」

发生在初春的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为震撼整个社会的重大案件，新闻连日报导，来龙去脉也──虽然不是全部──公诸于世。在公开的犯人集团中，大连寺至道的名字也在里面。

铃鹿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这件事，即使阴阳厅隐瞒，只要媒体调查就迟早会曝光。所以阴阳厅没有隐瞒他和铃鹿的关系，只是也没有特别强调，单纯只是以公式化的方式对外公开。

目前两人的关系没有遭到追究，一方面是因为阴阳厅操控情报的手段高明，另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铃鹿是忽然「出道」，事前完全没有受到关注。铃鹿作为形象代言人的活跃表现超乎阴阳厅的预期，也就是说这件事对其他人来说同样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就不同了。

「下一次访问的时候，对方会稍微问到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这边会准备好答案，你就照先前的态度──不过要稍微认真一点回答……用不着担心，内容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重点在于你必须用堂堂正正的态度和轻松的语气提到父亲的事情。」

在铃鹿受到关注后，她的生平和父亲的存在将变得很有新闻价值。所以在八卦杂志加油添醋报导前，要先由铃鹿本人亲口解释。

「提过一次这件事之后，基本方针是今后就直接带过关于你父亲的事情。因为你还没成年，这一点反而可以用来当成挡箭牌。如果是正当媒体，对待未成年人的态度也会谨慎一点。假设到时候出了什么状况，阴阳厅会保护你，相信我。」

「……相信？阴阳厅吗？」

「不是，是相信我天海大善。」

天海一只手拿起酒杯对着铃鹿，不可一世地说着。也许是气魄使然，这句话听着让人产生乘上大船的信任感。

铃鹿斜眼看着老人，喝起了杯子里的可乐。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要把我当成代言人的时候，厅里有人为了我还没成年而反对这件事。当然，也有人因为我是『大连寺』而反对吧？」

「……对。」天海坦白地点了下头。「不过『因为这个原因』推荐你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就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

「嗯……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大连寺至道的女儿成为『十二神将』，这件事在业界里面引起的骚动比外界还要强烈，就连厅里也出现动摇。你取得资格将近半个月，自己也有感受到那样的气氛吧？」

「…………」

铃鹿不发一语，嘴里咬着薯条。

事实确实如天海所说。警戒、敌意、羡慕、嫉妒，此外还有恐惧，阴阳厅职员望着『导师』大连寺至道女儿的视线十分复杂。铃鹿年纪轻轻就能考取『阴阳一级』资格，最主要的理由──她成为父亲实验品的事实也在某种程度传了开来。其中有人表现出同情与怜悯，也有人露出嘲讽的目光。

不过这些人唯一的共通点，就在「距离感」。从远处观望的强烈好奇心。铃鹿把自己的工作称为让人「观赏」，其实这样的情形不仅限于「工作」。她的生活、她的人生，对周遭的人们来说都是用来「观赏」的一出戏，以铃鹿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现状。

「当然那些骚动的人不了解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反过来说因为他们不明白才会骚动，也有这样的一面。关于你这场形象战，不只是『对外』，也有『对内』的意义存在。」

『上巳大祓』带给世人很大的影响，不过直到现在阴影依然挥之不去的地方，正是咒术界。面对与自己同样是「阴阳师」的人犯下的案件，大多数的阴阳师都难掩内心的动摇。比起一般人，『上巳大祓』更是让阴阳师忌惮的案件。

尽管在社会上没有多少人认识，但案件的核心人物，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至道在咒术界是众所皆知的人物。他的女儿和他同样成为『十二神将』的一员，情绪上对这件事情感到不满的阴阳师不在少数，此外也有人毫无根据地为这件事感到恐惧。

天海准备的形象战略，同时也是为了抹去这些人的负面情感。

「也就是说只要装得傻傻的，你父亲那起案件给人的印象马上就会不见，这剧本写得不错吧？」

「蠢、蠢毙了。」

「之前我也说过，用认真的态度表现出愚蠢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不管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真正的笨蛋说什么，只要做出适当的对应，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天海大言不惭地笑说。

当然这是不是天海的真心话无从得知，他这个人看起来大剌剌的，似乎也有细心的一面。

只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与天海之间的「距离感」比其他人还要接近。他不像别人在远处观望，在尊重她个人空间的同时，积极拉近彼此的距离到了亲近的程度。当然她心里也会觉得「厌烦」，不过说不定让她感到厌烦也在天海的算计之内。

「……你为什么……」

「嗯？」

「……没有，没什么事。」

铃鹿不悦地说，这次她自己加点了一杯可乐。

天海是咒搜部的领袖，也就是搜查父亲罪行的负责人。

面对撼动咒术界的大事件主谋的女儿，或许他认为自己应当负起一定的责任。

「……麻烦死了。」

「什么事？」

「每件事都很烦。」

佯装偶像很烦，周围的目光很烦，应对他人贴心的举动很烦，自己卷入的事情很烦。

说穿了，自己其实是觉得活着很烦，烦得连认真思考也会喘不过气。心里会觉得所有事情都很烦，肯定因为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人。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得活下去。

再多活一段时间，活到献上这条命为止。

「…………」

天海一时默不吭声，凝视着沉默的铃鹿。

然后，他忽然说：

「后悔了吗？」

「什么？」

「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这件事。」

「……没什么好后悔的。」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后悔。为了达到目的，她需要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立场，所以她成了国家一级阴阳师，事情就这么简单。要说后不后悔，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只是在成为『十二神将』之后，她感觉自己比过去更清楚认识自己的存在，尤其是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大连寺铃鹿」是多么特殊的一个人。过去不想一一面对的事实，如今看得比以往更加清楚。

总是在「大连寺铃鹿」背后若隐若现的「大连寺至道」也是一样。

「……大连寺，就算你的情况特殊，但你取得了『一级』的资格，实力无庸置疑，你要对自己有自信……之前我也说过吧，亲手培养起来的『尊严』有一天将会成为自己的力量。」

「……你是说过，原来喝醉酒真的会重复相同的话题呢。」

「没错，尤其是喝醉酒的老头子。」

天海笑嘻嘻地回应铃鹿的讽刺，把手肘支在桌上，拿起了酒瓶倒酒。铃鹿则是在心中反复思索天海的话。

无庸置疑的实力。

问题在于这样的实力是不是能够「通用」。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噢，这可真稀奇。虽然感到可怕，但我就听听看你的要求吧。」

「可以和我比试一次吗？」

「比试？」这要求似乎出乎天海的意料，只见他表现出一脸惊讶。「……你是指咒术吗？」

「不然还有什么好比试的。」

看着铃鹿的表情，天海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他一脸正经地说。

「咒术战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别瞧不起我，我也是可以作战的，你手下那些咒搜官就算好几个同时上，我也不会输。」

「嗯……不然我找个合适的对手和你比试，这样……」

「合适的对手就没有比试的意义了。」

铃鹿的语气十分严肃。

天海的神情愈来愈凝重，犹豫着该如何劝她。

「大连寺，我这么说你也许听不进去，咒术的巧妙之处和咒术者的力量，不是靠咒术战的输赢来决定。我没有否定咒术战好坏的意思，那顶多只是咒术价值的其中一部分，尤其咒术者和阴阳师的真正价值，其实是在其他的领域。」

「……是啊，你这么说我确实是听不进去。」

「受不了。」

天海始终挂在唇边的微笑终于消失了。铃鹿的心情有些畅快，「拜托你。」继续向他恳求。

「我还没真正了解其他的『十二神将』，既然你要我对自己有自信，我想亲自感受他们厉害的地方。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和其他『十二神将』比试也没关系。」

父亲死后，铃鹿见过那些搜查父亲职场的咒搜官，因此有了「能赢过这些家伙」的自信。

不过天海和其他『十二神将』的等级与他们不同，她在电视上看过『十二神将』亲临灵灾修祓现场的电视直播。只是除非直接面对面，否则无法明白一位阴阳师真正厉害的地方，父亲就是如此。

铃鹿认为，自己有必要事先得知『十二神将』等人的实力。

她目不转睛凝视着天海的侧脸，看见少女意志坚决的眼神，「……唉。」天海叹了口气。

接着经过有些漫长的沉默，「……好吧，我会帮你安排，你就等一会儿吧。」天海说。铃鹿咧嘴笑着，得意洋洋地点着头。

4

「我回来了！天啊，好冷！天啊，有够烦的！」

走进房间一关上玄关的门，铃鹿随即高声骂了起来。

脱下靴子走进客厅的时候，「气死我了，真让人生气。」她照样发着牢骚，脸色很难看。

「你回来啦。」在沙发上将身体卷成一团的楚叶矢懒洋洋地说。「又在职场上被人欺负了吗？」

「你说谁被欺负啦！我只是因为身边围绕着一群笨蛋，压力大到要爆炸啦！那些人没有一个有用，动作慢吞吞的，无知又没资质！真亏那种低等生物居然能活到现在！」

「噢……」

楚叶矢回答得很敷衍，毕竟这阵子每天都会上演一次这样的戏码，他会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也是无可厚非。

铃鹿目前在大厦里一间两房两厅的简洁房间里，自铃鹿进入阴阳厅工作后，他们便搬进这个地方来。

铃鹿原本住的老家现在受到阴阳厅的管制，要继续住在那里不成问题，只是来往厅舍的交通不太方便。况且铃鹿在那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只想赶紧离开那个家。

因为未成年，原本应该让铃鹿搬进员工宿舍里面，但是她以待在全是职员的建筑物太闷了这个理由，要求开特例让她在外面租房子。对方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主要还是因为她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对高层有一定的发言权。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身为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铃鹿的表现非常活跃。因为立场的缘故，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她可以轻易获得许可，入住保全设施完善的大厦。这可以说是无聊的偶像活动带来的意外收获。

只是这间房子带来的好处，远远比不上铃鹿心力交瘁的程度。

「追根究柢都是天海那个老头害的！那个臭老头害我在厅舍工作的时候也得扮演偶像，每天都要装清纯装老实，面对那些蠢蛋也不能失礼！」

「那可真累人啊，你一定装得很累吧。」

「陪笑陪到我的脸都快抽筋了！」

「你平常可以多笑啊……虽然说你平常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怕，一点也不可爱。」

「少多管闲事！」

铃鹿怒骂，把提在手上的塑胶袋放在桌上。她打开电视，粗鲁地脱掉外套丢到一旁，「肚子好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翻着塑胶袋，把买来的东西摆在桌上，桌上随即出现大量的零食和可乐。

楚叶矢瞥向桌上。

「又是便利商店零食？这么吃营养不均衡喔。」

「啰嗦，不均衡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打算活太久。」

「现在说这种话，小心以后后悔莫及。」

「我活不到会后悔的时候啦。」

铃鹿拆开零食袋子，让身体倚在椅子上，转头往猫的方向看了过去。

视线一角，看见了摆在沙发旁边地上的饲料碗。

铃鹿出门前在碗里倒了宛如一座小山的猫饲料。她一次放满一天的份量才出门，但碗里几乎没有动过的迹象。

「嗯？你就知道挑剔别人，自己一点也没吃嘛。」

「我没有食欲。」

「什么意思？」

「…………」

楚叶矢在沙发上窝成一团，没有再回应铃鹿。铃鹿瞬间板起了脸孔，但她立刻惊觉异状，「视」着楚叶矢的状况。她不是用眼睛确认，而是感测他的灵气。

因为天天见面而难以察觉……他的灵力变得相当衰弱。当然，铃鹿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他已经比当初预料的「维持」得还要久了……

「…………」

楚叶矢蜷缩着身体，阖上双眼，像是随时可能昏睡。他看起来疲惫，但身体状况似乎没出问题。铃鹿默默「视」着猫，「……哼。」不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真是愈来愈任性了，难不成是不满意我买来的饲料吗？」

「我没这么说，真的只是没有食欲而已。」

「这种说法就表示那个猫饲料没办法引起你的食欲，啊啊，我真是养了一只难伺候的猫。」

「…………」

「没办法，下次我再买其他饲料来吧。」

「……嗯。」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肉丸子。」

「什么？猫会吃肉丸子吗？」

「因为利矢喜欢吃，我想吃吃看。」

铃鹿的神情顿时出现动摇，不过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肉丸子是吧，我明天会买回来。」这么答应了猫，接着吃起零食。

电视上，陌生的脸孔讲着她不感兴趣的话题，欢乐地炒热现场气氛。她把手伸向遥控器接连转台，最后又转回一开始的频道，百无聊赖地打开另一包零食。

「……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吗？」

「……没有。」

「你今天过得还真无聊。」

「关在家里能发生什么事。」

「窗户又没上锁，你想到外面的话随时可以出去啊。」

「天气太冷了。」

「呵，当猫可真轻松，每天就是睡睡睡。」

「……是啊。」

「不过我一点也不羡慕，如果让我过这种生活，我肯定会无聊死。」

「……嗯。」

「可是一天到晚要应付那些白痴也很累人，老实说，我已经受不了了。我申请了个人专用的研究室，他们不能赶快帮我准备好吗？」

「……噢……」

「啊，对了。等个人研究室准备好之后，我再带你一起过去，反正你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在睡觉吧？」

「……我想待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你要待在这里？」

「之前我去过厅舍，里面到处是结界和咒术……待起来很不舒服……」

「好逊。你怎么跟个身体衰弱的老人家一样。」

「从猫的年纪来看，我应该很老了。」

「……听起来好逊喔，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嘛……」

铃鹿撕开泡芙的包装，津津有味地吃完一颗泡芙。她喝着可乐，动作粗鲁地打开巧克力盒子。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

铃鹿赫然停止动作，电视里刺耳的笑声变得更加响亮，而手机只是持续传出枯燥的铃声。

「……铃鹿，你的手机响了吧？」

「我、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现在还是一样几乎没有人打电话到这支手机，所以她迟迟无法适应。她气呼呼地──动作中带着几分慌张──从包包里面掏出手机。

因为没有输入通讯录，萤幕上显示的只有电话号码。反正一定是天海吧。她按下了通话键。

结果不出她所料。

「……什么事？」

『你不先打声招呼吗？虽然迟了点，但之前说好的事情安排好啰。』

之前说好的事情？她差点回问是什么事情，接着终于记起自己与天海的那场「庆功宴」。

她反射性地挺直了身体。

「与『十二神将』的咒术战……这件事未免拖太久了吧，都已经过了两个月啰。」

『你就别计较了，虽然是在酒席上随口答应下来，但这件事可是费了我很大一番工夫，因为他们每个都是忙得要命……而且你要是觉得「拖太久」，这件事也可以取消无所谓。』

「开玩笑，怎么可以取消。」

『……我想也是。』

电话另一头的天海叹着气，反倒是铃鹿抹去了之前怠惰的态度，脸上浮现出严肃的神情。

「……对方是谁？」

听见铃鹿提出的问题，天海再次叹了口气。

『「神通剑」木暮禅次朗。我得先提醒你，你赢的机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对战前你得先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知道了吗？』

☆

「大连寺你好，我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眼前的男人一看就是个正直的好青年，除了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之外。

飞行夹克搭配牛仔裤，朴素的装扮反而让人印象深刻。他的个子高，身材比例佳，看得出来身体经过适度的锻炼。他看来不像是热爱运动，更像是从工作中锻炼的「现场人员」。

如今东京常发生灵性灾害──灵灾，负责修祓灵灾的是隶属于阴阳厅祓魔局，称为祓魔官的阴阳师，这是现代阴阳师最受瞩目的职位。而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祓魔官不须成为灵灾修祓部队的队员，他们获得允许可以单独──「独立」自主修祓灵灾。

那就是现在只有五名获得任命的独立祓魔官。

场地在祓魔局局内的训练室，房间覆盖着坚强的结界，是祓魔官的训练场。

「……你好。」铃鹿低声回应着以亲和的态度打着招呼的木暮，专注观察着自己的对手。

所有独立祓魔官里，木暮可说是年轻的新秀。铃鹿在电视上看过几次他修祓灵灾的画面，而且论知名度，说不定他和被当成形象代言人的铃鹿一样有名。

此外和铃鹿的『神童』一样，木暮也有个『神通剑』的别名，名称由来是他现在挂在腰间的那把日本刀。名刀『二铭则宗』，又名『天魔刀』，受八天狗之首爱宕太郎坊加持的刀──是把神刀。木暮挥舞这把神刀，是修祓众多灵灾的祓魔官。

「我在电视节目上看过你几次，一直很期待今天的会面。老实说，你的外表在『看』和『视』见的差距真是惊人，不愧是『神童』。」

木暮说着苦笑了起来。

关于铃鹿的传言他当然听说过，也不可能不知道她父亲的事情，但是他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与其说是演戏，或许他实际上就是这种个性。不拘小节的自然态度让人感觉到木暮的「自信」，以及自信背后的实力。然而他没有摆架子，面对未成年的铃鹿也没有把她当成小孩子，而是视为一位阴阳师。

他的个性豪爽，正是刁钻的铃鹿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依照铃鹿的要求，整间训练室净空。此时在室内的只有铃鹿与木暮，以及担任裁判的天海这三人。

铃鹿瞥向远处坐在椅子上的天海，露出了不同于形象代言人，而是平时的眼神。天海察觉铃鹿眼神里的意思，耸耸肩表示随你高兴。确认这一点之后，铃鹿再次把头转向木暮。

「──抱歉让你见识到我装疯卖傻的一面，那好像也算是我的『工作』，希望你能理解。」

木暮表现出来的动摇比预期的还要轻微，他高高吊起一边的眉毛，朝天海投去询问的视线。看见天海别过头去，他的唇边浮现出苦笑，接着马上让视线回到铃鹿身上。

「……嗯，我能『理解』，你也很辛苦啊。」

「听说这就是在公家机关服务的宿命。」

「哈哈哈，那就没办法了。虽然世人抬举我们是『十二神将』，但追根究柢也不过是一介公务员罢了。」

木暮说得开心，和蔼地笑着。他看起来真的是个好人，不过铃鹿想起今天的目的，这反而成了不确定因素。

「感谢你答应我无理的要求，不过既然要比试，不全力以赴就没有意义了。」

「这是要我别放水的意思吗？」

「没错。」

「办不到。」

「什么？」

当场遭到拒绝，铃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另一方面，木暮表现得非常平静。

「单纯就事实来说，如果我拿出真本事，你因此受伤的可能性很高，说不定甚至会没命。」

「……原本以为你这个人很有礼貌，没想到讲起话来这么直接。」

铃鹿凶狠地瞪着木暮，但是木暮面不改色，始终保持好青年的模样。他看来是个好人，事实上或许也真的是个好人，但似乎绝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再说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是因为我还没成年又是个新人吗？还是因为我从事的是研究工作？还没有人见识过我在咒术战中的表现，你那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大连寺，祓魔官必须一『视』就能判断出灵灾有多大的威胁性，就算对手从灵灾换成术者，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当然也有光靠『视』无法想像，带有剧毒的人。」

咒术者最基本的就是「视」得灵气的能力──见鬼的才能。在感知到灵气之后，咒术者才有办法掌握灵力与咒力。这样的才能属于基础中的基础，但是见鬼的能力也是左右咒术者优劣的重要因素。

「……你认为我没有什么威胁性，所以打算随便应付这场咒术战吗？」

「正确来说是模拟战。你的目的是想知道其他『十二神将』的实力吧？用不着担心，我能满足你的要求，而且也能让你服气。」

木暮说着，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高高在上的语气让铃鹿气恼，不过木暮说的或许真的是事实。既然如此，铃鹿认为自己要做的就是颠覆这样的事实。

「……好。我会拿出真本事来，你可别受伤了。」

「你也要小心点。」

铃鹿听着木暮的话哼了一声，背对他拉开了距离。木暮也稍微往后退开。

天海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啊……差不多可以了吗？等我口号一下就开始，在下一个口号结束，你们两个都要注意别受伤了。」

天海往两人瞥了一眼，接着短促喊了声：「开始。」

铃鹿立即让全身的灵力高涨，然而木暮的速度更快。

原本静谧的灵气瞬间切换，而且他不是只有释放出灵力，更一鼓作气增加灵压。

「──！」

铃鹿忍不住胆怯。什么叫不会拿出真本事嘛──她这么心想，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个样子只是进入备战状态而已。木暮没有采取实际行动，始终在等待铃鹿主动进攻。

「……很好。」

「视」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是铃鹿的主要目的，既然木暮选择让出先攻的机会，铃鹿也决定收下他的好意，尽情施展自己的实力。

「水气迸裂，急急如律令！」

提升的灵力转换为咒力，她发动术式掷出咒符。掷出的是水行符，生成咒术的水流，以怒涛之势涌向木暮。光「视」这个符术，也能看出铃鹿不同于一般阴阳师的实力。木暮脸上瞬间闪过佩服的神情。然而──

「icon2」

木暮吟诵出这个字，铃鹿的水流立刻喷溅出激烈的水花，接着完全消失。

这是种字。粉碎内在的烦恼，逐退外敌，降伏仇敌之尊的大威德明王种子真言。术式本身非常单纯，但是木暮的种字轻而易举地抵销了铃鹿的符术。

不过，刚才的攻击只是「热身」，铃鹿随即准备好下一个符术。和刚才一样是水行符，这次是一次掷出三张。

「水气飞跃，急急如律令！」

三张咒符在空中飞舞，生出三道水流，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袭向木暮。三种符术同时使出，而且每一个都发挥出与刚才的符术不相上下的威力。木暮迅速移动视线，「视」着逼近的水流。

紧接着三道水流改变动向，卷着漩涡合力发动攻击。除了和刚才一样使出猛力攻击，又加上了即时组成的术式。

不过──

「icon2」

木暮再次吟诵出种子真言，威力同样击退了铃鹿的符术。

木暮展现出压倒性的灵力。不论强度、压力还是瞬间爆发力，他几乎是在转眼间提升强大而且具有高密度的咒力，并且在同时爆发。这证明了他是以相当高的水准，使出操纵灵力与咒力这种基本技巧。能达到这样的水准，正是因为他长时间进行了彻底的锻炼。

既然如此，她决定再继续试下去。

「──水气猛烈肆虐──急急如律令！」

铃鹿一口气掷出十张水行符，以全力使出咒力，生成怒涛般的水流──不对，是形成海啸袭卷整间训练室。「哇啊。」远处的天海急忙设下结界。室内充满铃鹿的咒力，回响的水流轰声在室内轰隆作响。

被当成攻击目标的木暮无处可逃。看你这下怎么应付──铃鹿让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的时候，木暮的灵力再度升高。

「icon2」

咚，铃鹿的海啸撞上木暮的咒力，冲击撼动了整间训练室。两位『十二神将』的咒力在四周奔腾，简直是咒力的风暴。铃鹿讶异地「视」着木暮。

木暮完全没有离开原先的位置，甚至连姿势也没有改变，不过也许是身体感觉到负担，「呼。」他大吐了一口气。

接着他察觉铃鹿的视线，咧嘴笑了出来。

「厉害，最后那一招超乎我的想像，看来我太小看你了。」

「……多谢你的称赞……」

他说起话来很直接，不过铃鹿终于有了实际的感受。原来这就是『十二神将』，不论是深不见底的实力还是无比强大的力量，不实际对峙绝对没办法明白。这场咒术战果然有意义，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比试还没结束，她还有很多想试的招式。她拿出准备好的一本书，一本单行本大小的硬壳书。

那是本圣经。在兴致勃勃的木暮面前，她迅速高举那本书。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手中的圣经散发出光芒，页面翻飞，宛如受到狂风吹袭。紧接着，书页被撕离书本，在空中四处飞散。一旁观战的天海「哦」了一声，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纷飞的圣经书页弯曲、折叠，接连制造出「形状」，出现高达数十只的式神。那是各自为野兽或是猛禽外型，由折纸制成的式神。

铃鹿自制的简易人造式，每一只都比一般人造式强化了数倍。

「上！」

接到主人的号令，式神接二连三往木暮发动攻击。木暮露出犀利的目光，第一次飞奔了出去。

他一边狂奔躲避式神的攻势，同时用双手结成手印。他结成根本印，以坚定的嗓音朗声吟诵出咒文。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咤、憾漠。」

不动明王的火界咒。负责修祓灵灾的祓魔官经常使用，可说是基本的密教系咒术。木暮身上卷起咒术的火焰，将铃鹿逼近的式神全部烧毁。

面对大量的简易式，他似乎打算采取大范围攻击的咒术。铃鹿心想「这样的话，接我这招」，于是她一边操纵式神，自己也结成手印。

「──以不动明王正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从转法轮印结成咒缚印，使出不动金缚的咒术。这是以咒束缚对方，与研究工作无关的咒术。然而铃鹿靠着自学学会了这个咒术，而且不同于只是接受教导的学习方式，她活用自己在术式研究上的专业知识，以自己的方式深入理解术式构造。

就算使用相同的咒术，依术者不同，使出来的术式强弱与巧妙程度也会有所不同。对术式的理解程度与术式的运用直接相关，这点正是铃鹿在行使咒术上的过人之处。

然而因为是自学，自然存在经验压倒性不足这个问题。

「视」着铃鹿的咒术，木暮轻声苦笑了出来，接着他让缠绕在身上的火界咒火焰撞上铃鹿袭来的不动金缚。

不同于符术与种子真言彼此冲突抵销，火界咒产生了融化吞噬不动金缚的反应。原本铃鹿使出这招的目的是牵制，可惜木暮的火界咒威力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什么！」铃鹿大吃一惊。

「祓魔局的新人在动摇的时候也常犯这样的错误，不过你好像单纯只是不知道。火界咒和不动金缚同样属于不动明王体系的咒术，冲突时不会抵销，单方面遭到吸收是最常见的情形。」

「……!?」

糟糕。铃鹿的脸色难看扭曲。

这样的解释确实合理。如果只是行使咒术还没有问题，但咒术战中她实在无法思考得那么周详。缺乏经验很难做出即时的判断，比起咒术的技巧，这样的情形更呈现出她在战术层面的匮乏。

铃鹿咬牙切齿，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出招。此时木暮的火界咒几乎完全压制住铃鹿的式神，她立即使出符术，遗憾的是没有达到攻击效果。虽然无效，她也只能持续发动攻击。

铃鹿召唤出第二批式神，自己也接连使出咒术，木暮则是冷静地个别击破袭来的术式。

不知不觉中，天海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过铃鹿没有余力注意这件事，她只是卯足全力不停使出所有自己知道的咒术。

直到最后，木暮始终没有拔出腰间的爱刀。

5

铃鹿申请的个人研究室准备好时，正好是年度交替的时期。

她只要找到机会就催这件事，不过似乎因为手续上的问题必须等到这个时期，这方面实在很符合公家机关的作风。

虽然让铃鹿等到不耐烦，但阴阳厅为她准备了一间满足她所有需求的研究室，不只场地，就连设备也符合她的要求。这下她的研究──不论是表面上还是密谋的目的──将能一口气加速进行。

「除了旧了一点，其他方面倒是可以接受。」

铃鹿点着头，环顾对个人使用来说过于宽敞的研究室。

虽然嘴里发着牢骚，但铃鹿脸上的表情十分满意，毕竟这是好不容易到手的、属于自己的城堡。这么一来她既可以埋首研究工作，待在这里又不需要碰到职场里面其他的人，心情上也可以轻松不少。

此时一具式神正在搬运柜子和桌子，为办公室进行摆设。那是具像机械人一样拥有三对手臂的式神，阴阳厅制的泛用式『M3·阿修罗』。

泛用式如同其名，是以处理一般杂事为目的制造出来的人造式。铃鹿将『阿修罗』变更到适合的大小使役，充当自己的助手。

她本来打算用完就丢，不过稍微思考过后，反而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从外观看不出来，但是内容已经是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式神。

「这东西比你有用多了。」

「真是抱歉，不过我可不是你的式神。」

「就算我不是主人，也是饲主吧？」

「猫一定要帮饲主的忙吗？」

「这……当、当然要啊……」

铃鹿说得支支吾吾，回答楚叶矢的问题。在放在桌上的笼子里，猫「哦」地摇晃着胡须。

楚叶矢的灵面依然不稳定，不过在天气变得暖和之后，他偶尔也有像这样身体状况好转的时候。也许是体力变差，他始终待在以前抱怨很不舒服的笼子里，不愿往外踏出一步。

这一阵子，他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只是一动也不动。因为看了就让人郁闷，铃鹿今天硬是把他带了出来。

「你在冬天里根本是颗毛球，要是不偶尔晒晒太阳，迟早有一天会发霉。」

「猫本来就是在暖炉桌里缩成一球的生物吧？再说就算要晒太阳，那间房间的日照也太差了。」

「日照好的房间总让人觉得很讨厌。」

「真是太不健康了。」

「你没有资格说我吧，再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没看你晒过太阳。」

「……好像真的是这样。」

楚叶矢歪着头，难得辩赢的铃鹿似乎心满意足，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时间过得真快，那件事都已经过一年多了。」

「什么事？」

「你居然忘了？真受不了猫……还会有什么事，当然是『那个人』过世的事情啊。」

「喔。」

「一般来说这种事会忘记吗？猫真是健忘。」

「我没有忘记，可是……这样啊，已经过这么久了啊。」

从猫的表情很难看出内心的想法，楚叶矢又尤其困难。平常他总是态度冷静，鲜少表现出情绪激动的一面。不过他这时的嗓音听来，似乎多了一股回忆过去的感伤气氛。

对铃鹿和楚叶矢来说，一年前的那起事件与事情始末改变了整个世界。之后两人的人生出现巨大转变，铃鹿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像这样拥有一间个人专属的研究室。

只是现在改变了，不代表过去会因此消失。在让人憎恶又恨不得抹灭的过往日子里，存在着绝不能忘记的重要回忆。

「你知道为什么我特地把你带来这里吗？」

「因为你想让我瞧瞧这个地方吧？」

「我就是在问为什么要让你看这个地方的原因啊。」

「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炫耀──」

「和你说话真是气死人了！不是那样的，我是想让你看见，这下我的目的就快达成了！」

虽然气得破口大骂，但铃鹿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得意。为了确认猫的反应，她看向放在桌上的笼子。

楚叶矢依然趴卧在地上，胡须微微颤动着，摇晃的尾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只有这样的反应。

铃鹿蹙起眉头。

「……什么嘛，你没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

「就是那个……多、多少有一点吧？这里的研究如果能够顺利──当、当然一定会很顺利，到时候你又可以和哥哥──」

正当铃鹿要耍起脾气的时候，楚叶矢的胡须敏锐地动了一下，双眼望向研究室的门扉。

铃鹿赶紧闭上嘴巴，紧接着门边传来了敲门声。

因为是咒术研究室，这个房间设下坚固的铺设型结界，在灵面上与外界隔绝。不过现在因为在搬运设备，解除了结界，当然物理性的门锁也是。

大概是设施方面的业者吧，铃鹿这么推测。

「……喂，我可以进去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听得楚叶矢高高竖起耳朵，铃鹿厌烦地板起了脸孔。

她不客气地说：

「……不可以，快回去。」

「欸欸，我可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让我进去吧。」

「既然忙就滚回去……抱歉这个房间的保全设施很严密，解咒非常麻烦──」

「哈哈哈，用不着担心，我『视』过了，幸好结界没有启动。」

「你很闲吗？」

「我说过自己是抽空过来的吧，为了庆祝研究室开张，我带了礼物过来。」

「……什么『开张』的礼物嘛……」

听着对方从容又爽朗的嗓音，「唉。」铃鹿叹了口气。

看来那个人根本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可是如果硬逼他离开，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楚叶矢，别乱动喔。」

她悄声说着，关上了笼子的门。然后她打开旁边的纸箱，迅速拿出里面的东西，接着把笼子粗鲁地塞了进去。喵，短促的抗议声传来，她故意装作没听见。

楚叶矢是父亲制造的式神，而且是以人工的方式让灵性存在附身在活生生的猫身上，属于相当特殊的式神。虽然还不到禁咒的程度，但在伦理方面绝对不是值得嘉奖的咒法，不能轻易让其他阴阳师，尤其是阴阳厅所属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发觉。

藏起楚叶矢后，铃鹿走到房门口，然后再一次确认背后的情形。

集中注意力能「视」见楚叶矢的灵气，幸而研究室里有许多带有灵力的咒具，只要楚叶矢不出声，应该不至于引起注意。

铃鹿调整好心情，打开了门。

站在走廊上的那张脸孔不出她所料，是之前在模拟战中对战的对手，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嗨。」木暮随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不等对方邀请直接走进室内。

他环顾着室内，像是觉得很稀奇。

「就是这里吗？空间满宽敞的嘛。」

「嗯，你看完了吧，看完就回去。」

「放轻松点嘛，我只是听说你有了间研究室，过来露个面而已。」

木暮苦笑着说，拿起了手里的白色纸盒，似乎是买了蛋糕过来。铃鹿的脸上反射性地动了一下，接着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

她装模作样地哼了声，然后用下腭指了指，用动作邀木暮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里有茶吗？」

「没有。」

「早知道我就也买茶过来了。」

「你喝自来水吧。」

「对了，上个星期我在电视上有看到你，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没有那么常出现在电视上了？」

「那又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吧？」

「难不成是人气下滑──」

「不知道！我才懒得理这种事情。」

铃鹿骂得口沫横飞，然而木暮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在铃鹿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木暮已经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探访铃鹿，自从那场模拟战之后，他偶尔没事也会跑来找铃鹿。铃鹿的职场是阴阳厅厅舍，木暮基本上待在祓魔局。两个地方的距离相隔不远，不过特地跑到另一栋建筑物来，也不能怪别人说他吃饱太闲。

木暮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身为立场相同的同僚，他认为自己应该照应认识的人不多的铃鹿。也有可能他受到最近忙得没有时间露面的天海请求，要他不时来关心一下她的状况。

「那个『阿修罗』是你的吗？」

「不然还会是谁的？」

「嗯……看起来很强，之前的模拟战没见过这个式神。」

他似乎一「视」就看出式神经过复杂的加工。铃鹿啐舌，「多管闲事。」骂了一声。

事实上，铃鹿会加工只是用来处理杂事的「阿修罗」，正是受到与木暮的那场模拟战影响。为了弥补在那场模拟战中感觉到的缺点，这是她思考过后得到的结论。

与木暮的模拟战以铃鹿的惨败收场。虽然不甘心，但铃鹿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会战败有几个原因，像是灵力的强度等级不同，术式的精细度比不上对方，至于经验值的差距更是用不着多解释，再加上战斗的方式也远远不及对方。唯一能与他一较高下的或许是术式的丰富性，然而「知道」咒术和「用在实战上」简直是天差地远的两回事。

两人的等级差得太远，铃鹿老实承认了这个事实。她不在乎，因为她的目的不是为了「战胜」木暮。

铃鹿认为最重要的是，万一需要与木暮这个层级的阴阳师对立，「不能受到对方的阻碍」。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有什么具体的对应方式？

「……反正只是为了用来争取时间吗？」

「吵死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经验不足直接导致判断力的缺乏，为了能比思考早一步采取对应措施，不可或缺的是对状况──比方说对咒术战的「适应」。短时间内无法改善经验不足的问题，那么该如何弥补这个缺点？铃鹿想出的对策就是为了做出适当的判断，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不论是要继续发动攻击还是应付对方的攻势，甚至是逃亡，铃鹿都需要充分的时间，于是她让式神为她争取时间。

自创的折纸式神必须由铃鹿亲自操控，为了争取时间，最好是可以在相当程度采取自主行动的式神，因此她先改造了手边的『阿修罗』。

改造成战斗用的式神。

「你想要有强力式神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只是……别带给周围不必要的刺激喔。」

「呵，那是我自己的事，你未免管太多了。」

果然不该让你进来──铃鹿不耐烦地发着牢骚。木暮似乎也认为不该再开玩笑，他向她道歉，并且把装着蛋糕的盒子放在桌上。

「难不成你打算再挑战一次吗？」

「……怎么可能。当初我只是想知道『十二神将』的实力到什么程度，我的专业领域是咒术研究，不是咒术战也不是修祓灵灾。」

「很正确的判断。在你的专业领域方面，我再怎么努力也赢不过你，所谓的术业有专攻就是这么回事啰。」

「什么『就是这么回事』嘛，把意味不明的话说得好像很有意义，这么做看起来没有比较伟大，也没有比较聪明。」

「哈哈，真严格啊。」

木暮笑着，打开了蛋糕的盒子。

「我买了很多种过来，你要吃哪一个？」

「全部。」

「你也让一个给我吧。」

「这不是送给我的开张礼物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看见木暮露出难看的脸色，铃鹿轻轻笑了出来，从盒子里抓起一块蛋糕。「盘子和叉子在哪里？」木暮问。「没有那种东西。」她回答后一口往蛋糕咬了下去。木暮像是无所事事，把手肘支在桌上。

他要是待得太久也很让人伤脑筋，不过这正是个大好机会。

「我问你。」

「嗯？」

「现在在咒搜部里面，『十二神将』只有天海这个老头对吧？」

「说他是老头太没礼貌了。」

「到底怎么样？」

「是啊，只有天海部长……其实好几年前，还有个厉害的人在里面。」

木暮说着，视线忽而变得飘渺。「怎么忽然问这种事？」他接着问道，语气相当平静。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因为咒搜部的人也有可能隐瞒了身分。」

「身分再怎么隐瞒，还是会有谣言传出来。」

「喔……」

木暮是位实力坚强的阴阳师，不过他终归是祓魔局的人，而且是独立祓魔官。虽然铃鹿常骂他闲着没事做，但其实在所有专业阴阳师当中，他承担了非常重的工作量。

话说回来，不只是他，每一个『十二神将』都很忙碌。

这么一来……

假使有人追上来，立即采取行动的不会是『十二神将』，那么最需要担心的果然还是隶属于咒搜部的天海。

「……那个老头也很强吗？」

「你别再叫他老头了……你的意思是咒术战强不强吗？当然强，连我也赢不过他。」

木暮说得理所当然，铃鹿不自觉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你是说真的吗？」

「千真万确……如果是比力量，应该是我占有优势，可是咒术战比的不是力量。之前我回应了你想『见识实力』的要求，可是实际的咒术战运用的技巧与手段更多元。说到这类的较量，那个人是超一流的高手。」

「……可是你的力量比他强大，应该可以压倒对方吧？」

「谢谢你的赏识，可惜我赢不了他。如果要用力量打倒他，光凭一般的技巧根本做不到……对了，如果有我那里的室长那种过人的蛮力，说不定还有点机会。只是……天海部长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他不会让那种情形发生。在谈论输赢之前，他已经先打造出『绝对不会输的状况』，那样的方式比起战术更接近战略。」

「……战略？」

「没错。开战的时候已经确定会是他赢，这就是他的作战方式。」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木暮慎重地加上了这句话。听完木暮的解释，铃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总觉得……对方在相当崇高的位置，一认真思索起「对策」就让她头疼。

「……他没有什么弱点吗？」

「怎么，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吗？就我所知，那个人的弱点就是酒和女人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了，另外还有一个，他对小孩子也很没辙。」

「…………」

铃鹿吃着蛋糕，露出了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表情。

木暮微微笑着。

「大连寺，你的实力是真本事，和你比试过的我这么保证，绝对不会有错，所以你不需要太着急。」

「……可是输了就是输了啊。」

她讲得很小声，木暮说不定听见了，不过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输了就是输了，现在她还能逞强地这么说。

不过到了「正式执行」的时候绝对不能输，不允许失败。

☆

「铃鹿你也交到朋友了啊。」

晚上，楚叶矢一回到家就这么说，「什么意思？」铃鹿一脸严肃地问了回去。

「你在说什么？」

「你的朋友啊。」

「朋友？谁？」

「白天那个男人。」

铃鹿板起严厉的脸孔，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楚叶矢。她看不出他的表情，那猫会懂她这种表情的意义吗？

「……偶尔你会忘记自己只是个没有常识也没有社会性的动物，真是让人伤脑筋。」

「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废话！真要说起来他算是我的敌人，是敌人！」

「是吗？可是你们白天聊得很开心啊。」

「开心！……啊啊，要猫理解这些事情的我真是个大笨蛋。你闭嘴，不要再说话了。」

铃鹿恶狠狠地说，大口吃起用来充当晚餐的零食。

不曾关上的电视萤幕上，照样播着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们故作有趣地谈论着无聊的话题，不过今天晚上铃鹿没有看电视，而是盯着笔记型电脑。电脑萤幕映照出她偷偷拿来的某份资料。

那是份名册。

「──找到了。」

移动的滑鼠停了下来，她注意着名册上面的一个名字。

土御门夏目。

那是预定将成为阴阳道里名门中的名门，土御门家继任当家的人物。铃鹿窃取的名册是位于涩谷的着名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的名册。她听说今年春天，土御门夏目进入阴阳塾就读，盗取名册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那是份简单的名册，上面除了姓名、性别以及年龄以外，连张照片也没有，不过上面登记的名字就足以大大刺激铃鹿的想像力。

至于原因的话──

「……他就是夜光转世……」

铃鹿专门研究的是打造出『帝国式阴阳术』的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数年前，关于他死后转生到同一血缘的土御门家的谣言传得煞有其事，而且由父亲率领、夜光信徒组成的地下组织双角会能够壮大，想必也是受到这个传言很大的影响。父亲身边的人表示，土御门夏目必定就是夜光转世。

当然这事是真是假不知道，铃鹿也必须加以确认。

她猜想恐怕到了最后一刻，自己还是做不出判断。她的「目的」建立在假设土御门夏目是夜光转世这样的前提，万一谣传只是空穴来风，将造成她很大的困扰。

「……嗯，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

对目标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来说，阴阳塾是个登龙门，能够顺利入塾表示有一定的才能。铃鹿双眼直盯着电脑萤幕，拿着可乐喝了起来。

「……铃鹿，你在做什么？」

「取得目标的情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调查某个人。」

她随口回应后，楚叶矢显得很有兴趣。

「……你会和那个人变成朋友吗？」

「什么？……你从刚才就在胡说些什么？」

铃鹿倚在椅子上，转身看向楚叶矢。楚叶矢还是一样窝在沙发上，这么说来，从回来后他就没有动过。

「什么胡说？」

「你怎么忽然开口闭口都在讲朋友？」

「因为你的朋友很少。」

「我不需要朋友，再说不是朋友很少，是根本没有朋友。」

「有那个老爷爷啊。」

「什么？你疯了吗？那个臭老头是我的头号敌人欸！你不会以为和我说过话的人全部都是我的朋友吧？」

「谈得来的就是朋友吧？」

「错了！……看来你的理解能力就只有这点程度……要认真解释的话实在太累人了。」

铃鹿前后摇晃着椅子，顶着臭脸发起牢骚。然而楚叶矢异常执着于这件事情，「嗯……」他垂着耳朵，扭动着尾巴。

「你和那个老爷爷，还有白天的男人聊天的时候，一点也不开心吗？」

「废话。」

「这样啊。」

「没错！」

「是吗……可是你没有可以开心聊天的对象吗？」

「没有。」

「那我呢？」

「我和你不叫开心聊天，是我这个温柔的饲主代替哥哥，不得已陪着一只愚蠢的奇怪猫咪。」

铃鹿说着，恶意地露出笑容。

不过看见楚叶矢迟迟没有开口，她收起了做作的笑容。

「……楚叶矢？」

她唤着楚叶矢的名字，楚叶矢依然没有回应。「……嗯……」她思考着，像在烦恼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接着她唇边掠过微微的苦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楚叶矢身旁，抱起始终一声不吭的猫在沙发坐了下来，让猫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指尖轻抚着猫的喉咙。

「怎么啦，一个人在闹别扭。」

「……我不是在闹别扭。」

「不然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铃鹿你的事情。」

楚叶矢仰望着铃鹿，铃鹿依然抚摸着他的喉咙。细长的胡须轻轻摇晃着，映照着灯光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直线。

「人类和猫不一样，是群聚在一起生活的生物对吧？」

「……所以呢？」

「我担心你，因为你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猫说得严肃，铃鹿听着「噗」地轻声笑了出来。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不要紧，因为我也没剩多少时间可活了。」

「…………」

铃鹿的语气温柔又自豪，楚叶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双眼直视着铃鹿。

猫的表情很难判别。

不晓得楚叶矢这时候脑中在想些什么事情。

忽然间。

「……奇怪？你怎么好像比平常还要温暖？……你是不是变烫了？」

「嗯……今天好像比平常还要热。」

「难道是感冒了吗？」

「……我也不知道。」

这一阵子楚叶矢天天窝在家里，是铃鹿为了炫耀自己的研究室，硬是把他带出门。铃鹿内心闪过后悔的念头，但是她马上啐了一声，收起脸上的表情。

「麻烦的家伙……等一下，我来查查哪里有宠物医院──」

「……不用了。」

「不行。」

「真的不用了……最近身体常常都是这么热。」

铃鹿第一次听见这件事情，她不由自主把话吞了下去，急忙「视」着楚叶矢。

灵气还算稳定，只是相当虚弱。虽然现在习惯了……但仔细想想实在不是能让人安心的状态。

她痛恨起自己的粗心，只是遇上这样的状态她也束手无策。以前她也这么想过，楚叶矢算「维持得很久了」。

「……你要吃冰吗？」

「谢谢……不过不用了。」

「不然你赶快睡吧，只有睡觉治得好感冒。」

「好。」

「我帮你拿条棉被来吧？」

「不用了……我比较想要……」

「嗯？」

「……利矢不是常做吗？折纸的那个……」

「什么？那个吗？」

「你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你想看吗？」

「……嗯。」

楚叶矢说着在铃鹿的大腿上阖上了双眼，「──不愧是猫。」铃鹿轻笑着说。接着她暂时让楚叶矢躺在沙发上，自己回到桌子旁边。

「──就是喜欢动个不停的东西。」

她拿起丢到一边的包包，从里面取出模拟战中使用过的圣经。

她翻起了书页。

「好久没表演了……急急如律令。」

她吟诵出咒文──「楚叶矢？」唤着他的名字。

楚叶矢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小鸟和蝴蝶形状的折纸式神围绕在他周围，欢乐地在空中盘旋飞舞。

楚叶矢开心地喵喵叫着，他摇着胡须，喉咙咕噜作响。铃鹿笑着关掉电视，操作着笔记型电脑让音响放出音乐。

犹如与静谧的夜晚融为一体的华尔滋。

楚叶矢的胡须配合着旋律摆动，看着他那副模样的铃鹿也不知不觉哼起了歌。

时间仿佛缓慢流逝。

温柔对待怪猫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铃鹿这么想着，面带微笑不停哼着音乐。

003

☆

隔天一早，铃鹿到昨天「开张」的研究室上工，一看见贴在门上的纸，神情顿时变得僵硬。

门上贴着旧报纸，是『上巳大祓』隔天的新闻。『战后最惨重灾难』、『前所未有的大灵灾』，耸动但一点也不夸张的标题跃入眼中，黑白照片呈现出大楼倒塌的可怕画面。

铃鹿反射性地观察起左右的走廊，没有发现人影，房间的保全设施也没有出现异状。

低级又拙劣的『乙级咒术』。

她用鼻子哼了声，把那些报纸撕了下来。「……啧。」然后她啐着舌，开锁进入室内。

之后一直到工作结束回家前，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那间研究室。

6

「喔，满有一回事的嘛。」

「因为是工作。」

「说得也是。」

「所以呢？」

「嗯？」

「你来这里做什么？」

「嗯，是有点事。」

许久没有露面的天海难得欲言又止，铃鹿瞥了他一眼，接着不以为意地回到研究工作上。

今天楚叶矢不在这里。第一天带他过来结果发烧之后，她没有再带他离开过家里。现在在研究室里的只有铃鹿、天海，以及埋头默默工作的式神『阿修罗』。

也许是多心了，天海的模样有些窘迫。

铃鹿投入研究时总是沉默不语，『阿修罗』也不会说话，宽敞的研究室一天里有大半天的时间笼罩着沉默。或许是认识扮演偶像时的铃鹿，研究者认真工作的模样在他眼里看来相当稀奇。来到这间研究室后，天海有好一阵子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铃鹿工作。

然后，他缓缓环顾室内。

「……这里的安全措施真严密啊。」

「……不行吗？」

「不是不行。」

「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唉，果然看得出来吗？」

铃鹿故意朝讲起话来拖泥带水的天海大叹了一口气。她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身面向天海。在面对铃鹿的瞬间，天海的脸上──居然──流露出紧张的神情。

「……所以呢？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

她开门见山地问了。天海似乎明白没办法再拖延下去，露出了苦笑。

「好，我就直接说了吧，其实是关于这里的安全措施。」

「……还不错吧。」

「是啊，只是也不算好，尤其是『你的情形』……这样的措施有些过当了。」

天海说起话来比平常还要谨慎挑选用词，这也许是他贴心的表现，或者他的心中也有犹豫。

作为研究使用的这间房间，原本就设置有灵面上与外界隔离的铺设型结界，不过现在铃鹿又另外加上了几道强力的结界。

其中也加入了只要一有人试图「解咒」，就会自动以咒反击回去的术式，有一些相当危险的结界。而且不只是结界，室内也常驻捕缚或是击退入侵者的式神，这样的保全措施就算被批评为「过当」也无从反驳。

不过……

「……反正我又没有造成别人的麻烦。」

「这么说是没错，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样并不『适当』。」

天海说着，坐在椅子上伸直了身体，神情也很严肃。

他拍响了手中的扇子。

「我就直截了当说了吧，厅内有人不满你的事情，他们一找到机会就对你大肆批评。看在那些人眼里，这么严密的保全措施本身就是你打着『不良企图』的证据。」

「……所以呢？」

「我听说报纸的事了。」

铃鹿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难不成你派人监视我吗？」

「在你进入厅舍前，有人经过时看见了。这里会设下严密的保全措施，就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吧？」

「…………」

铃鹿没有回应，事实正如同天海所说。

做出那种程度的事情来挑衅的人，不可能闯破咒术结界入侵室内。而且──在目前的状态下──万一被人看见研究室里面，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尽管如此，铃鹿还是强化了保全措施。她脑中确实闪过一些念头，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她没办法不采取任何对策。

「你的心情我明白，不过这样只会带来反效果。现在那些人──也有可能是单独犯，那个人说不定心里正在想：『果然让我料中了』，认为一有什么状况就加强戒备，而且戒备得过于森严，里面肯定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蠢毙了。」

「确实是很蠢，不过愚蠢有时候反而危险，过度刺激不是聪明的作法。」

天海的语气很认真，铃鹿哼了一声。

她觉得厌烦、不满，很不愉快。

「之前我也说过好几次吧？就算被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头瞧不起，也要平心静气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我明白你的立场艰辛，可是你也用不着有太多反应，那不是值得在乎的事情。」

天海收起脸上表情，以义务性的口吻平静地劝着铃鹿。

这属于见识过大风大浪，成人见多识广的见解，天海自己说不定也亲眼见过一些类似的情形。

目前没有实际的损害，贴上报纸的人也不会做出超过挑衅程度的举动。铃鹿是国家一级阴阳师，现在又是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对方不可能正面与她爆发冲突。

再说如果对方有光明正大批评她的意思，不可能做出那种无聊的举动。犯人不过是在不会危害到自己的范围内，故意找她麻烦。

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些碍眼，无视对方才是正确的反应。

天海的说词很正确。

可是……

「……我问你。」铃鹿平静地说。「什么事？」天海问。

「如果我拜托你找出那个犯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铃鹿直视着天海的眼睛问道，天海没有别开视线，同样望着铃鹿的双眼。

经过一段格外漫长的沉默后，天海悠然吸了口气。

「……我会用尽手段把那个人找出来，矫正他扭曲的个性。老实说，我现在就想动员所有的部下，把那个笨蛋抓出来，那样肯定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不过啊──天海又继续说，语气比刚才还要激动。

「我得再提醒你一次，这么做是反效果。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些讨厌你的家伙只会把犯人当成英雄看待。再说这种事只是冰山一角，不只没有从根本解决问题，还会降低你的评价。」

「我的评价？」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阴阳师，但犯人恐怕只是一般的职员。相较之下，你是『十二神将』，又是恐怖份子大连寺至道的女儿。一般人对强者欺压弱者都没有好印象，况且你又有那样的背景。」

「就算我没有做错事吗？」

「没错。就算你没做错事也会遭到谴责，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

天海说得斩钉截铁，看见他这时候的眼神，铃鹿忽然全身起鸡皮疙瘩。

专门应付咒术犯的咒搜部部长。

在过往的人生中，这位老人究竟见识了多少世间的黑暗面，以及这世上阴险狡诈的部分？

「人类说穿了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当然大多数的人都很讲理，可是──和卑鄙的人讲再多，他们脑中也只有卑鄙的想法，想要劝服他们只是白费力气。」

说着，天海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

啪，他拍响了清脆的扇子声。

「成为『十二神将』之后常会遇到这一类的状况，贴贴报纸还算小事，路过的野狗朝你吠个两声又怎么样，根本不需要在意。」

「…………」

「比起这个，更严重的是你做出让人怀疑的举动。一般人根本不会把野狗乱叫当成问题，不过『十二神将』行动的话情形就不同了。这和对你的个人好恶无关，所有人都不得不提高警觉。这种程度的道理你应该不会不懂吧？」

天海坐在椅子上，身体稍微往前倾，手肘放在一脚膝盖上。

接着他用心良苦地朝铃鹿说：

「大连寺，别理会那些无聊的挑衅，真正的『尊严』不会受到无聊的琐事伤害。」

这话不是阴阳厅的干部训诫新人，是同为『十二神将』的长辈向年轻后辈提供自己亲身经验的建议。

过去在酒席上，天海向铃鹿保证过有事会保护她，要她相信自己。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忙碌的咒搜部部长特地来找铃鹿，一边笑说这是小事一件，一边严肃地试着表现出支持她的态度。木暮的话或许没有说错，这位狡猾老练的阴阳师战略家对小孩子确实很没辙。

「…………」

要说内心没有动摇是骗人的，不过铃鹿有自己的「目的」。

她有个不惜献上自己的性命，绝不能退让的目的。

「……我不会更动保全措施。」

「大连寺。」

「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嫌改回去很麻烦而已。我不会再变动，也不会做出挑衅的行为，只要继续乖乖地扮演偶像，事情就能圆满收场了吧？」

就某种意义来说，现在是相当关键的时刻。铃鹿凝视着天海的双眼，以极为沉稳的语气做出回应。

因为报纸那件事，强化了研究室的安全措施。如果其他人这么认为，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样的想法。铃鹿必须在这间研究室里，进行如同那些反对者妄想的「不可告人的勾当」，保全措施再严密都不算「过当」。

「…………」

天海的视线既不强硬，也没有查探她的意思。可是他的目光像是看穿一切，吓得铃鹿魂飞魄散。

这算是一种心理战──不同于『甲级咒术』，而是属于『乙级咒术』的咒术战。

过了一会儿，天海微微笑了。

那笑容带有什么涵义，铃鹿并不知道。

☆

那个东西十分「异样」，也极具「威严」。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少女只是默不吭声地仰望着蹲踞在幽暗中的铁块。

那是间有如飞机机棚的仓库，宽敞的空间里见不到人影，雨声滴滴答答拍打着屋顶，有如涟漪般静谧回响着。

铃鹿此时人在隶属阴阳厅开发研究部、位于八王子的其中一间咒物保管仓库。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里也有一间保管咒物的房间，名为封印保管室。这里则是没有严格保管的必要，或是保管在厅舍会出现灵面问题的咒具、咒物统一保管的场所。

不过，此时坐镇在铃鹿面前的「物体」原本是应该严格封印在厅舍封印保管室里的东西，没有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体积过于庞大，重量也过重，在物理层面上无法挤进厅舍的房间内，因此由这间仓库管理。

由多个复杂的零件组成的巨大铁块。

那东西看来像个弯曲着脚蹲在地上的钢铁蜘蛛，只是从头胸的部位长出人形的上半身──而且还是穿着盔甲的武士上半身。

古老的大铠、圆锥形的头盔，带着愤怒表情的铁面具。装饰在头盔额头前方的是闪耀着朦胧金黄光芒，阴阳道的象征性咒纹──五芒星。

那个铁块的名称为『装甲鬼兵』。

式神。以巨大的钢铁躯体为形代，属于机甲式的式神。装甲内部刻有对抗咒术攻击的咒文，胴体两侧可以看见机关炮的炮口。那是二次大战时开发并且制造的军用式神。

打造出这个东西的人正是夜光。

「……哼。」

沉默的钢铁式神呈现咒力完全抽空的状态，但依然是压迫感十足。为了驱走这样的压迫感，铃鹿凝视着铁块哼了一声。

战前由军部复兴的阴阳寮，在战后改名为阴阳厅，负责修祓首都东京频频发生的灵灾。然而战争结束后，曾经协助旧日本军的事实成了阴阳厅──甚至是阴阳师整体形象恶化的主要原因之一。

现在没什么人在意，不过阴阳厅采用的『泛式阴阳术』基础为『帝国式阴阳术』，那正是受到军部请托后建构起来的咒术体系。咒术界是封闭的业界，这点常受到外界指责，现代阴阳师的「根基」与旧日本军相关，可说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其中一个原因。

尤其是这具『装甲鬼兵』，说是过往这段历史的象征也不为过。

如今阴阳师的职业领域──虽然也有例外──局限在灵灾修祓的范围内，至于咒术研究和咒具开发也必须与修祓灵灾有关，当然更不可能介入军事部门。

因此即使战后经过了半个世纪以上，『装甲鬼兵』在「战斗力」的层面上依然是实力最强大的式神。

「……如果是这个东西……」

就算对手是『十二神将』，应该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幸而铃鹿的专业领域是『帝式』的研究，『装甲鬼兵』正是『帝式』的产物，她有自信可以使役这个东西。

铃鹿凝视着静静矗立的钢铁式神，『装甲鬼兵』作为研究用资料保管在这里，没有使用但有确实做好基本保养，没发现有生锈的地方。

仔细一瞧，可以看见装甲上面四处留下了细微的损毁痕迹，疑似是受到枪弹攻击，也可以看见焦黑的地方，推测这具个体应该有「实战」的经验。

「……可怕是吗……」

以前楚叶矢看见『装甲鬼兵』时，说出了这样的感想。

上次她造访这个地方，是在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时候。那时候她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获得了进入这间仓库的许可。这次楚叶矢没有陪她前来，她甚至是未经许可潜入这个地方。

天海说的有道理，专门研究『帝式』、灵灾恐怖攻击主谋的女儿，接触夜光打造的代表性军用式式神『装甲鬼兵』，这种行为本身散发出相当危险的气息。事实上，铃鹿也正是为了危险的目的造访这个地方。

铃鹿打算秘密执行自己的计划，『装甲鬼兵』单纯只是为保险起见，最好可以不需要派上用场。

不过，她有种奇妙的预感，认为自己迟早会使役眼前夜光留下来的遗物。

『装甲鬼兵』，别名「土蜘蛛」。

「……拜托你了，土蜘蛛……」

铃鹿朝沉默的铁块喃喃说着。

接着，她开始更换式神的术式。

7

「……动作轻点……不能弄出声音来……」

深夜。

雨下个不停，有如弥漫的雾气。梅雨季差不多该结束了，但天空迟迟没有放晴的意思。一开窗，潮湿而且黏腻的湿气甚至窜进了室内。

因为关掉电灯，研究室里一片漆黑。远处街上点亮了灯，然而雨雾形成帘幕，只有微弱的光芒透了进来。仰赖着这点亮光，铃鹿慎重地操纵『阿修罗』。

拆下研究室的窗户，『阿修罗』搬进一个用纸箱藏了起来的巨大业务用冰柜。

那是她放在之前那个「藏身处」的东西，会隔了这么久才搬过来这个地方，主要还是为了戒备反对者的监视。万一让他们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情形将比楚叶矢被人发现更加严重。可是为了让铃鹿的研究能有「进展」，必须把这东西搬进研究室。

封印过去的灵柩。

放置在里面的是铃鹿哥哥的遗体。

幽暗中，六只手臂的式神将巨大灵柩安置在研究室角落，铃鹿立刻将电线接上插头。听见耳熟的嗡嗡马达声，少女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

「……铃鹿。」

幽暗的室内传来少年的声音。

那是楚叶矢。

这一阵子他完全没有外出，但是一听到要移动利矢，他坚持要跟着铃鹿过来。老实说，他的灵面呈现非常危急的状态，铃鹿始终坚决反对，只是最后还是拗不过楚叶矢。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询问声听起来还是一样沉稳，嗓音清澈，轻细但是嘹亮。

「──当然。」铃鹿回答。「这种事情早就决定好了吧。」

「……维持现状不是也很好吗？」

「不行，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讨厌这个样子。」

铃鹿的嗓音平稳，说得斩钉截铁。

铃鹿的目的。

那就是用咒术让死去的哥哥大连寺利矢复活，使用失传的『帝式』咒术中有关灵魂的咒法『泰山府君祭』。

这属于禁咒，而且是严加禁止的禁咒。

依现行的阴阳法，有关灵魂的咒术全部遭到严厉禁止。会有这样的规定，是因为一般相信现在东京近郊灵灾频传，主要原因就是土御门夜光行使灵魂咒术『泰山府君祭』失败导致的后果。

一旦失败，恐怕会再度引起相同规模灵灾的禁咒，『泰山府君祭』就是这样的咒术。

而且行使这个咒术需要付出代价，为了让某人复活，必须牺牲另一个人的性命。于是铃鹿决定，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让哥哥重新活过来。

「铃鹿你认为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反正我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留恋。」

「如果你死了，等利矢活过来之后，你们照样见不到面不是吗？」

「其实还是有一点时间可以见面。临死前能见他一面再走，我认为是最理想的情形呢。如果我的性命能换得哥哥复活，我也会觉得幸福。」

铃鹿说着，在幽暗中露出嫣然微笑。

铃鹿是父亲的实验品，父亲用咒制造出来的改造人。

哥哥的情形也是一样。兄妹俩自出生前，就背负着相同的宿命。

如果不是哥哥，铃鹿脆弱的心灵恐怕在更早以前就已经彻底粉碎。如今她依然记得很清楚，在毫无希望的世界里，哥哥对自己露出的笑容是她无可取代的宝物，也是世上唯一的喜悦。

和铃鹿一样──不对，身为长男，他身上被施加了比妹妹更多种的咒术，但是他始终对铃鹿露出温柔的笑容，持续鼓励着铃鹿，直到实验导致失去性命的最后一刻仍是如此。

必须报答他。

即使要牺牲被哥哥拯救的性命，铃鹿也要报答哥哥的恩惠。真要说起来，其实是她希望能够报答。

这么做是为了自己最爱的哥哥。

她一心只有这样的念头，所以在那起事件后，她独自走到了这一步。

「有什么关系嘛，你不是也比较喜欢哥哥吗？」

这话没有调侃或是挖苦的意思，她是真心这么认为，话也说得非常干脆。

楚叶矢是哥哥的式神。制造者是父亲，不过在废弃前，哥哥表示自己要成为楚叶矢的主人，从父亲那里接收了下来。楚叶矢和温柔的哥哥相处得很融洽，情感深厚的亲密程度甚至让年幼的铃鹿忍不住嫉妒。

如今楚叶矢的状况会那么差，原因也出在这个地方。

楚叶矢会遭到废弃，是因为附身的灵性存在与猫的肉体难以结合。收下楚叶矢作为自己的式神后，哥哥以式神主人的身分提供灵力，让楚叶矢的灵面稳定下来。为了让楚叶矢能够「存活」，哥哥的灵力不可或缺。

然而，哥哥死了。

哥哥在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楚叶矢身上注入灵力。楚叶矢利用当时「储存」的灵力，勉强活了下来。现在虽然有铃鹿的咒术辅助，但只是治标不治本。楚叶矢在哥哥死后数年依然能够「维持性命」，正可证明哥哥的灵力有多么优异。

「等哥哥复活后，你又能恢复健康了……虽然哥哥像是被你抢走了一样，这一点感觉很讨厌，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在哥哥不在的世界里成长的痛苦，自己独自长大，走在人生路上的罪恶感，这种事情铃鹿实在无法忍受。

不对，本质其实更加单纯。自己只是想再见哥哥一面，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她想再和哥哥见一次面，就只是这么单纯而已。

所以她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换，把哥哥唤回现世。

为了那一瞬间，她尽了各种努力。

嗯，铃鹿点头。虽然也有迷惘……但在放置哥哥的灵柩面前，铃鹿确实感受到自己坚决的心意。这么做是对的，这么做没有错。

就算世人认为是错误的行为……

自己是正确的。

静谧的兴奋充满铃鹿的胸口，她把手放在灵柩上，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铃鹿，扮演偶像很适合你……」

楚叶矢嘟囔着。铃鹿像是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背后，凝视着桌上楚叶矢的笼子。

「……什么？」

「你看起来很快乐。」

「说什么蠢话，你是怎么了？」

为了不让搬运灵柩这件事曝光，研究室没有开灯。室内是黑压压的一片，黑猫在笼里的身影更是融入周围的黑暗之中。

黑暗里，猫睁开双眼看着铃鹿，然后又阖了起来。

「……欸，铃鹿。」

「……什么事？」

「如果你觉得幸福，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

「我说啊，我一点也不幸福。哥哥不在，我绝对不可能觉得幸福。」

「没有这种事。」

「怎么说？」

「因为铃鹿你比利矢还要坚强。」

「什么？别胡说八道了。」

「没问题的。」

「什么东西没问题？」

「铃鹿你一定……没问题……」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铃鹿蹙起眉头，「视」着楚叶矢的状态。老实说，依他这几天虚弱的模样，能继续「存在」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说不定他现在意识已经陷入模糊了。

「……我就说要你安静待在家里啦……」

铃鹿语气凝重地抱怨着，不过现在再说这些话也无济于事。这么看来，接下来最好提早结束预定行程，赶紧把楚叶矢带回家。

「等我一下，就快好了。」

因为环境改变，需要调整灵柩的灵性环境。此外为了掩人耳目，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铃鹿使役着『阿修罗』，投入最基本的工作。

开启的窗户另一头，雨水滴滴答答下个不停。雨声中不时可以听见汽车经过的声音，车头灯的灯光划过研究室。

窗户敞开着，但结界已经重新设下。得趁现在完成──铃鹿迅速又平静地埋首工作中。

「……铃鹿。」

楚叶矢唤着铃鹿，语气像在说梦话似的。

楚叶矢的嗓音和哥哥一模一样，黑暗中在哥哥的灵柩前工作，那声音听来就像哥哥在和自己对话。

「……什么事？」

「我很喜欢利矢。」

「这种事情我知道。」

「可是。」

「嗯？」

「我也一样喜欢铃鹿。」

「呵，谢啦。」

除了调整灵柩，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那就是灵柩的﻿伪装。这里是阴阳厅厅舍，虽然设下了铜墙铁壁般的安全措施，还是必须小心为上。只要有一点破绽，都有可能让铃鹿的计划曝光。

「……太好了呢。」

「什么事情太好了？」

「……能够获得自由。」

「啊啊……是没错。」

「……真的……太好了……」

「其实也不一定，这个样子也满寂寞的。」

灵柩上面使用的是父亲自创的咒术，虽然她理解术式，但处理上必须格外慎重，尤其是还要﻿伪装后藏起来。

「……所以……我说你……」

「你要说什么？」

「……你要……交朋友……」

「什么嘛，把话说得清楚点。」

即使天海再次来到这里，也无法从外面轻易察觉──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伪装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虽然她顾虑到楚叶矢，希望能提前结束工作，但结果还是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铃鹿……」

「………………」

「……谢谢……」

「什么？你说了什么话吗？」

「…………」

「楚叶矢？」

「…………」

「……欸。」

「楚叶矢你说话啊，楚叶矢？」

「楚叶矢？」

铃鹿再一次转头望向背后，「楚叶矢？」唤着他的名字。

车子经过窗外，车灯照亮室内。铃鹿这时的神情呆愣，有如不知所措的迷途少女。

铃鹿离开棺材，往桌子走了过去。笼子没有关上，她望进了笼子里面。楚叶矢和平常一样蜷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她不敢「视」。

她像个第一次摸猫的小孩子，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猫动了一下，睁开眼睛。铃鹿吓得心跳差点停止，然后把身体里的空气吐了出来。

「这只……臭猫！你是想吓死谁啊！」

她大发雷霆，然而猫的态度始终平静。黑暗中睁开的瞳孔带着微弱的光芒，映出铃鹿的脸庞。

「你也知道我现在忙得要命吧！再说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铃鹿破口大骂个不停，但是猫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凝视着少女。铃鹿愈骂愈无力，脸上浮现出怀疑……

然后，她发现了。

「……欸，你说话啊。」

她像平常一样开口搭话，不过猫只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楚叶矢？」

她叫着名字，猫一点反应也没有。

接着猫像是失去兴趣，别开视线后又闭上了眼睛。铃鹿愣在原地，站在桌子旁边。

沉默的雨声静静地拍打在地上。巨大的灵柩在背后发出低沉的鸣声。她不敢「视」。

不过，用不着「视」她也明白，楚叶矢走了，自己又一个人被抛在这世上。

8

那只猫后来又活了一阵子，只是身体状态一直不是很好。被灵性存在附身，以式神楚叶矢的身分活着的这段期间，猫充当形代的肉体疑似承受了相当沉重的负担。猫的食量很小，也不怎么活动，在那年夏天的某个热带夜里，猫有如沉睡般死去了。

猫死时，铃鹿已经完成所有准备。

首先，她用死去的猫进行「实验」。楚叶矢的「主体」是附身的灵性存在，要让「他」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如果是作为形代的猫，或许值得一试。

此时，长宽一公尺的正方形玻璃柜里，一只黑猫焦躁地来回走动。仅仅一个小时前，那只黑猫的生命现象已经处于停止状态。

这只是实验，但是她已经充分掌握到诀窍，接下来只要满足所需条件就行了。一个是祭坛，另一个是祭主──土御门夜光的灵力。

她拿起电话拨打外线，试图确认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土御门夏目所在地，但是对方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

「暑假？」

她疏忽了。最近作为形象代言人露面的机会减少，日以继夜埋头在研究工作，因为长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也就没在意过目标的行程。

「…………」

她气恼地挂断电话，望向放在房内一角的棺材，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丝不安。

此时，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转身回头，看见玻璃柜里的黑猫再次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她急忙「视」着确认，灵气消失了。她反射性地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为了忍耐而用力咬住臼齿，硬是激励着自己。

「没问题的……一定能成功。」

她有自信。只要条件齐全，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就在这个时候──

严密的研究室结界全部遭到破坏，她还来不及惊觉发生了什么事情，研究室的大门就被踹开，一群穿着西装的男子冲了进来。

他们手上拿着手枪──或是咒符。

「不许动！行使禁咒的现行犯，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带头的男子将枪口对准铃鹿，出示身分证明。他们是咒术犯罪搜查官──通称咒搜官。在这个时间点闯入，可见他们一直在秘密进行监控。

天海的脸庞掠过脑海，痛苦哀伤但是毫不胆怯地表现出宽宏大量的「大人」的脸孔。奇妙的是，她不觉得后悔，唇边甚至浮现出狂妄的微笑。

终于站到了相同的地位──或许是这样的心情使然。

「……放肆。」

这一刻，铃鹿准备许久的计划正式启动。

☆

击退咒搜官，逃出厅舍的铃鹿与灵柩一同往八王子移动，夺取在那里待命的『装甲鬼兵』。她将『装甲鬼兵』装入货柜，堆到仓库的卡车上，一路往西前进。

目标疑似回到了乡下老家，在某种意义上这样反而有利于达成目的。土御门家旁有个执行『泰山府君祭』的祭坛，在阴阳厅派出正式人马──比方说『十二神将』中的某人之前，一鼓作气解决这件事的可能性非常高。这是个好征兆，幸运女神正在向自己招手。

「……等我，哥哥……」

卡车交由简易式驾驶，铃鹿坐在副驾驶座，眺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很快就能和哥哥再见面了。见面、交谈──虽然自己马上要死了，但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与哥哥见面的那个瞬间──现在她脑中只想着这件事情。

只是忽然间，她记起留在研究室玻璃柜里的那只猫。

突然在厅舍里遭遇袭击，必须把灵柩带出来的铃鹿实在没有余力在意猫的遗体。再说……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不再是楚叶矢。

「……哼。」

反正那是哥哥的式神，自己不过是替哥哥照顾他。再说自己本来就不喜欢猫，任性、没用又容易丧命，根本不是适合人养的东西。

「没错……」

别养什么柔弱的猫了，和哥哥见面后，建议他下次养个更强又不容易丧命的宠物吧。体型更庞大、个性更坚强，对待上稍微随便一点也不会在意的动物，比方说……对了，像是老虎。

「……老虎好像太夸张了……」

唇边掠过些微的自嘲。

然后，铃鹿让身体深陷入副驾驶座的座椅，身体微微动着，阖上了双眼。驾驶交给简易式，自己得趁现在小睡片刻。等抵达目的地后，接下来需要马不停蹄地展开行动。

车子的震动妨碍睡眠，陌生的气味让人不悦，不过铃鹿依然静静坐着，让头脑净空。

接着──

阖上双眼的铃鹿唇边，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成了一头老虎的楚叶矢出现在梦里，依然是喵喵叫着。

EX4 twelve shamans 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欸。」

跟在背后的大连寺铃鹿悄声问着。

离开塾舍的时候为了避免混乱情形发生，他们不只稍微施下隐形，还从后门走到外面。停放爱车的停车场在前面，他正在走向那里的路上。

木暮禅次朗没有停下脚步，「嗯？」转过了头。

然而，铃鹿连看也没看向他的眼睛，故意把头别了过去。

「……你最后和那个家伙讲了什么？」

「你是说春虎吗？你想知道吗？」

「不想。」

「哈哈，那我就不说了。」

「什么！」

听见木暮不以为意的回答，铃鹿一下子脸红了，瞪着木暮。木暮轻轻笑了出来，身体也微微颤动着。

「其实也没什么，前阵子我们因为鵺的事情见过面，我只是为了当时的事向他道谢，顺便问问他后来的近况。」

木暮回答后，铃鹿一脸失望的样子，「……什么嘛。」语气似乎觉得索然无趣。

「怎么啦？你以为会聊到自己的事情吗？」

「我没那么想……」

「我们当然也聊到啰，而且主要都是在聊这个话题。」

「欸！」

「铃鹿这个人的本性不坏，只是个性别扭了一点，你们要好好相处──我这么告诉他。我慎重解释过了，放心吧。」

「你这家伙！你、你别太过分了！谁让你乱说话的！」

铃鹿的脸变得比刚才还要红。其实木暮没有捉弄她的意思，只是少女的反应很有趣，让他忍不住玩得起劲。不过这是个好征兆，铃鹿终于像这样做出了符合这年纪的态度，这就是证据。

自从铃鹿执行禁咒『泰山府君祭』已经过了半年，在禁闭总算解除后，等着她的惩罚──不对，是「更生计划」为进入阴阳塾重新接受教育，学习道德伦理以及社会常识。今天是第一天，木暮陪她一起前来。

当初土御门家那些阻止铃鹿行使禁咒的子女，现在也在阴阳塾就读。刚才提到的「春虎」这位学生是土御门分家的儿子，与铃鹿有过节。

不过从铃鹿的模样看来也知道，这次的重逢对她绝不是件坏事。

「别那么生气嘛，只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你根本是在玩吧！」

「快乐过活是我的人生哲学。」

「别拿你的人生哲学来破坏别人的人生！」

「我没有那个意思，再说那位春虎『学长』是你的初吻对象吧？拜托他多关照你有什么不对？」

「啊！我只是在耍那个笨蛋而已……！再说你也知道我是在耍他吧，不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讲！」

铃鹿简直是惊慌失措，木暮忍住笑走进停车场。他走向重型机车，拿出铃鹿的安全帽，「接住。」把安全帽抛给少女。

「总之今天就老实回家吧，反正明天还会见到面。」

「那种说法是什么意思？好像我想见到他一样。」

「给你一个建议，那种类型的人对主动的女生没辙，所以你也不需要顾虑，积极发动攻势吧。」

「我没问你的建议！再说那是什么事情的建议啊！」

「不过遇到关键的时候要收敛一点，别忘了表现出反差感是很重要的。」

「所以说，你到底是在建议什么鬼东西！」

004

木暮爽朗地笑了起来，不顾铃鹿在一旁破口大骂。

过去自己没能成功，不过如果是他和他的朋友，或许能完成自己没做到的事情，那就是填补这位年轻『十二神将』的孤单。

「大连寺，恭喜入塾。」

「啰嗦！」

两位国家一级阴阳师斗着嘴，跨上了一辆机车。

引擎声轰隆作响，机车冲了出去。

EX4 twelve shamans 双瞳姬 twins eye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出去迎接『D』啰。」

「是啊，姐姐。不过您别误会啰，这种场合的迎接不是欢迎，是迎击的意思呢。」

「玄菊真是的，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对方不是都寄了挑战书过来吗？听说是为了来收下什么『鸦羽织』？这种感觉好像怪盗呢。」

说着，她啜饮了一口刚泡好的红茶，忽然抬起头。

「……哎呀？怪盗阴阳师听起来满帅气的呢。」

「您别胡闹了，姐姐。」

阴阳厅祓魔局本部的屋顶上面有个阁楼，那里是祓魔局监视都内整体灵相的「眼睛」，修祓灵灾不可或缺的特别灵视官们的办公室。

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的人，肯定不敢相信这里是特视官的办公室──先天拥有压倒性才能，极为特殊的天才活跃的场所。花朵图样的壁纸搭配古董桌椅，装潢具西洋风格又有些少女气息的办公室里，摆设了有如年轻女性专属套房的各式家具。

这些全是出自把办公室当成住家，勤务繁忙的特视官幸德井白兰与幸德井玄菊这对姐妹的兴趣。

两人出身自阴阳道名家，为幸德井家的子女。年纪在二十后半，为同卵双胞胎。乍看之下很难分辨出来，不过两人也许是知道这一点──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喜好──姐姐白兰常穿着白色衣服，妹妹玄菊常穿着黑色衣服。她们穿着缀满荷叶边的可爱衣裳，各自戴着与衣服同色系的发饰。

两人是名符其实的名门千金小姐，而且还是「足不出户」又「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如果要实际描述她们的个性，相信没有比这更贴切而且简洁的形容了。

不过这只是两人的其中一面，她们是日本仅有三名的其中两位特视官，这个事实正是幸德井家引以为傲的姐妹最优异的本质。除了「奇怪的名门千金」，更重要的是她们是「双胞胎特视官」。

媒体为她们取了个『双瞳姬』的外号，不过这个外号并没有广为使用，至少咒术界里几乎都用「双胞胎」来称呼她们。

「再说呢，姐姐，从三善先生的话里听来，『D』不像怪盗，比较像是强盗，不能大意呢。」

「我当然不会大意，毕竟在挑战书寄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对方的咒力，这次我绝对要看出『D』的真面目。」

白兰宣言，整个人显得干劲十足。

言行举止虽然给人不可靠的印象，但正由于两人做起事来我行我素，对工作的态度格外认真，因此面对祓魔局内数一数二的沉重工作量，她们也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投入工作。

说起来灵视官──尤其是特别灵视官，是只有具备天生才能的人方可胜任的职位。反过来说，她们与生俱来的才能局限在只能担任特别灵视官。这是她们的天职，在两人心中，特视官的工作与活着具有相同的意义。

「可是姐姐，『D』他到底打算怎么夺取『鸦羽织』呢？『鸦羽织』保管在本厅的封印保管室里面吧？而且事先送来挑战书，本厅可是会出动所有独立祓魔官迎击呢。」

「这么说就错了，玄菊，滋岳先生还没回到工作岗位。」

「啊啊，我忘记了。可是就算他还没回来，也有宫地室长再加上木暮先生、弓削和镜这些人吧？何况不只独立官，本厅那里还有咒搜部的天海部长。一般来说，强夺是不可能的事。」

「那是指一般的情形，所以对方一定会用很不普通的方法过来。」

「什么方法？」

「玄菊你心肠真坏呢，既然不是一般的方法，我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白兰说得理直气壮，又一次啜饮起红茶。

然后，「可是……也不能断定不可能。在咒术的世界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出了任何事情都不奇怪。」语气像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之后阴阳厅策画的『D』迎击作战出现意料之外的发展，但就算是特视官也无法透视未来。

「无论如何，我们唯一要做的是和三善先生一起完成自己的工作，目前还是把精神集中在这件事上吧。」

「是，姐姐。」

双胞胎朝彼此点头，慢条斯理地饮尽了杯中的红茶。

EX4 twelve shamans 大佐 long interval

电视新闻播出左右两个画面，分别映照出两栋建筑物。一栋是位于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另一栋是位于涩谷的阴阳师养成机构，也就是阴阳塾塾舍。

电视上以激动的口气报导昨天发生的案件。神秘咒术者同时袭击阴阳厅与阴阳塾，幸而没有出现重大伤亡，只是器物严重损毁，尤其是阴阳塾塾舍的损坏程度更是惨不忍睹。从电视画面中，可以看见外观有相当大范围的破坏痕迹，简直像是遭遇大规模灵灾。

新闻主播以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追究阴阳厅的责任。

滋岳俊辅不发一语地听着，苦尝着沉重的无力感。

带给他无力感的原因，来自现在他所在的场所──进入的设施。那是一间远离都市中心，由阴阳厅经营的疗养设施，是专门为因为灵灾而身负灵障的人以咒进行治疗的场所。

滋岳为『十二神将』之一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是祓魔局里五位独立祓魔官的其中一人。去年年底，他在修祓灵灾时身负严重灵障，之后为了治疗而不得不长时间入院。

尽管拥有强大的灵力与优秀的咒术资质，但滋岳对灵的抵抗力很薄弱。灵灾修祓时身负灵障的情形不算少见，过去甚至有人开玩笑地帮他取了「玻璃剑」这个绰号。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脱离战线如此长的一段期间。

而且，在他脱离战线的隔年春天发生大规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再祓』，此时又发生阴阳厅与阴阳塾遭敌对阴阳师袭击的事件。不管是哪一件事，滋岳都无法加入战场。身负独立祓魔官这个重要职位，面对如此严重的事件，自己不只完全无法为阴阳厅或是祓魔局做出贡献，甚至只能从新闻上面知道详情。他心里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了自己的无能忍不住晕眩。

说实话，他现在只想尽快赶赴职场，提供协助。只是就算他真的冲过去，也只会带给现场麻烦，现在他最该做的是专心在治疗上，尽力复原。

这次滋岳身负的灵障伤及灵体，回到现场最快也得再半年，搞不好还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虽然无可奈何只得死心，但心里总不免感到愧疚。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发愤努力成为独立祓魔官？

「……真不甘心。」

他忍不住低声叹息。

这时，「滋岳先生，有客人来了。」单人房响起敲门声，传来护士的声音。

他惊讶地抬起头，急忙应了声：「好。」门一打开，负责照料他的护士走进病房。看见跟在她背后走进来的那个人，滋岳不禁瞠目结舌。

「宫、宫地室长！」

「嗨，滋岳，好久不见了，我来探病啰。」

出现在病房里的是滋岳的上司，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宫地磐夫。他是祓魔局的核心人物，实力高强的独立祓魔官。

「为、为什么您会到这里来？」

「刚才说过了吧，我是来探病的。」

「可是……！我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现在祓魔局想必乱成了一团吧？」

昨天那场袭击没有让祓魔局本身遭受损害，不过有许多祓魔官加入咒术战，实在不是前来探望部下的时候。

不对，就算没有昨天那件事，独立祓魔官事务繁忙，尤其宫地是修祓司令室的室长，是祓魔局修祓灵灾时的最高指挥官，立场上无法轻易离开东京。

面对哑然的滋岳，宫地那张招牌胡子脸不以为意地咧嘴笑着，刻意逃避滋岳的问题。

「你的脸色比平常还要差啊。」

「……因为我是住院的病人。」

听见滋岳因为调侃的语气而忍不住气恼地回应，宫地轻声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其实是局长命令我来的。」

「──仓桥厅长吗？」

「是啊，他要我来探望你的状况，顺便带个口信给你，要你『为了及早回到现场尽全力复原』。」

「…………」

滋岳说不出话来。

宫地朝做出这种反应的滋岳又笑了一下。

「本来他打算亲自过来这里，可惜实在是没空抽身，所以由担任上司的我代替他过来。忙归忙，但我还没有局长那么忙。」

两人特地选在这个时间点前来探望滋岳，应该是考虑到他的心情。无论是宫地还是仓桥，想必都懂得部下内心的遗憾。

滋岳不由自主在宫地面前低下头。

「……室长，我……」

他接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宫地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接受滋岳的心情。

不过，他从容地说：「拜托你啰，滋岳，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听见上司交代的这句话，滋岳深深点了个头。

EX4 twelve shamans 炎魔 clown's contradiction

「……真受不了，万一这种事情一再发生，滋岳那家伙说不定真的会从病房溜出来。」

宫地磐夫仰望再次成为战场的阴阳厅厅舍，脸上浮现出苦笑。天色还很阴暗，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职员们的喊叫声在厅舍里回荡，附近可以听见灵灾修祓部队赶来的警笛声。

继上个月之后，阴阳师『D』──芦屋道满再度袭击阴阳厅，此时攻击行动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和上次不同，这次厅舍也遭到相当严重的损害。一方面是因为这次是毫无预警的突袭，更重要的是这次是「本人」亲自出马。芦屋道满疑似与前『十二神将』的『黑子』联手，两人从内外同时夹攻，扩大了损害程度。

两人已经离开战场，但不是遭到宫地等人「击退」，是他们单方面撤退。也许是当初的目的达成了，虽然也可以视为是进攻的一方获胜，只是『黑子』也因为这件事导致立场受到重大损失。谁输谁赢很难轻易判断，而且立场受损的不只是『黑子』，还有赶赴战场的那些阴阳塾塾生，以及土御门家的少年。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要评论今晚这场战斗的胜负是不可能的事。

经过这个晚上，大家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前方有什么事情在等着自己，谁也猜测不出来。不对，就算真的到了「未来的那一刻」，说不定还是一样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输是赢，至少宫地认为自己做不到。

只是……

「……这场战斗确实是个转折。」

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想必与今天晚上有关的所有人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这一战是「分歧点」，今天晚上进行的就是这样的战斗。

「话说回来，还真是累死人了。」

毕竟是与鼎鼎大名的芦屋道满正面单挑，他觉得自己有很久没有像这样使出全力。当然那是指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不过他确实记不清自己上次使出如此庞大的咒力是什么时候了。宫地不像芦屋道满那样深受咒术吸引，或是热衷于咒术的比试，不过此时残留在体内的疲惫确实让他觉得有些快活。

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其中一个原因是土御门夏目的那件事。

其实他早知道难免会有牺牲，更重要的是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他杀过人，也曾失去过同伴。表面上虽然有情感的动摇，但追根究柢他对生死完全没有兴趣。不只是他人的生死，连我方伙伴或自己的生死也一样。

更仔细来说，或许是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对生命有任何想法。

然而见到土御门夏目的遗体时，宫地承受了强烈的冲击。冲击静谧而且深入地渗透他的身体，他自己一时也没有察觉。内心的轻忽让他忍不住错愕，不过面对卷入我方阵营的阴谋，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少女遗体，某种心情钻过宫地的各种欺瞒与空虚，渗入他的体内。恐怕那是自行判断让遭到俘虏的天海大善继续存活下去，宫地──不自觉中──逃避面对的心情。

当然，宫地之后的行动并没有受到影响。他只是平静完成自己的工作，行动相当沉着。依据仓桥厅长的联络，土御门夏目以『泰山府君祭』复活的可能性相当高，可以当成与土御门春虎交涉的筹码。什么嘛，她会复活啊？他心里这么想，只是面对少女遗体时的景象始终沉甸甸地残留在他的胸口。

懦夫被迫面对其中一种现实的形式。

经过与芦屋道满的咒术战，他似乎好不容易从这件事中重振了起来。让自己委身在「咒」里面，烧毁自身的情感。

「到头来，我也是『咒』的奴仆……实在没有资格批评道摩法师。」

刚才那场战斗中，他察觉『鸦羽』获得释放，恐怕是因为仓桥与土御门春虎的交涉破裂。这么一来，土御门夏目能不能复活很难说，这样的状况变化对她而言不晓得是福还是祸。

无论如何，宫地认为自己思考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

自己充其量只是一颗棋子，不对，是应该老实地当一颗棋子。

「好啦……善后可有得忙了。」

宫地哼了一声，把手扠在腰上，伸展起身体。

从仓桥那里听说夏目复活的事情，是他在隔天早上小睡片刻醒来之后的事了。

EX4 twelve shamans 无名 young twelve

「今天起正式认定你为国家一级阴阳师。」

阴阳厅厅长严正告知，「是。」山城隼人听着把身体挺得笔直。

阴阳厅厅长办公室里，此时在室内的只有仓桥源司与山城两人。『十二神将』之首与一位新人，也是阴阳厅里的『十二神将』当中最年长与最年轻的两人。看在外人眼中说不定是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山城心想。

国家一级阴阳师在国内仅有十来个人，任命过程相当乏味，不过这种去除繁冗仪式的简洁手续更合山城的意。尽管是通过难关『阴阳一级』的测验，山城本身并没有出现剧烈的转变，感觉上只是平日的锻炼与累积的功绩，以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形式获得认同。

真正重要的是接下来。站上新的立场后，自己可以做出什么样的一番事业，今后这一点将会遭到检视。

「你也知道，咒搜部最近这段时间没有国家一级阴阳师。」

仓桥语气凝重地说。

「然而有鉴于近来的情势，咒术犯罪搜查变得更加重要。强化咒搜部──尤其是为了应付强大咒术者的犯罪行为，募集优秀的咒搜官成了阴阳厅眼前最紧要的任务。因此身为咒搜官的你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这件事有极为重大的意义。我们期待你可以马上成为战力，你得将这件事铭记在心。」

「这是我的光荣，我必不辜负各位的期待。」

山城的语气坚定，回答得胸有成竹。

山城是仓桥家的门生，也受过仓桥关于咒术的亲自指导。这几年来，他以仓桥直属咒搜官的身分执行过许多任务，说起来算是他的直传弟子。仓桥对自己有什么样的要求，他早有非常清楚的了解。

当然，其中也包含了山城本人的野心。

首先是身为『十二神将』的一员，他必须确立自己的存在感。他十分清楚『十二神将』怪物云集，不过要是甘于处在后进的地位不思长进，也就失去了取得资格的意义。

山城没有因为自己的才能而志得意满，从小看着仓桥的他明白什么是这世上「真正的才能」，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些「万中选一的人」。

尽管才能和资质比不上这些人，目前的能力与经验也不足，但他已经和他们站在同样的立场，和他们一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接着必须让周围的人们认同自己是不折不扣的『十二神将』，为此需要持续取得众人承认的「成果」。

只是……

「有件事要提醒你，因为咒术犯罪搜查官的立场，阴阳厅不会透过媒体对外公布你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这件事，至少不会是以由阴阳厅发表的形式。」仓桥补充说明。

对阴阳厅来说，『十二神将』同时也是对外宣传的活招牌。然而山城因为咒搜官的身分，为了避免搜查上遭遇阻碍，将不参与这类的公务，也就是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被取奇怪的外号，山城个人反而感到庆幸。

「只有对外是这样吗？对内呢？」

「因为你是仓桥家的门生，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现在再隐瞒也没有多大意义。此外为了牵制，我们打算在咒术界大肆宣传咒搜部里有新的『十二神将』加入这件事。」

有位实力坚强的咒搜官获任加入咒搜部，光是这个情报就足以吓阻咒术犯罪者。仓桥期待能发挥这样的效果，当然山城也没有异议。

简单来说，虽然不像其他『十二神将』经由媒体被当成名人对待，但也不是完全阻绝情报，隐瞒真实身分。这样的处置在他的意料之中，长相曝光无所谓，反正总有方法可以应付。

不过他还是有一件在意的事情，关于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咒搜官如何处理自己的身分，有个前例存在。

「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以前在咒搜部，我的前任有一位──不是失踪的天海部长那样的立场，是在『现场』进行工作的『十二神将』咒搜官，工作上照理来说有取得一定的成果。他的情形和我相反，不只是对外，连在咒搜部里面也隐姓埋名，听说其他人只知道他的外号。」

「……你是指『黑子』吗？」

「是，如果要牵制，我认为这是个可以用来参考的案例。」

因为对内部同样隐匿情报，『黑子』的事情就连情报部也不清楚。

然而所有传言不约而同指出，『黑子』是一位极为「高强」的术者。尽管缺乏具体实证，但地下社会的咒术者无不敬畏他的存在。

『黑子』进行了什么样的情报操作，如何建立起自己的评价，他不知道。不过光看「成果」，他认为很有参考的价值。

然而仓桥对这件事的反应让山城十分吃惊。听见山城的建议后，仓桥难得露出了苦笑。

「……『黑子』这个外号不是特地取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害怕他的那些人用这个外号称呼起他来。咒搜部手中的一把无形的刀……把他形容成了身分不明又捕捉不到实体的影子咒搜官。」

仓桥说着，从办公桌后面稍微让身体往前倾。

「将来如果你在咒搜部表现活跃，或许也会出现自己意想不到的外号，比方说像是『黑子猎人』。」

山城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也就是说……谣传是真的啰？去年夏天阴阳厅发生袭击事件，谣传那是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与前『十二神将』联手。」他确认地问道。

「是事实没错。」仓桥这么断定，语气相当果决。

「现在他们──外号『黑子』的前咒搜官和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联手与阴阳厅为敌，潜伏在暗处。将来他们可能成为你对付的目标，而且是在不远的将来。」

「…………」

听见仓桥的预告，山城平静地眯起了双眸。

一开始仓桥就提到过，近来的情势使得咒搜部的重要性大增，造成这种情形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阴阳厅袭击犯的存在。仓桥会那么急着强化咒搜部，理由之一就在于『黑子』与芦屋道满。

「先给你一个忠告──『黑子』是需要小心应付的对手，必须时常提高警觉。」

听见仓桥的警告，「是。」山城毕恭毕敬地做出回答，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不可一世的微笑。

「求之不得。」

他遇上自己的「前辈」，是在隔年的事情。

而且那个时候，他并非独自一人。

005

EX4 twelve shamans 天眼 turning point

三善十悟的家住在神保町。

那里是栋保全设备完善的高级大厦，他一个人住在顶楼三房两厅的房间。但他是日本仅有三名的特别灵视官其中一人，因为排班的关系，连续几天无法回家也不稀奇。

这一天是他相隔三天再次回到家里来。

到家的时间是早上九点，灵灾常发生在傍晚至天亮前的夜间时段，因此与灵灾修祓工作相关的人员在夜间值勤这种事相当常见。

回到家后，拉上的遮光窗帘缝隙间透进明亮的阳光。光芒宛如间接照明，照亮着空空荡荡的客厅地板。那是个没有多余的摆饰，风格简约的客厅，除了靠墙的矮桌上面胡乱堆放了恐怕有高达数百本的文库本。

三善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接着把西装外套也一样挂在衣架上。他拿起遥控器，开启音响电源，播放出里面的古典乐，然后移动到厨房。

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用开瓶器打开瓶塞。接着从餐具柜拿出一个玻璃杯倒入红酒，一口气饮尽杯里的酒。

打开冰箱门，物色起里面的东西。冰箱里有起士，他拿出来放在盘子上面后，再从橱柜里拿出橄榄和沙丁鱼罐头并打开。这些东西随便摆在餐桌上，接着为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倒入第二杯红酒。

三善拉出椅子，拉松领带，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啜饮一口红酒后，他终于能松口气。

「……没想到会调到咒搜部，我居然要成为咒搜官了……」

接到职务异动的消息是在午夜零点之前。

这件事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对外公布，祓魔局内必定会受到强烈的震撼。特别灵视官为灵灾修祓工作中无可取代的存在，尤其三善是被评为拥有「阴阳厅内最贵重才能」的特视官。早期灵灾探测网再怎么赶工设置，主要负责灵灾探测的还是灵视官以及特视官，其中地位最高的三善居然离开灵视系调到咒搜部，这种事情恐怕没人料想得到。话说回来，三善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不对。

现在回想起来，上个月曾出差到星宿寺。当时他一直不解为什么会交给自己这样的任务，或许那时候仓桥厅长的脑中就有这次职位调动的构想。不，可能在更早之前──同意木暮独立官调动时，仓桥厅长已经在思考这件事情，考虑以调到咒搜部的前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为队长，由特别灵视官三善和在星宿寺时同行的咒搜官山城隼人这三人组成一队。

木暮的「剑」，三善的「眼」，再加上山城身为咒搜官的「经验」与「知识」，由三名『十二神将』组成了特殊小队。

目标是土御门春虎，以及『黑子』和『D』。

「……拜托饶了我吧……」

006

星宿寺时，因为许久没有离开都市中心，可以借这个机会放松身心，他带着轻松的心情执行任务。只是没想到事隔一个月竟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在星宿寺接触到土御门春虎，说不定也是决定这次职务调动的主因之一。

从木暮早已调到咒搜部，累积咒搜官的经验看来，仓桥要这个小组锁定的第一目标必定是『黑子』。据说他现在使役『D』，正在暗处潜伏。

让荒御魂成为自己的式神，前『十二神将』的咒搜官。

要追捕这么危险的人物，确实需要大刀阔斧的人事异动，虽然这样的调动实在是带给自己相当大的困扰。

「这么想起来还真奇妙。」

虽然『黑子』与『D』目前携手合作，但其实两人过去二度敌对，展开过你死我活的激烈对战。其中有一次甚至波及阴阳厅与阴阳塾，战况相当惨烈，另一次则是不为人知的私下对战。

如今两人成了主仆关系，命运实在是难以捉摸。

难道这应该称为孽缘吗？

关于两人第一次的对战，现在没有人知道当时的详细情形。硬要说的话，前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或许知道。『黑子』在职时，是『神扇』天海的得力助手，有非常活跃的表现。不过天海去年莫名失踪，处于生死不明的状态。

「『黑子』吗……」

过去隶属于咒搜部，一手揽下阴阳厅黑暗面，实力高强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向旧东家宣战，使役荒御魂潜伏在暗处的男人。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阴阳师？

过去又是什么样的咒搜官？

「……这种事情总有一天会知道吧。」

毕竟『天眼』三善十悟将转调到咒搜部，追逐他的行踪，那么找到他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捕缚』就不关我的事了。」

三善不负责任地喃喃说着，移动到客厅。他从堆积如山的文库本里挑出一本书，接着回到餐桌。

然后他享用着食物品尝着红酒，读起了书。

EX4 twelve shamans 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

男人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逃。

不晓得是在哪里，从什么时候开始遭到追捕。照理来说自己并没有出差错，或许是对方技高一筹。总之不能置之不理，况且既然不明白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也很难成功逃脱。

换言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做出决定后，男人加快了脚步。虽然是深夜，但人潮并不算少。他远离新桥的闹区，奔向日比谷公园。忽然间，微弱的咒力飘散，人潮开始急速减少。

这地方设下了驱逐的结界，那不是男人做的，而是对方。这么看来，对方察觉男人注意到他的事实，而且没有隐瞒这件事的意思，反而果敢地走入男人的陷阱。实在是十足的自信与巧妙的手段，以及让人错愕的狂妄自大。

对方如果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接下来恐怕会得到惨痛的教训。

──只是……

他最在意的是对方的做法。

这不像是咒搜部会使出的方法。不对，更重要的是这不像是团队的行动。难不成对方是单独行动吗？看不见接下来要应付的「敌人」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有些不安与烦躁。

不过这样的时间没有维持太久。

人烟完全消失的公园一角，在暗处移动的影子促使男人停下脚步，双眼专注凝视。

是狗。

那是只黑狗，融入都市的黑暗之中。瘦削的模糊身影静静睁着发亮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当然，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狗。那是式神，是敌人的式神。他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咒符。

不过，「你好像误会哩。」说话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他不禁全身僵硬。虽然让眼前的式神夺走注意力，但在对方出声前，他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存在。隐形术，而且是在地下社会也鲜少见识到的高明技巧。

男人一边留意前方的式神，慢慢把身体转了过去。

转过身后，站在前面的是一位在西装外面套着大衣的青年。

「你是『狐狸』吧？」

男人的脸部神经颤动了一下。「狐狸」是他的外号，在地下社会算是有一定的名气。

青年露出散漫的笑容。

「用不着担心，我没有害你的意思哩，只是想找你聊个几句。」

「…………」

对方的态度十分随和，不论嗓音还是那口奇怪的关西腔都给人一种悠哉而且捉摸不定的感觉。即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对方的态度依然欠缺紧张感。

不过这也可以视为对方十分镇定的证明，以及证明了在和善的态度背后，他有足以展现出临危不乱的充分自信。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对方的年纪很轻。

从毫无破绽的技巧看来，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位年长的阴阳师，然而眼前的青年明显比自己年轻。虽然有种奇妙的老成气氛，但年纪恐怕只有二十来岁。不修边幅的发型和老气的眼镜，松垮垮的大衣搭配老旧的西装，领带也没有系好。那副没有特征可言的外观，看在大多数人眼里就像个刚加完班的上班族。

然而眼镜的镜片底下射来的视线冰冷、锐利而且坚毅。这个人很强，长年在地下社会打滚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男人──『狐狸』慎重地提升咒力。不能被外表蒙骗，这个青年经历过许多壮烈的战役。

「……你是咒搜官吗？」

「算是吧。」

「……我不认为我们可以聊得来。」

「哈哈，别这么说哩。」

青年轻浮笑着，这时背后的黑狗发出低沉的鸣叫声，宛如在谴责青年的态度。

那种反应实在不像是由青年操纵，也就是说那是拥有自我、可以自主行动的高等人造式式神的可能性非常高。和市面上贩售的人造式不同，这类高等人造式由于实力无法预测，应付也很困难，实在是棘手的状况。

不过，拥有式神的不只是青年。

「如果我拒绝呢？」

「我尽可能不去思考这个可能性哩。」

「这种话听了真让人不爽。」

「怎么说？」

「摆出一副请求协助的态度，事实上根本是强制配合。」

「这么说真是刺耳哩。」

青年笑着，没有否定他的话。

「不过这是工作，得请你多担待些哩……可以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吗？」

『狐狸』没有回答青年的问题，反而抢先展开攻势，「急急如律令！」俐落地挥舞手臂。

然而他的手上没有咒符。进入公园时，他早已在移动的同时设下了几张咒符。

只是，「──怎么回事？」释放出咒力后，咒符没有反应。「……不好意思。」青年说着，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数张咒符，那正是『狐狸』事先设下的符。

「如果你在找撒出去的咒符哩，我趁我们交谈的时候让那些符失效了……所以说，我们这是谈判破裂啰。」

「啧！」

『狐狸』啐舌，往旁边冲了出去。

如同外号所示，他最擅长的本领是设下咒术陷阱。能够隐形追踪他，使咒符失效并且回收，这种事情非同小可，果然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对手。

现在不是吝惜的时候，『狐狸』盯着青年，掏出了自己手上最强的咒符。

不过──

「──不许动。」

听见青年声音的瞬间，他猛然停下了脚步。不对，不只是脚，取出咒符的手也是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全身僵硬。

他不禁哑然，一时之间惊慌失措，不过马上反应了过来。

──甲级言灵吗！

蕴含咒力的嗓音以「咒」朝对方的精神施展的咒术。这术式不是根基于现在广为使用的『泛式阴阳术』，而是战时的咒术体系『帝国式阴阳术』。尽管知道术式的存在，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有人运用在实战上。

「非常抱歉，我得带你走哩。」

青年说着耸耸肩，随意地往他走了过去。他落入了对方的手里，青年的实力远比他还要高超。

不过封住对方行动后便松懈戒心，正是厉害的术者──或者该说是年轻人会曝露出的破绽。

──时机还没到，再等一下……！

『狐狸』咬着牙，等待青年接近，走到第一击的攻击范围内。只要再等一下，只要再一步……

「出、出来吧，北辰徒！打倒这个男人！」

他大喊着，往咒符──刚才取出来后始终紧握在手中的式符输入咒力。式符产生反应，从手中飞了出去，正好与青年停下脚步同时。

叽，空间出现裂核，巨大的黑影现出实体。

出现在眼前的是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有如流浪武士穿着破烂的衣裳，一头乱发如针山披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那是『狐狸』的式神，不对，正确来说是他「收下」的式神。

式神北辰徒在出现的同时往青年挥拳，粗壮的手臂划过风挥了出去。青年的双眸眯得和针一样细，瞬间结成的手印形成咒力防壁──可惜来不及。他一直在等待青年来不及施展术式的这一刻，也许是青年分心，甲级言灵的束缚也解开了。正当他暗自叫好的时候──

夜晚的空气振动，黑狗叫了起来。

冲击窜过他的全身。

「……什……？」

意识瞬间消失，回过神时，北辰徒的身上出现裂核，停下了动作，连青年的咒壁也同样消散，有如遭到咒力炮弹攻击。

──那、那只狗！

那不是咒术，是那个式神独特的招式。

不出所料，在强制性的意识空白中最先重新站起来的是青年。北辰徒从咆哮的冲击中复原过来时，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式神面前。跑到哪里去了──男人急忙移动视线时，有个东西低空飞来撞上他的身体。视线一角望见蓝色燕子沿着地面飞行，他暗呼不妙时，身体已经遭到束缚，直接倒在地上。

『WA1·燕鞭』，咒搜官常用的捕缚式。「该死！」他试图挣扎，但是一旦遭到捕缚式束缚，要解开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横躺在地上，一双皮鞋猛然冲进视线。

北辰徒注意到站在男人旁边的青年，改变了行进方向。青年凝视着式神，脸上浮现出苦笑。

「那东西看起来不像护法式，可是也不是简易式哩，你这个式神还真奇怪。」

他往下瞥向男人。

「这是自主型的吧？我姑且确认一下哩，让你昏过去也没用吗？」

「……你可以试试。除非完成接到的指令，否则他不会消失。」

「果然没错。恕我冒昧，这东西实在不像你自己做出来的哩，难不成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吗？」

「…………」

青年叹了口气，接着把目光转往黑狗，打算与自己的式神共同应战。然而以一声咆哮救了主人的黑狗像是认为使命已经达成，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青年难看地板起脸孔，厌烦地说：

「没办法，只能由我自己来哩。」

2

二次大战时，受军部所托的土御门夜光统整日本各种超自然现象与咒术，打造出极具实战价值与实用性的咒术体系。这个咒术体系称为『帝国式阴阳术』，是后来成为现代咒术代名词的『泛式阴阳术』的基础。自那之后，「咒术」便在日本奠定了一定的社会地位。

只是另一方面，由于土御门夜光执行大规模咒术仪式「失败」，导致东京频繁出现灵性灾害──也就是灵灾，这个事实使得世人明白咒术并非无所不能，而且是极难操控的「危险」技巧。

如今，行使咒术──实际认定有效力的甲级咒术──只有拥有资格的人，也就是专业的阴阳师获得允许可以使用。咒术者受资格限制，统一由阴阳厅管理并且监督，借此控制咒术对社会的影响力。

只是阴阳厅并非管理并且监督「所有」咒术者。

咒术的历史悠久，随着『帝式』与『泛式』的普及，甲级咒术的使用者也跟着增加，设立时间不长的阴阳厅要完全掌控这些人，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更进一步来说，即使是没有取得资格的咒术者，只要没有行使甲级咒术就不会遭到问罪。要基于阴阳法逮捕「无资格行使甲级咒术的人」，实际上相当困难。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人不能轻易放过，那就是「将咒术行使在犯罪行为上的人」。咒术者由于情况特殊，世人往往将他们视为危险人物，咒术犯罪者的存在更助长了这样的倾向，阴阳厅也因此尽全力解决咒术犯罪的问题。

阴阳厅负责缉捕咒术犯罪者，负起这个任务的是隶属于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阴阳师，通称咒搜官。

☆

「事情就是这样。我抓到『狐狸』哩……不过最近他的动作那么多，让人抓到也是迟早的事哩。」

「……话虽如此，但你的动作还是一样这么快。」

「其实我在追的是另一个案子，逮到他只是碰巧而已哩。总之我的报告就到这里哩。」

大友阵说着，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地上，耸了耸肩。

尽管穿着西装跪坐在和室的坐垫上，他的模样还是一样颓靡，这也许是本人在不自觉中散发出阴郁的气氛使然。结束报告后，他的模样更是悠哉，啜饮起端来的绿茶。

大友目前在汤岛的一间古老民宅客厅。客厅面向狭小的庭院，早上明亮的阳光照进室内。

一个男人坐在檐廊边，在高脚将棋盘上下着诘将棋。他年约五十，也或许有六十来岁。和服的打扮没有显得特别严肃，双眼眯得像只晒着太阳的猫。白发苍苍的头发长及双肩，在颈项附近扎了起来。

他驼着背，眺望着盘面。

「辛苦啦。抱歉每次都要这样麻烦你，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不过你至少能在这里休息一下。」

「千万别这么说哩，我很乐意在这里偷闲。反正回到厅舍后又要被使唤到半夜，在这里轻松多哩。」

「呵呵，不然你就住下来吧，这里随时欢迎你来住。」

「这么一来可能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哩。」

「再多的麻烦也值得。」

「这种话听起来真让人高兴，可是也很可怕哩。」

大友苦笑，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呵呵呵的低笑声。

男人有好几个名字，在这个世界里最广为人知的名号是「汤岛老大」。不同于温和无害的外表，他其实是地下咒术界的一位有力人士，也是统领因为各种原因与阴阳厅不合的咒术者，某地下组织的首领。以大友隶属于咒搜部的立场，他原本不是能够随意造访、喝茶聊天的对象，说是处于敌对关系的人物也不为过。

只是要说他是不是咒术犯罪者，其实很难定义。

比方说，他没有取得『阴阳二级』或是『阴阳一级』这类阴阳厅制定的资格，然而他的咒术实力坚强，一般专业阴阳师根本比不过他，也就是所谓的「非法」阴阳师。

然而，咒搜部一次也没有逮到他「无资格行使甲级咒术」的事实。

从常识来思考，他不可能没有使用过咒术。他是地下社会的大人物，又是咒术者集团的首领，而且咒搜部也掌握到由他率领的组织私自行使咒术的事实。

尽管如此，他个人是「咒术犯罪者」的确切证据并不存在，立场上不能随便对付。

他的组织自古称为「莲座」，历史比阴阳厅还要悠久，是从古老的江户时期存续到现在的地下咒术者集团，有一段时间甚至扩展成统领各城镇地下咒术界的一大组织。不只是资深的阴阳师，生活在咒术界黑暗面中的人们或是从事不法交易的其他组织，对上这个组织全都必须退让三分。他是这个组织的现任首领，「老大」这个外号也是组织首领代代相传的封号。

如果没有确切证据就逮捕这位「老大」，阴阳厅恐怕会遭到意想不到的报复。当然，实际上这种可能性不高，即使真的展开报复行动，也不可能撼动阴阳厅，只是咒搜部也尽可能不想惹出不必要的纠纷。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老大说。「土御门家没落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这里现在也在走下坡，只剩下一堆老头子。」

虽然说得谦虚，但这番话并没有错。他对地下社会的影响力不明，不过组织本身的危险性低，这样的判断也是咒搜部放过他们的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他们大可无视彼此的存在，只是老大的组织和咒搜部有个利害关系一致的地方，那就是咒术犯罪者的捕缚。

老大他们现在以非法咒术者的身分工作，基本上过着回避他人耳目，销声匿迹的生活。他们比阴阳厅更不愿意惹出事端，不会做出让世人关注全体咒术者的事情，遑论带给世人不好的印象。因此只有在关于「捕缚咒术犯罪者」这件事上，双方建立起了相互合作的关系。

老大将地下社会里「碍眼」的咒术者情报交给咒搜部，咒搜部则是希望获得搜查中的咒术犯罪者相关情报。这一次大友特地前来报告事情始末，也是因为是由老大这里获得了『狐狸』的情报。

由于立场大不相同，咒搜部和老大双方的想法很少完全一致，不过目前双方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依然维持良好的关系。

「不过看你那么烦恼的样子，天海先生的身体似乎还很硬朗啊。」

「他每天晚上都在看起来很高级的店里喝酒哩，只会指使下属累得半死，他还真好命哩。」

「因为他终于有个『能干的部下』啦，这也算实现了他一桩心愿。你也想尽可能发挥自己的实力吧。」

「我比较想要有个『能干的上司』哩。」

大友不服气地说，老大听见又呵呵笑了起来。

天海大善为咒搜部部长，是大友的上司。他在阴阳厅内拥有长老级的地位，『神扇』这个外号在从事非法行为的咒术者之间广为人知，备受畏惧。老大当然也认识他，追根究柢，其组织与咒搜部的关系正是天海个人建立起来的，如今由大友接手。

「你也很快成了培育部下的立场啦。上次你带来那个叫做镜的小子，结果好像还是让祓魔局抢走了。」

「哼，那种家伙不在还比较好办事。」

「那可是千载难逢的人才啊。」

「别开玩笑了，我承认他是有才能，不过那可是煎煮炒炸都不能吃的怪东西啊。」

「要怎么料理他，这种事就是所谓的『培育』了，大友。」

老大从棋盘上抬起视线，露出神秘的微笑。接着他让目光回到盘面上，走了一步棋。

啪，清脆的响声响起，大友的脸色有些凝重。

虽然和天海属于不同类型，但这位老大也不好应付。大友轻咳了一声，稍微强硬地转移话题。

「最近怎么样哩？」

「还过得去──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可是……这只是我个人感觉哩，暂且不论『狐狸』那件事，最近『地下社会』好像不太平静哩。」

「那是因为现在比『神扇』更可怕的『黑子』抓遍了所有穷凶恶极的坏人吧。」

老大咧嘴笑着，嘲讽地说。他口中的『黑子』正是大友的外号。「您过奖了。」大友谦虚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抓的只有那些越界的家伙，问题在其他地方。」

「怎么，抓完坏人后觉得无聊了吗？真是危险的家伙。」

「不不，不是那样的哩……我总觉得之前惹事的家伙，最近潜伏了起来哩。」

「安安静静的不是很好吗？」

「那是指老实潜伏的情形……不过如果是在台面下策划什么计谋……」

「……你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吗？」

「我说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哩。」

老大再次斜眼瞥了过去，大友耸耸肩。

「一两个人也有可能带给我这种感觉，不过事情好像没这么单纯哩。感觉是规模更庞大……业界整体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氛……」

「……你的意思是有组织牵扯在里面吗？」

「不知道哩，真要说起来是动静──感觉像是最近那些安静下来的家伙，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悄悄聚集了起来……老大你这里怎么样哩？有那种感觉吗？」

「我是半退隐江湖的人了，虽然会接到情报，但要说到气氛就没辙了。」

老大落落大方地说，接着又让眼神回到盘面上，移动棋子。

「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就来打探一下吧。」

「多谢哩。」

「只是在这种雾里看花的情况下，你可不要有过多的期待。」

「关于这件事哩……」

实际上，他今天来访的真正目的就在这里。大友从西装取出一张咒符，放在桌上。老大把脸转了过去。

「那是什么？」

「这个东西是『狐狸』的式神哩。不过不是本人制作的哩，是借来的东西。」

「嗯？啊啊，你在追的其他案件和你感觉到的气氛有关系是吧──所以呢？」

「这是所谓的高等人造式，不过是以前从没见过的术式哩。硬要说起来，那个术式和『帝式』的结构接近，而且虽然现在全部消除了，但注入的咒力也很强大哩。」

老大哼了声，终于挺直弯曲的背脊，从将棋盘前站了起来。

他隔着桌子在大友对面坐下，目不转睛盯着式符。他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视」上面的灵气。

接着，他平静地说：

「……好久没看过这种符了。」

「您想到什么了吗？」

大友不自觉把身体往前倾，另一方面，老大始终维持平静的表情，「是想到了一些事。」这么点头。

「不过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只是以前视过和这个术式类似的符。你进这一行的资历浅，不知道也怪不得你。」

「这是什么符？」

「这个啊，大友，这是所谓的『法师的符』。」

「法师？」

大友问得十分认真，看见他这样的反应，老大噗哧笑了出来，「那是在这个业界流传很久的谣言了，只是个都市传说而已。」这么向他解释。

在地下咒术界，有位人称「法师」的神秘阴阳师，他有时会出现在公认实力高强或是自己看上的咒术者面前，指导他们术式以及传授给他们咒符。当那位咒术者技巧达到足够的水准时，法师会提出比试的要求，与对方一较高下，然而至今依然没有人赢过他──据说就是这么回事。

听完解释的大友不由得板起脸，这事情听来真的单纯只是传说。

「……这个谣言没有像是『事实上～』这样的真相吗？」

「没有。」

「……也就是说这个式符是法师传授的其中一种咒符？」

「没错。」

难不成是在开我玩笑吗？对方似乎看穿了他这样的想法，只见老大呵呵笑着。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符，是在我刚出来闯荡没多久的时候。」

「老大你吗？这符有那么久了吗？」

「是啊。当然，我当初看到的和这东西并非完全相同，不过你也说过这个术式很独特吧？当时我听说在战争开始前没多久──正好是阴阳寮重振起来的时候，出现了不少这种符。不过那个时候的长老说，在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这类的咒符就已经存在了。」

「…………」

「可惜的是，我身边没有人亲眼见过那位法师，不过『法师的符』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点无庸置疑，或许关于法师的谣言是从这些咒符衍生出来的也说不定。」

大友不自觉重新观察起放在桌上的式符。

术式虽然奇怪，但素材本身的年代并不久远，因此咒符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这种说法，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难道有个门派代代继承法师这个名号吗？」

「像我一样吗？这个推测确实是很合理。」

「那位法师和这次的事情有关吗？」

「你指的『事情』还不清楚详情，我没办法给你答案。」

老大说着站了起来，又回到檐廊。他一脸平静，重新下起刚才中断的诘将棋。

「『狐狸』说那是从哪里拿来的？」

「他还在行使缄默权哩。」

「怎么，你把他交给咒搜部了吗？真不像你的作风。」

「那个人看起来好像不会轻易开口哩。」

「哦，他的脑袋被人操纵了吗？」

「那和这个式符一样可不是简单的玩意，解咒需要花很多时间哩，而且从技巧看来……」

「……就算解开记忆的枷锁，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吗？」

「对。」

大友这么判断，很快就把『狐狸』交给咒搜部处理。

从处理事情的熟练度看来，法师是位拥有高超的技巧与丰富经验的咒术者，或是咒术者集团。而且既然存在很长一段时间，很难相信咒搜部过去完全没有掌握到这类的情报……

大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自称法师的那个派别，有没有可能和土御门家有关系？」

老大的肩膀似乎颤动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回头，「为什么这么问？」眺望着盘面问了回去。

「『狐狸』称这个式神『北辰徒』，我们也知道他是狂热的夜光信徒。」

「北辰徒……意思是北辰王的信徒吗？」

北辰王为土御门夜光的外号──是他的尊称。

土御门夜光是导致至今仍有灵灾发生的罪魁祸首，遭到世人猛烈批评。只是另一方面，他同时也是为荒废并且濒临灭亡的咒术注入新的气息，促成咒术中兴的人物，许多咒术者对他的功绩有很高的评价。北辰王的名号并非本人自称，其实是在他死后，在尊崇他的阴阳师之间自然而然用这样的名号称呼起来。

夜光出身的土御门家是安倍晴明的后世子孙，渊源相当久远，几乎与阴阳术的历史同样悠久。『法师的符』如果出自土御门家，整件事就说得通了。

「不只是『狐狸』哩，最近忽然销声匿迹的那些家伙大部分都很仰慕夜光。刚才我提到诡异的气氛，好像也隐隐约约和夜光信仰有关系哩……」

大友心里还没有形成确切的念头，只是有种模糊的感受。摸不清对方底细，他只能讲得含糊不清。

实际上，老大似乎也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确定。

「从现状来判断未免太武断了点，况且阴阳厅里也有一堆土御门夜光的信徒，就连我这里也有。而且我女儿受到的影响才深，居然把护法取名叫做『小飞车』和『小角』，真受不了她。」

「令千金和老大不一样，有脚踏实地考取资格哩。」

「这话是在挖苦我吗？总之阴阳师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夜光的信徒，要用这来当成判断的根据实在言之过早。」

老大说着，啪，移动了一步棋子。大友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望着老大，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把式符收回口袋里面。

☆

离开老大那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一走到户外，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脚下形成短短的影子。寒风冰冷，不过这是个舒适的晴天。他抬头仰望着，因为天气实在太舒服，他渐渐失去了工作的动力。

「……唔，好刺眼。」

大友走出门外后，原先趴在路上的黑狗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它拖着脚步，靠近主人身边。

大友俯视着式神，扬起了一边眉毛。

「那身毛皮受到阳光直射很热吧，禅太郎。」

狗甩了下尾巴，像在嫌他多管闲事。他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唤了声：「走吧。」和禅太郎一同走了起来。

3

「法师啊，简直是打草跑出鵺来嘛。」

「部长你也知道这号人物吗？」

「废话，如果是其他地方我就不能保证了，不过只要是咒搜部的资深前辈，至少都听说过这个人，我没想到你居然不知道。」

「反正我只是个资历还很浅的小伙子。」

虽然有一堆麻烦事都推到我身上来──大友没有说出口，只是用表情这么控诉。天海不晓得有没有注意到部下的陈情，高傲地哼了一声。

两人在位于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徒步五分钟的距离，一间有些冷清的咖啡厅里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他们面前各摆着一杯咖啡，飘散出宜人的香气。桌子旁边──大友的座位旁，黑犬式神禅太郎趴睡在地上。也许是室内比户外舒适，它看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

天海是位个头小而且消瘦的老人家，不过他将三件式西装穿得相当笔挺，一点也看不出老迈的样子。锐利的目光加上粗鲁的口气，让见到他的人起先都以为他是个顽固的老头子，不过实际交谈过后，便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和善的气氛。他这么做当然有一部分是经过算计，不过这样的气氛主要还是基于他的人品。他敞开自身外号由来的扇子，慢条斯理地搧着。

「咒搜部里面也没有人亲眼『见』过他，那顶多只是个流言而已。这么说来最近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没想到都快忘了，居然又冒出来。」

「那只是个都市传说而已吗？」

「而且是流传在咒术者──尤其是在野咒术者之间的传说……实际上，咒符制作得相当精良，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东西。老实说，我也想确认那些符是从哪里来的，可惜……这个咒符本身并不犯法，咒搜部也很难正式展开追查行动。」

天海的语气带着几分牢骚，大友边听边慎重地点着头。

他拿起咖啡杯，把杯子送到嘴边。这杯咖啡价格昂贵，味道却很普通，不过只要能摄取咖啡因他就心满意足了。

大友与天海不在一旁的厅舍见面，特地选在咖啡厅是有原因的。大友是隶属于咒搜部的咒搜官，但是现在──应该说近几年来，他没有正常执勤过，而是直接听命于天海这位部长。这个事实除了部分人士，一般没有人知道。

此外关于大友，还有另一件事没有公诸于世──他其实是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外号『十二神将』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在国内仅有十来位，虽然是极为贵重的才能，但大友是其中一人这件事被刻意隐瞒了下来。

这么做是因为一旦公布，将对大友的职务造成问题。他现在专门负责阴阳厅里那些「不能公开」的工作，因此考量到安全面以及为了方便搜查，没有对外发表他的特殊立场。

神秘的『十二神将』『黑子』的风声也传进了咒搜部，不过只有极少数相关人士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分就是大友。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身处间谍的立场，大友很难在咒搜部内当面向天海报告搜查进度。他大多用电话报告，偶尔直接碰面的时候会像这样换个地方。

「『狐狸』那边还要很久吗？」

「你也不想想那不过就这两天的事，再说虽然认真挖总会挖出一些蛛丝马迹，但那个家伙也没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来，加上解咒需要时间，处理上的优先程度免不了会跟着降低，咒搜部也不是闲着没事做。」

「不然由看起来最闲的部长亲自出面……」

「有部下会把自己的杂事推到上司身上吗？何况你也是知道问不出什么情报，才把他推过来的吧。」

天海眯起眼瞪着大友，大友不着痕迹地别开了视线。实际上，与其调查『狐狸』本人，不如调查他身边的人事物还比较有可能查出线索。

「部长，法师是土御门家的人这个可能性……？」

「不可能。着眼点虽然独特，但这种想法太不切实际了。」

天海一口否定部下的推测，啜饮着咖啡的样子像是觉得难以入口。

「不过你和土御门家不熟，难怪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部长你认识他们家的人吗？」

「之前有个分家的人在咒搜部里面，多年前辞掉了工作。总之对他们来说，土御门夜光是造成自己现在遭到抨击的人物，不可能事到如今还在私下做出帮他抬轿的举动。」

他第一次听说分家这件事，不过土御门家尽管家道中落，仍是远近驰名的名门。虽然不引人注目，但如今专业的阴阳师辈出也不奇怪。何况既然这一族存续了下来，这也是当然的事。

除了老大，天海也一样彻底否定，看来可以暂且忘记法师与土御门家有关的这个可能性。

「我知道了。关于法师是什么人──或是什么集团的推测，我会重新思考哩，再继续像平常一样进行调查。」

到头来，搜查进度不只没有前进甚至还倒退，不过搜查这种事基本上就是一进一退到恼人的地步，才能逐步逼近真相。不管资历深浅或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基本原则都一样，况且他是单独行动，搜查会费上较多工夫这点早就心知肚明。

不过……

「……大友。」

「什么事？」

「我得提醒你，别操之过急了。你坚持夜光信徒结成组织这种假设是无所谓，不过可别忘了这只是你的猜测。」

「……是。」

面对上司看似严厉其实真挚的目光，大友老实点了个头。

这次的案件不是由大友接到天海的指示，而是他自己提议并且获得许可，自发性地展开搜查。

虽然没有向老大解释清楚，但大友现在是基于某个可能性展开行动，那就是在阴阳厅与咒搜部还没掌握到情报的时候，夜光信徒──而且是思想偏激的狂热信徒在台面下携手合作，渐渐成形的可能性。

如同天海所说，这个可能性在目前的时间点只是猜测。大友会坚持这个假设，其实有他的原因。

一个是他的直觉，人在咒术界黑暗面中的大友不是靠头脑理解，而是亲身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另一个原因是……

「……对了。」

天海把视线从大友身上移开，望向躺在椅子旁边的黑狗。也许是察觉到视线，禅太郎的耳尖抖了一下。

不过，狗没有抬起头来，因为它没有感觉到危险，更主要的原因是它懒得动。天海的嘴角不自觉浮现出苦笑。

「这家伙还是没变啊，它有帮上你的忙吗？」

「多少帮了点忙。」

「我记得它的名字是禅一郎？」

「是禅太郎。」

也许是因为听见自己的名字，禅太郎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只是依然没有抬起头来的意思。

它看起来懒洋洋的，非必要不肯活动，其实是因为它此时正在行使隐形术。大友和天海虽然能「视」见它，但能像这样悠哉地待在店里面不受店员责备，全多亏了隐形。

禅太郎不是市售的式神，而是自创的高等人造式。类型上可以算是护法式，实际上是种类相当特殊的式神，因为禅太郎原本是被指定为禁咒的诅咒式式神。

阴阳术中有个代表性的诅咒，称为蛊毒。在器皿中装入大量的蜘蛛或是蜈蚣这类的虫子，关在里面让它们相互残杀。之后将存活下来生命力最强的个体当成形代，制成式神向敌人施放出诅咒。这样的式神就是诅咒式。

蛊毒里面也有使用虫以外的生物、制造出更强大诅咒式的术式存在。最广为人知的是犬神，或是称为犬蛊的诅咒。这是虐杀比虫子拥有更强大的生命力与感情的大型生物，将怨念作为诅咒的核心使用的咒法。这在控制上比单纯的蛊毒更加困难，失败的风险也高，不过生成的诅咒式有极为强大的咒力。

禅太郎原本属于犬蛊，受某个咒术犯罪者使役。后来大友逮捕了它的主人，同时也将它回收。

由于是禁咒──而且是相当恶劣的非法行为，回收当时本来是预定以咒进行销毁。

在因缘际会之下，由阴阳厅的开发研究部接收了禅太郎。之后经过特殊处理去除瘴气，并且将术式变更为护法式，成了大友使役的式神。

「……帮它命名的好像是那个人吧。」

天海喝着咖啡，不以为意地说。大友这时终于明白天海话里的意思，不禁苦笑了出来。

「部长，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个人情感行动的人吗？」

他开玩笑似地这么问，天海瞬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说得也是。」扬起了嘴角。

实际上，他不可能没有个人情感。不过个人情感归个人情感，搜查时屏除这样的情感，做出客观的判断──他有这样的自信。

况且那个女人也不是凭个人情感可以抓到的家伙。

「抱歉抱歉，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你在这个艰难的位置上面表现得很好。」

「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哩，就多给一些奖金吧。」

「少得意忘形了，小伙子。」

「居、居然翻脸不认人……」

「虽然难，但你也得到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能力吧。还是你想过每天早上九点上班，要拍上司马屁又要帮属下擦屁股，责任制加班到半夜的生活？还有，座位当然就在我的办公桌旁边。」

「……其他事情还能接受哩，最后那一项恕我不敢奉陪。」

大友露出僵硬的笑容陪着笑，天海立刻恢复平时的态度，「啧」地唾骂。

「总之目前最重要的是线索，没有物证没关系，拿到状况证据还是什么都好，你必须掌握到有说服力的成果。这样的话，咒搜部也能找到理由派人调查夜光信徒，知道了吗？」

这段话简直成了天海最近对大友说的口头禅。

大友和平常一样，默默点了个头。

☆

回收犬蛊的式符过后没多久。

──既然是你带来的，就该由你来照顾它。虽然难以接受这样的逻辑，但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好吧……他记得自己不甘不愿地这么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话题是，要为这只狗取什么名字。

──既然是黑狗就叫小黑吧。头一个建议没有经过多少讨论，马上遭到驳回。提议者发着牢骚，但其他两人彻底无视。也许是不满他们的态度，那人闹起了别扭。

──因为是黑狗，巴斯克维尔【注】这名字怎么样？

编注：出自福尔摩斯小说系列《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喔，这名字不错嘛。没想到你会知道这个名字，明明你那边每个名字都是酒。

──山里长大的野孩子居然这么嚣张，自己的天狗明明是酒名。

──你们这两个失礼的家伙，再说它们的名字是师父取的，不是我。

提议者错愕地提出抗议，表情却有些得意。虽然听起来不太吉利，但想到名字的出处反而很有意思。这个名字不错哩，他这么认为，可惜另一个人不满意。

──因为一点也不有趣啊。

他怀疑起这究竟是谁的式神，这三位同僚又继续烦恼了起来。这个不要，那个不好，各种想法激荡了将近一个小时。

──干脆叫太郎好了。

其中一人说。老实说，他觉得这个名字也不错，简单就是王道，况且再思考下去也很愚蠢。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慢着，我想到了。

──这次又是什么啦？

──就叫禅太郎吧。

──什么？那个名字是怎样啊！

──……欸，凉。

──什么事？

──你真是个天才。

──你会害我难为情的。

──不会吧！

虽然有坚决反对的声音，但疲倦而且不想继续思考下去的两人强行决定采取多数表决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不过他们也决定给予少数派的意见最基本的尊重，用片假名拼音取名为禅太郎。

──真是乖孩子呢，禅太郎，和弟弟完全不一样。

──……谁是弟弟，谁是哥哥啊。

──你对太郎那是什么态度哩，难道你就不能正经点吗，次朗。

──……你们两个别太过分了。

面对太阳穴微微抽动的挚友，她和自己不怀好意地咧开嘴窃笑……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行为简直是一群小孩子。

不过，那确实是一段十分惬意的时光。

☆

起床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天啊！」

看见时钟的时候，他忍不住错愕。他到处行动直到凌晨，回到家已经是早上八点。后来他直接倒了下来呼呼大睡，平常在中午就会醒来，也许是连日来的疲倦一口气涌了上来，他睡得很沉。

「唔～」他沉吟着环顾室内，禅太郎躺在墙边用来充当睡床的浴巾上面。也许是察觉主人醒了过来，它随便甩了两下尾巴当作早安的招呼。

一般来说，护法式需要时常随侍在主人身边，不过平常总是解除实体在一旁待命。可是禅太郎不晓得为什么，除非必要──或是接到命令──很讨厌解除实体这种事。

式神实体化只会消耗大友这位主人多余的咒力，不过硬逼它也麻烦，于是他决定现不现出实体随它高兴。而且以禅太郎的情形，这么做并非完全没有好处。

「……头好昏，睡过头了……」

大友打着呵欠，从棉被里面钻了出来。

因为早上直接睡着了，他打算冲个澡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这时间可以吃什么东西？他思考着，把手伸向充电中的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讯息，确认讯息内容后，他顿时睡意全消，那是他手下的情报贩子传来的联络。

获得相关情报，晚上九点老地方。

「……喔……」

大友再一次确认时间。

接着他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然后拿起大衣，和禅太郎一起离开房间去吃饭。

4

咒搜官这个职位待久了，手下总少不了有一两个情报贩子。大友从天海那里接收了不少人脉，其中也有他自己开拓的人际关系，这次与他联络的就是后者。

他们直接见面时，大多是利用位于上野的卡拉OK。抵达店里后，他拨了通电话出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

『哟，老兄，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

「需不需要道歉等听完你的话再说哩。」

『哎呀～那张阴沉的脸孔讲起话来还是一样这么严厉。』

「长相阴不阴沉不关你的事……你在里面了吗？」

『早就到啦！309号室。』

知道房间号码后，大友向店员表示自己有朋友先到，接着往店里面走了进去。走路时仍可以听见电话另一头情报贩子高亢的嗓音，实在是个健谈的男人。

情报贩子的名字叫浮田，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以前他使用初级的咒术犯下了一些诈欺的小案子，被大友逮捕后他极力反省，甚至成了大友底下的线人。他的本性不坏，也只是个二流的诈欺犯，不过这种莫名轻浮的态度大友始终习惯不了，是他少数几个讲话时口无遮拦的年长者之一。

不巧的是，电梯里人很多，于是他爬着楼梯上楼。

「所以呢？你掌握到什么情报？」

『关于这件事啊，老兄，说实话，你想知道夜光信徒的事不是为了什么案件吧？我得先确认一下，这说起来是你个人的兴趣对吧。』

「胡说八道，这是工作哩。」

『真的吗？可是咒搜部没有行动啊。』

「说来话长哩。」

大友爬上二楼，接着又爬向三楼。禅太郎为了避人耳目也隐形了，敏捷地爬上楼梯。遇上这种时候明明可以直接解除实体，虽然懒惰，但它实在是个顽固的式神。

『可是为什么会盯上夜光信徒？他们没有不好的流言传出来，而且在意他们的不是只有老兄你而已吗？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这种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哩。」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嘛……难不成是那个原因吗，其实你对夜光也很仰慕……？』

虽然是常见的事情，但浮田愚蠢至极的好奇心总让他觉得烦。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个性，这个男人才能胜任情报贩子的工作。

话虽如此，今天的他比平常还要多话。

大友有些厌烦。

「这次找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没事我就马上调头回去哩。」

『怎么可能没事！我潜入了夜光信徒的集会啦！』

「──这样啊。」

『就只有这样吗？反应太冷淡了吧？』

「不不，我很惊讶哩。」

大友说的是实话。他原本不期待这个男人可以得到什么惊人的成果，当然他也不知道对方拿到的是不是「有用」的情报。

『所以我赶紧来通报老兄，老实说你是对夜光有兴趣对吧？』

「也不能说没有哩。」

『果然让我猜中了！』

浮田的语气莫名欣喜。大友讲着电话，在楼层图上确认房间的位置。房间位于楼层的最底端。

『世人对夜光的印象不太好，因为他受军部的庇护结果搞出了灵灾嘛。不过一般人大多连夜光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可是如果是祓魔官或咒搜官这种平常就在接触咒术的人，当然明白夜光立下了多少功绩，而且同样身为阴阳师，当然会想替遭到不当批评的夜光出口气对吧。』

「怎么忽然讲起这些话来哩，难不成你在调查夜光信徒的事情后，连自己也受到影响了吗？」

他聊着这些事往前走。309号室。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禅太郎忽然汪汪大叫了起来。

他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冷水，全身颤抖──同时「视」向四周。

自古以来，传说狗的咆哮声具有驱魔的威力。

姑且不论这个谣传是真是假，但禅太郎的咆哮声中带有可锁定对象的咒力。受到这样的咒力震撼，可以「视」见室内的灵气出现动摇。

309号室内产生反应的灵气有两个，一个是浮田，至于另一个──是式神。隐形的式神忽然遭到咒力侵袭，显露出自身的灵气。不过浮田本来应该没有式神。

──呃！

他立即后退。

紧接着，式神窜出房门在走廊现出实体，出现──和他反射性想到的一样──有如流浪武士的壮汉，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那和『狐狸』拥有的是同一个式神，都是属于『法师的符』。

「哇啊啊啊，对不起，老兄！」

309号室的门打开，浮田慌慌张张冲了出来，那副模样和平常差不多。

「你别误会了！我认为你认同我们这边的阵营，今天是来邀你加入──啊啊，该死，我第一次使用护法式，操作的方法──！欸，不许动！」

浮田解释得十分焦急，不过大友的注意力几乎全集中在式神身上。式神已进入备战状态，人类的外型戴着面具，因此看不出脸上表情，使得那副模样看来格外阴森。

大友瞥向浮田。

「……叫什么名字？」

「咦？啊、啊啊，你说这个家伙吗？这个……」

「……北辰徒吗？」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你从谁那里拿到的？」

「谁？啊啊，我从谁那里拿到的……咦……奇、奇怪？其实也不算拿到的，我记得……好像是……唔……」

「…………」

浮田支支吾吾地说着，语气里充满焦躁与困惑，大友始终冷静观察着他。

简单来说就是被人反将了一军，问题在于对方为什么会挑上这个家伙。

这个男人不可能让法师看得上眼，也就是说对方「设下陷阱」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浮田是有意识地带着调查的目的接近他们。而且照这个样子看来，这次接触不是出自本人的意思，而是受其他人──大友指使一事必定也早已曝光了。

自己的存在被法师那边知道了。

「……这件事反过来想，也算是『中了头奖』哩……」

夜光信徒果然在某处集结，而法师就在那些夜光信徒身旁，他确定了这一点。

只是想到被发现有人在打探他们的消息，双方的立场实在称不上平等。当然，浮田已经遭到暗示束缚，记忆恐怕也全部被封锁，说起来他应该也不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能从他身上得到的情报一个也没有，只是单方面让对方窃取情报，这样的状况让他忍不住想骂人。

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

「……难不成有人要你传话吗？」

「传、传话？传什么──」

浮田惊慌失措地说，接着神情从他脸上滑落了下来。

然后──

「老夫随时奉陪，来者不拒。」

浮田露出有如死人的脸庞，以枯哑的嗓音说着。说完他赫然回神，「咦？咦？」频频眨着眼睛。

大友惊骇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没有人亲眼见过法师，老大和天海异口同声这么表示。不过就在这一刻，大友间接窥探到了「法师」的面目。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大友省略手印，俐落地把手往浮田挥了过去。不动金缚的咒术随即束缚住他，浮田像是断了线的人偶，当场昏厥。

然而，眼前的北辰徒没有变化。如同『狐狸』说的，式神会彻底完成接到的指令，不管主人的状态如何都不会消失。这一次向式神下令的不是主人浮田，恐怕是操纵他的法师。

式神接到的命令。

从式神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敌意，事情再明显不过了。

「……看来接下来有得忙哩。」

就在他发着牢骚时，北辰徒一口气往他逼近。

走廊相当狭窄，式神的头顶几乎要撞上天花板，巨大的身躯与蕴含的咒力相乘，展现出震慑对方的魄力。

大友虽然中了计，但法师的思虑也不够周详。

「不过也有可能把式神交给这个白痴的时候，对方还不知道『狐狸』被捕哩……急急如律令！」

大友从西装内层口袋掏出自制的咒符，用指尖往式神弹了过去。咒符一附上北辰徒的巨躯，立即干涉起式神的术式，让式神的动作停止。式神全身出现剧烈裂核，在几次痉挛过后强制解除了实体。

式神庞大的身躯消失，位于中心的式符飘落在地上。大友哼了一声，眯起眼俯视掉落在地上的式符。

不管是多么强大的式神，式符早已经落入他的手中，当然他也拟定好了对策。实际上他今天与浮田见面，原本打算递给他这个咒符──让北辰徒失效的咒符。真受不了。大友把双手插在长裤口袋，神情凝重地望着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浮田。

接着，他转头看向禅太郎。

「这次多亏了你，谢哩。」

黑狗抖动着全身，像在回应他的道谢。

「鼻子灵敏」是禅太郎的特征之一。大友一个人也能躲开致命的突袭，只是这么一来之后的战斗势必会落居劣势。

对大友这种单独行动的人来说，有个感官知觉比自己还要敏锐的式神在身边有很大的好处，这也是他允许禅太郎保持实体化最重要的原因。

「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哩……」

大友叹着气。

这个笨蛋不晓得向法师透露了多少关于自己的情报，知道的全部都泄漏出去了──这么想或许比较妥当。

不过，浮田知道的顶多只有大友是咒搜官的身分，联络方式也只有手机，至少没有让对方掌握致命的情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虽然棘手，但还不到需要认输的程度。

「……可是战斗方式不改变不行哩……」

总之浮田也要交给咒搜部帮忙解开施加的暗示，因为连『狐狸』也还没有时间处理，大友仿佛能看见天海摆出一张臭脸。大友意志消沉，拿出了手机。

忽然间，「……嗯？」他觉得不太对劲。

──等一下……

法师思虑不周，不过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法师捎来的信息是「来者不拒」，可是交代式神的命令是不由分说发动攻击。

浮田起先以为大友和自己有「相同的理念」，打算拉拢他进入同一阵营。可是北辰徒──尽管是暂时的──无视主人的想法，向大友发动攻击，两者之间明显存在矛盾。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法师与夜光信徒的目的说不定其实有些许的不同。虽然还无法完全否定「法师」等于夜光信徒的集团这个可能性，但如果相信老大的话，『法师的符』从战前就已经存在，比夜光崭露头角的时期还要古老。这么一来，将法师与夜光信徒──尽管双方可能有勾结──视为不同的存在或许较为合理。

──可是……

向咒搜官设下陷阱，两者的想法却不一致，应对也有矛盾，这种手法未免过于粗糙。传给大友的话和交代式神的命令自相矛盾，或许有其他理由存在。

至于这个理由。

──命令式神发动攻击，可是没有赢的意思？

比方说，假设与浮田接触的只有法师。如果法师认为这种程度就败下阵来的是没用的家伙，这就算是证明的手段。没错，法师只会出现在「认定的人」面前。

这么一想，式神也可以视为是一种测试──测试对方有多少实力。虽然是间接，但法师此时在大友面前透露了自己的存在，缓慢往他接近了一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大友命令浮田查探夜光信徒的动向是在很久以前──一个月前的事了，那么法师是在哪个时候找上了他？

大友认为对方是在这两天找上浮田，之后马上把他约了出来。不过，这样的推测毫无根据可言。

倒是……也有可能是在更久以前找上浮田。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浮田到现在才把大友约出来？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我在前天晚上打倒了『狐狸』……不对，是北辰徒……

假设对方早就找上浮田，在浮田落入对方手中的时候，法师就已经知道大友的存在。

法师有可能对大友置之不理吗？

是有这个可能性，至少得等到大友展现出一定的实力。

之后，大友击倒一具北辰徒，拿到式符。直到这个时候，法师才真正「认定」他的实力，利用浮田与他接触……

──特地派出同一具式神，是为了再确认一次我的实力吗？还是单纯只是为了宣告我获得「认定」了……

如果是这样，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一定会再有下一次接触。

……不对，说不定对方已经展开行动了。如果浮田算第一次的进攻，肯定会再有除了他以外的其他……

惊觉有视线看着自己的大友吓了一跳，结果视线是来自禅太郎。它没有出声，只是抬头凝视着主人。

大友让全身的力气放松下来。

「……冷静点吧。」

他试着预想最坏的状况。

如果法师知道大友的存在时，没有「放着他不管」的意思，如果他积极寻求大友的情报，并且关注大友的动向，所以在『狐狸』一事后立即展开行动，利用浮田与他接触的话？

假设是这样的情形，对方的目的是要拉拢吗？不过考虑到命令式神攻击这一点，就算是以拉拢为目的，没有足够实力的人他也不可能看得上眼。

如果没有实力或是无法成功拉拢，对方恐怕不会放着不管，甚至有可能恼羞成怒出面「击倒」他。

──可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对方会浪费这么多力气在我身上吗？

不知道，况且「法师」的真面目也不清楚。

不过还是必须保持高度的警觉心。记得随时预设最坏的状况，他再一次提醒自己。

法师在夜光信徒身边，知道大友在调查夜光信徒动向的除了浮田，就只有天海。

法师有可能对天海动手吗？这个可能性根本用不着思考。天海本身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是人称『神扇』的一流咒术者，尤其他是咒搜部部长，也是阴阳厅的重要人物，向他出手等于与阴阳厅为敌。在目前这个时间点，夜光信徒只是在私下行动。因为大友的打探而立刻向阴阳厅发动攻势，这种情形实在难以想像。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的方式是透过浮田，或是直接与大友接触。对方已经采取了前者的方式，如今该戒备的是后者……

──可是情报太少哩，要戒备也没办法。

这件事或许该找天海商量。

不过万一让对方发现这个举动，说不定会马上藏匿起行迹。法师认定大友的实力，这对大友来说不只是危险的状态，也是他逼近夜光信徒组织的机会。

他想起老大的话。法师只会出现在自己认定的人面前，帮助那个人，到了最后再与那个人比试。这些话听起来就像都市传说，不能随便当真……

──不过敌人要是认真打算击垮我哩，就不会做出让这家伙带着式神来攻击我，或是传话给我这些多此一举的举动哩。再说对方传给我的话也不怎么挑衅，反而比较像是……

敌人的行动──虽然诡异──但总给人「草率」的印象，像是故意放水制造破绽，等待状况发生。从传说中的法师身上，他感觉到了任性的稚气。

「……实在不想扯上关系哩……虽然是不可能的事。」

大友发着牢骚，朝禅太郎露出了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传出震动。

「──」

手机的震动如一股电流窜过大友的身体。一条讯息传到了手机里，大友立刻确认是谁发来的讯息。

──老大？

讯息内容极为简短。

『紧急状况。』

大友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如一把利刃。

「禅太郎！」

他大喊着式神，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

大友久违地再次使出禹步。那是潜入地底的灵脉进行长距离移动，属于『帝式』的高等咒术。他移动到离老大家稍远的场所，从那里「视」能马上发现异状。

屋子设下了结界。

那里原本就是「汤岛老大」居住的地方，老大家乍看之下是平凡无奇的古老民宅，只是外面用咒施下了重重的防御措施。平常启动的只有最基本的措施，此时却是全部启动。

──结界外面没有异状，所以是里面吗……！

结界启动不是为了阻挡外敌，是为了隐瞒内部发生的事情。换句话说，「事情」已经发生，大友即刻拔腿狂奔。

禅太郎跟着主人冲了出去，穿过大友身边，冲到了前面。老大家四周用水泥砖墙围了起来，玄关前面有一扇小门。禅太郎没有回应主人喊着「拜托你了」的声音，钻进门冲进了里面。

结界没有对式神禅太郎的入侵产生反应，因为大友造访过这个地方许多次，早已经获得出入许可。在禅太郎冲进去的数秒后，抵达门前的大友也毫不犹豫地穿过了结界。

结界内与外面的情形简直是天壤之别。

咒力的余烬卷起高密度的风暴，怒吼声、咒文吟诵声与吵闹的破坏声此起彼落。里面正在展开咒术战。拉门开启的玄关里可以看见有个男人瘫软地倒在地上。大友认识那个人，那是在老大手下活动的非法阴阳师。大友更是提高了警觉。

家里有数个人的灵气，再加上──不出所料──北辰徒的灵气，数量是两具。

他感觉到禅太郎往里面冲了进去。

禅太郎的咆哮声响起，两具北辰徒的灵气明显出现畏惧，周围的术者纷纷向北辰徒使出咒术。战斗场所在昨天待的客厅附近，「抱歉──」大友连鞋子也没脱，直接冲进屋内。

不消说，进入结界之前他已经施下隐形。在掌握现场状况的同时，他迅速沿着走廊往里面前进。

客厅化为战场，纸门与外墙坍塌，几乎呈现半毁状态。此时在对战的咒术者有四人，分成两道势力交战。

其中一人操纵两具北辰徒，另一边是与式神对峙的老大和他身边的两位咒术者。

这两人推测是老大的手下，可是老大身上负伤，其中一位手下也气喘吁吁，局势上被迫只能防御。禅太郎参战后，他们终于能重振旗鼓。

忽然间，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虽然没有实际「视」过，至少他也知道老大的实力理应相当高强，况且这里又是他的地盘。尽管对方带着两具北辰徒，但三对一──不对，加上倒在玄关的男人是四对一的战力差距，居然会被逼到如此的劣势。

再者，这里设下的并非是可以轻易突破的结界，而且从结界仍在发挥功能看来，对方也不是强行破坏结界。既然如此，敌人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入侵这间屋子？

这个疑问在看见操纵北辰徒的阴阳师时得到了解答，那是位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带有传统气质的古典美人。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屋里的照片他倒是见过几次。

「……急急如律令！」

大友解开隐形，朝两具北辰徒同时使出咒符。

那是刚才在卡拉OK也用过的，封住北辰徒的咒符，庆幸的是这里的北辰徒也是同样的术式。两具式神全身出现裂核，停止动作，接着强制性解除了实体。

面对忽然现身的大友，老大的两位手下紧张地提高警觉。不过，「这是『黑子』。」老大举起手制止了他们，他们也惊讶地放松了戒备。虽然没有彼此介绍，但他们似乎早就从老大那里知道己方与『黑子』的合作关系。

另一方面，操纵北辰徒的女性因为式神忽然失效，说不出话来。她凝视着掉落在地上的式符，「小飞车！小角！」大叫着，模样很不甘心。

这两个式神的名字他也有印象，为了确认，他朝老大瞥了过去。

老大疑似右手受伤，血从左手按住的袖子中扩散开来。

注意到大友的视线后，「……太惭愧了。」他凝重地说。

「不只上了亲生女儿的当，还在无意间遭到突袭……就算是半隐居的状态，这也实在不能拿来当成借口，看来是时候该隐退了。」

「要道歉的人是我，这件事恐怕是因为我的关系哩。」

「问题不在那里。」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老大的语气和表情还是一样沉稳。不过大友同样能感觉到他话里的怒气与自负，这件事不是其他人，尤其是大友的立场能够插嘴。大友不发一语，把注意力转回女性──老大的女儿身上。

不知不觉中，禅太郎又在房间角落趴了下来，像是认为自己的使命达成了。事实上确实是这样没错，只是式神这么懒散，也会削减主人的斗志。

呼，他叹口气，把禅太郎的事情逐出脑海。

接着，他朝露出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女性说：

「……你好，我是咒搜部的人。我记得你的名字是真木子──没错吧？我在工作上受到你父亲很多关照。」

「废话少说！反叛北辰王的一群混帐！竟敢破坏别人给我的护法！」

真木子恶狠狠地痛骂着，「嗯……」大友点着头。也许是轻率的态度触怒了真木子，她气得整张脸都红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提升咒力，在胸口结成手印。老大的两位手下再次进入备战状态。

不过，老大始终不为所动。

「……可以吗？」大友确认。「没问题。」老大简短应了一声。

真木子吟诵出咒文。

大友用力弹响了指尖。

那是他在对话时准备的术式，真木子的咒力循环顿时变得凌乱。「怎么回事？」真木子吟诵咒文的声音失了方寸，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然而她无处可逃，一退就撞上背后的墙壁。

接着她取出咒符，正要使用的时候却失败，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她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出了什么状况。

「……这是不动金缚的延伸应用，我把你的部分咒力切断哩。你现在感觉应该很不舒服，等解开后自然会恢复原状哩，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因为有部分咒力循环中断，导致咒术变得难以使用。这种小花招如果用在实力高强的咒术者身上，他们会改变咒力流向，或是强行让咒力重新开始循环，不过要让不熟悉战斗的咒术者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这样的招式就足够应付了。

大友向真木子解释，双眼牢牢盯着她，「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么问老大。

「今天回来后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我记得她很崇拜夜光吧？」

「我承认小女不才，不过她没胆子做出这么极端的举动。」

她遭到咒的暗示，半是受到操控。浮田应该也是在上钩的时候遭到暗示，不过使用在真木子身上的似乎是更强大的术式。

除非遭到长期而且持续性的暗示，如果只是一次性的暗示，解除后照理来说就能立即恢复原状。

「可惜恢复后记忆也不一定回得来哩。」

「……是『法师』吗？」

「恐怕是……真木子小姐？」

大友唤着真木子。

即使咒术遭到封锁，真木子也没有死心的意思。她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眼里散发出的疯狂无疑是受到暗示的影响。心理控制类的咒术几乎全被指定为禁咒，总之如今总算有了揪出法师的「理由」。

「我有件事要问你哩──你有话要『转告』我吗？」

听见大友这个问题，真木子脸上瞬间闪过困惑。

接着，困惑马上让怒气取代。

「满嘴胡说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奇怪？」

大友有些失望地睁大眼睛，老大则是一脸讶异。

「转告？」

「是，刚才发生了一点事……」

他原本以为事情会和浮田那时候的情形一样，看来是猜错了。对方与自己的接触发展到这种状况，不免显得虎头蛇尾。

──难不成是不同事情吗？

大友和老大之间的关系几乎没有外人知道，这么看来也有可能是和大友无关，单纯是来找老大的麻烦，目标是他们的组织。「汤岛老大」是地下咒术界的大人物，肯定是秘密召集同伙的夜光信徒试图拉拢的对象。

如果真是如此，可见法师影响的范围非常大。不过大友知道法师的存在是在昨天，如果他或他们的活动范围这么广，应该能在更早的阶段获得情报才对。

更重要的是……如果要拉拢老大，拢络他的女儿让式神发动攻击，这种作法实在太过粗暴。

──真是大费周章哩……不，不对，这样一点也不大费周章，还是一样很「随便」哩。

法师的行动总是给人缺乏逻辑的感觉。

比起讲理的对手，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反而更难应付。

「先这样吧──」

大友毫无预警地把双手往前举了起来。

在真木子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应，身体变得僵硬的同时──啪，他在她面前击掌。真木子吓了一跳，接着像是睡意忽然袭来，缓慢阖上眼睑，然后倒了下去。大友急忙扶住她的身体，让她背倚在墙上坐下。

「要交由咒搜部解咒吗？」

「……不，家丑不外扬，反正调查也查不出所以然，就让我们自己处理吧。」

「…………」

「哈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是很疼女儿的，不会做出蛮横的举动。」

从她身上确实很有可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吧。」大友点头，视线转而落向北辰徒的式符。

──神秘的法师哩……

从浮田和真木子身上施加的暗示看来，对方的技巧相当高明。那个式符──就算是『法师的符』，不只术式诡异，更是极为强大的式符。

然而有如此高明的技巧，行动却始终没有一贯性，目的也不明朗，简直像在玩弄别人取乐。

──这个样子就像在玩扮家家酒哩……

若真是这样，老大会愤慨也怪不得他。尤其用玩乐的心态找咒搜官的麻烦，甚至向地下社会的大人物出手，实在不是有理智的人会做的事。这个样子简直就是……神灵作祟。

另一方面，老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失去意识的女儿。接着他命令其中一名手下把倒在玄关的伙伴带过来这里，然后再次望向大友。

「这次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感激不尽。」

「别这么说哩，刚才我也说过，原因很有可能出在我身上哩。」

「嗯……先不管小女的状况，这件事天海先生他──」

「是的，这件事必须向他报告，视状况说不定还需要请老大你跑一趟哩。」

老大这条人脉是从天海那里接收下来的，遭遇袭击的事情照理必须向他报告。这次恐怕不能再单独进行搜查，需要拜托天海指挥咒搜部全体出动，「汤岛老大」遭到袭击的事实正符合天海要求的「有说服力的成果」。

「如果大动作展开行动，对方又钻回洞里去的可能性很高哩──这样的话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和什么法师扯上关系哩。」

大友苦笑着耸耸肩，就在这个时候──

「……呵。」

干哑的笑声传了出来。

是谁？大友一瞬间这么想着，视线环顾着四周──

接着他赫然心惊，把头转向背后。

真木子把头抬了起来。

她维持坐在地上，背部倚在背后墙上的姿势。从手脚放松的程度看来，她的意识还没有恢复。

不过真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而且她的右眼眼皮抽搐，然后像是遭到拉扯张了开来，露在外面的眼珠子不自然转动，对焦在大友身上。

阖上的双唇动了起来。

「主动来找老夫的人是你，这种话未免过于失礼。不过实在让人意外，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看来是我期待过高了。」

那是真木子发出来的声音，但嗓音却不是她的。

先前歇斯底里的语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稠密的──真要说起来，是让人感到「不祥」的嗓音。现场散发出的只有真木子自己的灵气，不过可以感觉到微弱的咒力。那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而是直接流入的咒力。

「无所谓，遗憾的是老夫最近忙不过来，所以派了手下过去，之后随你高兴。你也听见了，老夫来者不拒。」

有如忽然断了线的人偶般，真木子的眼睛闭了起来。回过神的大友急忙追踪咒力流向，可惜这时候连结已经完全切断。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大喘不过气来似地说。留在现场的手下像是搞不清楚状况，愣愣地站在原地。大友忍住没啐舌，在真木子面前蹲了下来。不管他再怎么仔细「视」，也找不出刚才行使的咒术痕迹。

──可恶……！

和浮田的情形不同，不是用转告，恐怕是用远距离操作的方式。当然，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咒术，甚至无从想像是什么样的术式。再加上之前一度让她失去意识，也没看出让人施咒的迹象。

对方的真实身分依然不明。

不过至少带给人强烈的印象，完全不输给自古谣传的传说。

「……奇、奇怪？老大？」

这时正好另一名手下回来，看见三人的模样后摆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实际上，只要稍微离得远一点，就不会知道现场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个平凡的情景。可是大友认为十具北辰徒团团包围住自己还比较能够静下心来，此时他的心脏又开始激烈地跳个不停。

「刚才那就是法师吗……」

原来他真的存在。

不是在地下社会流通的不明咒符，是位于「传说中心」的「阴阳师」。

这时──

忽然间，原本沉默的禅太郎吠了起来。老大等人受到惊吓，身体颤抖，大友立即起身。

「手下来了吗？」

紧接着，疑似庞然大物的倾轧声传来，叽、叽，声音不停持续着，空间整体出现震动般的气息。

气息的来源是咒力，覆盖空间的咒力产生凌乱的现象。

老大也注意到了。

「是结界！」

「…………」

大友没回应，他「视」着周围，然后把视线转向门口的方向。

结界遭人施加压力，有人试图破坏设在这栋宅邸的结界，而且不是用咒的方式解咒，是打算强行破坏。

「……老大？这里的结界……」

「……强度可以和阴阳厅的设施匹敌，就算祓魔官整队进攻，用蛮力也没办法破坏……」

仿佛在嘲笑老大的回答，四周响起更加剧烈的声响，而且破坏声始终持续着。老大咽着口水，脸色有些铁青，接着像是推翻前言，「把我女儿带走。」这么命令手下。

「老大，对不起，这个地方……」

「我明白。用不着担心，我不是只有这间屋子。再说很抱歉，我现在没有余力可以帮你。」

「事实上你在只会碍手碍脚哩。」

「真敢说。不过对方的目标是你，我可以期待你尽公仆的义务，帮我们争取逃走的时间吧？」

「老大，你有缴税吗？」

「当然有，只是最近年纪大了，常容易忘东忘西。」

两人斗着嘴时，结界的倾轧声愈来愈强烈。两名手下各自扶起同伙与真木子，老大用咒术紧急处理身上的伤势。大友拿出手机，打出『汤岛、袭击』这几个字，向天海传出讯息。禅太郎龇牙裂嘴，瞪着门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吼声。

接着，巨大的冲击震撼整间屋子，宅邸的结界开始瓦解。

构成结界的咒力崩塌碎裂，疯狂肆虐的咒力闯破结界，陌生的灵气从门的方向冲了进来。两名手下惨叫着，大友和老大也不自觉睁大眼睛。

瘴气，而且还是鬼气。

「不会吧！」

「是鬼吗？」

动态灵灾，归类为第三级的『鬼型』灵灾。虽然早看出这种蛮力不是「人类」使得出来，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冒出「鬼」来。

然后──

「打扰了！」

从玄关的方向，可以听见格格不入的悠闲招呼声，但是语气十分认真。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而且还是鼻音很重的「娇甜」嗓音。

「道满大人派我过来这里！我知道你在里面，劝你别做无谓的抵抗，赶快出来！」

嗓音虽然娇甜，但音量十分响亮，而且声音本身包含高密度且具破坏威力的鬼气。两名手下光是听见那个声音就「咿」地浑身发抖，站也站不稳。不过这样的反应也怪不得他们──真要说起来，他们没有昏过去就值得赞赏了。

「老大。」

「别死啦，大友。」

受到大友的催促，老大留下这句话后便使出隐形，大概是打算从后门而不是正门离开。咒力四处乱窜的状况下，要操纵隐形术十分困难，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能够成功隐形，被敌人发现的风险也会跟着降低。

隐形术归根究柢只是隐藏灵气和身影的咒术，不是像式神那样解除实体。一旦动态灵灾随处肆虐，他们不可能躲得过攻击。在双方拉开足够的距离前，必须有人挡下鬼的脚步。

「……这可不是咒搜官的工作哩。」

他抱怨着，表情也不自觉变得僵硬。只能由自己硬着头皮上了，大友走出半毁的客厅。

他设下所有想得到的咒术陷阱，沿着走廊往屋子里面前进。因为必须充当诱饵，他一路上没有使出隐形。「禅太郎。」他唤来式神，在施咒的同时迅速交代指示。

禅太郎似乎也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危急，它马上依照指示解除实体，代替主人开始隐形。

这时……

「你到底打算让我等多久啊！要是你不出来，我就过去啰！」

外面再次响起鬼的声音。让人吃惊的是，先前叫他出来之后，鬼真的乖乖在外面等他。不过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门边的鬼气出现动静。

对方从门口进入宅邸内，移动到玄关。

忽然间，咚的一声，「好痛！」巨大声响伴随惨叫声传了过来。接着，「这个门口太低了吧！气死我了！」怒骂声响起。法师行事草率，他的手下也很随便。这整件事显得愈来愈蠢，不过步步逼近的鬼气展现出压倒性的威力，强行升高紧张气氛。

大友走到走廊底端，在爬上二楼的楼梯前面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鬼从走廊转角出现的身影。

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一看见对方，大友还是因为出乎意料的景象吓了一跳。

那是个相当高大的女子，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脸蛋很小，脖子和手脚十分细长，胸部丰满，臀部圆润，腰部曲线细得让人惊讶。身材火辣──但由于比例过于极端，反而显得相当奇怪。

尽管身材比例独特，但更怪异的是她的打扮。

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以及将自然卷的长发硬是绑成马尾，这算是她全身上下最普通的地方，涂满口红的厚唇看上去也算艳丽。

不过女人穿的衣服是不只露出肚脐，连整个肚子都露了出来的细肩带小可爱，与让人怀疑该不会是泳装的超短热裤。衣服和裤子相当贴身，看起来就像尺寸小了一号。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酒红色的短夹克，把袖子卷了起来，脚上穿的却是钉上铆钉的长靴。当然，她没有脱鞋就踏进屋内。

那身装扮不晓得风格属于摇滚还是庞克、前卫还是超现实。总之不像是从「鬼」能联想到的模样。如果硬要找出一个共通点，恐怕只有穿着暴露这一点，她的打扮几乎接近半裸。

「……来了个可怕的家伙哩。」

出现在眼前的鬼虽然打扮怪异，但大友同时也「视」出她的灵气相当稳定。破坏结界时尽管散发出强烈的瘴气，如今却已经控制下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她能控制住──而且是以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瘴气。

那和近来发生的动态灵灾不一样，是长时间──自古存在到现在，灵面上相当安定的『鬼型』，属于真正的鬼。法师表示这是自己的「手下」，也就是说他「将鬼当成式神使役」。

在阴阳师使役的式神当中，这无疑是最高等的层级。

「找到了，你果然在这个地方。我不是叫你出来吗，你为什么不出来？」

发现大友后，鬼把双手扠在腰上，脸颊像个小孩子一样鼓了起来。然后她像是赫然惊觉，「啊，难不成你耳朵听不见吗？」摆出纳闷的模样。

不管是动作还是用字遣词，都带给人幼稚的印象。

不过，不能被对方的外表迷惑。现在和自己交谈的，是个披着女人外皮的凶猛灰熊──甚至说是暴龙也不为过。女人身上缠绕的鬼气唤起了人类发自本能的恐惧。

──只是……

幸好这头暴龙听得懂人话，只要能够沟通，或许可以不需要靠力量解决问题。

大友凝视着鬼，拼了命地调整呼吸。

「……恕我冒昧，法师派来的手下就是你吗？」

「什么嘛，你听得见啊。而且这种事刚才我不就说过了吗？你这个人是笨蛋吗？」

对方一开口就让人烦躁，如果这是乙级，技巧实在相当高明，不过她恐怕没有那个意思。

──啊啊，不行不行。

无论外表或态度如何，眼前的鬼如果是「真正的鬼」，在咒术黑暗面中的经验想必比自己长上数倍甚至是数十倍的时间。依自己现在的能耐，实在不能轻易评断这样的存在，那种行为既轻率又自大，更是极为危险。

大友再一次深呼吸，调整自身的灵气并且挺直背脊。

「那么请问你，这次找我有何贵干？」

「大人指示，要我把你带到他面前。」

鬼堂堂正正地这么宣告。

鬼将脸上的墨镜往上推到额头上面，墨镜底下出现了一双睫毛修长、瞳孔大又浑圆的眼睛。两人位于走廊的两端，鬼的视线毫无顾忌，露骨地打量着大友。

「你指的人是我吗？」

「不然这里还有谁？」

鬼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这么回答。

话说回来，这的确是个好消息。虽然操纵真木子，但法师感兴趣的终究是大友，对「汤岛老大」和他的势力一点也不关心，她看起来也没有追上逃走的老大他们的意思。

也就是说，接下来只剩自己的事情。

「……法师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谁知道，我的任务只是带你走而已。」

「法师刚才说『随我高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讲了什么都无所谓，其他事情我不管，我只知道要带你走就是了。」

鬼一再强调，而且频频点着头，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主张没错。姑且不论有没有侮蔑人的意思，她的头脑似乎相当简单。

「我知道了，那么可以让我准备一下吗？」

「准备？用不着那么麻烦吧。」

「那可不行，既然要面见法师，这身打扮未免太失礼了。」

「嗯，这样的用心倒是不错。」

大友恭敬地低头致意，鬼不禁佩服地说。

不过──

「啊啊，不行不行！仔细想想刚才大闹了一阵，继续待下去恐怕会有一大群不必要的家伙全部冲过来这里！」

马尾疯狂甩动。她口中那些不必要的家伙，指的肯定是祓魔局的灵灾修祓部队。

「再说道满大人的度量很大，不会在意那种小事情！别拖拖拉拉的，跟我走就是了。」

也许是忍不住心急，鬼盘着手臂，双脚不停跺地。

她实在是个急躁、憨直又忠诚的式神，要继续用言语迷惑她是很困难的事。

既然演变成这样的状况，只能先下手为强。

「我拒绝──急急如律令。」

他结成手印，启动事先在走廊设下的咒符。五行符。木行符、火行符、土行符、金行符和水行符各一张，不过他没有让符变化成火焰或是水流，而是让五气直接从四面八方袭向鬼。

五气全部命中目标，「哇啊！」鬼维持盘着手臂的姿势，遭到周围袭来的五气笼罩。

五行相生与相克同时发生，接着爆炸性地产生连锁效应。咒力疯狂肆虐，术式不受控制。他故意让术式失控，专注地在一旁仔细「观察」。

不过──

「喝！」

鬼让自身的鬼气爆裂，用冲击轰飞了五气。

遭到轰飞的不只是五气，纸门飞了出去，玻璃碎裂，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出现裂痕，整间房子都在震动，像是地震来袭。

大友及时展开咒壁，挡住这波冲击。

符术疑似没有在对方身上造成伤害，不只是如此，虽然特地将五气全部发动，但从反应「视」来，对方似乎没有特别穷于应付的属性。尽管早就料想到了，不过这实在是很棘手的鬼。

「搞什么鬼！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走！」

「我说过了，我拒绝。」

「什么？不自量力的家伙，难不成你打算抵抗吗？真是狂妄！」

鬼的鬼气开始膨胀，仿佛光靠灵压就能压垮对方。急忙间展开的咒壁很快出现倾轧声。

大友让双手的指尖跃动，结成转法轮印。

「──以不动明王正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他提升咒力，吟诵咒文，接着结成咒缚印，使出不动金缚术。术式发动的前一刻，他停止动作，等待时机。

「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鬼往前踏出脚步。

一双长腿大动作地交互往前踏出步伐，一步、两步、三步──

「──展开，急急如律令！」

事先设下的陷阱发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的护符连动，形成咒壁包围住鬼。紧接着第二、第三波护符在瞬间连续发动，接连形成重重咒壁，将鬼关在里面。

接着，他使出准备好的不动金缚，把鬼连同周围的咒壁全部束缚起来。

这是他临时准备的捕缚用结界，「这是什么东西！」可以听见鬼的怒吼声从结界里面传了出来。

原本他想使出用来应付灵灾的八阵结界，遗憾的是光靠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完成那个结界，这顶多只是用来应急的战术。这个鬼破坏了这座宅邸的常设结界，临时设下的陷阱恐怕只能拖延时间……这也是大友原本的目的。

确认结界正常发挥功能后，大友立即转身准备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他的脚步停了下来，「……骗人的吧。」把头转了回去。

「好重！碍事的东西！快把这个东西撤走！」

尽管咒壁的结界重重包围并且束缚住身体，鬼还是拖着结界沿着走廊冲了过来。

「我记得确实连脚底也固定住哩──！」

匆忙间能躲避的地方只有爬上二楼的楼梯，于是他反射性地冲上楼。在往上冲了约半层楼后，鬼撞上了自己先前所在的地方。

激烈的冲击险些让他站不稳脚步，走廊底端的墙壁被轰飞出去，下半层楼梯崩坍，一楼的天花板坍陷。大友险些没命，冲上了二楼。

冲上二楼后，他看向楼下。「啊啊，这东西真是麻烦死了！」楼梯底下，鬼正在疯狂破坏。

临时打造的结界构造是只要内侧咒壁遭到破坏，外层咒壁便会遭到金缚束缚，往内侧挤压。换句话说，除非破坏全部的咒壁以及从外侧束缚的金缚，否则无法完全解开桎梏。

鬼目前的行为正是接连从内侧破坏咒壁。

外表看来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然而破坏的威力相当惊人。而且因为挥舞着咒壁肆意攻击，周围的墙壁、地板和柱子橡纸糊的一样遭到破坏，那幅景象简直就像砂石车在跳街舞。

鬼大肆破坏，楼梯完全塌陷。大友啐了一声，逃进二楼的房间。

这下只能先逃到外面了。他往窗户跑了过去。然而此时整栋房子晃动得像是随时可能倒塌，事实上也确实是濒临坍塌边缘，连穿过房间也需要费一番工夫。

打开窗户，正下方是瓦片铺成的屋檐，再下面是狭小的庭院。老大在檐廊下将棋仿佛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大友从窗户跳到屋檐，接着大衣翻飞，他正打算继续往下跳到庭院的瞬间──

「休想逃！」

拉门破裂，鬼冲出庭院。

鬼接着穿过庭院，粉碎水泥砖墙直接冲到马路上。至于人在半空中的大友因为背部受到鬼冲出来的冲击影响，无法维持落地的姿势，险些撞上水泥砖墙的时候，「呃！」他一脚蹬着墙壁，在千钧一发之际跃了过去。

他在马路上落地，接着在柏油路面上打滚。虽然这动作场面华丽，但事情还没结束。大友咬着牙，利用打滚的力道勉强竖起膝盖跪立。

大衣破破烂烂，头发凌乱，全身伤痕累累。眼镜没有碎裂简直是奇迹。可以确定的是，应付这种情况绝不是咒搜官的工作。

另一方面。

「喝……呀！」

冲出宅邸的鬼终于粉碎最后一道咒壁，并且以蛮力扯断金缚形成的咒力束缚。

鬼气喘吁吁，神色悍戾，目光凶狠地瞪着大友。

「我饶不了你！在带走你之前，我要把你揍得半死！」

在这种情况下，揍得半死等于要杀了他的意思。式神需要绝对遵从主人的命令，不过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会手下留情。难不成带到主人面前的是尸体也无所谓吗？居然派了这种泼辣的女人过来──大友怨恨起尚未谋面的法师。

──总之哩……

虽然想尽办法使出小手段逃走，但最后还是被逮个正着。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要逃，也免不了先正面开战一次。

不过，这一次将是致命的一次。咒搜官的专长是以咒术应付人，不是对抗灵灾。何况孤身对战真正的鬼，局势实在非常不利。

不过这是指一般的情形，如果应战的是普通咒搜官的话。

然而，大友并非普通的咒搜官。

「……我实在不想在式神面前拿出真本事哩。」

眼镜底下，大友稍微眯起了瞳孔。

表情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大友在那一刹那给人的印象出现了彻底的改变。

看似可疑但是态度亲切，老爱抱怨的咒搜官脸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带有不祥的阴影，给人钢铁般冰冷的印象。

『黑子』的脸孔。

「觉悟吧！」

007

鬼以踏破脚下柏油路面的气势，一鼓作气逼近大友。

如果是一般的阴阳师，遇上袭来的鬼气肯定会马上昏厥过去。然而大友只是狂妄笑着，朝逼近的鬼掷出五张五行符。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高声吟诵出咒文。

「东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掷出的五行符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光芒绽放，咒符彼此结合，大友的眼前绘出光亮的咒印，五芒星，闪耀的咒印在下一瞬间撞上冲来的鬼──

将她弹飞了出去。

叽叽，全身出现裂核的鬼脸上充满惊愕。那是存留在『帝式』里的古老咒术，祓除百鬼夜行的咒文，实际上则是应付灵灾的排斥性咒壁。尽管对方有破坏常设结界的实力，但既然是灵性的存在，就无法违逆术式。

在弹飞出去的鬼因为惊愕导致「内心」出现缝隙，因为裂核导致「动作」出现破绽的瞬间，大友做出符合『黑子』这名号，如毒蛇迅猛的动作。

「混、混帐家伙！别以为搬出这种破烂玩意儿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弹飞出去倒在地上的鬼气得面红耳赤，站了起来。

不过，她的神情立即转为惊讶，因为排斥性咒壁的数量增加到了两道。「奇、奇怪？」她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次，这回增加到了三道咒壁。

鬼连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可是每次睁开眼睛确认，咒壁的数量也跟着增加。往旁边一看，旁边也有咒壁。往背后瞧去，后方也有咒壁。不知不觉间，咒壁将她包围得密不通风。

「为、为什么？──啊！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

她猜得没错，正是幻术。

迷惑鬼不是件简单的事，所以他特地使出排斥性咒壁制造出破绽。大友的幻术是由幻术名家『神扇』天海大善直接传授，即使敌人知道自己落入术式，要破解也极为困难。

「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摘下墨镜了！气死我了！」

墨镜的镜片是否能阻挡幻术很难说，但就算是力量强大的鬼，遇上幻觉也无计可施。不过鬼发挥不屈不挠的精神，冲向其中一道咒壁发动攻击。

咒壁一承受攻击，五芒星咒印没有加以抵抗，「啪」地如火花迸散后消失无踪。「哦，行得通吗？」她开心地又继续踹向另一道咒壁，不过这次被狠狠弹飞了出去。这些咒壁里面也有不是幻觉的咒壁。

鬼嘶吼着拉扯头发，再接再厉冲撞咒壁。不过一个消失了，两个消失了，三个消失了，第四个又被弹飞出去。这种事情一再反复发生。

「──帮我向法师问好哩。」

大友的说话声响起，所有咒壁同时消失。

当然，大友早已逃离战场。

☆

不过，他并不是完全脱离战场。

在与化成战场的宅邸隔着一区的场所，大友屏气凝神，施展出隐形，同时集中注意力观察远处的鬼气。

幻术解开后，鬼有好一段时间只是气呼呼地跺着地。虽然是从安全的场所远望，但还是能感觉到让人打从体内发寒的魄力。不过也许是以为祓魔官会赶来这个地方──或者只是单纯厌倦了──大肆发泄过后，她抑制住自身的鬼气，开始使出隐形。

鬼从现场移动到了别的地方。

虽然是为了安全而拉开距离，但从这个距离要追踪隐形的式神十分困难。不过，他早已安排妥当。

「……拜托你了，禅太郎。」

他喃喃说着，终于从紧张感中解脱。

然后，他忽然有感而发。

「话说回来……『道满大人』？这件事愈来愈有传说色彩哩。」

5

──好像还是阵一郎这个名字比较适合。

同僚似乎喜欢猫狗这类的小动物，只要一有空就来找禅太郎玩，有一天她忽然有感而发。询问她理由后，她说「因为你们两个很像」。

──哪里像啊。

──懒洋洋、无趣而且黑漆漆。

──……你只是想讲我坏话吧，再说黑漆漆是什么意思哩。

──心肠黑。

──你这家伙……

──再说你不是叫『黑子』吗？看吧，完全相符。

同僚说得理直气壮。「碰巧而已哩」他摆出了一张臭脸。寻常的无聊对话，漫无目的的闲聊。这是在什么地方的对话，如今也想不起来了。

──况且咒搜官还不就是阴阳厅的狗。

──这话真狠哩。

──你们这么相像，真的很配呢。

──我比那家伙勤劳多哩。

──…………

──又怎么哩？

──你在讨摸摸吗？

──别胡说哩。

禅太郎还是一样躺在地上，让在一旁蹲下来的同僚抚摸着背部。它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尾巴不时摆动着。

白皙纤细，如孩童娇小的手掌在黑色毛皮上面来回抚摸，一点也不厌烦。

他只是无意识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原本是犬蛊的禅太郎被开发研究部接收后，据说第一个提议改造为式神的就是她。当时她已经调离开发研究部，而且实际执行这项工作的不是她原先所属的一课，而是负责「咒具」的三课阴阳师。不晓得为什么其他部门的人也能插手管这件事，她在提议的时候没有遭到反对。不过这件事说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背后的真正原因肯定是有什么弱点掌握在她手里，他个人这么认为。

对禅太郎来说，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件事当事人──虽然是狗──似乎也明白。对其他人总是懒得理会的这条狗，只会陪这位同僚到她满意为止。

──你在那里的工作怎么样？

──每天都很刺激呢。

──还是一样在研究夜光吗？

──主要是这样没错。

──你好像也习惯那边的职场哩。

──习惯是习惯，只是……

──嗯？

──上司是问题人物。

──你既然会这么说，可见一定是很生气哩。

他呵呵呵笑着，她蹲在地上歪着头，把表情贫乏的脸转了过去，眨了眨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一双眼睛。

──阵你呢？

──还过得去啦。

──你比以前还要阴沉了。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谁叫你要当什么『黑子』。

──那是工作，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哩。

他回答着耸耸肩，她露出更是澄澈的眼神仰望着他，然后把视线移回禅太郎身上，又继续抚摸着它的背。

她呢喃着，像在它耳边低吟。

──真是乖孩子呢，禅太郎。如果这个人个性阴沉的状况愈来愈恶化，你要记得警告他喔。

──抱歉哩，我的个性这么阴沉。

──如果太严重的话，你可以一口咬下去没有关系。

──你擅自允许个什么劲哩。

──我不在的时候，就由你陪在他身边了。

──从来就只有我陪你，绝对没有你陪我这种事哩。

两人随口闲聊，甚至没有看向对方。寻常的无聊对话，漫无目的的闲聊。

这是在什么地方的对话，如今也想不起来了。

数个月后，她消失了。

留下的两条狗，直到现在仍不知道她的去向。

☆

禅太郎有一项专长，那就是「追踪」。

它对于灵拥有敏锐的感应能力，在解除实体化的隐形状态中依然能保持「灵敏的嗅觉」，因此可在不被发现的状况下尾随对方。作为咒搜官的式神，这实在是极为有用的能力。

不消说，这是它第一次跟踪鬼。懒散的式神正确实执行主人的命令。

主人与式神有灵性上的联系，大友追踪禅太郎的灵气，途中甚至搭上计程车，一路从汤岛往五反田的方向移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路上的人也很稀疏。

禅太郎的行动在不久前停了下来，一般来说，结束任务的式神不管成功或失败，都会回到主人身边。也就是说在禅太郎停止跟踪行动的地方，鬼的主人──法师在那里的可能性非常高。大友竖起大衣领口，保持隐形的状态前往禅太郎所在的地方。

他传了封『持续搜查中』的讯息给天海，天海绝不会随便联络正展开搜查行动的咒搜官。此时他或许已经看见汤岛那栋半毁的宅邸，忙于处理善后。如果他能顺利联络上老大，说不定能从老大那里知道详细的来龙去脉。在移动的途中，大友也想过直接打电话向天海报告，只是老实说，他认为更重要的是集中精神在眼前这件事情上。

毕竟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刚才那一幕，「法师」属于咒术者集团的可能性几乎可以确定是消失了，大友这么判断。稍微露出真面目的「法师」是单独犯，不过是个充满谜团，真实身分不明的高明阴阳师。

从真木子身上的暗示看来，法师与夜光信徒之间的确存在某种关系。如果能逮捕他，大友现在在追的案件将有很大的一部分能够真相大白。

只是在明白法师的实力高强之后，可想而知的是如果他认真潜伏，要找出他的下落势必极为困难。这么一想，更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面对身分不明的强敌，大友实在很难说是处于万全的状态。

不过他认为，现在正是全力应战的时候。

──就在这附近哩。

禅太郎的灵气愈来愈接近，大友稍微加快脚步。接着看见抵达的场所时，他不禁有些困惑。

──学校？

大友抵达的是一间普通的学校，正门疑似在另一头，围墙对面是一大片操场，后面可以看见一栋三层楼高的校舍。从校名看来，这里似乎是一所高中。说实话，他很意外。追着法师追到这种地方来，他事前实在料想不到会遇上这种情形。

──难不成这里是法师的根据地吗？

做为一位高明阴阳师藏身的场所，这里相当格格不入，而且看起来藏身在这里的坏处多于好处。难不成是因为什么理由吗？还是暂时在这里进行什么行动？

──万一法师是高中生，那可真的是天才哩，简直称得上是夜光再世。

如果对方是年轻的天才，夜光信徒会将他拱为夜光再世也很合理，只是这种推理实在太不实际。或许幕后另有其人──比方说高明的阴阳师以未成年人充当自己的傀儡，如果是这样的情形，「法师」就是那位高明的阴阳师了吧。

此外如果和老大聊到的「代代继承『法师』名号的门派」真的存在，也有可能「法师」的继承者就在这所学校里面。

──等一下，这么说来夜光再世……啊，不对，应该是转世吗？谣传就在现在的土御门家。

他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一度舍弃的「法师与土御门家的关联」这个假设掠过脑海。不过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如果土御门家的人就读都内的学校──就算是一般的学校──照理来说也会有风声传出来。

无论如何，现在手边的情报还不足以做出判断，当务之急是找到禅太郎。

大友接着入侵校园。

深夜里，校园内一个人影也没有，不过现今的高中想必保全设施也很完善。大友因为是咒搜官，不论做出什么行为都可以找到理由解释，不过万一误触警报，惹得保全公司派人过来处理，事情可就麻烦了。但要是使用咒术，让法师察觉的可能性也会跟着提高。

──这件事真棘手哩……

总之在确认法师的位置之前，行事必须慎重。所幸这所学校对于校地没有设下严密的保全，问题在于入侵校舍。禅太郎的灵气在校舍里面，解除实体化的式神要入侵轻而易举，大友这个活生生的人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大友先是潜入操场，掌握校园内的配置。他一方面确认学校的保全系统，同时也确认是否有咒术设下的陷阱。除了周围街道上的灯光，校园里也零零星星地亮着灯。幽暗中，大友的大衣如亡灵一般在校园里徘徊。

经过详细调查后，没有发现设下咒术陷阱的气息。也就是说这所学校不是长久的巢穴，或许只是暂时的藏身处，在隔天早上之前──学校相关人员到学校来的时间带前，对方离开这里移动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非常高，事情必须在那之前做个了断。

──可是高中啊……

大友没有就读过一般高中，国中毕业后，他进入了阴阳塾这所阴阳师培育机构。他在那里度过三年的时光，毕业后进入阴阳厅就职。

不折不扣的阴阳师──他的经历看来是如此，不过实际上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虽然在这三年间，他为了进入特殊的世界而学习特殊技巧，但他自认高中生活和一般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或是觉得上课无聊，或是为了自己的将来烦恼，有时跷课跑出去玩，也为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打工竭尽全力。

同时也有朋友陪伴在自己身边。

「…………」

大友忍不住错愕，自嘲了起来。

现在这种状况下感伤什么哩。他微微摇头，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情。

现在可以感觉到禅太郎的灵气，不过还没发现那只鬼的鬼气。话说回来，要从远距离察觉解除实体化隐形的式神，本来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双方距离必须更接近，否则恐怕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是，式神的主人──「法师」的灵气也察觉不到，这点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其实不在这里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对方恐怕是施下了彻底的隐形。如果以大友的跟踪还没曝光为前提，表示对方平时常维持在这种程度的隐形，是如今已经很少见的，行事作风老派的「地下阴阳师」。

大友不只进行侦察，也设下了几个机关。之后事情会如何发展难以预料，因此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毕竟对方是以鬼为式神的阴阳师，再严密的防备都不算过度警戒。

在绕行校舍周围约三分之二圈后，他发现一楼有扇没上锁的窗户。

──这样的话……

他心想不知道该不该单纯把这种情形视为幸运，只是之后又调查过其他地方，能顺利进入校舍的只有这里。

虽然也可以命令禅太郎打开其他地方的锁，只是这么一来它也就不能再继续跟踪鬼。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大友决定从那扇没上锁的窗户侵入校舍。

打开窗户，翻身进入校舍里面。

从窗户进入的地方是一间教室，整齐的课桌椅和黑板，呈现出引人怀念的景象，没有发觉可疑的地方，也没有「视」见咒术痕迹。

禅太郎的灵气在高处，楼上，恐怕在最上面的三楼。大友离开教室，在走廊上找起楼梯。校舍构造单纯，不容易迷路，最重要的是注意别让对方发现自己，并且抢先确认对方的存在与位置。

楼梯位在走廊底端。大友摇曳大衣衣摆，缓慢走了上楼。他早就料想到校舍里面必然非常阴暗，静谧的程度却是超乎想像，只要一点小声音就会异常响亮。大友只能小心谨慎地走路，尽可能不发出一点脚步声。

禅太郎果然在三楼。

爬完最后一阶楼梯后，大友躲到角落，窥探走廊的情形。

空空荡荡的走廊笔直向前延伸，乍看之下和一楼一样空无一物。

但是不对，有东西在这里。接近到这种地步，将注意力提升到最高，终于察觉那道气息。在长长的走廊约中间的位置──教室门口前，刚才的鬼隐形待在那个地方。她疑似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感受到鬼气些微的残渣。

另一方面。

──禅太郎……在那间教室里面？

大友顿时蹙起眉头。

如果要跟踪鬼，位置太过接近，尤其是所在的位置相当奇怪。不过禅太郎的灵气没有出现异常，只是静静地在原地待命。

守住教室门口的鬼，在教室里屏除气息隐形的禅太郎。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赫然想到一个可能性。那就是……

──赌对了吗？

法师就在那间教室里面。

大友推断最合理的情形是禅太郎一边跟踪鬼，一边紧跟着法师，双唇不自觉浮现出兴奋的微笑。

──挺有一套的嘛，帮了我一个大忙哩。

对方使役着鬼这个强大的式神，在与式神交手前，能先制伏主人是最理想的状况。如果无法做到这种事，由于法师的实力高强，最好一出手就能决定胜负，能有个伏兵埋伏在旁边，大友认为帮助非常大。

──好。

再继续观察下去事态也不会好转。大友继续在楼梯上隐形，全神贯注，将注意力转向其中一个设置在校舍周围的机关。术式已经组成，为了启动必须施加咒力。他一方面注意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存在，小心翼翼地隐形抛出启动术式需要的最基本咒力。

成功了。

大友启动的是设在正门旁边的式符，生成简易式，而且是模仿大友外型的简易式。当然，上面有大友的灵气。

生成的简易式依照事前的指示，使出一起设下的式符，继续生成式神，接着生成的是三具『燕鞭』。

蓝色燕子如疾箭在空中飞舞盘旋，拖着灵气的轨迹围绕在校舍周围。在走廊待命的鬼气稍微出现动摇，察觉校舍外面的『燕鞭』与生成的大友──的简易式。

大友怀着期待，观「视」鬼的气息。

──怎么样哩？

上钩了。

鬼离开走廊，移动到校舍外面，往充当诱饵的简易式那里走去。鬼一离开，大友立即翻动大衣，滑也似地在走廊上奔跑。

他打算趁式神离开的时候压制住主人。接下来是一场豪赌，不过大友有禅太郎这张王牌，胜算非常大。

大友冲向鬼先前守住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出现另外一道气息，是法师，他注意到自己了。这样的时机不算太差，一旦察觉忽然逼近的敌人，情绪将变得焦急，意识反射性地往这里集中，这么一来禅太郎也更容易展开行动。接下来将展开正面交锋，他计划等法师专注准备使出下一招的时候命令禅太郎发动突袭，并且在鬼赶回来前拿下主将。大友让全身咒力高涨，头脑如寒冰般冷静，把手放上教室门把，然后一鼓作气打开──

──门就要打开的时候，手臂忽然一阵抽搐，停止了动作。

出现在教室里的灵气没有提升咒力的意思。

他提醒过自己许多次，法师的实力相当坚强。由于实力坚强，遭遇突袭时容易反射性地为使出咒术提升咒力。然而法师的隐形出现混乱，却没有准备展开反击。

这样的举动让他感觉不太对劲，真要说起来是「步调」乱了。『黑子』以过去行走在咒术界黑暗面的经验──与名声响亮的咒术者数度交手，深深植入体内、能区分出生死界线的敏锐度，敲响了「事情有诈」的警钟。

接着他出自当场的判断展开行动。

他舍弃原本准备的术式，把伸向门把的手收回来，以神速结成手印。先前提升的咒力转为生成结界，结界的术式凌乱，整体接近失控，却救了大友的性命。

大友的动作一停下来，教室里面──门的另一头，巨大的灵气席卷而来。

那是比站在走廊的鬼展开更严密的隐形，埋伏在那里的式神。在展现出气息的同时迅速实体化──

挥出拳头。

门口的门板应声粉碎。

大友的结界及时完成，然而冲击将人连同结界轰飞出去，撞向背后的窗户。

「呃！」

式神原先彻底隐形的灵气溢满四周，是瘴气，而且还是鬼气，但和之前的不是同一个鬼。

──居然有两只鬼？

大友的身体失去平衡，视线转向粉碎的门板方向。向自己挥出拳头的是个男人模样的鬼。

那是个个头矮小的男人，体型异常肥胖。他绑着雷鬼头，戴着单片型的墨镜，鼻子上面穿着鼻环。上半身是塞进整个肥胖身躯的超大号深蓝色夹克，下半身是松松垮垮的垮裤搭配一双篮球鞋。

打扮成嘻哈风格，异常肥胖又矮小的鬼。看见自己的攻击落空，「──可恶。」他唾骂了一声。

然后──

在挥出拳头的鬼背后，从粉碎的门口隙缝间可以看见一道人影站在教室窗边。

操场上的灯光从外面照亮玻璃窗，映照出那道影子。

黑影里，红色──如鲜血般赤红的墨镜镜片笔直望着大友。

「呵呵──」

教室里传出笑声，那是过去从浮田和真木子口中听过两次的「嗓音」。

「闪得好、闪得好。因为你耍小花招跟了过来，我也就用了稍微严格一点的方式『打量』你有几两重……你表现得很好。看来你年纪轻轻，对战经验倒是很丰富。」

隐形解除后，法师的灵气缓缓往四周蔓延，可以感觉到看似濒死的老人身上带有惊人的灵力。大友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这个人肯定就是法师没错。

可是。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大友浑身冻结的瞬间，禅太郎嘹亮地吠了一声。

空气瞬间振动，不只是鼓膜，连肌肤甚至是精神也受到剧烈撼动。大友瞬间取回冷静，身体如弹簧弯曲。

「撤退。」他往禅太郎迅速下了道指令，自己也同时在走廊上狂奔，「急急如律令！」往门口掷出式符。

那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火行符。「啊？」鬼讪笑着，让燃烧的火焰笼罩自己全身。然后，「咻咻咻。」他缩起双唇，把火吸进了体内。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咒术遭到「吞食」的画面，不禁哑然……不过符术充其量只是障眼法。

「嘿，小伙子。我知道你很焦急，不过耍花招可──」

鬼笑着试图往大友追过去，不过在往前踏出一步后，鬼忽而蹙起眉头停下脚步。他在符术里使出幻术迷惑对方，之前应付另一只鬼的时候他也用过这一招，看来这次还是一样有效。

「牛头，你没听到马面怎么报告的吗？」

「抱、抱歉，主人！」

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时，背后微微传来鬼敬畏的声音。他也朝法师使出了同样的幻术，结果不出所料没有成功。总之突袭失败，敌方阵营出现第二只鬼。在这个时间点，可以确定大友是落败了。「赌运气」不是大友的行事作风，输了就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在笃定败北的情况下活下来，为「下一次」进行准备。

全力逃离这个地方。

──抱歉我帮不上你的忙哩，禅太郎，你要自己保重！

禅太郎的灵气已经离开教室。

鬼在大友面前实体化时，待命中的禅太郎似乎也吓了一跳。它同样没有察觉另一只鬼……不对，它不是没有察觉，正确来说是落入敌人的圈套。法师看出禅太郎在跟踪第一只鬼，于是如同大友迷惑鬼，法师同样也用幻术迷惑禅太郎。

──可是照理来说，那家伙的叫声最擅长破解幻术哩。

禅太郎理应解除了自身的幻术，也就是说它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脱，全视敌人如何攻击而定，大友的情形也是一样。

他冲到了楼梯，在冲下二楼的时候──

「混帐！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起先的那只鬼挡住了去路。

她一度离开现场同样是为了充当「诱饵」。这下完全中了对方的计，不过他也不会一味地让对方耍得团团转。

「你害我丢脸丢大了！我要报仇，纳命来──」

「闪开！」

甲级言灵。

应付灵灾──尤其是真正的鬼，这种方法原本并不适用，不过她早就「中招」了。先前应战时，他早已安排好跟踪，也知道之后再战一次的可能性相当高。幻术如果能够生效，效果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遭到言灵攻击的鬼反射性地退到一旁，让开路来。大友没有放慢速度，直接从为了自己的行动感到愕然的鬼面前冲了过去，冲下楼梯。

冲到一楼后，他打开最靠近的一扇窗狂奔到校舍外面。他已经确认好灵脉的位置，立即使出禹步，潜入灵脉移动。

接着──

「……什么？」

他从操场中央出现在地面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友焦急地望向四周，当然这不是出自他的意志。由于事态紧急，无法拉开较远的距离，但他还是设下了离开这所高中的术式。失误……不对，不是那个样子──

「……是灵脉！」

灵脉遭到扭曲。

禹步被封住了。灵脉事先被人动过手脚，这肯定是利用咒术操纵，可是灵脉本身没有出现异状，他也就没有察觉。况且灵脉──虽然只有一部分──扭曲这种事情，一般根本料想不到，实在是脱离常轨的情形。

然后，「呵呵。」听见背后传来笑声，他转过头。在距离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原本在教室里的法师就站在那里。

教室里只看得见剪影，现在则是能彻底看清楚他的样貌。那是个穿着和服的老人家，黑色小袖搭配黑色羽织外套，一头白发像羽毛一样雪白。本人比第一眼给人的印象还要矮小，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戴着红色墨镜的脸庞看来相当苍老，布满皱纹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却异样年轻，富有生气而且十分不祥。

「你调查得那么仔细，居然没发现灵脉被动了手脚吗？正所谓见树不见林，愈是像你一样实力坚强的人，愈容易陷入这样的陷阱。」

不同于嗓音里丰富的情感，法师的表情像死人一样没有变化，只有双唇如同人偶一张一阖，把话说了出来。

「交给那些鬼太可惜，老夫让他们稍微睡了一下。这地方已经设下驱人的结界，暂时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如何，我们来玩玩吧？」

嘶哑的嗓音笑着，法师这么向大友提议。

脑子里阵阵发麻，法师溢出的灵力让他的双脚膝盖差点打颤。

在教室里体会到的恶寒不是错觉。大友过去接触的众多咒术者中，说到「灵力最强」的咒术者当属那些取得『阴阳一级』资格，『十二神将』当中的祓魔官，也就是独立祓魔官。

一个是人称「『阎魔』宫地」的『炎魔』宫地磐夫。

一个是与大友同时进入阴阳厅的『神通剑』木暮禅次朗。

另一个是人称『食鬼』，大友过去的部下镜伶路。

其中宫地受世人赞誉为「当代最强」阴阳师，灵力不是人类可以比拟。与同期的木暮关系相当亲近的大友，看见大部分的阴阳师都不会感到太惊讶，只有在「视」见宫地时吓得双腿发软。

然而，现在眼前像是尸体的老人展现出不输给宫地的力量。老实说，他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情，这整件事恍如一场噩梦，大友认真怀疑起自己该不会是受到幻术迷惑──其实他甚至希望这一切只是幻觉。

──难不成……不，可是……！

脑中再度苏醒的是鬼提到的主人名字。

道满。

自古以来，咒术界里只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那是平安时代的大阴阳师、阴阳术实质创始者、土御门家祖先安倍晴明的宿敌。

芦屋道满，另名为──

「……道摩法师。」

法师从喉咙里发出笑声，「正是老夫。」给了肯定的答复。

无奈的是，他的语气听来实在不像是开玩笑。

──好。

不要想了。大友这么告诉自己，把多余的事情、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的事情一并逐出脑海。

卯足全力也赢不了，而且「找不出」一点渺茫的可能性。不管法师是不是芦屋道满，就算带着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觉悟应战，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这一战不可能战胜。而一心祈祷奇迹发生的人，不配当个咒搜官。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唯一的方法就是逃了。现在只需要想着如何逃走，而且不管可能性多低，也要坚持摸索活下去的路。

而且他并未懈怠为此进行的准备。

「……我是没有看见森林哩……」

「嗯？」

「不过每棵树我都看过哩，因为我这个人很小心。」

法师一脸纳闷，就在下一秒，大友指示在校舍周围盘旋的『燕鞭』同时往法师发动突袭。

「……嗯……」

不消说，法师早已掌握捕缚式的存在。法师像在窥探他的用意，默默挥动拿在手中的拐杖──

「急急如律令！」大友大喊。

他原本以为不会用到，不过还是为了保险起见在操场中央设置了一枚咒符。法师会出现在旁边纯属巧合，不过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运。他趁法师试图应付『燕鞭』的瞬间发动事先设置的咒符，让操场地面爆炸，漫天尘土卷向法师。尘土落下前，大友以最快的速度踏出禹步，跃向灵脉。

──！

成功了。

大友移动到一开始踏出禹步的场所──校舍窗户的正下方。

透过灵脉移动的禹步不只是高难度的术式，危险度也极高。毕竟用上的是复杂的术式，除了要求独特的敏锐度，只要走错一步，要不是留在地底就是被灵脉吞噬丧命。像这样紧急而且「随便」，光凭当下的感觉使用这种高风险性的禹步，他还是第一次。顺利成功的机率超过五成，他带着这样的觉悟展开行动，最后赌赢了这一局。

禹步的咒术虽然成功了，但灵脉在他就要脱离之前出现混乱。不对，是被人扰乱了，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正是法师。最后脱离灵脉的右脚脚踝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看来是骨折了。用不着卷起长裤也知道，脚踝愈来愈肿胀。身上虽然有治愈符，但那不是能够马上治疗好的伤势。

而且。

──可恶，被锁定住了吗？

大友一潜入灵脉，法师随即往灵脉释放出注入强大咒力的咒术，扰乱灵脉流向，而使用咒术的咒力痕迹如今正缠在他的右脚上。

明知争取不了太多时间──毕竟他瞬间从教室移动到操场──强行使出禹步，这下自己的位置等于完全暴露在法师的掌握中。而且因为术式过于独特，很难马上着手解咒，看来法师没有放大友逃走的意思。

──怎么办哩！

找不到解决这个局面的办法，他命令自己冷静，但思考的时间也在命令的瞬间流逝，恐惧从内心某处缓缓渗了出来。

这时一道黑影冲向眼前，大友吓得浑身僵直。

不过……

「禅太郎！」

008

出现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式神。逃出教室后──它察觉主人遇上危机，又冲了过来。

看见禅太郎的瞬间，大友的脑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闪过了起死回生的唯一方法。

这一招纯粹是碰运气，同时也是极为残忍的一招。不过一位真正的咒术者，面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万物都必须舍弃个人情感。

禅太郎似乎能理解主人的困境，表现出壮烈的态度，只是另一方面也和平常一样，露出倦怠的气息。到此为止了吗，它低鸣着，像是在这么说。

──不过包在我身上，它直视着大友的双眼。

──谁叫你是我的主人。

6

「……奇怪。」

他不可能没有发觉，然而这位咒搜官还是没命地继续窜逃。

恐怕是被人逼上绝路，失去冷静了吧。如果他只是不停地逃，真的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印记」，那可真是扫兴的一件事。法师观察了一会儿情形，咒搜官没有使出下一招的意思。他有些烦躁，将「印记」转变为诅咒。

即使如此，咒搜官还是继续往前逃。

「呵。」

此时剧烈的疼痛理应正在摧残他的身体，他的行动却一点也不显得凌乱。这下有意思，他一鼓作气追了上去。对方加快了逃跑的速度，但他一点也不在意，持续往对方逼近。

最后法师追到了深夜的巷子里，「呵」地笑了出来。

在法师面前，街灯下停住脚步狠狠瞪着他的不是那位咒搜官，是他的式神。

黑狗的嘴巴里面咬着某个东西，从那个东西上面滴下的液体，在路面上滴滴答答地染出暗红色的痕迹。

黑狗咬着一只砍断的腿，法师烙下的「印记」确实残留在脚踝附近。

「真是讨厌的小子啊。」

他砍断遭锁定的右脚，让式神衔着移动，自己则是当场隐形，静待法师追着式神离开。此时他想必已经离开高中校园，不晓得逃到什么地方去了。离那里不远的地方，有个祓魔官驻守的灵灾修祓设施。如果他真的逃过去那里，要对那个地方出手──虽然也不是办不到──但不得不慎重考量。

「非常好。」

不晓得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轻易上了别人的当，不过法师的语气里听不出懊悔，甚至暗藏着一丝欣喜。不论是什么立场的人，只要技巧够高明都能得到他的钟爱。

法师低声笑着，望向咒搜官用来欺骗他的式神。黑狗露出觉悟──不晓得是不是多心，有些满足──的神情，回望法师的视线。「你有个好主人呢。」法师说着，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了过去。

叽，猛烈的裂核划过，黑犬解除了实体化。嘴里叼着的右脚掉了下来，接着黑狗的式符落在地面。看见掉落的那张式符，法师不禁吃惊。

「这东西原本居然是犬蛊。」

犬蛊为强力的诅咒式，不过从刚才的黑狗身上感觉不到诅咒式最大的特征，也就是诅咒世间万物的憎恶与怨恨。就算用咒消除瘴气，也很难消除最核心的情感，不过那个式神在脱胎换骨后，自行──恐怕是一点一滴地──抛弃了那些阴郁的念头。如果真是如此，最后露出的那副满足模样也许不全是法师的错觉。

「实在是波折的一生啊。」法师对着式符笑说。

至少在最后让它美丽地逝去吧。他这么心想，正在组成术式的时候，「嗯？」手机传出震动。

他把手窸窸窣窣伸进袖子里，取出常用的手机。一通电话打来了，那是现在前来投靠他的阴阳师。

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抵在耳边。

接起电话后，『状况怎么样？』手机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平常不表露出情感的她第一次发出惊慌──说是因为恐惧而发抖也不为过的嗓音。这可稀奇了。法师觉得很有意思，解释起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像是和一位很有趣的咒搜官以及他的式神过招，最后式神牺牲自己帮助主人逃走。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女性明显松了口气。

接着出人意料的是，她恳求放过咒搜官的黑狗式神。

可惜式符的术式已经破坏，虽然灵气没有消除，但黑狗也没办法再实体化了。尽管他这么解释，她依然拜托别毁弃式符。法师像是觉得有趣，询问她这么请求的理由。

『我喜欢猫狗这类的小动物。』

法师呵呵笑了出来。

法师没有说出那个式神是「狗」这件事，那么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种话来？两人究竟有过什么样的渊源？有意思。法师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挂断电话后，他望着地上那条砍断的腿和那张毁损的式符。

虽然多少有点缺憾……

「实在是愉快的夜晚。」

法师喃喃说着，烧毁了咒搜官的脚，并且依约定收回黑狗的式符。

这是黑狗第二次被人回收。

同一时间，如同法师的料想，大友生成简易式将自己搬运至祓魔局目黑分局。虽然用咒进行过处置，但失血过于严重，意识也处于朦胧的状态。后来他直接被送进医院，在生死关头徘徊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两个月后，他辞去了咒搜部的工作。

☆

大友阵与芦屋道满的相遇就这样落幕了。

在这个时候，两人都认为必定会再有「下次」的重逢，而且双方都还「有事」没处理完。大友怀着郁闷，法师带着期待，预感将有下一次的相遇。

只是──

后来两人演变成主仆关系，他们恐怕连作梦也想不到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7

「……啊……」

空虚的视线追逐着朝出口奔去的最后那颗银色球体，大友发出了慵懒的嗓音。

应该再追加一些吗，脑中瞬间闪过烦恼。

接着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斩断留恋，取过竖在一旁的拐杖，「哟」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事实上，这是他第三次烦恼是不是该继续追加珠子，最后决定还是果断放弃才是上策。

喧闹的音乐声中，大友走在狭窄的通道上，离开刚才的位子。

几乎没有人注意其他客人是什么样子，只有迎面而来的店员看见大友拄着拐杖，赶紧让出一条路来。然后店员的视线落在他的脚下，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拄着拐杖的客人并不稀奇，不过右脚是义肢──而且还是有如海贼的木制义肢的客人可不常见。大友和善地朝店员笑着，得到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自顾自地走出店外。

逃离店内的喧嚣和香烟的烟味后，「……呼。」他伸展着紧绷的身体。

「这间店不行哩，新机那么难中，感觉不到店家的干劲哩。」

他抱怨着，垂下了嘴角摇摇头。然后他微微摆动身体，往前走了起来。

时间已经是傍晚，这间店所在的商店街因为准备晚餐前来采买的客人显得热闹不已。大友看着店门口的一盒盒烤鸡肉，思考起晚餐要吃什么。酒──身上钱花光了，得节省一点，也就是说不能进居酒屋之类的店家。他依序思考回家路上经过的店家，从家庭餐厅到快餐店到拉面店，最后决定进拉面店饱食一顿。可以免费加一颗蛋的优惠券快到期了，如果当初少追加一次珠子，说不定还能再加份叉烧。

「实在太难中哩。」

他又碎碎念了起来，走出商店街。

手机恰好在此时响起。确认了打来的人是天海后，大友凝重地板起了脸。

辞去阴阳厅的工作后，天海会定期与他联络，不过内容不是挖苦、发牢骚就是要求他重返职场。他最近连接电话也嫌烦，要应付那种固执的老头，没有薪水实在划不来。

他认真烦恼起是不是要无视这通电话，这时正巧──不对，是不凑巧──要过马路时信号转成红灯，于是他只好死了这条心，不甘不愿地接起电话。

『哟，还在当无业游民吗？』

实在是一开口就惹人厌。

「我可以挂了吗？其实我可以直接挂电话，用不着再确认了吧。」

『混帐家伙，面对对你有大恩大德的上司，怎么能讲这种失礼的话。』

「干脆把号码设定成拒接好哩。」

『闭嘴，无业游民。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就恭恭敬敬地听我说吧。』

天海所谓的「好消息」通常不是什么好事，这种事情俨然已经成了众人的共识。「不用哩，老实说我没兴趣哩。」他立即做出制式化的回应，认真思考起该用什么方法挂掉这通电话。

然而，『听好了，大友。』天海的语气意外严肃，又继续说下去。『你会的东西只有阴阳术，又没有出社会的经验，再加上一只愚蠢的义肢。宽宏大量的我为你这种人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作从四月──也就是下下星期开始。太好了呢，实在是值得庆贺的一件事对吧，你要感谢到哭出来也无所谓。』

大友厌烦地叹了口气──为了让电话另一头的人也能听见──发出了夸张的叹气声。

「部长，我没有回咒搜部的意思哩。你的心情我很感激──这种场面话就省了，你也差不多──」

『不是咒搜部。』

原本大友只是懒洋洋地在讲电话，这声简短的回应听得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吗？」

听见以前的部下这么回问，天海带着笑嘻嘻的语气接着告知：

『大友，你去当讲师吧。』

「……啊？」

『讲师啊，就是老师。有个熟人跑来找我商量，我就推荐你过去了。』

「什么推荐，居然擅自做出这种事来……再说是当什么讲师哩？」

『阴阳塾的讲师。』

天海的语气相当愉悦，大友听着又眨了一下眼睛。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你明天和塾长见面后再听她怎么说。我得先提醒你，这件事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今年春天开始你就是阴阳塾的讲师了。』

宛如告知骰子的点数，天海以笃定的口气告知前部下的将来。这幅未来蓝图过于意外，大友迟迟说不出话来，手机抵在耳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某处传来了仿佛融入落日中的狗吠声，在手足无措的大友面前，信号转成了绿灯。

EX4 twelve shamans 神扇 holy night

眼前说不定正是世界在产生异变的景象。

土御门夏目等人搭着悍马离开厅舍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早期灵灾探测网形成『天曹地府祭』的祭坛，因为土御门春虎动手脚而暂时停止的仪式也在刚才重新开始，然后突如其来地结束。这样的情形意味着什么意思，有两种可能性。

一个是夏目他们顺利阻止仪式继续进行。

另一个是『天曹地府祭』已经完成仪式。

如果是后者，表示「神」已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唔……」

阴阳厅厅舍的大会议室如今成了公安警察展开搜查的据点，在大会议室窗边，天海大善坐在式神水仙推着的轮椅上面，望着窗外景色，感觉心跳一再加速。

不只是咒力被封，天海在见鬼方面的能力也遭到剥夺，因此他无法「视」得灵气。

不过他依然能切身感觉到现在外面发生的灵面异状，不论气氛还是气息都和平时迥异，让他发自本能感觉到危机。换句话说，不只是咒术者，一般人也能感觉到异状。

灵面剧烈脉动。

天地异变的征兆。

「这件事你怎么看，水仙？」

「……我不知道，大善大人。不过……」

「我明白，我心里也充满了不好的预感。」

用来充当搜查据点的大会议室里，如今同样是人来人往，除了有公安，也有阴阳厅的职员。所有人都拉大了嗓门，电话铃声没有停过，磨损的鞋底不停敲响地面。

每个人都是心急如焚，这也是理所当然。

「三善还没到吗？」

「是。」

「冬儿他们有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接到通知。」

水仙的回答听得天海咬紧了牙，握住扇子的手不自觉加强了力道。

话说回来，他不晓得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在面对紧要关头时必须处在「等待」的立场。在紧要关头来临时其实早已决定胜负，这是天海的战斗方式。至少站上指挥的地位后，他总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接战局，这么做是为了不打败仗，也是为了不失去现场人员。

不过这次的情形是例外，因为连要站到台面上应战都极为困难，只能不择手段将既纤细又脆弱的「战胜」的绳索奋力拉到自己手中。面对关键时刻，现场人员如何行动正是掌握胜负的关键。

就身经百战的经验来说，他认为就算事情进展得再顺利，「胜算」也很低。随时使出最佳策略，偶尔冒上风险进攻，一旦遇上最坏的情况就得抱着不惜牺牲的觉悟应战，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点「胜算」。这一战势必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是一场艰辛而且惨烈的战役。

由于咒力遭到封印，自己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帮不上任何忙。

他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心里就是忍不住焦急。

「……啧，『神扇』天海最后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了吗？而且我们要应付的对手就是这个神。受不了，阴阳师可真是个倒楣的工作。」

尽管表面上尽可能逞强，但心底其实堆积着泥沼般的不安。仔细想想，与神作对这种事情实在脱离常轨。虽然希望事情可以在演变成那样的状况前解决……不过战场上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夏目、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他们不晓得怎么样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这时……

「您这么说就错了，大善大人。」

水仙忽然否定他的话，天海吓了一跳，转头往她看过去。

水仙不是天海的式神，是为了服侍他所以陪伴在他身边。她敬爱天海，服侍他不遗余力。她对天海说的话提出异议，这还是第一次。

她沉稳──但是态度坚毅，微笑着对忍不住吃惊的天海说：

「您刚才说的其实应该算是『阴阳师的荣幸』。」

「…………」

天海默默回望着水仙，紧绷的双唇终于笑了出来，歪斜着咧开了嘴，一种奇妙的感觉充塞着胸口，感觉相当舒畅。

「呵，这话倒是没错。」

与神对决。

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确实找不到几个有这种实力与机会的阴阳师。况且不只是夏目他们，据三善表示，弓削与山城也正赶往现场，此外春虎也是一样，而且大友无庸置疑也会出现在那里。

当代最具代表性的阴阳师们此时正往神的身边集结。

其中最具象征性的当属『十二神将』，站在现代阴阳师顶点的他们是阴阳厅引以为傲的咒术权威。只是如今『十二神将』各自怀着不同的信念分道扬镳，相互爆发冲突，混乱的景象看来犹如一幅曼荼罗。

「受不了，实在是离得太遥远啦。」

他怀念起自己在咒搜部的那段时光，介绍大友进阴阳塾当讲师仿佛是遥远纪元前的事情。不过，不对，所有事情都有关联。所有发生在过去的事情连接、堆积在一起，形成现在这个世界。这种情形不论是天海、『十二神将』还是其他人都一样，这就是所谓的「因果」。

神与阴阳师绘出的曼荼罗。

接下来会显现出什么样的光景，天海无从想像。不过见证到最后一刻，是在咒术界里周旋长达半世纪以上的人的责任──现在仅存的『十二神将』中年纪最长的『神扇』天海大善的义务。

「在泥泞里打滚，好不容易爬到了这一步。我们会笑着结束这件事，大家说对吧。」

天海带着祈祷的心情，朝战场上的伙伴们低喃。

日落西山，一轮皎洁白皙的明月挂在夜空。

暗鸦们飞舞的黑夜，此时才刚揭开了序幕。

EX4 twelve shamans 插图

短篇 夏目日记

网译版 翻译 悠@轻之国度

总之，春虎一直很唐突。

「诶，发带？要找发带？」

「对，夏目酱也来帮忙。」

「春虎君的发带？」

「不可能是那样吧，我是男的哦？」

「那是谁的？」

「不知道。」

「诶？」

「在庭院里丢失了。」

「春虎君吗？」

「都说不是了。」

「那是谁？」

「不知道。」

「诶？」

暂且先冷静下来试着考虑，夏目如此想到。接着，冷静整理了春虎的话后，心里浮现出严重的事态。

其实上上周日，在夏目他们的家里有开过亲戚大人们的聚会。

大人们聚会的时候，夏目与春虎一起在庭院里玩耍是惯例。因此，夏目一直期待着这种聚会。然而，上次开聚会之时，夏目染上感冒发烧卧床不起。夏目因感冒和不能与春虎玩而无精打采。

可是，那时候春虎竟将苦于热度的夏目放置一边，似乎在庭院里与不认识的女孩子一起玩耍了。这不完全就是严重的事态吗！

「……明明我感冒卧床不起……」

「嗯，所以我觉得不叫你起来为好。」

「……明明我期待着与春虎君一起玩……」

「诶？但夏目酱感冒了啊。」

连夏目怨恨的视线，春虎也没注意到。不过，这边不说出口的事，基本上察觉不了的就是春虎。面对呆然的春虎，夏目叹了口气。

更加详细地询问后，渐渐明白了春虎的话。

首先，春虎提议去搜索的发带，是那女孩子在庭院丢失的东西。

然后，虽然那女孩子有自报姓名，但春虎忘掉了——「因为说得超快的啊。」——貌似。

再者，那女孩子好像非常可爱——「……哼……嘿诶。」——性格却似乎像男人。

接着，春虎与那女孩子一起搜索了庭院，结果却没找到发带。最后，一定帮她找到，如此约定后分别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啊。」

「诶？因为在那之后，没能去夏目酱那。」

「但是已经过去两星期了唷？发带什么的早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即便并非如此，当天两人也彻底搜过而没找着。事到如今，即使并非失主的夏目与春虎寻找，也不可能找到。而且，那条发带是怎样的发带，连这春虎都似乎没好好问过。

「我觉得不行。」

率直地说了。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而且，「有什么不好嘛，一起去找吧。」即使开了口，也不一定能传达到。

不，现在有一半是自己不好。觉得不行，所以不想去搜寻。找其他事玩吧，如果清楚地这么说的话，即便是春虎也会认真考虑的。

内心深处闷闷不乐。之前没玩到的份，夏目很期待今天弥补。

与不认识的孩子的约定什么的，撂下不管就是了。　

对，心中这么想着。但是，没有说出口。

结果夏目勉勉强强地，「……唔。」对春虎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的探索开始了。　　　

夏目的家是旧宅邸，周边被大小几个庭院所包围。中间有着相当宽广，像是杂树林一样的场所，但对两人来说，是一直在那游玩的熟悉之处。相当细致地遍处寻找，却在午饭前就大致看完了。

「唔——，没有啊。」

「所以不是说了嘛。」

「伤脑筋。没有守住约定的话，那家伙绝对会生气。」

「……相当了解呢，明明只玩了一天……」

「嗯，总觉得是个莫名自以为是的家伙。」

「……为什么要听那种孩子的话？」

「诶？问我为什么，并没。」

对发愣的春虎，夏目呒呒呒得蹙眉扭唇。

「……与那孩子玩，就那么开心？」

「不是在玩，是在找发带啦。」

「……但是，很开心？」

「唔——，怎样呢……」

「……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算是吧，不过非常易怒哦。」

「我、我不会向春虎君发怒的唷？」

「诶？」

「诶？」

两人顶着认真的表情反问。结果，年幼两人的认知龃龉，在吃午饭的期间内不了了之了。

吃过饭的夏目他们，再次回到庭院的探索当中。不过，因有到处瞧过一回，所以第二次的搜索里没有热情。春虎也好像无聊般地在庭院里晃荡……

「对了，春虎君，这次不去家中搜索看看？」

「诶？为什么？」

「那孩子，察觉到时发带已丢了吧？可能是在去庭院前唷？而且要是掉落在家里的话，即使过了两周也有可能找得到。」

丢失发带的当日与今日。两次都搜寻庭院而没找到。其实是掉在室内了，也许如此考虑能意外中的。

因夏目的话，春虎睁圆了双眼。不过，看到春虎的表情，夏目暗叫不妙。　

「确实啊！夏目酱真聪明啊。赶紧去找吧！」

春虎说完后，意气扬扬地转过身。与他相反，夏目则是表情苦涩，自己明明不是特别想要搜寻。　

内心深处再次涌起闷闷不乐的感情。夏目不由自主地「春、春虎君！」向着春虎的后背呼喊道。

「嗳、嗳，春虎君。为什么春虎君要这样拼命地寻找呢？」

「诶？问我为什么，约定了啊。」

「但是……弄丢的是那孩子吧？春虎君即便不找也……」

不对。并非想要说这种话。虽然并非想要说这种话，但未能顺利找到替换的词语。

回望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夏目，春虎直眨眼。接着满不在乎地「嘛，又没关系。」笑道。　

「难得好像能成为朋友。」

耳际听到这话的瞬间，夏目明白了自己胸中闷闷不乐感情的真面目。

另一方面，春虎迅速地向前面的宅邸跑去。在脱鞋石处脱甩下运动鞋，登上走廊。夏目以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跟在春虎后面。

从庭院靠近走廊，将零乱的春虎的运动鞋并排摆好。

然后，走廊的下面。

「……啊。」

在脱鞋石的隐蔽处，找到了陌生的发带。

这之后数小时。

「没有啊……家里也没有啊。」

「…………」

在遗憾似地嘟哝的春虎身边，夏目一声不响地低着头。　

比起庭院，宅邸之中搜索的场所更多。但是，不认为应该是以客人身份来临的女孩子，会进入到宅邸的深处。

「果然是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吗。要向那孩子道歉请求原谅么。」

啊啊但是看起来不会得到原谅啊，春虎忧郁似地抱头发愁。目睹此的夏目，双手用力攥紧裙子，静静地从春虎的脸上移开视线。

「……没关系。」

「诶？」

「……即、即使没找到，得不到原谅也没关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即使不硬要与那样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当成朋友也……」

以勉强能被听清楚的声音，夏目喃喃细语。

「……而且……春虎君很可能会与那孩子变得亲密……」

我……说着低下了头。春虎像是惊讶似地唤了声「夏目酱。」

悲惨、可怜的心情充满胸口。但是，无能为力。

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

可爱多话，像男孩子般精神的女孩子。　

与春虎能很快交上朋友吧。何止如此，可能已经成为了朋友。可是，自己一定做不到。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使是夏目也明白。然后，如果春虎与那孩子亲密了的话，介入他们中间之类，夏目做不到。仅只能默默地从旁眺望。

自己不需要朋友。只要春虎在身旁，就足矣。当然，并没说让春虎也不要交朋友……但至少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来自己的家里玩的时候，希望可以与自己待在一起。只是，仅与自己。　

这样的愿望是如此不好的事情吗？　

依旧低着头的夏目，“嘶”得吸了下鼻子。就这样两人陷入沉默。

但是，

「……好。」

「……诶？」

「夏目酱不要的话，不硬要找出来也可以。去找其他事玩吗？」

「春虎君……」

对吃惊的夏目，春虎微微一笑，并拉过夏目的手，准备再次回到庭院。

极其自然，理所当然般的举止。夏目反倒发慌了。

「但、但是，春虎君，约定了吧？没有发带的话，会被怒斥吧？」

「嗯。嘛，会这样呢。」

「与、与那孩子……好像能成为朋友吧？」

「嗯，但是……」

春虎回过头，似是什么事都没有地说道。

「……没关系。与夏目酱玩。」

春虎的眼瞳注视着夏目，夏目则脸颊泛红低下头。春虎握过来的手，夏目回握了过去。传来春虎手的温暖。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但是……

「……嗳，春虎君。」

春虎有好好地和自己玩，陪在自己的身旁。

那么，春虎与自己待在一起的话。

「最后稍微，要不要再找下走廊周围？」

也许，夏目能与那孩子变得亲密也说不定。

☆

「然后呢——听我说，夏目君？春虎真是相当过分哟？」

对夏目抱怨的京子，表情比起生气更似半受不了半微笑。夏目也边笑边「嘛嘛」地附和。周边聚着向来苦笑表情的冬儿与天马，以及扫兴样子的铃鹿。是阴阳塾内一直以来的同伴。

「嘛，虽说完全是那家伙的风格。」

「啊哈哈，确实很有春虎君的风格。」

「就像个笨蛋，真是不明所以。」

对冬儿与天马、铃鹿的说法，京子打从心底点头赞同。接着更加盛大地——这次全员开始向夏目诉说春虎的缺点。不过，那里完全没有恶意，不如说全员看上去都很生气勃勃。

「大家说这说那，是喜欢着春虎呢，不尽是春虎的事吗？」

夏目束手无策地指出后，冬儿与天马以确实如此的苦笑表情互相对看，铃鹿则「哈？偶尔偶尔！」激动地反驳。

「哎呀？但要这样说的话，夏目君不也这样吗？而且经常与春虎一起。」

被京子揶揄，夏目不由说不出话来。「如此说来，确实这样呢。」天马好笑似地接口道。

「夏目君虽然现在不那样，但在春虎君到来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那、那种事……」

才没有，未能如此接下去是自己的软弱之处。原本的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便是夏目也明白，连同独自一人不能好好地交到朋友这事。

但是，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现在大家都是朋友吧？」

虽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泛红脸颊，但夏目清楚地说道。

被提及的每个人，最初都呆然以对，但立马，京子好似开心般、天马理所当然般、冬儿哎呀哎呀苦笑着，对夏目表示赞同，铃鹿则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然后，恰逢此刻，教室的门打开了。

「久等了，夏目！走吧——」

短篇 雪景、两人

网译版 翻译 渦巻く伽藍（悠）@轻之国度

二十坪左右，铺有地板的房间，冷得冻人。

外面正在下雪，连庭木的枝干上都已积有白雪。凉气无声地渗入室内，眼看即将落霜。

土御门本家宅邸。

「桔梗之间」。

房间深处设有祭坛。

几条并排摆于祭坛上的，是青翠的杨桐树树枝与币帛。

另外，供奉于中央的大一圈币帛，由表示五行木、火、土、金、水的五色——青、赤、黄、白、黑的纸垂制成。

载有陶器的方木盘与盛于单脚瓷杯里的盐、米、饼。斟入瓶子里的水和清酒。也有鲷鱼和数种蔬菜。

以及，描绘有家纹「晴明桔梗印」，墨迹鲜明的灵符。　　

点缀于祭坛的数根蜡烛的火焰，朦胧地微照着这些。

「桔梗之间」里有着三人。

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既是分家嫡男，又为夏目式神的土御门春虎。

余下的一人，是土御门家的现当家——亦即夏目的父亲。

夏目的父亲身着束带，手上握有由退魔灵木桃木制成的弓。

面向祭坛咏唱祝词，并不时，「呯——」，弹拨未搭箭的桃弓弓弦。

呯、呯——

弓声反响于屋内，震动凉气，逐渐消溶。

被咏唱的祝词混杂于回音中得以扩散。

由指甲弹奏的弓声，有节拍，有抑扬，就如同古代乐器一样。配合那朴实的音色，夏目缓缓起舞。

夏目身穿巫女服。

手上举拿着的，是一支弓箭。由芦苇茎制成的芦苇箭。

呯，配合响起的弓声——

沙，夏目轻快地舞着。

摩擦衣物的轻微声响。

踩踏地板，些许的吱嘎音。

就像被弓声追赶，黑发摇荡，衣袂翩飘。

那动态宛若细雪随弓声的振动而散落。

春虎正座于屋内一角，凝神注视着此巫女之舞——神乐。

鼻尖因凉气泛红，呼，从嘴唇里略漏出的气息显白。

但他挺直后背，身体纹丝不动地看着夏目。

春虎的周围，有着被数支蜡烛落下的几处模糊阴影。

每当夏目起舞，巫女的影子就无声摇曳，如泡沫般消散，如烟霭般产生。

阴至阳。

阳至阴。

春虎默然凝视着舞蹈。

夏目则静静地持续起舞。

不曾间断的祝词，与发出「呯」声响的弓弦的回音。

充斥屋内，溢出室外，向天上升的灵气流动。

就仿佛永不会终结般。

祭仪肃穆地进行。

☆

从远方传来的郑重除夕钟声，听来庄严无比。

☆

翌晨为与元旦相称，清爽的冬日晴天。

听着麻雀啾啾的鸣啼声，春虎与夏目走于县道上。

率先的是夏目。春虎以数步之差跟于其后。

化为雪原的水田展现于周边，前方被披有银装的众山所围绕。基本上未再有其余之物。间或看见的民家，就好似浮于白色大海之上的孤岛。　　

与新年相称，仿佛纯白帆布般的风景。　　

「……果然这里，空气很清新啊。」

春虎深深吸了口气，呼出白色的气息。

一深呼吸，就似觉山间的清澄空气连身体内部都给予净化。与将纯净的泉水掬于口边类似，具有清爽之感。

但是，不管春虎的低语是否有传达到，夏目直直地面向前方，既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默默而淡然地走着。

在笔直延伸的县道上，积雪表面残存有微浅的轮胎痕迹。

于其上留下新的足迹，春虎与夏目走着雪路。

春虎悠哉，夏目则走得略快。

「不过，是晴天真好啊。」

「…………」

「像昨天那样，即使乘上出租车，不也够受？司机中途还装上防滑链。」

「……确实这样呢。」

嘎吱，嘎吱，让脚下的雪发出声响，夏目总算回复了春虎。

春虎在厚毛衣外套了件刺绣夹克，颈边卷有围巾。两手插于刺绣夹克的口袋里。运动包就像悬在手把上一样挂于肘部。

与之相对，夏目身着阴阳塾的制服。

虽披有类似于长披风，阴阳塾指定的大衣，但穿于其下的制服却是男生用之物。长发亦用发带系起。是与昨晚的巫女服截然相反的男装。

两人正在返回东京的宿舍。

夏目因本家的『家规』而在他人面前作为「男人」度日。虽说有在只余亲人的场合担任巫女的职务，但回到东京的话，就必须再次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

「…………」

尽管答复了春虎，不过夏目依旧未缓下步伐。向前进的后背冷淡且未有自觉的样子。

但夏目并非生着气，何止如此，连心情糟糕都算不上。

淡然地，没有感情交流地，仅是行走着。事实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为这样的情形。

春虎再度呼出白色的气息。

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

「……我说，夏目。」

「是？」

「至少在公交到来的时间为止，等着也行吧？」

「再稍微走会的话，就有另外路线的公交停靠点。那里即便从目前的时间算起，也应该运作着。」

「啊啊，唔。……这我也知道……」

春虎含混不清地答道。

随之，夏目终于止步，向后边的春虎回过头。

以一副刚注意到的样子，和尴尬、万分抱歉似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春虎君。让你陪我……」

春虎则「啊，没什么」慌忙摇头。

「我无所谓啦，反正回到家，也是谁都不在。」　

如此回答后，「不过」，春虎窥探夏目的脸色。

「一直，那个……这种感觉吗？你家？」

「……是。」

夏目苦笑着点头。　　　　

她的苦笑里并未含有自嘲之意。若硬要形容的话，看起来似是干脆。

春虎未能立即作答，但稍稍隔了段时间后，

「——是吗。」　　　

仅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两人再度开始行走。这次春虎与夏目一起并肩成排。

就像春虎带着运动包，夏目也用始于肩膀的吊带，提着旅行包。

两人在昨天、大晦日离开东京返回故里。

返家的理由，是昨晚的祭仪。夏目于每年的大晦日，在本家宅邸施行「大祓」仪式，以祓除那一年的污秽。

和父亲一起。

而且，今年——不，已是去年了——与例年相同，为了准备仪式而回到老家。式神的春虎以顺便的形式跟随。

但这回的返家仅为短短一宿。昨天傍晚一到达，就顺势着手准备工作，随后休息时间也没有直接进行仪式。结束后立即就寝，翌晨只用完早餐即离开宅邸来到这里。若去除移动的时间，实质返家仅有不足半日。

「就像是工薪族的出差啊。」

这是春虎的愕然之语。　　　　　　　　

然而，实际上比这更过分也说不定。毕竟，明明年末年初独生女返家，但父亲与女儿之间，却基本没有会话。　　　　　　　　

形式上的寒暄以外，尽是有关仪式流程的对话。而且，仅就两人的样子来看，那似乎是平常的状态。多操心的，只有跟着一起来的春虎。

只不过，对春虎那为难的想法，夏目似乎也有所察觉。夏目刚才的道歉，即是为此。

春虎斟酌用词。

「实在是好久不见……但一如既往的奇怪啊，你的父亲。」

对青梅竹马率直的感想，夏目如喃喃细语般回应。

「……因为是讨厌人类之人。」

即便是那一刻的表情，也未有怒气抑或羞耻的样子。像是仅将想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口而已。也就是说，对于夏目，将父亲当作肉亲的感情很稀薄。

与不关心稍有不同。

在看开的终末，硬装成不关心。对父亲，恐怕——也对自己。　　

身为别家之人的春虎，难以轻易提意见。说到底，春虎只能做到从外侧观看。

「……春虎君的。」

「诶？」　　　　　　　

「春虎君的家——看到姑父与姑母之后哦？我觉得我『家』有点奇怪。」

「对」，夏目好笑似地说道。春虎不禁想回「不是有点吧」，连忙自我克制住。

夏目没有母亲。

能称为家人的只有父亲一个，而那父亲对女儿极其冷淡。一般而言的「家庭」，夏目从最初就不知道。正因为如此，不气愤，也不心情糟糕，只是理所当然地淡然处之而已。

当然，夏目的父亲并未作出任何虐待女儿之事。不仅如此，还毫无怨言地尽着作为家长的社会性责任，特别在咒术方面，自夏目极其年幼之时起就热心地加以辅导。似乎承认并高度评价她的才能。

只不过，那里感情微薄罢了。

并非全无，但很稀薄。

春虎闭口偷瞧并排走于身旁的青梅竹马。

虽然如今有在慢慢改善，但基本上夏目极端认生，且缺乏社交性。这恐怕必与其父亲——进而养育她的环境有着莫大关系。

已是相当长久的时间，对夏目来说可以称得上「亲近」的人，只有青梅竹马的春虎一个。

「……夏目啊。」

「是？」

「讨厌，父亲吗？」

「……到底怎样。」

虚幻地笑了下，夏目倾过头。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从如此回答的夏目那，感受不到热度。大概，这确实就为真心话。

春虎瞧了一眼确认夏目的侧脸后，

「——是吗。」

再度回了这么一句，悄悄地将视线岔向周边的风景。　　　

沐浴于朝阳的积雪，表面融化，如吹起光之粉末般熠熠生辉。许是风止的缘故，空气虽凉，却不怎么寒冷。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夏目像是要改变气氛般，以明快的语气询问道。

「春虎君才是，可以吗？」　　　

「诶？说可以，什么？」

「难得回到这里，却得这么快就返京。」　　　　　　　　　　　　　　　　　　　　　　

「啊啊，这事啊。无所谓啦。反正我爸我妈也不在，这不没办法嘛？」

说完，春虎一脸不满地耸了耸肩。　　　　　　　　　　　　　　　　　

「真是无忧无虑。明明独生子正艰苦着，却只有他们自己于年末年初去夏威夷什么的。」

「关系和睦岂不是很好？」　　　　　　　　　　　　　　　　　　　　　　

「话虽如此，但我刚离家诶？到去年为止，明明都只在家过年吃荞麦面……。横竖都要去的话，当我还在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啊。」

「春虎君，想要去夏威夷？」

「那当然想去——咦？夏目有去过吗？夏威夷？」

「不，海外还未。」

「那么想要去看看吧，一般来说？一次也好吶？」

连带对双亲的怨恨，春虎进行热情的演说。对此，夏目「唔——」眼神变得像是在看自己的额头一样。

「……不太能想象得出来。」

「怎么这样，绝对必定快乐。夏威夷喔夏威夷！可恶～至少土特产也会寄到东京来吧？」

「我喜欢日本的正月哦？春虎君不同？」

「那倒，嘛，我也并不讨厌……但是，每年不都一样？偶尔度过不同的正月，不更新鲜与兴奋？」

「我……」

——夏目正准备接着说下去，但中途脸颊却急速染上绯色。

并用心神不宁的目光侧瞄走于邻旁的春虎，边一会儿注视一会儿岔开视线，

「今年的正月，与往年的不同……那个，新鲜且兴——开、开心哦？春虎君没有这样？」

边用似要传达某层言外之意的眼神诉说。就仿佛是饱含期待，祈愿着什么般的表情。　　　

然后，春虎面向前方，

「是那样吗？」

不满似地应答后，夏目旋即「是这样啊……」变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然而——　　　　　　　　　　　　　　　　　　　　　　　

「啊，不过，对了。虽说让夏威夷蒙蔽了双眼，但我，在老家以外过正月还是初次呐。」

现在才注意到此的春虎说道。夏目立马「噢噢」抬起了脸。

「昨日也是，睡在了夏目家的客厅里。」

对春虎的话，夏目频频全力点头。

「就、就是这样哦。姑且是一、一个房檐下哦？……啊，那个，在宿舍也一样……」

「话说我没在你家住宿，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吧？究竟隔了几年——」

「——最后过夜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所以隔了四年零四个月。」

「喂，好快！？厉害。真能记住啊，你？」

「诶？——啊，不。那个，碰巧……」

瞬间即答的夏目，佯装不知地撇开脸去。春虎觉得不可思议地说了句「是吗」。　　　　　

「……不过，这样啊。自小六以来吗。孩提时代常常借宿呢，我。」

「……顺带一提，昨天春虎君所使用的被子，是春虎君专用的被子哦？」

「哈？我专用？为什么会留着这种东西啊？」

「这也是碰巧。以前，春虎君来过夜的时候使用……但是，那家里鲜有客人来访，所以不知何时起就变成春虎君专用的了。……啊，说起来，筷子与茶碗也是如此。」　　　　　　　　　

「哇，是这样吗。这么一说，觉得有些怀念啊……」

春虎不由笑说。

孩提时代，春虎与夏目时常一起玩耍，因为春虎的双亲会每月一、两次拜访本家的宅邸。这时大抵都预定住一宿，对小时候的春虎来说，去夏目家算是一次小小的活动。

也曾在休息日骑自行车独自去玩过。从春虎老家到夏目的宅邸，决非很近。现在想来，连自己也觉得毅力惊人。

对，正是如今所走的这条道路。使劲全身力气踩蹬踏板，通过这条长长的县道。也就是说，当时的春虎就是如此愉快吧，在那宅邸与夏目一起玩。　　　　　　　　　　　　　　　

「……嗯。果然很怀念啊，总觉得。」

远眺被雪覆盖的县道，春虎微笑着低语。　

随之夏目，略微不满地呢喃道。

「怀念……吗？」　

「果然没有新鲜感？兴、兴奋之类……」

未察觉春虎的感慨，夏目询问稍稍离题之事。不过，试探似地望着春虎的视线里，渗出方才显示的期待之色。

然后，对青梅竹马的说法，春虎掠过苦笑。　

「新鲜感呢……」　

「唔……也是呐。说来夏目，在东京的时候，你不一直都是男性口吻吗？试着考虑的话，与『原本』的你像这样交谈相当少见，或许很新鲜。」

春虎说完，将孩子气的笑脸朝向夏目。夏目则是一副如同面临难办裁定的裁判员的表情。

以勉勉强强合格的样子，略微撅嘴。　　　　　　　　　　　　　　　　　　　　　　　

「就那么少见吗？我，和春虎君两人相处的时候，一直普通地……」

这么说至一半的时候，夏目猛然惊觉。

「是、是这样呢。现在，我们是两人独处呢。仅两人如此长时间地交谈，在东京并不怎么有呢……」

虽这么接了下去，但中途开始心已不在这里的样子。

嘀嘀咕咕，为何察觉不了——不，还不迟——还能挽回——小声地细说着不太懂的事。就像激励自己一样，单手用力摆出了个胜利姿势。

另一方面，春虎以仅听就觉得悠闲的声音说：

「啊啊，还有，昨天的祭仪说新鲜也算新鲜吧？我家，基本不举行那种『真正的仪式』。」

接着，面向走于邻旁的夏目。

「看到你的巫女打扮，也是自夏天，那时以来呐。」

「啊啊，那时候的……」

夏目一脸回忆过往的表情。正确来说，并非过往，而是短短四个月前的事情，但夏目显出那样的神情，春虎也能够共鸣。　　　　　　　　　　　　　　　　　

「从那时起实际还未经过半年什么的，难以相信啊。」

「是。确实如此呢。」　　　　　　　　　　　　　　　　　　　

「我在去年的正月，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进入阴阳塾，并以阴阳师为目标。」

「那是因为春虎君懒散不负责任。」　　　　　　　　　　　　　　　　　　　　　　　　

「啊，真过分。因为不是没办法吗？我，又不是见鬼，父母也完全没提过要我成为阴阳师……。啊，对了，『家规』——说来，毁了过去的约定……那个……抱歉啊。」

春虎难为情地用食指搔脸补充道。　

夏目看着这般春虎的态度，噗哧一声嘴角浅浅绽笑。

「不要紧哦。因为已像现在这样成为了我的式神。」

「噢、噢。」

「……但稍稍，让人等了下呢。」

「不，所以……」

「……成绩，也还要努力呢。」

「那、那没办法吧？」

「没关系。阴阳术也好——懒散不负责任的地方也罢，我会好好教育你的。这是主人的责任嘛。」

「……切，就因为这个。」

春虎愁眉苦脸地歪了歪口。夏目则开心地盈盈而笑。

就在此时，强风呼呼吹起，周边的细雪微微飘落。　　　　　　　　　　　　　　　　　　

「呜，好冷。」

春虎缩起脖子，夏目也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因为是开阔的场所，吹起风来没有遮挡之物。虽然那之后风立即平息下来，但若注意的话，会发现太阳因云层稍显黯淡。　　　　　　　　　　　　　　　　　　　　　　　　　　　　　

「啊，果然这件刺绣夹克，受不住严冬啊。不买些冬装的话。」

「我也……要是再套一件衣服就好了。」

「没事吧？这围巾要是可以的话，借给你喔。」

「啊，没事。把大衣的领子竖起的话，能少许——」

「是吗。」

「是……………………」

啊。

夏目瞬间僵直，并掠过不敢相信自己的痛恨表情。

随之慌忙向春虎——春虎的围巾投去视线。

「…………」

纠结。

春虎察觉到那视线，发问：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夏目含糊其辞。

虽想说出口，但由于一度中断，所以难以再次开口。会不会明白这边的意思呢，虽抱有一抹期待……但终究为春虎。

不久，夏目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　　

然后依旧恋恋不舍地多次瞟看围巾。　

中途，「如果那样的话」，以如同想到一举逆转形势的点子的神情，目测围巾的长度，以及自己与春虎肩膀位置的落差，但结果——

「……不成吗。」

低声细语断了念头。

因夏目可疑的举止，春虎表现出呆然的样子。

不过，好似忽然忆起一般，凝视起夏目。

「……或许是黑长发吧？」

「是、是？」

「夏目你啊，与昨天的巫女服之类的那种打扮，异常相配呢。」

「诶？是这样吗？」

被说的夏目霎时一副意外的表情。

但立即紧追不舍。

「非、非常感谢。顺便一问，那是……何、何种模样？」

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实际仿佛猎人接近猎物般慎重地反问。

于是，春虎干脆地，

「很漂亮。」

「漂——！」

夏目不禁睁大双眼。　　　　　　　　　　　　

「也有清秀的感觉。」

「清——！」

「亦很神秘。」

「神——！」　　　　　　　　　　　　　　　　　　　

「也为优雅，真切的娴淑风？正可谓大和抚子——像是这样的感觉？」

「大和！？」

夏目脸色染成通红，紧接着，好似目眩了般，脚底摇晃不稳。

对远超期待的成果，似乎比起喜悦首先受到冲击。就像狩猎小兔子之类，忍耐饥饿的时候，突然收到烤全牛一样。因欢喜过于巨大，而未能当场接受吧。　　　　

然而，当少女理解事态，冲击向欢喜转变之际，持有「笨蛋虎」这别名的男人，坏心眼地咧嘴笑说：

「啊啊，没错。看了那个的话，即便是塾中的家伙，也不会认为是夏目哦。不管怎么说，即自视甚高全身冒刺，又『真是屈辱！』什么的动不动发脾气之处，从那巫女打扮里到底想象……咦，哎、哎呀？夏目！等下，是玩笑啦玩笑！」

夏目脸色从红至白，再变回红色，接着一口气快速迈出脚步，春虎慌张地从后追赶。

将雪踢散的夏目的后背，屈辱地簌簌发抖——但春虎也并未发怵，「抱歉抱歉」笑着低头。

「是我不好，但是，别那么生气。这不是新年第一回的小小玩笑嘛。」

「……今年一整年请不要与我搭话……」

「所以说道歉啦，呐？而且，与巫女打扮相配是真的喔？昨天的舞蹈也是，该怎么说呢，非常登堂入室哟。样子很美，我都不由看入迷了。」

春虎双手相合垂低下头，诉说率直的感想。　　　　　　　　　　　　　　　　　　　　　

夏目边将臼齿咬得嘎吱作响，边斜眼瞪着春虎。那视线像是「虽怎么也达不到合格分，但该怎么办」如此思考般的视线。

另一方面，春虎依旧未察觉自己拿了不及格的分数，说：　

「不，但是，说真的啦？看到那时的夏目的话，任谁都想不到你平常穿男装扮男人的喔？绝对。」

「……反正我是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就不会被周围任何人注意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暴露会困扰，没察觉到不是好事吗？」

「这……话是这么说……」　　　　　　　　　　　　　　　　　　　　　　　　　　

「是吧？不过，看了那个的话，大家都会吃惊吧～特别是京子与天马，会大吃一惊喔？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浮于眼前呐。」

没有吸取教训的春虎，好笑地说道。

夏目仍然斜眼瞪着春虎，「……笨蛋虎」，嘴中嘟哝了一句后，唉地叹了口气。

只好无奈地顺着春虎的话：　

「……如今大家，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普通吧？大概是吃吃烩年糕，看看电视。」

「初诣之类？」

「啊啊，也有进行那个的家伙存在吧。不过，虽说是新闻里在说，但东京超拥挤的吧？」

「有名之地的话，似是如此呢。」

「真讨厌从正月开始的人群——啊啊但是，尝试这么经历一回也不错？」

对鸡毛蒜皮的事情，春虎认真地烦恼着。　　　　　　　　　　　　　　　　

夏目再度，这次是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

唇瓣浮现些许苦笑说：

「明天大概也会拥挤，想要体验的话我会陪你哦。……另外，我认为仓桥同学今天应该很忙。」

「诶？啊，对了。说来仓桥家也是名门啊。与土御门相同，像是会做些仪式样的事情。」

「那确实有，毕竟她的父亲是阴阳厅的长官，年初的问候一定很繁多。天马君家也为历史悠久的家系——」

「诶，天马也？」　　　　　　　　　　　　　　　　　　　　

「咦？不知晓吗？说到百枝家，也有着其相应的……不如说，不止天马君，阴阳塾的塾生有很多为世家名门的子女哦。」

「是、是这样啊？嘛，即便是我，也姑且算作土御门的分家。」　　　　　　　　　　　　

「果然——即使说这说那，也只是狭小古老的世界之故罢了，咒术界。」

「哼。……那么，冬儿这种实为十足的异端。……那家伙，应该有好好去母亲那打照面儿吧……」

「这么说来，冬儿君家的事，并未怎么听说过。老家是东京吧？」

「诶？……啊啊，嗯。嘛……」

于此春虎突然含糊其辞，露骨地岔开了视线。　　　　　　　　　　　　　　　　　　　　

夏目转过「哎呀」的眼神。不过，注视春虎片刻后，并未准备再硬问下去。

春虎像是要重整阵势般说:

「唔—嘛，在塾里碰到之时询问正月干了什么也是种乐趣。那才真可能有去夏威夷等海外的家伙存在。」

「即便在假期期间，认真学习的人也——呢。」

「那种家伙才不是朋友。」

「断言！……真是的。事实上，春虎君才必须那样做呢？毫无疑问，是班上最滞后的？」

「有、有所自觉……」

春虎表情发僵说道。夏目这回则率直地噗哧一笑。　　　　　　　　　　　　

「但是……」

「嗯？」

「……稍微有点怪。像这样，介意别人在假期里干什么。」

「诶，这样吗？那并不——　」

想这么反驳的春虎，却在中途想到什么而闭口不语。　　　　　　　　　　　　　　　　

随后，用故作豁达的语调说：

「说来你的朋友很少啊。即便于阴阳塾，在我与冬儿转入之前，你与其他家伙们的会话大体没有吧？」

「……是。」

对恶作剧般揶揄的春虎，夏目却率直地——少许害羞地——点了点头。

侧瞧春虎，樱唇吐出娇小的舌尖。

对青梅竹马的反应，春虎略吃一惊。若是从前的夏目，应该连刚才的指摘也绝不会承认。

就像自身事一样，他高兴地笑说：

「……不坏吧？」

「诶？」

「与之交谈愉快的家伙，遍地都是——像这样的也？」

笑嘻嘻地询问道。

夏目呒地将反驳似的视线，投向其式神表情得意的脸上。

但是，不一会儿就认输肩膀放松。　　　　　　　　　　　　

「……是呢。」

然后，自己也笑了出来。春虎则开心地哼了下鼻子。

「嘛，多亏了我呐。」

「是。多亏了春虎君。……这份责任你不负起的话。」

「诶？那是啥？什么意思？」

「那还请自己思考。」

夏目一脸清爽地答道。春虎感受到某种危险，但明白不了它的真面目。　　　　　

只是，夏目这么说完后，忽然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

并伏下脸去。

「冬儿君姑且不论，我欺骗着其他的大伙。最初没这情形……但最近，总觉得内心难受……」

因夏目出乎意料的告白，春虎啊了一声后便哑口无言。　

夏目在阴阳塾里，作为男生生活着。知道其「真实面目」的，目前只有春虎与冬儿两人。其他的同班同学自不必说，连关系亲密的京子与天马也认为夏目是「男人」。

这确实是在「欺骗」京子与天马，以及其他的同学们。

夏目告白后陷入沉默，春虎也未能立马说出些什么。

啪嚓——

从旁侧街灯的顶部滑落下积雪。

春虎于不知不觉中咬住嘴唇。

夏目的复杂心情，至今为止都未曾体谅过。这令自己羞愧，且悔恨。

两人就这样暂且一言不发，默默地持续走在雪路上。

等注意到时，止住的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降了下来。

细雪。

从风止的静谧天空，轻缓落下。止于春虎的肩膀，止于夏目的秀发，就这样静止片刻，再悄悄地消失。

两人无言地，持续行走。

不久——

「呐，夏目。」

春虎看着脚下，喃喃细语。　　　　　　

夏目依旧不出声，向春虎的侧脸投去视线。

春虎他，

「……也许是奇怪的说法，但我觉得实际上，隐藏女儿身时的你，比起女孩子时的你，要『没有隐藏』得多。」

「…………」

「当然，你的心情我理解……觉得能够理解。但是……」

春虎抬起脸扭了下头后，直直地盯着夏目。　

竭尽全力、饱含感情地说：

「先前也说过吧？夏目就是夏目。男装也好，不男装也罢，与这没关系。不男装时的夏目为夏目，与此相同程度，男装时的夏目果然也是夏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夏目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并未从春虎的视线处，移开眼眸。

接着，忽然笑起来，改变口吻，兴奋似地说道。

「也是呢。我(boku)也并非打算说谎的嘛。那什么，虽有在隐藏着事情……但这应该任谁都一样。」

或许这是在逞强，也可能在硬撑。

不过，对现在的春虎来说，

「是、是吧？」

只能做到强力地给予同意，并支撑那份逞强。　

春虎含着心意说：

「这也是事出有因，当改日能说的时刻到来，便好好地说。当然，他们可能也会生气，但最后一定会笑着原谅的。……啊，不。只有对京子，稍有些糟糕……」

「诶？为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那个——总之，如果他们生气了，那时候我会一起——当然冬儿也一起被怒责。接着，大家一起道歉赔不是，这样去获得原谅喔？」

「是呢。……话虽如此，若那样就能得到原谅就好了。」

「那种事情，到时候就懂了！到那时为止，我与你是——」

「我与春虎是？」

「是同犯。」

呐？——春虎再度笑了。

这回稍稍厚脸皮地。

正可谓同犯挂的那般，共享秘密的笑容。　　　　　　　　　　　　　　　　　　　　　　

夏目她，

「——嗯……」

以钟意那词的模样，落落大方地点头。　　　　　　

接着忽然盈盈一笑。

「回到东京的话，我们是罪犯吗。感觉具有暗示性呢。与现在的场景恰好一致。」

「场景？」

「因为。」

夏目单目眨眼。　　　　　　　　　　　　　　　　　　　　　　　　　　　　　　　　　

「仅有两人于无人所知的雪中行走——什么的哦？不有种逃离人世的氛围？」

「啊啊……确实。冷酷的感觉呐。」

「既然为冷酷，说谎也无可奈何。」　　　　　　　　　　　　　　　　　　　　　　

「啊啊，无可奈何。……目前我们是胫部持伤(注：指有前科)的男女吗。杀手与情妇之类——啊，不对，我们的情况是名门大小姐与其恋人吧。」

春虎得意忘形地说完，自觉荒谬地笑看夏目。　　　　　　　　　　　

但是夏目睁圆双眸，脸颊发烧地紧紧凝视着春虎。

看到夏目神情的春虎回顾自己的台词，「啊」，也红了脸。

两人暂时脸泛红互相注视着彼此。

然后，两人同时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各自别过脸。　　

春虎与夏目再次陷入沉默，俯首走在县道上。

脚下被用力踩踏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离公交停靠站，还剩一会儿。

片刻后，夏目就像对冻僵的手吹拂温暖的气息般，呼地叹了口气。

然后，

「……春虎。」

「嗯？」

「谢谢。」

☆

幸好，回程的新干线空着。

施行祭仪至深夜，翌晨起早的两人，拜此所赐几乎没怎么睡觉。坐于位上不久，便不分先后地开始发出鼻息声。　　　　　　　

两人坐着的地方，是三列座位的窗边与其邻旁。周围的座位上，还未有乘客。　　　　　　

两人亲密地发出鼻息声，呼呼而睡。

然后。

不知何时起，三并排座位的过道侧上，正坐有娇小的孩子。　

小孩子——虽这么说，却非人类。其证据为富有光泽的娃娃头上竖着三角形的尖耳，且举止端庄正坐着的屁股处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并非人类，式神。

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咣当——咣当——正坐于摇晃的座位上，空年幼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不高兴的表情。

盯——向坐于窗边的夏目送去视线。

「两人独处？」

以如同登场于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戳穿犯人不在场证明时的口吻说道。　

接着，用无言的，冷冷的，闹别扭似的眼神瞪着自己的主人——春虎。　　　　　　　　

「……结果，想出也出不来。」

像是实在不得已地嘀咕道。

坐于旁边的春虎与夏目，似是要靠向彼此的肩膀般，倾着脑袋。半闭眼望着这情景的空，噼噗噼噗，耳朵前端神经质地摇动了下。

最终，挤进两人之间，将主人与夏目的头向相反方向倾斜拉开。

之后，空回到座位，面向春虎重新正坐。

以最大程度的夸张举止低下头，庄重地问候：　

「……春虎大人。问候甚晚，万分抱歉。恭贺新禧。今年还请多多关照……」　　

咣当——咣当——如此摇晃的座位。

与出现时相同，等再注意到时，空的身影已然消失。

东京，正一点一点地接近。

当春虎将完全忘记的自己的护法式，叫出来进行新年问候时，正月头三日已即将结束。

而空心情转好，则是又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完）

短篇 圣夜约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渦巻く伽藍（悠）

用肥皂水浸泡吸管前端，并噘嘴吹气。

旋即，闪耀虹色的泡泡就如莲蓬头喷射般飞过天边。

注意到少年微笑的少女，对他吹起虹色泡泡。少年慌忙逃跑，少女的笑声追于其后。

平凡无奇的光景。　

很久之后念起的，某个夏日的回忆。

「…………」

深夜。

少女长时间一言不发地盯着置于桌上的盒子。

四周已夜深人静，宿舍亦被静寂包围。耳际听闻到的仅为钟表的针音。

少女的视线朝向钟表，瞄了眼时间后，延至台历。接着，再次回到面前的盒上。

是小巧的盒子。　

虽被包装成礼物模样，但那包装纸却相当孩子气，因为里边是玩具——且为面向幼小孩子的玩具。装入盒里的，是盛有肥皂水的塑料瓶与前端扩成喇叭状的吸管的套组。　　　　　　　　

是肥皂泡的成套用具。

而且为常有的便宜成批生产品，并非为值得特意包装之物，也不是与礼物相衬的物品。

不过，对少女而言，「肥皂泡的成套用具」具有某特别的含义。对少女——与她的青梅竹马少年来说。

「…………」　　　　　　　　　　　　　　　　　　　　　　　　　　　　　　　　　　

再度确认台历上的日期。在「那个日子」上划圆圈，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一年中最浪漫的一天。是将隐瞒的秘密与那份心意一同表白的理想之日吧。能自然开口的时机也一定会来临。

剩下的仅为做好觉悟。　　　　　　　　　　　　　　　　　　　　　　　　　　　　　　

「…………」　　　　　　　　　　　

少女再次将视线落至面前的盒上。

然后，「好」，点了点头。

一般认为阴阳道思想的影响到处可见于日本的习俗里。

譬如，元旦的屠苏酒、人日的七草粥；二月节分的撒豆、桃花节的雏祭；端午节、夏越祓、七夕、八朔、重阳的菊节；以及，大晦日的大祓，等等。

可以说这些习俗是阴阳道至今仍存于日常之中的证据。为了触碰那气息，并切身学习之，现代阴阳师培养机构的阴阳塾，有将这样的习俗积极地引进课程里。

只不过……。

在阴阳塾，每年最盛大举办的活动——是圣诞派对。

「……为什么？」

对土御门春虎率直的询问，仓桥京子一脸苦涩地耸了耸肩膀。

「……类似于祖母大人的兴趣唷。不知为何，从以前开始就非常喜欢圣诞节呢。」

一天课程结束的放学后。塾舍楼中一如既往的教室，因与平常相异的氛围而热闹着。

若是平常，应该会蹦蹦跳跳回家的同班同学们，也大都留在教室里。然后，成排贴于教室墙壁上的色彩鲜艳的海报。是告知举办圣诞派对的海报。怎么也不觉得是学习阴阳术的教室。

「阴阳塾活动相当多唷？像是九月九日的重阳节，也请老师们喝喝菊酒什么的。」

「不，但是，节日之类有日本味，不也大致有种阴阳道的感觉？」

「嘛，虽说根源是中国呢。」

「不过，那边仅仅是老师喝酒，为什么毫无关系的圣诞这边会如此大费周章啊。」

「所以说是祖母大人的兴趣啦。」

将秀发上梳的华美少女，这么回答后再次耸了耸肩。

京子之所以熟知塾中内情，是因为她为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的亲孙女。「唔」，春虎一副似接受似非接受的表情，将视线游离于设计华丽的海报上。

被显眼标记的举办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圣诞兴趣虽不错，但希望不要将塾生卷进去啊。」

这么说的是阿刀冬儿。前额卷有宽边头巾，具有相当精悍氛围的少年。

不过，看着海报的眼神则完完全全的不痛快。虽说似已放弃，但其表情极其厌烦。

「难得的假日里有学校活动之类，也就希望到中学为止。」

因为派对于假日举办，塾生们被告知并非一定得参加。然而，不知为何住宿生被附上强制参加的义务。亦即，对在男生宿舍生活的春虎与冬儿来说，圣诞——正确来说为平安夜——的行程已是决定事项。　　　　　　　

「我说过吧？阴阳塾活动相当之多。」

「所以竟是圣诞派对喔。」

「嘛，那点确实不正常。」

被扫兴态度的冬儿连带，京子也浮现苦笑。

据说阴阳塾的圣诞派对每年都会举办。只不过，因为是今年新建成塾舍的首次举办，所以特别开放塾舍楼，采取外部之人也能参加的形式。面向塾生，则连小吃店与演出节目也有所募集。换句话说，虽称为派对，实际却为类似于大学文化祭的活动。

是故总的来说，塾生们的「参加」比起出席派对，帮忙准备的含义更强。因此冬儿几人格外感到厌烦。

随之，旁侧的眼镜少年「不是很好嘛」童颜绽笑。是同班的百枝天马。

「反正是难得的圣诞，大家聚起来干些什么很快乐哦。嗳，春虎君？」　

「嗯？啊啊，唔，确实。说是圣诞，也没特别的预定……」

「那真寂寞呢。」

「多管闲事。」

「啊，对了。既然横竖如此，要不礼物交换之类？大家各自带来混合下？」

「……天马你在这种时候意外起劲啊……。不过，好喔。圣诞少礼物也没趣。」

「什么？没有的预定吗？」

「所以说多管闲事。」

因揶揄口吻的京子的指摘，春虎不开心地撇嘴。虽然京子以她的方式找春虎的茬，但在礼物话题上，其视线一瞄一瞄地岔向旁边。　　　　　　　　　　　　　　　　

处在京子视线前方的，是用发带系住长黑发，身线纤细的同班同学。小个纤弱，若非身着男用鸟羽色制服，就像是会被错认成女生的美型塾生。

「嗳、嗳？夏目君也住宿，所以会来派对吧？刚才天马所说的礼物交换之类，觉得怎样？」

面向未加入会话的夏目，京子不露痕迹地询问。虽说口吻若无其事，但视线也好，表情也罢，都满含期待。

不过。

「…………」

夏目像是怀抱手臂般单手撑着下颚，以一副深刻的表情考虑事情。

连京子的搭话也没立马作出反应。小声嘟哝。

「……没想到关键之日会有这样的活动……那么难得的机会也……不，但机会仍一定……不如说能自然地待在一起……」

即使在被搭话之后，夏目也持续埋头于思考之中。会话中断，全员的视线集中了六秒后，她总算回过神来。

「——诶？啊，抱歉。说什么了？」

以极其认真的表情谢罪。春虎他们一齐皱脸。

「怎么了，夏目？没事吧？」

「什、什么啊。只是稍微想下事情啊？」

「……嘛，虽然可能并非『没事』，但以这家伙来看，常有的事。」

「那、那说法够失礼吧，冬儿。我为没听道歉，是什么话题？」

对尴尬反问的夏目，春虎傻眼地回至话题。

「圣诞的礼物哦，你准备怎么办？」

「礼、礼物！？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哈？说知道……啊啊，你也准备了？」

「那、那、那是，那个……姑、姑且呢？该说是以防万一，还是碰、碰巧……！」

不知为何，夏目语无伦次地答道。

京子与天马愈发呆然，冬儿哎呀哎呀地眼神戏谑，关键的春虎则似懂非懂地皱起眉。

「你真的没事吧？」

「不都说没事了吗！」

「我说夏目，可能确实没有圣诞老人，但重要的不是圣诞老人是否存在——」

「在担心什么啊你！？」

天马从旁「好了好了」安慰赤面大喊的夏目。恐怕是觉得再这样下去话题就进行不了了吧。

「总之，可以认为夏目君也赞成礼物交换吧？」

他重新确认后，夏目倏地回头。

「交换？」

「哎呀？不是吗？」

「不……啊、啊啊，礼物的交换呢？是大家一起？嗯，不是很好嘛，那样。」

「是吗？那就决定了呢。像是今天回家，我会去买点什么哦。」

天马开心地说着，京子也「是呢」重振精神附和。「我有钱吗……」在不安嘀咕的春虎身旁，冬儿像是觉得怎样都好地搔着头。

然后夏目。

「……唔……」

再次开始一个人思考起事情。

春虎与冬儿回到男生宿舍时，塾生的大部分已被圣诞筹备追得忙不过来。

正式派对从明天傍晚开始，其准备工作也基本于明天在塾舍里进行。

但是，正因为住宿生全体强制参加，所以似乎承担工作的人很多。尤其是高年级们，好像很忙。

原本对于这种类型的活动，比起走读的塾生，住宿生就更加起劲。积极参加的人看似不少，为了明天的演奏而组乐队练习之人、准备来访者能参加的游戏之人、还有采购似是贩卖用鸡肉串的开店之人，正如学院祭前夜的情形。　　　　　　　　　　　　　　　　　　　　　　　　　

因「哦，土御门，你们也闲的话就来帮点忙。」这么一句，且难以抗拒这样的气氛，结果春虎他们也被迫从前一天开始帮忙。

「该不会明日一天也是这样的感觉？」　　　　　　　　　　　　　　　　　　　　　　

「大概喔。」　　　　　　　　　　　　　　　　　

「这真是圣诞的准备工作？」　　　　

「鬼知道。」　　　　　　　

边将鸡肉切块，与圆片洋葱交叉穿于扦子上，冬儿边厌烦地恶言。

即便烤鸡肉串的材料做了又做，却仍被接连不断地追加。只看那量，便能感到学长们的干劲传达过来。不如说快被压倒了。

忽然间。

「……春春春、春虎大人。有所僭越，能容小人空效劳否？」　　

「哦，可以吗？」

春虎回应不知何处响起的提议后，身侧立即现出娇小的女孩子。

身着水干与指贯，尚且年幼的少女。不过，头上伸出三角尖耳，甚至还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是春虎的使役护法式，空。

「帮大忙了，不好意思啊。」

「您您您、您言重了！劳烦春虎大人为此杂活费心，本身就万分抱歉内心沉痛……比起这，仔细想来，直截了当将杂活押给春虎的那男人无理之至。在鸡肉前，先把那家伙切成丝——」

「不用那样做。话说，你不要拿刃具。给我在别处帮忙。」

「如、如此吗？那那、那就让小人空的狐火好好地烤至恰到好处……」

「那也不成，因为这是贩卖物——」

「空。事不宜迟，两、三串就拜托了。」

「冬儿！」

虽说是最初不情不愿开始的工作，但春虎他们却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周边的氛围，并吵吵闹闹地推进明天的筹备工作。这种繁忙的喧嚣，也算活动前夜的醍醐味吧。

然后，当春虎他们于食堂干活时，夏目也回到了宿舍。

因宿舍的样子，她目瞪口呆地问：

「干什么呢春虎？」

「看了就明白吧。」

「因为不明白才问啊。」

「明天的准备哟。」

「诶？但那是烤鸡肉串吧？」

「因为圣诞附带鸡肉啊。」

对自暴自弃回答的春虎，夏目傻眼地叹了口气。

「烤鸡肉串吗……。照这样子，明天开的店比起派对更有车摊的感觉。」

「谁知道？但是，不挺好嘛。能顺利的话什么都行。夏目你讨厌烤鸡肉串？」

「虽然喜欢……但不怎么浪漫……」

顶着复杂的表情，夏目嘟哝出一句。「什么？」对反问的春虎，「啊，没。」略脸红地左右摇头。

「话说回来，惊人的数量呢。」

「对吧？夏目也来帮忙啦。……说来，明明你先独自离校，到现在为止都干什么去了？」

「买礼物啊，明天大家一起交换吧？」

「咦？不过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那、那是不一样的！完全是其他……无、无所谓吧！」

春虎越发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慌忙硬打岔的夏目。在他旁边，空以一副认真的表情慎重穿扦子，冬儿则淡然地切着洋葱。

「总之，我换完衣服后就来帮忙。」

「啊，拜托了。……话说回来，从今天就这样的话，明天看来也够呛。」

春虎哭丧着脸预测后，夏目也苦笑赞同。

就像验证那预测般，最终那天男生宿舍整晚都未消去灯火。

翌日的平安夜是个晴朗的冬晴日。

是与派对相衬的天气。不过，通往塾舍的沿途上，仰望天空的夏目脸色并未放晴。

「……White·Christmas……」

小声低语的侧脸，在睡眠不足的疲劳之上，似万念俱空又似懊恼。

而旁边的春虎仰望同片天空，却一脸莫名满足的表情「好好」点了点头。

「……果然，会下真物吧……」

小声地自言自语。旁侧的空立即轻微摇晃耳朵，「是什么呢」仰视主人。在其后方，冬儿则想睡似地咽下哈欠。　　

三人与式神双臂都抱满物品，从男生宿舍前往塾舍楼。

结果连物品的搬运工作都被迫帮忙，不过中间貌似还有往复两三次的人。如此大准备没问题吧，相当让人担心。

「虽然大家干劲十足……不过真会从外边来客人吗？本来圣诞什么的，大家的计划就很紧了。」

「唔……到底怎样呢。原本阴阳塾就被普通人用奇异的视线看待。因稀奇而过来窥探，或相反感到可怕而难以接近……」

夏目如此叙述想法，但对活动是否成功一事，则似与春虎一样抱有怀疑。在塾生看来，成功与否没多大关系，不过到已整晚尽过力的现在，还是想说期望顺利。

然而，边走边交谈此的两人，一看到阴阳塾便都目瞪口呆地张开嘴。　　　　　　　　　　

塾舍楼整体已被红绿的圣诞色彩改变了面貌。　　　

「……那是啥。」

「……呜、呜哇。」

两人都睁圆双目，不由呆立于原地。　　　　　　　　　　　　　　　　　　　　　　　　

塾舍外壁是让眼睛生疼程度的红与绿。以及，颜色各异的连窗绸带与丝缎。到处悬挂的圣诞花环。至于没有空隙的灯饰，则给人仿佛建筑物从一开始便为圣诞而设计的感觉。　　　

另外在塾舍楼的上空，乘坐于由驯鹿拉纤的雪橇上，似是圣诞老人的人影边霍霍霍地粗声笑着，边滴溜溜地回旋于空中。雪橇滑过的轨迹里，闪闪发亮的繁星飞舞。　

最后一击是于塾舍楼正面入口前的广场里，咚地耸立着的几近五十米的巨大圣诞树。　　　

在那存在感的阶段已有十足迫力，其上彩色装饰不必多言，悬挂着的玩具乐器们——小号与小提琴、园号和大提琴和长号，竟独自转动演奏着圣诞歌曲。曲子改变后，这次则由白铁人偶们开始了合唱。

冬儿以睡意完全被吹飞的表情说：

「……喂喂，塾长你认真过头了吧……」　　　　　　　　　　　　　　　　　　　　　　

仅用一晚即改变面貌至此，绝对是经由咒术——而且相当大规模——得到的吧。说来有听闻过阴阳塾深夜里会有几体式神进行清扫作业。这些装饰也许是那些式神弄的。

当然，飞空的驯鹿与圣诞老人乘坐的雪橇、树上演奏的乐器们，全为式神——简易式。不过再怎么说是式神，也需花费大量工夫。恐怕所有的讲师都尽力了……并非玩笑，定是竭尽阴阳塾全力的规模。　　　

「……大家其实很闲？」　　　　　　　　　　　　　

「……抑或塾长发动强权……」

当然，并非不来客人。活动从傍晚开始，但路过的行人无一例外停下脚步，或惊叹地睁目，或发出感叹的声音。其中大部分人更是兴奋地用手机拍下塾舍的外观与圣诞树。恐怕消息会以猛烈之势得以扩散。

哑然的春虎不禁打战。

「这下不得了了，我们也抓紧吧。」　　　　　　　　　　　　　　　　　　　　　　　

说完，一行人加快脚步，抱着物品前往塾舍。　　　　　　　　　　　　　　

塾舍的正面入口处设有双重自动门，其间两侧放置着狛犬。并非单纯的狛犬，而是唤做阿尔法与欧米茄的塾长的式神。　

两尊可以说是阴阳塾的门卫，但在这日子里，果然他们也被弄了装饰。装在头上的两角是驯鹿之物，脖子处套着附带铃铛的项圈，鼻头上则粘有大红球。

「呜哇，你们也够呛。」

「无妨，很适合吧？」

「今宵也会邀请外部客人之故。这也算招待的一环。」

阿尔法与欧米茄以装腔作势的模样挺起胸膛。看来，本人似乎未必不愿意。

盯着闪闪发光的圆鼻子，连空也呒地皱起眉头。

「春春、春虎大人。小人空也如此装扮为好吗？」

「不，这种对抗意识不需要。你不必操多余的心。」

「可、可是，如果接待者未端正仪表，作为主人的春虎大人的面子会……」　　　　　　　

「我的面子怎样都好，而且两者又没关系，再说这本就不是正装。」　　　　　　　

「……不如说一股学生一方成为饲饵的趋势啊。」

对冬儿的不详预感，春虎「很有可能」摆出苦涩的表情。

这时。

「哎呀，春虎同学，你们辛苦了。」

深处的自动门开启，从一楼的楼层里，一匹三色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事到如今已不会再吃惊，与预料的一样，头部戴有前端附着白色棉球的小巧红色三角帽。

这三色猫也为塾长的式神。与阿尔法和欧米茄相异平常不会说话，但看来现在由塾长直接操纵着。

「……塾长？阴阳塾的圣诞一直都如这般华丽吗？」

春虎率直地询问后，猫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不管怎么说塾舍也焕然一新了呢。今年有所发奋。」

毫不害臊，堂堂地自傲道。

「……我们这，是阴阳塾吧？」

「哎呀？阴阳师庆祝圣诞很奇怪？」

「啊，不是。个人庆祝的话……但是，塾全体这般夸张……」

虽说抱怨的打算一丝都没有，但在听到春虎这话的瞬间，不知是否为错觉，猫的胡须噌地激烈摇动了。

「……听好了，春虎同学？」

用始终平稳的口吻，塾长假式神之口开始发话。

「之前有跟你说过『甲种咒术』与『乙种咒术』相关的话吧？我认为圣诞老人这一存在，是成功产生世界级别幸福结果的，最伟大的『乙种』中的一例。」

「……哈。」

「那现实性的经济效果自不用说给予世人的形而下的影响作为咒术者也绝非可无视之物而且这事例以『乙种』来说很出色因为当事人把圣诞老人当成一种『乙种咒术』来认知且效果持续此为我们阴阳师运用咒术之际极其值得注意的好例子是故——」

三色猫得意地伸展尾巴给予讲解，「不愧为吾等的主人」「高深的见解」左右的狛犬们则加以盛赞。春虎他们只能脸上堆满僵硬的谄笑。

「那、那么，塾长，我们还有准备工作……就此……」

配合夏目委婉的开口，春虎他们慌慌张张地通过猫的旁边。「大家请多努力呢。」后背边接收塾长的热烈激励，边如同逃跑般地离开了那地方。

「……我们这的塾长，实为基督教徒？」

「这种事情去问京子。」

总而言之，首先去由住宿生们开店的三年级教室，把从宿舍带出来的物品运了进去。

随后移动到了自己的教室，不过——

「诶诶！？仓、仓桥同学？」

「这又是……」

「已经变成饲饵了吗……」

「诶，等等！不带刚见面就那反应的吧！虽、虽然能理解啦。」

面红耳赤害羞的京子，头戴红色三角帽，一身红底白镶边的上衣这如同画中描绘的圣诞老人装束。而且为近乎淫猥的超短裙样式。

「无、无可奈何啊！因为祖母大人说必须得穿。」　　　　　　　　　　

「竟没有拒绝喔。」

「因、因为，祖母大人说要是穿了就给我买任何圣诞礼物……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超短裙。」

对拉拽裙边扭扭捏捏的京子，春虎回以干笑。虽说姑且有穿长筒袜，但对羞耻度貌似没多大改善。不管怎么说是超短裙圣诞老人。对待可爱的孙女，塾长也毫不留情——比起这，实际上很可能是没搞明白。　

而且似没搞明白者，除去塾长之外还有一位。　

「不挺好嘛，仓桥同学。感觉很可爱，非常适合哦。」

「夏、夏目君！？……这、这样？但是……不、不怪吗？」

「是女性的圣诞老人吧？毕竟是圣诞，我觉得恰好。」

尽管为无责任抑或无自觉之话，但京子仍以些许得救的模样害羞地笑了。实际上，京子身材亦不错，确实合适。

话说至此，夏目像是醒悟了般背过脸去。

「……对、对啊。只要不在塾里，明明就能穿可爱的服装……啊但是，我没那样的衣服……」

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这时，天马露面了。

「啊，春虎君你们也来了呢。早上好。」

「哦……喂，天马竟连你也。果然塾生强制cosplay？」

「诶？只是这顶帽子多了出来，所以我戴着了？」

与京子相对照，天马开心地摇晃头上的三角帽。看来喜欢细致之物。

不过，头戴圣诞帽的其他同班同学也零星可见。可能是看到华丽的塾舍装饰而心情高涨也说不定。试着思考下，反正都参加了，取悦享受才更有所得吧。

「……帽子。这种程度的话……」

夏目半睁眼默默地盯着天马戴的圣诞帽。「夏目君？」天马注意到后——稍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就在此时，教室门敞开，哒，拄着拐杖的一位讲师走进教室。

「喔，什么嘛，大家基本都参加了嘛。帮了大忙。」

戴眼镜提拐杖，右脚为义足的男人。是春虎他们班级的担当讲师，大友阵。并非一身往常的破旧西装，而是好好地穿着圣诞服，甚至还贴有白色的络腮胡。因为是细瘦，硬说起来为寒酸的体型，所以说实话并不怎么合身。不过定是塾长的指示，因此责难本人会很可怜吧。虽为假日出勤，但是否会付相应的津贴也算可疑之处。

「老师～我们具体该干什么？」

「说来这没详细问过。」

春虎询问后，冬儿像是事到如今才想起这茬。

对于塾生的疑问，大友唔地点了点头。

「本班是装饰班。就如大家所见，周围由塾长与我们完美地完成了，内侧则决定交给塾生。还有，派对开始后，像是引导外部的客人，店内值班之类也分配给你们。如此的打算。」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不是『参加者』，而是『工作人员』呢……」

「嘛，别这么说。机会难得，若大家也能尽兴就好。」

诚如其风格，大友随意地嘿嘿傻笑。塾生们虽叹了口气，但一半以上已然放弃，反而现出干劲。

「由大家负责的，是这里与下层的走廊。希望与外侧相同，使劲运用简易式。记得集中精神～」

结果，完成所有该事前结束的工作，是在派对开始前一小时、刚过傍晚四点的时候。

「……这比平常的课程更加累人……」

「……而且接下来才是动真格的。真希望饶了我啊……」

累得瘫坐于楼梯上，春虎与冬儿发着大大的牢骚。但是，无人反驳两人。夏目与天马边散发疲劳感，边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开始对圣诞装感到羞耻的京子，现在也嫌热地用手指撑开上衣的胸襟。

只不过，让春虎他们瘫坐的相应成果似乎还是有的，如今塾舍内的走廊上，被施有能与外墙相媲美的精巧装饰。

包含海报，墙壁上还装饰有圣诞老人与驯鹿的巨大活动浮雕。

天花板等间距地垂吊着各式各样的枝形吊灯。中间既有点着蜡烛的古风物，也有闪耀宝石光辉的奢侈物，甚至还有滴溜溜地起舞之物。

是塾生作的简易式。与外部的装饰相比，很多都动作单调、形体歪曲。不过，唯独外观的华丽度倒是满分。

还有其他。夏目他们靠着的扶手处，缠绕着由将木行符编排过的式符作成的绿色蔓草。连不时苞绽花开的功能都有附加，要是不熟悉现代咒语的人看到，必定哑然。

本来，塾生们——而且像春虎他们这样不成熟的一年级所生成的简易式，难以长时间地维持实体化。不过这回他们所使用的，是讲师们事先编织好基础部分的术式，封入十足咒力的式符。直到日期更改时段为止，应该能保持住实体化。

当然，生成式神的塾生们并非因此就能够轻松完成。反而是筋疲力尽。

「……两人独处的时间，完全没有……」

像是不让他人听见，夏目在口中小声呻吟。她头戴与天马相同的圣诞帽，但那尺寸过大，眼看即将滑落。

「春春、春虎大人～。从那领来了饮料！」

一起加入帮忙的空，在托盘上载放人数份的纸杯后飞奔而至。「哦哦，多谢，空。」春虎谢道，其他几人也接过饮料。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枝形吊灯与圣诞没关系吧？怎么也弄不懂塾长的印象。」　

「嘛，该不会只要华丽怎么都好吧。」

「啊——，我想起来了。春虎，你作的枝形吊灯虽然非常亮，但也相当不稳定哦？总觉得很危险，不重作较好？」　　　　　　　　　　　　

「饶了我吧，才没留下那样的余力。」

「但是……瞧，那个是你的吧？」

京子说完指向楼下的枝形吊灯。春虎嫌麻烦地伸长脖子探看情况。

紧跟着枝形吊灯的外姿就唧唧地摇晃了。

是被称为灵滞(Lag)的现象。通常在实体化的式神受到物理性冲击之际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却出现灵滞，这是式神灵体不安定的证据。春虎也「唔，确实……」一脸苦涩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周全。

夏目苦笑着说：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输出过强啊。特别是这次，简易式的术式也很特殊，稍作休息后，去调整下春虎的部分吧。」

「也、也是。到开始为止，还有时间……」

「啊，那么要不趁现在交换礼物？」

天马提议后，「啊啊。」「不挺好？」夏目与京子想起这事说道。

「啊。」

不过，只有春虎漏出遗憾的声音。

「怎么了，春虎？难不成忘了？」

「没、没有。姑且有准备……」

「那么怎么回事？」

「……留在宿舍里了。」

「这不就是忘了吗。」

冬儿与京子的冰冷视线刺向春虎。春虎哈哈干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随后空疑惑地扭头晃尾。

「春、春虎大人？今早不是有小心地拿出咒符吗？不是那个吗？」

「咒符？」　　　　　　　　　　　　　　　　　　　　　　

夏目向空反问。相对春虎则「不是不是」慌张地摇摆双手。　　　　　　　　　　　　　

「那个不是交换用的……不过有好好地买礼物啦！等一会儿，我回去取。」　　　　　　　

「诶，等下，春虎君。到底没那时间了哦？」

「是呢，无可奈何，抽中春虎那份的人之后再给吧。」

「是、是吗？抱歉。」

春虎低头的期间，大家哎呀哎呀地摇头，起身回至教室。

春虎他们的教室不开店也不表演节目，相对则被当成库房活用。多余的饰品与贩卖品存货等被摆在桌子上。

排除忘了的春虎，其他四人迅速开始取出礼物。

「诶，等下冬儿！这不是裸酒瓶吗，也至少包装下啊。话说，这不完全就是酒吗？」

「虽然价格适中，却是不坏的香槟喔。」

「不是在说味道啦。」

「……仓桥同学的似乎又相当贵……那袋子的标志，是名牌的吧？该说太过高价的东西有些难以接受吗……」　　　　　　　　　　　　　　　　　　　　　　　　

「没、没事啦。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说是名牌也不过为树胶手环——诶，啊。」

不由说漏嘴的京子慌忙掩口，冬儿与天马则笑出声来。

另一方面。

「咦？夏目，你准备了两份礼物？」

对于春虎的询问，夏目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遮住手边。从包里取出礼物的时候，除去粉色的袋子，还能看到孩子气包装的小巧盒子。　　　　　　　　　　　　　　　　　

夏目急忙关上包说：

「不、不是！刚才的不是。」

「诶？但是，完全的礼物——」

「那个……自、自己用的！不可以！？」　

「没、没。虽说完全可以……」

代替困惑的春虎，冬儿傻眼地投去怜悯的视线。

「竟是自己用圣诞礼物？夏目你是个颇寂寞的人啊。」

「吵死了！？与冬儿你没关系吧！」

「真见外啊，夏目君。要是你说下的话，与交换不同，个人也会给礼物——」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啦，嗳？」

「好了好了，大家。——来，现在作签……」

就在天马调停相互取闹的夏目他们之时。

突然从走廊传来“嘎呛”这某样东西毁坏的巨大声响，以及紧接着的塾生的悲鸣声。

一行人不由停手，面面相觑。

随后，从走廊——

「呜啊。好危险！」

「我说！这枝形吊灯是谁作的！」

全员一副糟了的表情赶紧跑向走廊。

回到方才楼梯的地方，与预料的一样，产生灵滞的春虎的枝形吊灯消失了。然后，那正下方的地板开裂，落有简易式的式符。根据正好路过的目击者的说法，好像是突然爆炸掉了下来。

「……爆炸……春虎你到底作了什么样的式神啊。」

「普通地作了！……大、大概……」

「总之不能放置不管。其他的也全部回收！春虎？你一共作了几个简易式？」

「让我想想，应该是四……不，五个。」

边向春虎确认场所，夏目边把余下的枝形吊灯与浮雕返至原来的式符，并盯着式符的其中之一说：　　　　　　　　　　　　　　　　

「……我懂了。原本老师所准备的术式便是很紧急作出来的东西……然后春虎再覆盖奇怪的术式……」

本来春虎就不擅长细密的操作，但唯独咒力非常强大。结果，生成的简易式就似变得极易失控。

「大概是受周围咒术的影响，灵气的平衡更加失谐。毕竟现在塾舍内满是简易式。」

「即便如此，爆炸也太过惊骇了吧。」

「不过，这是第四个。春虎君，还有一个在哪？」

「哎呀？但春虎作的简易式这不就是全部了？还有其他来着？」

对纳闷的京子，春虎「啊，对了」想起了什么后出声道。

「说来第五枚式符还没生成式神。是稍与其他相异术式的式符，虽说有封进咒力完成加工，但实际上并没有使用。」

「是吗？那么姑且能安下心。」

「顺便一问，现在你有拿着那式符吗？」

「没，刚才放在教室里——」　　　　　　　

紧接着，再次传来某处的爆炸声。

而且，极其之大。

春虎他们倒吸一口气，全身僵硬。随后，传来爆炸后续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相互叠加的一群人的悲鸣与尖叫，最后，某样东西倒塌的，巨大的破坏声响。

一行人面面相觑。春虎越看越褪去血色。谁都没把共有的不祥预感说出口，但是，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

「……难不成。」　

「……难不成吧……」

当然，就是那个难不成。

「伤脑筋呢。」

在华丽横倒的圣诞树前，仓桥塾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高雅的小个老媪。身穿平日的和服，头上则果然戴着圣诞帽。

于塾长的身后，不止犯人的春虎，夏目等四人也排成一排。就好像恶作剧败露被罚站在走廊上的小学生一样。冬儿一脸不关他事的表情，其余人则都无精打采。

「……没想到那枚式符竟是作大树星星的东西……」

不知此的春虎把式符留于教室之后，来取的其他塾生使用已完成的式符，生成了简易式。看来是用在了装饰上。于是，春虎所作的星星饰品和枝形吊灯一样失去控制，折断了大树。没出现伤者是不幸中的万幸。

「想着顶上的星星就让塾生的同学们去弄而留了下来……但看来产生了反效果呢。」

「对对对、对不起！」

春虎惶恐地深深垂头。

从横倒的大树上，装饰的其余简易式都被返至式符取了下来。这样放着会很危险，所以大树本身也预定被撤走。

问题是在之后。当然，并未准备替代的大树。

「……大树主体也用简易式形成……这不行吗？」

战战兢兢的夏目询问后，塾长意外的爽快回复。

「当然能够做到。」

「只不过这样做的话，与其他装饰的简易式就得保持均衡呢。细微调整的时间又不怎么够……」

塾长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可恨地瞪着倒了的大树。春虎只是一个劲地惶恐不安。

冬儿耸肩说：

「干脆从哪个公园里悄悄拔一棵如何？」

「我说，冬儿！」

京子小声地责备，但冬儿一脸清爽。

「相对只要种植简易式的树木就行。事后还回去的话，就不会败露。」　　　　　　　　　

「那样做树会枯萎的！」　　　　　　　　　　　　　　

「靠咒术总能——」　　　　　　　　　　　　　　　　　　　　　　　　　　　　　　　

冬儿打趣地说着，不过似乎一半是在认真提议。天马面露苦笑，夏目则焦躁地侧眼盯看。　

不过。

「……啊啊，原来如此。暂先拿别的树过来的话，之后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关键的塾长砰地敲了下手。提议的冬儿不禁吹起口哨，春虎他们则瞪圆双目。

「等、等下祖母大人！？你此话当真？」

「京子，在塾里用敬语，我一直这么说吧？」

「不，可是！？」

对惊慌的孙女，塾长嗤嗤一笑。　　　　　

然后。

「用不着担心，将从我们的宅邸里取过来。你想，庭院中有一棵杉木吧？虽比这棵树小型，但那也有十足的尺寸。」

「也、也许是这么回事，但怎么把那带过来？」

「对，问题在运送方面……」

说完，塾长将含有恶作剧之意的视线投向一直道歉的春虎，以及夏目。

以自我认同的样子点头后，对困惑的两人郑重宣告：

「是呢，阴阳厅那边由我来联络取得许可，这里就试着拜托给失败的『式神』同学与其『主人』吧。」

黄昏。受圣诞影响的街头，开始逐渐挤满行人。

与前一天为止相比，人数也并非格外之多。只不过，好像看到笑脸的比例较高，这应该不是错觉。欢快的圣诞歌曲加上华丽的灯彩，包裹街道的「祭典」氛围即便不可视，好像也仍好好地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

被母亲牵着手，笑容满面走在街上的年幼男孩子，突然间止步环视四周。

不知从何处传来当当当的铃铛声。母亲也听到同样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不止那对母子，周围的人们也都注意到那声响，一副「是什么呢」的表情。

不久之后，男孩子瞪圆双眼，兴奋地手指头顶。

诶，母亲仰望天空，惊得瞠目结舌。就像被连带着，周围的人们也看向上方——

响起的喊声不消一会儿即演变为欢呼声，开始接连不断地连锁反应。　　

「呜啊……夏、夏目。我们超受注目的……」

「那确实会受注目！因为这般显眼！」

「塾长也真会强人所难啊……」

「事到如今说这也无济于事。总之，快点回去吧。」

夏目表情极端苦涩地回答窥视下方的春虎。两人都面红耳赤。

现在春虎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高出地面三十米的空中。更正确来说，是处在飞于离地三十米空中的雪橇里边。是先前回旋于塾舍楼上空的那个雪橇式神。当然，两人也被迫好好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

另外，牵拉雪橇的并非驯鹿——而是闪耀着黄金色的一匹龙。

是夏目的使役式，北斗。

北斗如今四肢负着一棵杉木畅游于空中。是前往仓桥家的宅邸，靠塾长准备好的使用木、土行符的特殊咒术，从庭院里拔出的栽种树。因重量关系用简易式运送困难，所以才使用北斗。夏目他们则从后方操纵。

虽说如此，也并不认为别无他法。一半是对折断圣诞树的春虎他们的惩罚，剩下的另一半绝对是塾长的兴趣。特意强制身穿圣诞老人装便是其证据吧。当然，两人没有一点否决权，但这完全成了耍活宝。

「真是的，都因春虎君的错才飞来横祸！」

「是我不好啦，我道歉。」

「即高又可怕，风也寒冷，从刚才开始又一直被人指指点点、行注目礼。」

「唔、唔。」

「明明是……难得的圣诞。」　　　　　　　　　　　　　　　

「真、真的对不起。万分抱歉。」

对嘶嘶吸鼻子的夏目，春虎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因为再无他人，夏目的措辞也回到了「原本」。夏目因本家的『家规』，平常均身着男装。另外，男装时也就算了，像这样被「女孩子」的夏目责备，春虎到底也变弱了。

实际上，两人脸红并非全因羞耻，也有寒冷的缘故。而且如夏目所言，再怎么说乘坐在雪橇上，也还有这高度。两人虽不恐高，但往下看脚还是会打颤。难得的圣诞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待遇，被这么说的春虎无言以对。

他坐在夏目的身旁，万分抱歉地缩成一团。

只不过，忽然间。

「啊。」

说了这么一句，并踌躇了一瞬后，绷紧表情。

「夏目。」

「……什么事？」

「道歉——可能算不上，但有一份礼物我要给你。」

因春虎认真的口吻，夏目转向旁边。

「礼物……春虎君不是说忘在宿舍里了？」

「啊啊，与大家交换的是那样。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给你的——该说是礼物还是惊喜呢，嘛，类似谢礼的东西。」

「谢礼？」

「啊啊。」

说完春虎取出的，是一枚咒符。夏目直眨眼。

「咒符？莫非是先前空所说的……？」

点头回应夏目，春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我虽说是名门分家，但与门外汉无异吧？进入阴阳塾以来，也一直给你添麻烦。今天也是如此。即便是我也觉得对不住。……只不过，尽管如此，简易式还是设法能作成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自认有在成长。因此，该说是希望你知道这点呢，还是想要传达感谢的心情……」　　

许是未能顺利组织好语言，春虎笨拙地含糊话尾。但是，夏目一直注视这样的春虎，并侧耳倾听。　

「总、总之，为此准备了这个，请看一下。」

春虎说完盯着咒符集中精神，开始慎重地注入咒力。

咒符为五行符之一的水行符。

「……上、上了喔？急急如律令！」

春虎吟唱咒文，目标头顶放出咒符。夏目的眼眸追着咒符的去向。

随后。

「……！」

呪符绽开——

虹色的泡泡始舞于天际。

肥皂泡。　　　　　　　　　　　　　　　　　　　　　　　　　　　　　　　　　　　　

夏目受到冲击，大大地睁开双眼。　　　　

另一方面。

「咦、诶！？」

春虎哑然地张开嘴，接着脸颊变得通红。

「为、为什么肥皂泡——不、不是这样的，夏目！其实想把雪！想把具有圣诞感的雪降下来……好、好奇怪啊？要弄错什么，雪才会变成肥皂泡……！？」

以之前的认真样也付诸流水的模样，春虎慌慌张张地喊叫，并拼命解释。于此期间，大小各异的肥皂泡乘风轻扬，飘落至两人的头顶。

沐浴地面街灯光彩的肥皂泡，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随风起舞的肥皂泡之一，像是与夏目玩耍一样漂浮在周围——

啪，宛若笑声绽放。

同时，噗，夏目也笑出声来。接着，用生了翅膀似的轻快声音，啊哈哈地盈盈而笑。

春虎诧异地看着夏目，即便如此，夏目也持续笑着。眼角泛泪、一副好笑到不行的样子，夏目快活地笑着。　

「……真是的。」

彻底笑够了后，她温柔地凝视春虎。

「笨蛋虎。这样一来，『我的预定』也付诸流水了。你这个人真是……」

如同生气般笑说。

接着，面向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等着裁决的春虎，夏目开心地继续说道。

「春虎君。MerryChristmas。」

根据之后重新抽签的结果，夏目准备的手套送给天目，冬儿的香槟送给春虎，京子的手环送给冬儿，天马的袜子送给夏目，然后，春虎的围巾送给京子。

夏目准备的另外一份礼物，则再稍微保持「自己用」的状态，被收在桌子的抽屉里。

（完）

短篇 银色之发的后辈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涡巻く伽蓝（悠）

“……今天还会被传唤吗。”

“……哎不就是那样么，大概。”

“……哈啊……”

“……停，大清早的，饭会变难吃的。”

“……抱歉。”

塾生们匆匆往来的早晨食堂。在也加入新生们，充满崭新活力的气氛之中，名门土御门家之人，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忧郁地吃着早餐。

两人缺乏生气的理由，是自今年春天进入阴阳塾的后辈，大连寺铃鹿。春虎他们被她知道了夏目的秘密——因本家“家规”而隐瞒性别“男装”生活这一事实。自那以来，以不揭穿秘密为条件，受尽“欺负”。

“……今天会怎样啊，一年级时候的neta已经早就用完了……”

“……怎样呢，话说，还真不厌倦……”

“……仅是想让人跑腿吧？”

“……大概很闲，看起来也没有朋友……”

边低声窃语，边继续动嘴用餐。这里要是有同班同学阿刀冬儿在的话，也许会话会更加积极向前，但不巧的是他今天因没有食欲而先独自离开了宿舍。因此，只有两人的缺乏生气的早餐，闷闷地持续着。

“……夏目，取下茶。”

“……嗯。”

春虎低语，夏目将手伸向茶壶。

不过，她似乎没仔细看，随意伸出的指尖碰到了处于桌子一角的筷子筒。

“啊。”

筷子筒倾倒，顺势从桌上掉落——这么想的瞬间。

“——哦。”

恰巧从旁边通过的住宿生，反射性地用手拿住掉落一半的筷子筒，并以捞取般的动作，将即将飞散的筷子回至容器。而且，另一单手仍托着盘子。了不起的反射神经。

“呜哇，抱歉！没事吧？”

“是、是，我自身……”

那住宿生边如此回答，边一副惊慌的样子轻轻将筷子筒重摆到桌上。夏目再次道歉后，他反而显得恐惶。

春虎总算微笑着说：

“不好意思啊，晓兔。帮大忙了。”

那塾生是今年入学的新生。

以一年级来说个子很高。比绝非个矮的春虎还要高半个头。

不过，那住宿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大概并非身长高度，而是有特性的头发。

是银发。

新生八云晓兔。来自德国的归国子女，拥有德国人祖母，四分之一的混血儿。

“你现在也早饭？那偶尔一起吃吧。”

“诶？可以吗？”

“啊啊，今天冬儿不在——”

说着，春虎将视线瞄向晓兔的腰部。

“即便带着‘那个’也没事吧。”

春虎所指的，是晓兔挂在腰间的一把剑。

并非日本刀，是刀身笔直的“剑”。而且，并非单纯的剑。即便处在被收纳于匆忙打造的刀鞘中的状态，也能“探视”理解其秘含着非同一般的咒力。

神剑“歌咏”。

是被某神社代代供奉的物品，阴阳厅甲种认定的登记咒具——而且是极其强力的咒具。

只不过，“歌咏”似为“祓鬼”之剑，与生成的冬儿相性非常之差。在晓兔住进宿舍的时候，“歌咏”也对冬儿产生反应而引起过骚动。晓兔立马推辞，即是这缘故。

“那么……打扰了。”

礼仪端正地说完，晓兔就座到和春虎他们同一张桌上。

之所以略显紧张，是因为平常没有如这般和前辈交谈过吧。春虎他们也一样。在阴阳塾没有社团与同好会，因此基本上一年级和高年级学生少有交流。

不过，他即便紧张就座，后背也绷紧挺直。据说晓兔是剑道的有段者，来日本原本也是为了学习剑道。姿势良好，必是受其影响。

向这般僵硬模样的后辈，夏目以完全体贴的神色搭话道：

“怎样？已经稍习惯阴阳塾了？”

“怎、怎样呢。说实话，还没……”

“我懂我懂。你和我一样，都是直到最近为止过着和咒术无缘的生活。”

“啊，对哦，说来这么提到过呢。因为那把剑的缘故，进入阴阳塾……”

说着，夏目也将视线朝向他腰间的剑上。晓兔一脸苦涩，“对。”仅回了这么一句。

“而且你的情况，还有从德国归来一事，很难立即习惯吧。”

“咦？不是说从中学起就在这里了？到底习惯日本了吧？日语也很流利。”

“确实如此……只不过，阴阳塾的课程多数采用古日本的文献。这难对付。”

“哈哈，那没办法。连我这种日本出生日本成长，一次海外旅行都没去过的纯粹日本人，也完全不懂古文。”

“……春虎，这种事情不要得意地说给后辈听。”

对进行错误安慰的春虎，夏目斜眼责备道。不过，托此一举，后辈的紧张似乎得以解开，晓兔总算现出了笑容。

“老实说，阴阳术此物本身，我还依旧不怎么了解。不过，即便有‘歌咏’一事，决定进入阴阳塾的也是我自身。不言不习惯这种借口，我会尽可能地努力。”

用认真的表情与口吻，晓兔说道。两位前辈“哦哦”表赞扬。

“听到了，春虎？就算同为原普通人，这意识的差异。”

“真有你的，晓兔。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不如说，不努力的话似乎会死……（Ehrilich gesagt,wenn ich nichthart trainiere,sterbe ich）”

“诶？”

“啊啊，没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

对慌张微笑的后辈，两位前辈侧头疑惑。

这时，“咦？真少见。”另有两位塾生边搭话边接近过来。

“土御门前辈，早。”

“竟和晓兔一起，这家伙干了什么吗？”

轻佻氛围的茶发少年，以及架有逆台形眼镜的诙谐少年。是与晓兔同为新生的吉野阳太与中原星哉。

对开玩笑的阳太与星哉，“什么都没干。”晓兔一脸不满地返答。这三人在阴阳塾中似乎同班。在宿舍的时候，也常目击到他们在一起。

“早上好，你们现在也早饭？”　

“对，土御门前辈今天很早呢。”

“阿刀前辈不在吗？”

“啊，那家伙先走了，所以和晓兔吃饭。……啊，你们也坐吗？”

春虎邀请后，两人毫不胆怯地高兴就座。

“啊呀～感觉好久没和前辈们交谈了呢？要是没有晓兔，就能更多说些话。”

“什么啊，无可奈何吧！‘歌咏’与阿刀前辈相性不好。”

“反正那把剑除了晓兔以外谁都触碰不了，平常放置在房间里不就好了。”

“这、这可不行。‘歌咏’是重要的寄存物……如果没了，我会被怎样啊……”

后辈们以一如既往的样子吵吵闹闹地喧嚣。

硬要说的话，晓兔是顺从的性格，阳太与星哉则开朗活泼。因此，三人在新住宿生中也特别显眼。正因为仅“土御门”这名就常被周遭敬而远之，这般熟不拘礼的后辈才显新鲜。不过，在不怎么亲昵的三位男生面前，夏目稍显拘谨。

许是注意到这样的夏目，晓兔道歉：

“不好意思，前辈，这么吵闹。”

“啊，什么啊，晓兔，一个人装好孩子——”

“不，真的很吵万分抱歉。阳太是笨蛋，请原谅他。”　

“星哉少说！你这家伙也十分吵闹吧！狡猾！？”

“我说，两人不要讲话吃饭啦。”

对三人的争论，春虎扑哧一笑。

“好了好了，晓兔。不挺好嘛，吵吵闹闹的。我们直到刚才都有些忧郁，因此心情反而畅快了哦。对吧，夏目？”

“确、确实呢。和刚才比的话。”

“前辈们好和善！听到没，晓兔？”

“啊呀，前辈，纵容阳太他就会蹬鼻子上脸哦？”

“所以说才不想被星哉你这家伙说！”

一如往常喧嚣的一年级们，但能让人感受到其对待高年级学生的率直亲爱感。春虎不禁心头一热。

“……就是这样，原本‘后辈’就该是这样的啊。”

“……哎，因为最邻近的‘后辈’相当特殊呢。”

对春虎发自内心的声音，夏目也同意苦笑道。

“唔，那啥，难得住在同一宿舍里，有什么事的话就来请教哦。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会帮忙的。”

“噢，前辈帅气！不过，可以吗？这样轻易许诺？”

“我们被这么告诉的话，会很厚脸皮的哦？”

“喂、喂！你们有分寸——”

“哈哈，那样没关系，摆前辈架子也有相应的乐趣。”

春虎笑着回应立即开玩笑的的阳太与星哉。因铃鹿的缘故，作为“前辈”的威严一直被损伤。至少在宿舍，举止想要有前辈的模样。

“总之，若有想打听的事情，就随意来问。特别是晓兔。不习惯的事情应该有很多，还有那把剑。就算是冬儿，也并非讨厌你。”

“非、非常感谢。”

晓兔吃惊地致谢。夏目也瞧了春虎一眼后，再次绽开嘴角。

随后——

“啊，对了，那么就趁热打铁，我之前就有在意的事情……”

“什么啊晓兔，你不是最厚脸皮的吗。”

“没关系，没关系啦。——那么，是什么？”

“是。土御门前辈——夏目前辈，为什么会在宿舍里？”

晓兔的疑问朝向夏目而非春虎。被突然问及的夏目，“咦？”眨眼道。

“为、为什么是指？”

“因为，这里不是男性用宿舍吗？”

晓兔用不含深意的口吻说：

“夏目前辈明明是女性，为什么刻意到男生宿舍？”

这一瞬间，两位前辈的心肺功能同等地放弃了职责。

咔嘡一声，两人掉落了筷子，同时表情从脸上滑落。有如死者面容，完全停止动作。

在同伴之中，对此种类型的意外事件最拿手的冬儿不在一事，对夏目而言，搞不好会导致致命的事态。

不过，于此之际，余下的两位后辈不经意地成为了春虎他们的救世主。

“……噗。”

“……库。”

不短的沉默过后，阳太与星哉几乎同一时刻笑出了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啊，晓兔！你在这时候犯什么傻！”

“就、就、就因为这样天然君才……！说这说那的，你不是最失礼吗！”

“……诶？诶？那个……？”

将狼狈的晓兔放置一边，阳太与星哉捧腹大笑。甚至连其他桌子的住宿生，都“什么事情”将视线朝过来。

“哎呀，好笑！晓兔，你当真认为夏目前辈是女的？”

“不、不对吗？”

“当然！因此不是在男生宿舍吗！咿，肚子好痛！”

“诶？那么——男性？夏目前辈？真的？”

晓兔一副仍旧难以置信的样子，交替看着笑得打滚的同班同学。不过，可能是意识到自己严重误解，脸颊逐渐变红。

然后，被他人做前期工作到这般地步，两位前辈总算能开始作出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

以如同坏喇叭般音程错乱的声音，春虎唐突地笑了。

“无无无、无可奈何啊，对、对吧？夏目？你被误解为女人，是常、常有的事？对吧？”

春虎边制御即将失控的脸部筋肉，边以油尽机械装置般的动作，将头朝向身旁的夏目。

夏目也全身哆嗦，像是玩笑般抽搐地说：

“就就就、就是这样呢，春虎。我（watashi）——不对！我我我、‘我’（boku），经常，被误认成，女孩子……！”

自体内不断喷出粘稠的汗水。

春虎与夏目的态度，不自然不稳当且令人害怕到若是幼儿便似会“妈妈”出声逃跑的地步，但爆笑中的阳太与星哉，以及惊慌失措的晓兔并未注意到这异常。在某种意义上极其幸运。

“啊啊，受不了。”

阳太眼中再次浮泪地说：

“哎呀，在本人面前说也很那什么，但夏目前辈真的是明星级别的美少年。况且小个线条纤细，头发也超级长。”

“……这、这样吗……是这样啊……唔唔……”

“因此，实际上我们新生——特别是住宿生之间，‘可爱’啊‘像是女孩子’啊，偶尔会以前辈为此话题。——啊，请不要动怒哦？真的完全没有恶意！”

“……这、这……这样啊……诶嘿嘿……”

因阳太与星哉爽快揭露的冲击事实，春虎与夏目——在心中——进一步遭受震撼。表面虽然勉强掩饰，但实际上与恐慌近在咫尺。

“不过，面对面向本人说吗！晓兔，你这家伙真危险！”

“虽然平常完全感受不到，但这种地方就是外国生养呐～该说日本人不熟悉么。”

后辈们咯咯而笑，前辈们哈哈而笑。

晓兔以面部喷火的气势低头致歉。

“对不起！失、失礼了！”

夏目哈哈而笑，落落大方地回应。

“所以说，没关系！不、不要在意！”

随后快乐的早饭时间得以继续，但春虎他们自是没有记住味道。

“原来如此，这不妙呢。”

听完的冬儿，以并不怎么深刻的口吻，极其冷淡地叙述感想。

阴阳塾大楼。午休也不用中餐，在避开人眼聚集的疏散楼梯上，春虎、夏目，以及冬儿展开三人紧急对策会议。

“今天早晨实在是运气好。我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便现在回想，也毛骨悚然……”

就像证明此话，夏目面无血色。如今于现场的仅为知道其真身之人，所以遣词也回到了“原本”。

“这种时候，为了消除疑惑，要试试使用数个简易式吗？用于洗澡的。”

“啊啊，夏目的‘男版’家伙？”

所谓男版的简易式，是刚住进男生宿舍时夏目制作的简易式。是以“成为男人的夏目”为形象生成之物，实际多亏这简易式——虽为与当初想法大幅相错的形式——夏目真身曝光的可能性颇为减少。

虽然春虎对夏目的提案点了头，但冬儿却冷静地指出：

“——不，住手较好。”

“结果夏目自住进宿舍以来，一直都只使用沐浴室。事到如今突然进入澡堂展现裸体，反而不自然。”

男生宿舍的沐浴室被设置成个别隔间。夏目时常边行使隐形术，边利用这沐浴室。如冬儿所言，事到如今——而且刚被人怀疑女性后就利用澡堂，可能稍显刻意。

“总之，晓兔的误解——虽非如此，但关于夏目的真身，有蒙混过去吧？”

“今天早上呐。不过，那家伙是否真的接受则微妙。”

“……确实。姑且有道歉……但最后不管早餐，一直看着我这边。”

夏目苦涩着脸说道。

原本，夏目的男装有难为之处一事，春虎从最初就感觉到了。尽管如此，直到现在谁也没对夏目的真身抱有怀疑，这有着数个理由。

首先一个是，夏目的灵气被咒性伪装着。

通常女性身带阴气，但夏目发散着阳气。这是土御门家的秘术，通过将夏目的使役式龙之北斗——此龙发散的阴气与夏目自身的阴气相乘，生出阳气。

持有见鬼之才的阴阳师，特别是优秀的阴阳师，染有比起肉眼更凭借“探视”灵气判断对象的习性。因这缘故，只要灵气是阳气，就算外表多少有些女性化，也不会认为对方是女子。此为隐瞒夏目真身——特别是骗过优秀的阴阳师，阴阳塾讲师阵眼睛的一大要因。

然后，至今为止夏目必要以上地不接近他人，则是另一个重大的理由。

当初进入阴阳塾就读，夏目几乎独自度过。名门土御门的下任当家，且身持某“不祥”传闻，没人试图自主积极接近这样的夏目。而且，夏目原本即是怕生的性格，不擅长与人交往。孤立并非痛苦，不如说是种轻松。然后，夏目这般不管他人的态度，则更进一步让他人远离。

若是与周围接触的机会极端稀少，就算是夏目的男装也十分通用。即便外表多少有些女性化，与夏目持有的特异身份相比的话，那种事情不成大问题。夏目的孤独立场，在让她的男装成立一事上——就结果而言——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但是，自从半年前春虎转入塾内以来，这立场便大幅崩坏。

如今夏目的周围，不单春虎与冬儿，还存在仓桥京子与百枝天马这些同班同学。尽管如此，对抱持“入塾时夏目”的印象之人，伪装依旧有效。面对一直认为其是“男生”的夏目，根本没有一旦亲密起来就抱怀“该不会实际是女的？”这一疑问的人。

然而，新生只知道“现在的夏目”。并未有着“难以靠近，土御门家的后继者”这一过去的印象。特别是原本为普通人的晓兔，即便面对“土御门”之一名号，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正因如此——与春虎一样——以纯粹、没有任何先入之见的状态，“看”到了夏目这一人物。随之，便出现原本杜撰的男装不管用的场面。

这绝非可轻视的事态。

“但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让夏目生出胡子吗？”

“……胡、胡子吗？怎么做？”

“这……用某咒术……那个……”

夏目一副如同被命令倒立的陆龟般的表情，春虎因此含糊其辞。

夏目蹙眉：

“若说事到如今澡堂不自然，那现在将我的男装正式化一事，才更不自然。”

“确实，不要突然改动外表特征较好。”

“那怎么办？”

“基本上，毫无对策……不过说到能打的牌，是内在吧。”

“内在？”

“简而言之，只要表现‘男子气概’就行。在自然的范围内。”

因冬儿平凡却建设性的意见，春虎与夏目不由敲手。

“原、原来如此！”

“并非外表，而是内在的男子气概呢。我明白了！虽、虽然明白了……但具体该怎么……？”

虽然道理是懂了，但夏目是女孩子。想象很难抵达男孩子理解的男子气概之处。

春虎双手抱臂，“唔唔”低吟。

“虽说为常见桥段……譬如，被混混缠上的时候出来解围等……”

“比起显示‘男子气概’，这更像让女孩子喜欢上的时机吧？而且，还是昭和漫画的风格。”

“但是男子气概吧？”

“这样的话，譬如帮忙提沉重的行李、以女士优先为理由让出顺序……”

“就算这，不也是比起男子气概更绅士度嘛。首先，夏目拿不动重的东西。”

“那就吃大量饭……或、或是外八字走路……”

“微妙啊。索性易怒如何？故意采取粗暴的态度与遣词。”

“怎么这样……混混便有男子气概，我并不这么认为。比起这，我觉得不着痕迹的温柔、豁达宽容更有男子气概哦。”

“这不是女性角度嘛。本回的对手是晓兔、男生宿舍的后辈喔？必须更直接、易于理解的表现。”

“就算对我这么说……”

夏目一脸柔弱。虽说平素男装打扮，但夏目原本即为非常女性化的性格。

“冬儿你没浮现出什么吗？”

春虎回头询问。

随后，“呼”冬儿手抵下颚。

接着突然将嘴靠近春虎耳边，悄悄耳语。

在夏目发愣前，春虎铁青脸说道。　

“蠢、蠢货！？那种事情能做的到吗！”

“若是那种程度，还是被铃鹿欺负更好！”

“是吗？是逆转的点子。我倒觉得实为直接的绝妙主意。”

“饶了我吧。”

“……怎么回事，嘀嘀咕咕的？”

“什么都没有！”

对怀疑询问的夏目，春虎高声岔开话题。

“哎，我想想……”

冬儿哼笑一声再度沉思。一段时间过后，他恶作剧地咧嘴而笑。

“嗯，终究是要体现‘男人’的话，最有效率且可靠的是……”

“喔、喔，晓兔君！现在回来？”

“啊，夏目前辈。”

结束一天课程回到宿舍的晓兔，在玄关看到突然出现的夏目后，表情旋即发窘。

“前辈，今天早上实在对不起。我严重误解……”

“啊、啊哈哈！还在说那事？没关系。不是值得介意的事情。”

“不，虽这么说，但果然失礼了。万分抱歉。”

至始至终真挚地说完，晓兔低头致歉。

夏目再度哈哈而笑，反复说“没关系！”。

接着，在闪过一瞬紧张后道：

“——啊，晓兔君真耿直啊，但是，过于耿直的话，会交不到女、女朋友的喔？”

说完，她刻意似地将手上的纸袋举至眼前。

“……女朋友吗？哈啊……”

说实话，没料到会从夏目口中冒出这种话。晓兔略微困惑地附和。

“说、说来晓兔君，没有女、女朋友吗？”

“是、是。”

“真的？可是搬家的时候，不都特意过来帮忙了吗？”

“那、那不是的！我不说过了吗，是供奉‘歌咏’的神社的巫女……”

“不过，那些女孩也进入阴阳塾了吧？那之后怎样了？没变亲密？”

“就、就算问我怎样……关系虽变好了，但并非女朋友……”

“搞什么～明明是男、男人，真没用。那般可爱的女孩子，真浪、浪费！要更加积极地接近哦～”

“…………”

高个的晓兔向下注视个矮的夏目。被看着的夏目一侧，也边浮现满面笑容，边额头满满冒汗。

“……那个，前辈？到底怎么了？”

“诶？什么？”

“因为突然女朋友啊，明明是男人啊……”

“蠢、蠢货！男人对女孩子有兴趣，是极其自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我也是‘男人’，所以在意！”

夏目彻底故作笑脸——或者说大概为男生宿舍的可靠前辈模样——断言道。还更进一步将提着的纸袋刻意敲打后辈的胸口。被人笑脸推荐首次看到的纳豆，晓兔一副这般德国人的表情。

无可奈何。

“……顺便一提，前辈，这袋子是……”

“嗯？啊啊，这个？”

夏目显出“总算发问了！”的模样很有气势地回答，并同时微微泛红脸颊，缓慢取出其中的物品显摆。

“这是我刚买来的写、写真杂志！本回为关注的女孩子的特集，我非常期待！”

晓兔露出听从推荐，初次将纳豆放入口中后的德国人的表情，并无言地注视夏目与夏目拿着的写真杂志。

因后辈的这种反应，夏目似没感到太大效果，她不悦地抿起嘴角后，急速翻开随便的一页。

“快瞧，怎怎、怎样这胸部！这、这腰姿！厉害吧？是男、男人的话，便会大为感动呢！”

她满脸通红地全力主张。不过，比起全力，可能更接近自暴自弃。

“……哈啊。”

“‘哈啊’是怎样！晓兔君讨厌这？不行啊，将别人错认成女孩子，你自己这不完全不像男人吗！不如说，我更‘男子气概’得多！”

“…………哈啊……”

“我、我看起来这样，但相当——好女女、女色，喔？虽然平、平常不作声！”

“………………是这样吗……”

被夏目的拼命劲压倒，晓兔也不禁点头回应。察觉时，小个纤细的前辈正紧握写真杂志，几近噙泪。不懂，晓兔在内心摇头不解。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时——

“什、什么啊，夏目！回来了吗～”

春虎突然从里边出现。而且还以奇妙兴冲冲的样子，靠近晓兔他们旁边。就仿佛看到被打得摇摇晃晃的拳击手，慌忙投掷毛巾的助手一样。

他更数度瞟看写真杂志，明显揣摩时机地说：

“噢，这个今天发售啊。是夏目期待之物呢～知道吗，晓兔？这家伙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写真偶像的海报喔？厉、厉害吧？”

“……厉害……吗？这？”

“喂、喂，春虎，这种事情不要太过宣扬啦～”

“啊、啊啊，抱歉抱歉，平常是保密的呢～”

“…………”

伤脑筋。不单单夏目，连春虎的样子也很奇怪。

平常保密的事情，为何要刻意说出口？来日本已三年，自己却不能理解。是因为还未完全熟悉日本？还是说，因为没有习惯阴阳塾的作风？

晓兔这般烦恼，站着一动不动，这时——

“咦？晓兔，还有前辈们。”

“在这地方干什么？”

在玄关只顾交谈的期间，阳太与星哉也回到了宿舍。

“唔”，春虎一脸发窘，夏目则惊得全身僵硬。然而，眼尖的两人这时已将视线转往夏目手中的物品。

“哎呀，前辈，很意外呢。”

“夏目前辈也看这吗？”

阳太与星哉均兴致勃勃地发问道。

一瞬，夏目有如进退维谷般咬紧牙关。

不过，像是做好了觉悟，她深吸一口气后说：

“啊、啊哈！啊哈哈！怎么了怎么了，大伙，至今为止都是用什么眼光看待我的？我理所当然持有一、两本写真杂志啊。不如说，非常喜欢！这不是必然吗——！”

对大声宣言的夏目，春虎发出“噢噢……”的声音。说得好、你努力了，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似是在赞赏夏目，但真意自是不明。

与他相对，阳太与星哉不觉可疑，并接上夏目的话。

“真的吗！不过，是这样吧？我懂！虽然表面难以言齿，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这样吧！”

“哎呀，被堂堂正正这么一说，反而心情畅快！况且万没想到会出自夏目前辈之口！感觉前辈的形象改变了，向着好方向！”

因两人的反应，夏目不知为何脸上泛光。至于春虎，则似乎松了口气。

然而。

“对了前辈！机会难得，现在不来我的房间吗！只让前辈一人展现男人一面的话，作为后辈是不行的！”

“啊，不错呢。反正难得，开男生宿舍漫谈吧！会展现我们的收集的！如何，晓兔？”

“诶，我、我没有这种东西……”

“喂喂，别说扫兴的话！”

“来，前辈们，这家伙的房间虽脏，但请，请——”

“诶、诶？诶？”

“不，那个……！”

好了好了，阳太与星哉笑着硬拉哑然的夏目与慌张的春虎而去。两人虽均明显推辞，但看来因话题的走向而拒绝不了。

晓兔深深皱起眉头喃道：

“……不懂。（keine Ahnung）”

“……于是就中途逃了出来吗。”

“……情色书与情色漫画还能忍耐……但大家一起开成人影像视听会就实在……”

春虎神色苦涩，轻轻呻吟道。

男生宿舍的食堂因用晚餐的住宿生而热闹非凡。春虎与冬儿占据角落的座位，小声交谈。

结果，那之后被带到阳太房间的春虎与夏目，落得阅览品评后辈们的“收藏”的下场。当然，夏目不可能受得住这样的荒行。在玄关处的满满气势消失无踪，始终满脸赤红尽发出“呜”、“啊”之类的呻吟声，看上去即将晕厥。于是，判断再下去不成的春虎，以对自己的式神影响不好为借口——春虎的护法式空，还仍是年幼的少女式神——自那场所逃离。

不过，春虎的判断或许有些迟了。虽然夏目乘乱一起离开了房间，但避难至春虎的房间后，便倚墙坐下，让脸埋进抱着的双膝内，长时间嘀嘀咕咕。不时能听到“耻辱”、“死”、“屈辱”之类的单词，也许她负上了相当深刻的精神打击。现在也因没食欲而未来食堂。

“真是的，那些家伙给我胡来。”

“那么，他们消除疑惑了吗？”

“阳太与星哉呢。话虽如此，他们原本就没有怀疑……不如说，到最后都灵魂同伴的感觉了。单方面地。”

当事人没有恶意，而且由春虎来看，觉得他们为他们方式的个性不错的后辈。不过，这之后夏目与两人正常交谈的一天是否能到来是个疑问。没当场咒杀就已经很好了。

“只是，晓兔可能反而逆效果。他又颇为怀疑。”

“……这样的话，终于只能使用最终手段了啊。”

“哈？难不成是中午说的那个？”

“总比真身曝光好吧？”

对事不关己微笑的损友，春虎表情苦涩。

不过，今天稀奇地没有来自铃鹿的传唤，因此有放学后演戏的余裕，但最后却白白浪费了。这样的话，就如冬儿所言，得趁早采取下一手段。

这时——

“啊，春虎前辈。”

进入食堂的晓兔，看见春虎后小跑到餐桌。许是预料到和冬儿在一起，他并未带着“歌咏”。

“刚才对不起。感觉事情变奇怪了。”

晓兔如此说完后，低头致歉。

看到在阳太房间里两位前辈的样子——不如说，夏目的样子，他似乎感到了责任。

对过意不去的晓兔，“你不需要道歉。”春虎样子劳累地回道。果然内在耿直。然后，正因为耿直，对夏目持有的怀疑才颇不能消散吧。

冬儿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问：

“哟，晓兔。我听说了喔，貌似你认为夏目是女的？”

“已、已经不用再提了吧，这话题。”

“怎么。那疑惑去除了吗？”

“这、这当然……”

虽然晓兔立刻回答，但他的话含糊不清。春虎与冬儿交换眼神。果然，内心仍旧没有完全接受。

“咦？说来夏目前辈怎么了？明明一直在一起。”

“啊啊，那家伙……”

在春虎想着什么情况准备回答的时候。

夏目本人在食堂中现出了身影。

还未换衣服的缘故，仍旧为制服装。脚步虽不稳，但脸色较之刚才好了很多。

夏目看到晓兔的身影后，再次现出紧张的样子。但是，并不试图逃开，勇敢地笔直朝这边而来。

竭尽虚张声势地说：　

“……喔、喔，晓兔君。”

“啊，夏目前辈！刚才实在——”

注意到夏目的晓兔，急忙回头。

但是，就在此时。

“啊，在这！夏目前辈！”

“刚才多谢了！超级享受！”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阳太与星哉，从后面同时砰地拍打夏目的肩膀。两人均已完全亲昵上了夏目。

然而，对目前仍旧无法忘却打击的夏目来说，这突然一出似乎过于强烈。

“呀！”

夏目扬起悲鸣跳开。

完全为“原本”的声音。

阳太与星哉张口呆滞，春虎则全身僵硬。

另一方面，晓兔吃了一惊，随后睁大眼凝视夏目。

夏目回过神，以手掩口。但是，在目前的状况下，这种举止显得过于女性化。脸色逐渐苍白，白皙的肌肤甚至都似向浮雕变化。

“……喂喂，夏目，干嘛发出女人般的声音啊。”

冬儿佯装不知地解围道。但是，晓兔并未将视线从夏目那里岔开。因刚才的悲鸣，疑惑似乎完全复活了。

冬儿继续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怎么了，晓兔，难不成你还在怀疑夏目是女的？”

“……不，这种事……”

即便嘴上否定，晓兔的声音与表情之中，却浓厚渗透着“该不会”这种想法。夏目则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兔子一样蜷缩着身子，连好好的辩驳都做不到。

冬儿唉呀唉呀地摇了摇头后，“春虎。”一语发出了指示。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春虎做好了觉悟。

“……真是的，适可而止哦，晓兔？确实夏目挺女性化，但被怀疑到这种程度，到底可怜。”

“我没那、那种打算——但是！”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听好了，晓兔。你们也一样。”

春虎装模作样地从椅子上起身，缓缓绕到夏目的“背后”，并刻意不去看不由自主将求助视线投来的青梅竹马的眼睛。

他以极轻微的细语声说：

“——夏目。”

“春、春虎君。”

“别动。”

“诶？”

接着春虎站到夏目的背后，从后侧将双手放到她的双肩上，并推往晓兔的方向。无视不明所以紧张的夏目，“我说？”他谆谆而言。

随后，手往下抓住夏目制服的下摆——

哗地一口气翻到头部。

夏目成了半喊万岁的姿势，穿在里边的薄衬衫则露了出来——

“瞧，仔细看清楚！没有胸部吧！有这样全平的女人吗？真的饶过我吧。啊哈哈哈哈——”

啪的一声春虎放开手，制服再度隐住夏目的胸口。足够的两拍子过后，夏目的手臂慢吞吞地落下。

一阵沉默。

然后，晓兔又一次低头致歉。

“对、对不起！我严重误解了！”

“哈哈，哈哈哈哈，明白就好，哈哈哈哈。”

春虎抓住时机地笑道。实际上为短短的一瞬。虽然应该未有仔细观察的时间，但夏目的胸口——亦包含春虎的优秀演出——看起来十分具有“说服力”。

“晓兔实在固执已见呢，而且还顽固。”

“无、无可奈何吧！误解任谁都有……”

“哎不过，因刚才那不已很明白了吗。夏目前辈为确确实实的男性。”

“对、对呢。前辈，我失礼了。”

对揶揄的同班同学，晓兔害羞地搔头。冬儿拼命忍住笑意，春虎则刻意持续发笑。

“哎呀，不错不错，误会解开真不错，实在是不——”　

“春虎。”

夏目说道。

因仍为后背朝向，所以从春虎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对本应已做好觉悟的春虎来说，这一句话也秘含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十足迫力。

夏目不管眼前其乐融融的三位后辈，缓缓地——缓缓地越肩回看春虎。

那表情，有若寒冰般坚硬。

“……稍微……稍微占用点时间可以吧……？”

她用平坦的声音宣告，并扬起下巴指示食堂外侧。春虎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将脸转向冬儿，但损友只不负责任地耸了耸肩。

他表情沉痛闭上眼，然后在看开的同时放松力量。

“……我说，夏目？至少先吃饭也好——”

“现在立刻。”　

“……也是呢……”

比起这种事，被铃鹿欺负反而，完全，更好。对离开桌子的春虎与夏目，“咦？前辈？”晓兔投来询问。春虎仅向后辈回以无声且虚幻的笑容后，被夏目带离了食堂。

这之后的惨剧，长久地烙印在春虎的记忆之中。

（完）

短篇 式神进行曲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rock_ㄧ

翻译：涡巻く伽蓝（悠）

初出：Dragon Magazine 2014年1月号（2013/11/20）

“遗失物？”

对于青梅竹马的询问，一副消沉模样的土御门夏目，“嗯……”表情僵硬地首肯道。

阴阳师培养机构，阴阳塾的塾舍大楼。午后最初课程完了的休憩时刻。

教室之中，歇口气的塾生们正随意谈笑。土御门春虎再次转向坐于邻旁的夏目。

“遗失了钱包？”

“不是。塾生手册。”

“塾生手册？那种……啊……说来入塾的时候好像连同制服一起被交付……”

所谓塾生手册，简单来说即是学生手册般的东西。除去持有者的名字与脸部照片，还详细记载着阴阳塾的规矩。

说虽如此，春虎却不曾阅读过其中的内容。姑且应该有塞进包里，但说实话，直到刚才为止都忘了其存在本身。

不过，这似乎并不仅限于春虎。

“这无所谓吧，即便没那种东西也不困扰。”

后边位子上的阿刀冬儿插嘴道。

“又没有持有物检查，也成不了身份证明的替代物。”

“不、不是那种问题。那是自身为阴阳塾塾生的证明。”

“这样的话，身着这制服的时间点上就已足够了吧。不可能弄错。”

对于夏目的反驳，冬儿也依旧满不在乎。实际上春虎也有类似想法，恐怕大部分的塾生根本就不曾在意过塾生手册。

然而，夏目却很重视。她用不明朗的语调说：

“可是……那照片……”

“照片？”

因夏目奇怪地以一副烦恼的模样低喃，春虎不禁回问。

就在此时。正好从旁通过的两位同班同学，注意到夏目面色凝重而停下脚步。

“咦？怎么了，夏目君？感觉表情很黯淡。”

“诶？夏目君，发生了什么事吗？”

百枝天马，以及，仓桥京子。

“啊，没——什么都没有……！？”

被两人搭话后，夏目急忙含糊其辞。

旁边的春虎一脸诧异，“不是什么大事啦。好像夏目把塾生手册给弄丢了。”并代替她爽快地说出缘由。“笨蛋”，夏目立即投去责难的视线。不用多说，春虎自是没有察觉。天马则像是理解了般，“丢失物啊”低语道。

“哎呀，以夏目君来说很稀奇呢。若是春虎还说得通。”

“不要拿我当比较。”

“春虎的情形，便根本不会察觉到丢了东西。”

“你说什么冬儿。不要没有根据地中伤。”

“之前丢了洗涤的衣物，布告被贴在食堂，你忽视了半个月左右吧。还曾让宿舍的前辈送来忘在澡堂的替换衣服过。”

“……哎，还有这样的事情啊。”

因被迅速提到具体事例，春虎装傻岔开视线。

另一方面，天马神色关心地向夏目询问：

“什么时候掉的？”

“……呃……”

夏目再度显露踌躇举止。

不过，最终叹气摇了摇头。

“……不清楚。从昨天放学后起就搜寻着。”

“昨天？那说不定会有谁送过来哦？要不向庶务人员问问有没有遗失物？”

“午休的时候问过了。不过，说是没有收到任何东西。”

夏目回答后，“哎呀？”这次轮到京子略蹙眉梢。

“奇怪……。夏目君，丢失手册确实是在塾舍？”

“诶？大概是……宿舍方面已各处搜寻过……”

“那就很怪呢。如果在塾舍之中丢失，应该会毫无疑问地被送达才对。”

因倾首疑惑的京子的话，这次轮到春虎投出诧异的视线。

“诶？为什么啊。遗失物就这样变没了是常有的事啊？塾舍有什么不同？”

“我们这是特别的。毕竟，一到每天晚上，式神就会打扫大楼内部。那才叫彻彻底底。”

京子如此说明。她是塾长的孙女，连其他塾生不知道的事情，她也知悉。

对京子的说明，不仅春虎，连冬儿与天马也现出惊讶的模样。

“……这么说来，好像之前听到过这事。”

“咦，是真的吗。不愧是咒术学校。”

“但是，如仓桥同学所言，很怪吧？不是人类而是由式神不留角落打扫的话，不觉得会看漏……”

天马赞同京子的疑问说道。

当然，有某人在昼间捡到的可能性，钱包等姑且不乱，但为陌生人的塾生手册，实在难以想象会顺势隐藏。

“唔”，春虎等人陷入沉思。

“那、那个，感谢大家。但是算了，不用在意。我，再去找找。”

对沉默的一行人，夏目——不知为何显得像是正合其意——说道。

然而，京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而抬起脸。

“嗳，夏目君？百谈莫若一试，我们不也向夜间的塾舍放出式神，搜寻下遗失的手册？”

“诶诶！？不，那……！？”

“没事，没事。我自从从祖母大人那听闻式神的事情后，就一直很好奇。夜间的塾舍为何种风貌，之前就想看看了。不如说是个好机会。”

“可、可是，夜间塾舍是关闭的吧？不能随便进入……！”

“这点会从祖母大人那获得许可，所以没问题。若是为搜寻遗失物而放出式神，谁也不在的夜间不更进展顺利？”

京子如此提议后，比起被搭话的夏目，春虎更加双目闪亮，“——嘿，夜间的塾舍吗。感觉挺有趣啊。”这般探身接续。

他没察觉拼命用视线试图制止的夏目，说：　

“这样的话，大家一起来吧？怎样，冬儿？天马？”

“啊，有兴趣。”

“我也没问题。”

冬儿与天马愉快点头，京子则得意地笑说：“决定了呢。”。只有夏目一人模样焦虑地“诶、诶！？”环顾周围的面庞。

“好，那今晚就在夜间塾舍里寻找夏目的手册。”

春虎说道，除去夏目的一行人齐声应答。

“哈？照片？”

“对！”

“……什么样的？”

“我的！小时候的！”

春虎、夏目，以及冬儿三人生活在阴阳塾的男生宿舍中。离开塾舍回到宿舍的三人，因夏目的要求而集中在春虎的房间里。

然后，夏目开口提及的便是丢失的塾生手册一事。

冬儿挠着他的标识性头巾说：

“……也就是什么？夏目你遗失的手册之中，夹着你小时候的照片？”

“那什么很糟糕？”

“是小时候的我哦？穿着裙子！”

“……啊。”

被说明至此，春虎也总算注意到了夏目想说的事情。

夏目与春虎是阴阳道名门，土御门家之人。特别是夏目她生于本家，成为下任当家一事业已决定。

只不过，本家有“家规”，因那缘故夏目隐瞒性别，作为男学生就读阴阳塾。知晓夏目的——“她”的秘密的，在塾内仅有春虎与冬儿两人。

听完实情的冬儿苦笑着说：

“原来如此，我就想单单塾生手册却非常重视……这么一回事吗。”

“……首先，即便不是这么回事，那照片也……”

“怎么了？还有什么吗？”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夏目微微泛红脸颊，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哦呀？冬儿像是想说此地眯起眼睛，但没再追究下去。

不管怎样，塾生手册上写着夏目的名字。那手册里夹着本人的照片。虽说是小时候的一张，但恐怕不能无视看到那而发觉照片里的少女为夏目的可能性。尤其是现在与夏目亲近的人。

“被仓桥同学与天马君发现是最危险的。可是，春虎君却偏偏！”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所以无可奈何吧？话说，归根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照片夹在手册里啊。而且竟还是小时候的。”

“这……无、无所谓吧！目前重要的并非这种事！”

夏目强硬地说完，“总之。”续道。

“既然事已至此，只好想尽办法比两人先行找到手册。虽然可能是以半看热闹的心态提的议，但搜寻手册时请认真对待。可以吧，两位？”

春虎等五人再次到塾舍集合，已是结束晚餐，晚上十一点这时刻。

虽然有曾留至很晚进行过自主练习，但到此时间的塾舍大楼还是首次。基本而言，过了十点以后，职员们也完了工作步上归途。据说塾长有时会留至深夜，但今天看来已经返家。

“一到夜晚果然氛围不同呢～”

“嗯，有点心跳加速。”

仰望塾舍大楼，京子与天马诉说感想。

两人均回家过一趟，因此已从制服换至便服。虽姑且有着找东西这一目的，但双方都表情雀跃。心境似是处在夜间塾舍探险的状态。

与之相对，春虎与冬儿则从夏目那接受“你们懂的”这严厉眼色。

两人均默默耸肩，表示了解之意。这边明显欠缺干劲，但实为夏目的男装极可能曝光的危机。边想着不妙边只能尽全力。

“……哎，还有京子与天马，到末班电车为止吗。”

“确实。”

冬儿与春虎悄声交谈道。

接着，一行人进入夜间的塾舍。

率先迎客的，是端坐在正面入口双重自动门两侧的狛犬。

春虎明朗直言：

“哟，晚上好。”

“是汝等啊。于此时刻意欲为何？”

“现在阴阳塾正闭塾。纵为塾生，亦不容无许可者入内。”

被搭话的两体狛犬，以夸张的口吻发话道。

是式神。侍奉塾长的阿尔法与欧米茄。为被唤作机甲式类型的人造式，以狛犬之体为形代常驻于此。

虽其言行自大，但实为和善的式神。很受塾生欢迎，实际与春虎等人也很亲密。

“归根究底，以未成年之身深夜外出闲逛不值称许。”

“诚然。明日亦有课程安排。归家养精蓄锐。”

“谢谢。但是没问题哦，本次有取得祖母大人的许可。”

“京子阁下吗。纵然为主人的亲属，不遵守规矩会造成困扰。”

“所以说有好好拿过来了，瞧。”

说完，京子取出一枚咒符。将之确认后的阿尔法“唔”了一声。

“嗯？京子，那是什么咒符？”

“安保密码哦。从祖母大人那借来了。说是在此时间带不拿着这进入塾舍结界的话，会被视为非法入侵。”

边回答春虎的疑问，京子边“给。”将咒符递向阿尔法。

“已确认。”

狛犬郑重而严肃返答道。同时，深处的自动门开启，已可进入一楼楼层。

“若有那咒符便无可奈何。不过，因那咒符只对侧旁者有效果之故，要注意全员一起行动。”　

“诶？是这样？”

“唔。另外，目前塾舍内正处打扫之中，不要妨碍到式神们。”

“啊，关于那式神——”

阿尔法与欧米茄为塾舍的看守，也熟知大楼内情。就夏目的遗失物，京子简单地说明情况。

随后——

“原来如此，这确实很怪。”

“诚如京子阁下所言，即便有失物，只要被‘舍人’拾获，便会立刻送达才是。”

两体均现出疑惑。

春虎向身边的夏目问：

“我说，‘舍人’是什么？”

“式神的名字哦，‘M1型·舍人’。”

“阴阳厅制的旧型泛用式哦。大量采用了用于清扫的古昔式符，祖母大人这么说过。”

京子回首补充说明。

“……不过，也就是说阿尔法它们也没头绪？”

“夏目，你真在塾舍遗失的？”

“今天也调查了宿舍，但仍觉得是塾舍。”

“是吗。除去阴阳塾与宿舍，你也不出门啊。”

“无、无所谓吧！”

“搞不好那式神的术式古旧而失控了？”

“怎么可能——虽然这么觉得……”

冬儿随性发表意见后，天马也露出缺乏自信的表情。

这时——

“阿尔法，说不准是那小东西干的？”

“唔？……噢噢，那家伙啊。确实有这可能。”

因欧米茄的话，阿尔法一副想起某事的样子附和道。

夏目立刻眼睛一亮，“‘小东西’？”问道。

“唔。事实上自前段日子起，一到夜晚就有式神在内闲逛。”

“若是那家伙先行找到，未必会交出。”

“诶，等等？是说你们所不知道的式神，在夜间塾舍内徘徊？这不是没安保的意义了吗？”

京子愣说，“无可奈何。”狛犬们则遗憾地应答。

“那式神带着与京子阁下持有的式符相同的术式。”

“原本为‘小彦’，但似是颇被改造过。虽没干坏事的样子，但在做什么我等也不明白。”

对欧米茄的说明，京子蹙起眉梢。在她后方，对“小彦是？”再次发问的春虎，“那也是泛用式啦。”夏目耳语道。

“是怎么回事，令人在意呢。”

“不挺好？也没什么特别的眉目，暂且试着搜寻那式神吧。”

冬儿嫌麻烦地说道，全员点头。

“夏目？”　

“……嗯。”

春虎像是确认般看过去后，夏目回以视线颔首。

不管采取何种手段，必须避免真身曝光。只不过，那姑且不论，取回手册的意念亦很强烈。

“既然有头绪，那便求之不得……事已至此，绝对要找到。”

塾舍内部已然消去灯火。但是，进入大楼后，在眼前的电梯楼层便已能感到某种气息。

微暗之中，某东西正动着。“空。”春虎先唤出自己的式神。

现身的，是拥有三角耳朵与木叶型尾巴的年幼少女。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不好意思，能稍稍照亮周边吗？”

“遵遵、遵命！”

接受主人命令的式神，在四周浮起数个青白色火球。是空的特技之一，狐火。一楼楼层被隐约照亮。与平常相同的光景，却因一反常态的印象而引人注目。

随之，于那光景之中存在着不熟悉的数个影子。春虎不禁哦了一声。

是式神。

那式神比小个的夏目更加矮些。手脚与胴体如同将棒子编组在一起般细长，头顶覆有类似圆锥形草笠的东西。整体则为极其简单的造型，具有人形机器般的印象。

旧型泛用式“M1型·舍人”。

楼层里有四体“舍人”。有的握持长柄拖把，有的拿着抹布，不停擦拭着地面与墙壁。楼层角落还放置有盛水的水桶。

“嘿，这家伙是方才说到的打扫用式神吗。”

对佩服的春虎，“并非打扫用。”夏目加以叮嘱。

“泛用性高——也就是说让其能处理全部杂事，为这般被灵活设计的人造式。类型与‘阿修罗’一样。”

“诶？和那家伙？大小与压迫感不全然不同嘛。”

“因为‘阿修罗’可以改变大小呢。还有……你所看见的是相当特殊的例子……”

后半段为了不让京子与天马听到，她小声告知。

另一方面，“舍人”们即便突然被狐火照亮，也没现出反应。对进入楼层的春虎等人亦无介意举动。默默地持续打扫。

“……没察觉到我们？”

“只是依从术式处理被赋予的工作而已啦。原本式神即为此种存在。”

在这般闲话期间，自楼梯那又出现一体“舍人”。依旧似是没看见春虎等人，加入最初的四体中开始拖地。像是交替般，一体为了给水桶换水而开始移动。

冬儿感慨道：

“……普通地打扫着啊。”

“……是呢，我还曾想象过更有些式神风格的打扫方式……”

对于同班同学的率直感想，天马不禁赞同道。“没办法啦。”夏目耸了耸肩。

“说到‘M1型’，便为阴阳厅试作性质制造的最初期型号嘛。仅比外表看起来更有力量，而做不到特别奇异的事。”

“是呢。什么都能做到，反过来说就是并非任何专用式……但是，若有一体便在各种方面上便利哦？想成初期化简易式的延长版就行。”

对京子的话，春虎唔了一声。说来夏目在搬进宿舍时，有用简易式搬运行李。“仿佛助手般的东西吗”这自言自语以见解来看，可能意外正确。

“春春、春虎大人。有、有所僭越，但小人空也擅长打扫。只要领受到您的命令，无论何时！无、无论何事！”

“不不，那种对抗心不需要。”

对仰望主人表现的护法，春虎回以苦笑。

顺便一提，“舍人”们的主人是阴阳塾的三年级生。三年级有“打扫值日”，以每天换班的形式向式符注入咒力。这也成为课程的一环，但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经费削减。

“哎，总之搜寻夏目君的手册吧？我编组了用于寻物的简易式术式，大家都有份，请试着用下。”

说完，京子取出简易式式符分配给全员。

“那么，开始喽？——式神召唤！急急如律令！”

京子放出式符，接着春虎与夏目等人也生成简易式。因术式已被准备好，生成本身并未有太大困难。全员没差错地让其成功了。

出现的是被初期设定在市贩式符里，宛如影法师般的姿态。一人一体，总计五体。

但就在这一瞬间。

至今漫不经心打扫着的“舍人”们，一齐停止了动作。然后立马改变方向朝这边驱赶靠近。

“诶？”

“春、春虎大人！”

空直立双耳，并拔出腰间匕首。然而，“舍人”们的目标并非春虎等人。

最初赶来的“舍人”，扑向简易式使其不能动弹。是春虎操使的简易式。春虎即刻试图抵抗，但毕竟是准备于寻物用途的简易式，连挣扎的时间都鲜有便解开实体化回至式符。

其他的简易式亦相同。因袭击而来的“舍人”接连变回式符。

“诶？什么？怎么了？”

“难道是安保！？”

楼层的“舍人”为四体的缘故，只有夏目操使的简易式勉强逃过一劫。不过，在到处逃跑的期间内，这次从楼梯那不断涌现“舍人”。其数量为十体以上。

“夏、夏目君！先试试看解开实体化。”

夏目立马听从，解开了简易式的实体化。随之，失去目标的“舍人”们一齐停下动作。

式神集团暂时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不久后就改变了方向。接着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般的步伐，开始回到各自的负责区域。

“……果、果然被命令抓捕入侵者……”

“要是不拿着密码，连简易式也不行呢……哎，仔细一想，若不这样就无安保的意义。”

“舍人”们已经再开清洁作业。刚才的攻击说到底也仅是遵从术式吧。

“祖母大人也再多告诉一句多好。”

“怎、怎么办？这样的话，用式神搜寻夏目君的手册不行吧？”

京子与天马皱起眉头。

不过，就在此时。

“唔？春、春虎大人！那边——！”

将爱刀归鞘的空，指向楼层的天花板附近。全员被带着移过视线。

空手指的前方，是垂悬在天花板上的照明器具。在其上方载有小小的某东西，它自上环视楼层。

体长至多三十公分左右。外观印象和“舍人”一样近于机器人，但外形比起人形更让人联想到幼猿。还有着比“舍人”更复杂的细节。

“是‘小彦’！”

“诶，那么那就是阿尔法它们所说的？”

天马喊了一声，春虎则反问道。与“舍人”同为阴阳厅制的泛用式，“M2型·小彦”。

冬儿似是扫兴地说：

“怎么回事，说是谜之式神，却由对方刻意跑出来吗。”

看来“小彦”是感知到刚才的骚动而窥探情况而来。与“舍人”们不同，很快便注意到了春虎等人。它乘在照明器具上，有如观察般直盯着这边。

而且——

“夏、夏目。那是……”

“……！”

俯视这边的“小彦”，腋下夹着某样东西。有如文库本，但以大小来说偏小。是手册。

“哎呀，不挺走运嘛，突然就中了。”

“真的呢。但是，怎么让它交还？”

“不能交谈吗？”

因春虎的疑问，天马仰望式神“唔”地皱眉。

旁边的京子耸肩说：

“虽也与术者的改造相关，但原本就无说话机能哦。而且，根据刚才的谈话它似乎正单独行动，该不会只能做预先被命令的事情？”

“那该怎么办？”

就在春虎没有深意地反问之际。

“——捕获！急急如律令！”

随同咒文，夏目抛出咒符。是木行符。

咒文变化为尖锐伸展的蔓草，袭向头顶的式神。然而，“小彦”轻闪过攻击，从照明器具上飞降而下。

一如外表的灵巧动作。着落地面后，向楼梯奔去。

“喂，夏目！？”

“追！”

“啥？”

追赶拾级而上的“小彦”，夏目翩飞黑发开始奔跑。“夏目君！？”京子连忙紧随其后，又隔一拍后，春虎等三位男生也面面相觑。

成为安保密码的咒符由京子所持。若是京子从旁边离开，春虎等人就会和刚才的简易式一样变成“舍人”的目标。

“等！等下京子！别跑！”

春虎、冬儿和天马三人也赶紧追赶夏目与京子。

“喂京子！刚才的咒符有效至何种范围！？”

“那种事我没问！”

“那就不要随便开跑！？——啊，空，你也别离开四周！”

“遵遵、遵命！”

空飞过上空移动到春虎邻旁，并同时操纵狐火照亮前方的式神。

青白色光亮之中，小型的“小彦”以双手双脚灵巧地拾级而上。相当敏捷。

另一方面，跑在前头的夏目则向“小彦”连发符术。

“还来！那是我的！”

她边对式神大喊，边接连扔出咒符。不过，式神小个速疾，而且跑着行使咒术固定不了目标。楼梯面与扶手上满是木行符生成的蔓草。

接着，虽没打中却残留咒力的蔓草袭向之后登上楼梯的春虎等人。呜哇、噢、哇——三声悲鸣重叠，最后的天马被绕上的蔓草缠住腿。

“天马！”

春虎与冬儿慌忙救援，但那时京子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上方。略微先行的空，“这、这边！”从楼梯移动到走廊。春虎等人也赶紧跑完余下的阶梯。

冬儿以傻眼的口吻说：

“夏目那家伙，明明不情不愿，这不干劲满满吗。”

“话说干过头了！”

即便从楼梯移动到走廊，也飘散着夏目通过后的符术痕迹。多亏此，易于之后追踪。全力奔跑，在转角的地方看到了夏目与京子的背影。

“急急如律令！”

不吸取教训的夏目放符术，“小彦”敏捷躲闪，相对的，在后方打扫走廊的“舍人”则被蔓草缠绕摔倒了。似是没有应对这种状况的术式，倒地后挣扎乱动。

“可恶，既然这样，那就速速捕获！京子！”

“我只带来简易式的式符啊！？——啊，不对，白樱！黑枫！拜托！”

京子命令后，走廊上又出现两体式神。是京子的护法式。是和“舍人”与“小彦”一样同为阴阳厅制的“G2型·夜叉”。其外观让人联想起身披铠甲的西洋骑士。

白樱与黑枫各自装载有日本刀与剃刀，不过京子“抓住它！”下达了捕获命令。因此，两体徒手扑向“小彦”，但对手毕竟个小动作快速，而且护法式基本上为守护术者的式神，并不擅长捕获小型式神的工作。

相当成人男性高度的两体“夜叉”弯腰追赶，“小彦”则趁间隙轻快地到处逃跑。留意不打到京子的式神，夏目扔不了咒符，而是将之拿在手中东跑西窜。

于此期间，领受春虎之命的空也参战到“小彦”的捕获中。当然，毫无成果——不如说，单单骚动扩大了。就像画中描绘的“大混乱”。

“喂喂，这样没完没了啊。”

冬儿说道。在他边上，“厉害……”天马正扶正眼镜的位置。

“那‘小彦’被相当改造过了哦。没有术者的指示，竟能行动到那般地步……！”

“是天马你佩服的状况吗！”

“小彦”并非譬如说空那般，能根据自己意识行动的高等式。虽然可以做到某种程度的自律行动，但基本上不能采取预先被命令事情以外的行动。

然而，像这样到处逃跑，大概是判断若被束缚便不能执行主人的命令。也就是说，即便做不到自发性的行动，却具备着完成命令的状况判断能力。而且，以夏目和空、白樱和黑枫为对手，它还临机应变地跑来跑去。若非非常绵密地编组术式，不可能做到这样。

接着，在式神们与夏目的追赶戏持续期间，走廊的相反一侧出现了新的闯入者。

是扛着拖把的两体“舍人”。和之前一样，对眼前的骚动毫不在意，以一定的速度接近而来。

“京、京子？刚才的咒符还起着作用吧？”

“没问题！有好好拿着！”

京子从怀中取出咒符挥向“舍人”——就如同瞄准此的时刻。

“适可而止……急急如律令！”

夏目放出的符术，在最后关头再度被闪开。

但是，这次“小彦”躲开的后方，正有着放狐火的空。

“吥呼！？”空被蔓草缠住，顺势将放出火球的轨道偏往黑枫。

黑枫反射性地试图挥动剃刀，但剃刀的长柄后端碰到了白樱的后背。

结果，挥至中途的剃刀弹开空的狐火——

命中京子的手边。

“呀！？”

没烧伤便了事，是因为在最后一刻缩回了手。

但是，不由自主放开了拿着的咒符。

成为安全密码的咒符，轻而易举就被青白色的火焰吞噬。

熊熊燃烧化成灰烬，稀稀落落散至走廊的地面上。

“……诶……？”

一行人瞬间停止动作，跟不上眼前的事态。

但是，忠实于命令的“舍人”却不在此限。

“糟糕！？”

接近这边的两体“舍人”，丢弃拖把猛冲而来。京子慌忙命令护法式阻止，白樱与黑枫迎击“舍人”。

趁此空隙，“小彦”突破了包围。

“咕！？这……！”

夏目不放弃地追赶逃向走廊深处的式神。“夏目！”春虎喊道，但夏目并未回头。

“啊啊可恶！没办法！大家，走！”

在春虎的号令之下，全员跟在夏目后边。

“小彦”轻快地跑过被空的狐火照亮的青白色走廊。在其后面跟着夏目与晚了一步的春虎等一行人。

然后，在他们的前方去路，打扫中的“舍人”中断作业袭向夏目与春虎等人。

实际上，作为“敌人”来说，“舍人”并不算得上威胁。即便是春虎等人的稚嫩之术，大概也能够勉强对付。

只不过——

“——喂，可以干掉这些家伙吗？”

“不行！？因为全部都是阴阳塾的备品！？”

“那该怎么办！”

“只、只能逃跑了？”

春虎等人穿过如同英、美式橄榄球那般四处涌来的“舍人”，追在夏目后头。不过，貌似“舍人”们有在式神之间共享信息。去路上接二连三增加数量。

“喂喂开什么玩笑！？这些家伙到底几体！”

“好、好像一百体左右……”

“一百！？真的假的，京子！”

目前应该分布在塾舍里，但照此势头极有可能集结到春虎等人的所在之处——不如说，正时刻集结之中。无关白樱与黑枫的使劲拂开，现身“舍人”的数量呈飞跃性增长。

终于——

“呜哇！救、救命！”

“天马！？”

自后方追来的“舍人”抓到了天马——刚这么想，下一瞬间他就被吞进“舍人”的集团之中失去踪影。比起这，等察觉时背后满是“舍人”。

“春春、春虎大人！这、这样下去的话！？”

“不，我很明白！？”

即便明白，也无计可施。

此时，侧旁教室的大门开启，这次是京子被从中扑出的“舍人”抓住。

“骗人！？”

留下白樱与黑枫，她边叫边被拖进教室里。就宛如恐怖电影。

终于，走廊的前方也涌来“舍人”们。夏目咋舌停下脚步，只有对安保没反应的“小彦”擦身穿过那间隙。

随后——

“呀！”

春虎也被“舍人”捕获。空脸色大变，在其跑回之前，身体被缠住压倒向地面。冬儿回望春虎——放弃救出，集中于回避“舍人”一事。

“舍人”接连不断地骑上倒在地上的春虎后背。空拼命试图救助，但其自身也被“舍人”抓住了。

夏目有所察觉回过头。“夏目！？”春虎也不禁求助。

夏目使劲要紧牙关。

然后——

“出——出来！北斗！将‘舍人’——啊，不对，也将‘小彦’，那个——！？”

响应极其暧昧的命令，黄金色的光芒在式神满溢的走廊正中迸发。不，那不成帮忙，连这般叫喊的间期都没有，春虎的视野便被光芒覆盖，接着闪过冲击。

“……我说啊，夏目君？‘舍人’可是阴阳塾的备品？你所做的完全是毁坏物品。要是真算起来得赔偿？”

“非、非常抱、抱歉……！”

日期变更，末班电车也停开的深夜。在火速赶来的班导讲师大友阵面前，夏目惶恐地一个劲低头致歉。场所为塾舍大楼的一楼楼层。夏目的前方堆积着破破烂烂的“舍人”们的式符，后方则并排憔悴的春虎等人。

落得半夜出勤的大友，环视由自己负责的塾生们后，叹了口气。

北斗是夏目使役的式神，真正的龙。它的力量并非一般的式神所能匹敌，但在塾舍走廊召唤它的结果却很是凄惨。在场的“舍人”们全毁至式符程度。受到牵连的春虎等人无伤可以说是奇迹。

“……于是，原因的一部分是这家伙？”

那体“小彦”跑近如此发言的大友脚下。“啊！”以夏目为首，一行人喊道。召唤北斗之后的大混乱之中，唯独这“小彦”不知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那个该不会是大友老师的式神吧！？”

“是啊。”

“竟说‘是啊’！”

夏目哑口无言，接着脸颊赤红神情苦涩。各种感情似是即将爆发。春虎等人也大抵如此。“最近不太平，就让其巡视了。”大友耸肩坦然说道。

“真是的，仅一件遗失物竟搞成大骚动。你们要再冷静点。”

大友如此责备后，从“小彦”那取过塾生手册，并在春虎与夏目的注视下，哗地翻开封面。

“——！？”

春虎与夏目全身僵硬。

不过——

“……嗯。给，春虎君。下次可不能弄丢。”

大友递出手册。

谁也没有接受，淌过一阵不短的沉默。

“……哈？”

“怎么？不是为了找这个而大骚动吗?”

大友皱眉问。春虎战战兢兢地接受后，打开手册和夏目一同探看。哑然的冬儿与京子、天马与空也一起从后方观看手册。

结果，在那上面记载着“土御门春虎”的名字，以及贴有春虎略发僵的笑脸。

夏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照片说：

“……春虎？你自己的手册……？”

“……额……好久没见了。”

“……也就是说，和白天冬儿戏称的，洗涤衣物时一样的展开……？”

“……也、也许……”

五人与式神同时失去力气瘫坐在地。

大友呆然：

“什、什么？怎么了？”

在大友的脚下，“小彦”则感到奇怪似地侧过脑袋。

没想到狛犬竟会说话。

她所上的大学募集图书管理员的临时工，是在两天前。内容为图书整理，不过她接受此是因为场所为阴阳塾的图书室。至今为止虽与咒术无缘，却并非没有兴趣。然后，等真到了后接连吃惊。到底是咒术学校，她频频佩服。据说昨晚的晚些时候，还发生了式神失控事件。实在扣人心弦。

不过，临时工的内容为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虽然藏书以咒术书为中心很新鲜，但工作本身与平常并无改变。相应得繁忙，从早晨到傍晚淡然进行书籍整理。

就在中途。

拿起某咒术书之际，注意到其中夹着某样东西。仔细一瞧，是手册。看来为阴阳塾塾生持有的学生手册，被记载的名字是“土御门夏目”。根据借出记录，归还于前日。

估计是将手边的手册代替书签，结果遗忘了吧。她也时常这么干。本人可能正感到困扰，总之先交给庶务人员。

不过——

“……哎呀。”

那手册里夹着一张照片。

是旧照片。映有两位孩子。看似调皮的男孩子，与看似文静的女孩子。看到照片的她，不由一笑。虽然不知道有何经过……但女孩子正吻着害羞男孩子的脸蛋。

是某种谢礼吗，抑或奖励？虽是刺激好奇心的光景，但更让人莞尔。

她小声微笑，轻轻将照片重夹进手册里，并中断图书整理，为了送达遗失物而离开了图书室。

完

附赠小短篇（收录于同期杂志赠品中，没有篇名）——

“以阴阳之理祓除邪气！急急如律令！”

夏目的符术击打鬼，鬼后仰发出悲鸣。

然而，鬼并非仅有此一体。等察觉时，四周已被包围。

春虎咬牙道：

“可恶，没完没了，这些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凝聚着一年份的瘴气。总之，只能逐个修祓了！”

夏目喊叫回答后，握紧退魔神木桃弓，并全身膨胀灵气结手印。

春虎也边咋舌，“真是的……不得不上吗！”边准备好新咒符。

周边已被黯淡的夕暮包裹。非时节的樱花花瓣正异样地飘舞。朦胧鬼影则缓缓向两人逼近。

幻想且蛊惑性的，有如古昔故事中的景色。

“上了，夏目！”

“是，春虎君！”

将彼此的后背交托给对方，春虎与夏目持续战斗。

“……这种感觉的……”

“……那就是夏目的初梦？”

“嗯，对……”

一月三日的早晨。因大部分塾生借正月休假回老家的缘故，阴阳塾男生宿舍的食堂一反平常得冷清。目前待在这的，仅有早早从乡下归来的土御门夏目与土御门春虎，以及不回家在宿舍悠哉度日的阿刀冬儿这三人。

三人使用厨房作出年糕汤后，边吃边闲散地随性观看正月节目。

冬儿忍着哈欠说：

“很棒的初梦，不挺愉快？”

“饶了我吧，我能够祓除鬼？”

“梦中的春虎非常可靠呢。”

“是吗，现实无力而糟糕啊。”

春虎嘴含着的年糕，被筷子拉扯伸长。虽毫无梦中的凛然之气，却是一副和平光景。

“……于是？那梦最后怎样了？”

冬儿随口一问，夏目却不知为何红了脸。

“没、没怎样……接着就起床了。”

说完，她含糊其辞地啜饮年糕汤。冬儿虽一瞬摆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即“哼”将视线移往电视。

春虎则叹气道：

“祈祷不是正梦啊。”

夏目笑言：

“是……呢。”

伴随清澄的朝阳，鬼群的影子离去了。

两人虽精疲力尽地站立不动，却是一脸满足。

结束长时间战斗，舒适的疲劳感。

“……做到了啊。”

“是，多亏春虎君。”

“是能干的式神吧？”

“对，毕竟主人很优秀。”

就像摇晃身体甩落疲劳般，夏目与春虎呵呵而笑。

“……夏目，今年也请多指教了。”

对春虎的话语，“好”夏目应答。两人顺势互相凝视，接着，分不出谁先谁后地缩短距离，将手贴向彼此的身体。

“夏目……”

“春虎……君……”

两人的距离消失，传过彼此的体温。

夏目在春虎的臂腕之中，轻轻地阖眼抬脸。

再一会儿——

再一会儿就——

梦醒了。

暂且在被子之中，梦与现实混杂一体。

然后，总算完全睡醒之际，想起最后一幕的夏目不禁——

“……啊，真是的……”

（完）

短篇 新生『十二神将』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失误小忍

扫图：サダメ

封面加工：サダメ

如今在日本，但凡与阴阳术相关的人士大概很少有人不认识她吧。

年仅十三岁就通过了难关中的难关『阴阳I种』考试，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被誉为『神童』。她的才能和可爱的容貌甚至被阴阳厅半官方的当作了形象代言人。

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铃鹿。

在第四十八届入塾仪式的当天，这位咒术界的偶像不知为何也进入了仅仅是阴阳师培养机构的阴阳塾。同一天，土御门春虎和土御门夏目也升入了二年级。

两天后。

沿塾舍大楼外壁而建的紧急楼梯的平台上，春虎、夏目和铃鹿碰在了一起。

二年级的春虎和夏目并排坐在楼梯间平台上。

另一方面，新生铃鹿坐在几级楼梯的上面，她翘着腿，抱着胳膊，用冰冷的笑容向下俯视着二人。

“……就是说。”

她的舌尖舔着嘴唇，再次确认道。

“你们的意思是，夏目『前辈』身为『女性』却以『男性』的身份进入阴阳塾，原因在于土御门本家的『家规』。”

听到学妹的话，春虎和夏目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阴沉着脸，毫无光彩的眼眸中显露出了浓重的放弃的神色。无精打采的惨状与傲慢的、充满挑衅的铃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如此呢～如果露馅的话，的确会很麻烦呢……”

铃鹿的表情就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猛兽，故意拉长语调的说道。

昨天放学后，铃鹿发现了夏目的秘密——她女扮男装、「以男生的身份」在阴阳塾生活。于是，在秘密……也就是「弱点」被她纂在手心的如今，两人只能屈服于铃鹿的淫威。

虽然没有公之于众，本来春虎等人与铃鹿之间就存在着不浅的因缘，他们在半年前曾经敌对，是战斗的对手。

如今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们在同所学校里成为了校友，还被她抓住了小辫子，几乎变成了她的「小弟」。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染成金色的双马尾，苗条小巧的身形，如今穿上了崭新的阴阳塾校服——女生的纯白校服。

“嗯，我已经搞清你们俩的猫腻了，请放心吧，我这么说，你们就能『明白』了吧。——是吧，『前辈』？”

春虎和夏目都低着头，互相交汇了视线。最终在彼此的眼眸中只能看到疲惫和绝望吧。

看到面前的两人露出了尸体似的僵硬表情，铃鹿独自一人绽放着不祥的微笑。

*

月亮突兀的浮现在夜空中。

……为什么要救我？

明明我杀了那个人。

这个冷冰冰的问题宛如玻璃的碎片般纤细，通透。

少年显露出了心中的动摇，随后强行忍耐并控制住，以沉着的声音加以否定。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自己这般孩子气的恨意。即使自己受伤，也不想伤害对方。

你啊，要好好的给哥哥办葬礼。这句多管闲事且煞风景的话在胸膛里扩散，自然而然的呜咽起来，难以忍耐。

我的同伴只有哥哥，一直独自战斗至今。

但是，

……嗯。

从自己的口中发出的声音幼稚且毫无防备，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袒露出自己的懦弱。

*

叫早的闹铃响了。

盖着被子的铃鹿磨蹭了好一会儿后，不高兴的伸直胳膊按停了闹铃。她依依不舍的又缩进了被窝里，不久后才慢吞吞的爬下了床。

洗了洗脸，壮烈的与睡乱的头发搏斗了数分钟。好不容易和自己的头发妥协后来到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入打开的早餐谷物中。叼着勺子走回餐厅，打开电视。

此处是一间提供给阴阳厅职员住的宿舍，铃鹿如今住在这里。

很普通的一间1LDK型公寓，在阴阳塾的入塾式的前一天才搬进来。起居室里还堆着没有开封的瓦楞纸箱，数量意外的少。本来她就没什么像样的私人物品。

睡眼惺忪的看着电视，同时随手扔出式符。这是为了梳出发型，她特意原创出的全自动型简易式。她任由出现的简易式迅速的摆弄起她的头发，开始吃起早晨谷物。

大概是因为她渐渐的清醒了起来，随着感觉恢复到了正常的程度，她轻轻蹙紧了眉间。

皮肤有种刺痛的感觉。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阴阳师，所以整个宿舍楼都设有结界。面对某个定值以上的咒力，可以自动的加以中和——也就是保证安全的结界。

铃鹿住的这个房间还有特殊的处理，设置的结界更强，又加入了监视她的术式。没有许可不允许外出，而且在室内使用禁术也几乎被禁止。总之，她正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烦死了……”

铃鹿半睁着眼睛咒骂了一句，用勺子盛着谷物送入口中。

虽然声称室内的隐私可以得到保障，但实际如何却难以信任。如今铃鹿自身的咒术也受到了大幅度的限制，所以没有自信能看穿所有施加在房间里的咒术。勉强的使用出简易式也是出于孩子气的反抗心——也就是所谓的泄愤。

即使这样，也比以前舒服多了。

在阴阳厅决定让她进入阴阳塾之前，因为某个事件的缘因，铃鹿一直全天候的处于阴阳厅的监视中。进而言之，自从她懂事时起，就一直过着除了咒术的修炼以外别无他物的生活。回想起回去，这种程度的软禁反而显得很轻松……但仍然令她火大。

“哼，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了么。”

话说回来，铃鹿心情不畅的原因原本就不仅仅是出于环境的变化。不如说，铃鹿一直在暗自盼望着进入阴阳塾。有点害怕，同时还充满了期待。

期待着和某人的再会。

但这份藏在心底的复杂思念却化作了碎片。事先她也没有想到，会让那个人如此「遭殃」。

——『如今应该还活在某处。』

前天的事情在脑海里苏醒，铃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仅是想到他快活的说话时呆相，

“……真是让人火大……”

对他人抱有期待是不成熟的愚者所为。明明自己在遥远的过去就已经放弃了这种幻想。

越来越焦躁，想到就生气。

不了解别人的心情。

“……难得我这次……”

想要变得坦率一点。

这个想法在脑内闪过的瞬间，铃鹿突然回过神儿来，她用力的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些莫名奇妙的想法。做发型的简易式惊慌的重新修正发型。

“开、开玩笑啦。为什么我要……！说起来，刚刚掌握到了有趣的情报，反而是个好机会。”

虽然周围没有任何听众，铃鹿仍然逞强的说起了狠话。脸红肯定是因为生气，绝对没有其他方面的理由。

哼了一声后，铃鹿再次吃起了早饭，用力的嚼着谷物。

铃鹿没有发觉。自己的心情会如此不安定，不是因为某种心意已经碎成了粉末，而是因为还没有完全的破灭干净。

此时，电视上开始播放晨间占卜。看到电视中的动漫角色得意洋洋的通告“真遗憾，最下位的是双鱼座的你”，铃鹿的眼角神经质的颤抖起来。

接下来的占卜词引起了她的反应。

『能让你的运势上升的幸运道具是……老虎！』

“……这个节目在搞什么。”

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幸运道具。话说回来，那已经不是道具了，是生物。嘛，节目的本意指的应该不是老虎本身，而是类似老虎的花纹或是什么吧。

“虎……老虎么……”

当然，作为专业的阴阳师，没有道理会相信这种拟似乙种的骗人玩意儿。

但某人欢快的聊天时的呆相却迅速的浮现在脑海。铃鹿再次用力的甩头，她的简单式已经完成了工作。

“蠢死了。”

鼓起脸颊嚼着谷物。

国家一级阴阳师马上就要换上阴阳塾的校服了。

*

咒搜官会开车把她从宿舍送到位于涩谷的阴阳塾。与其说是单纯的接送，真实的意图则是减少她的外出时间，不让她再引发什么破格的事件。所以铃鹿的某个心愿一直未能达成，但因为她唯独不想让车停在正门前，所以咒搜官把她送到能将将看到塾舍大楼的地方，她就下车了。

铃鹿在下车后不会立即进入阴阳塾，因为进入塾舍大楼后就必须马上走进教室，进入教室就必须和同班同学打照面。

铃鹿是跻身『十二神将』的一流阴阳师，在塾生们的眼中如同偶像一般。铃鹿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至少在表面上表现得符合自己的身份。

但说实话，这方面的应对太麻烦了。

因此铃鹿在课程即将开始之前，一直用隐形术躲着，从进入阴阳塾后的第二天开始就一直如此。铃鹿自身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要是让春虎他们知道，肯定会不由得忘此彼此之间争执，同情得哭泣起来。

“……那么。”

因为一味的等待很无聊，她为了寻找打发时间的乐子，扔出了几个简易式。

幸好马上就找到了。她下意识的露出了笑容，直接走向了那里。

三名心情低落的塾生正走向塾舍，是春虎、夏目以及阿刀冬儿。

铃鹿看到夏目后，下意识的收起了笑容。但脸上立即又浮现出了与刚才意味不同的另一种笑意。

解除隐形。

“『darling』！早上好。”

春虎和夏目吓得跳了起来。

朝塾舍走去的塾生们听到转头看了过来，发现了铃鹿的身影后都停下了脚步。当他们又看到铃鹿向春虎靠近时，眼睛都闪闪的发出了光。

“大、大连寺……？”

“好棒。早晨就能见到前辈，我太幸运了。”

“你、你这家伙……”

周围的人声越发的嘈杂，铃鹿则是愉悦的眺望着春虎的狼狈相。旁边的夏目害怕得像是被野猫盯上的老鼠，冬儿索然无趣的望向天空。

春虎的眼角不停抽搐，慌忙的说道。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

“哈？没什么，只是有点无聊而已。”

“打发时间时不要危害其他人！”

“居然说咱们是『其他人』，『daring』太过分了。……这么了不起的口气，你到底是在对谁说话？你忘了自己的立场吗？”

铃鹿用只有春虎能听到的音量提醒道。春虎咬紧了嘴唇。

在两人对话期间，周围的塾生都在关注着这里。毕竟铃鹿刚一入学就在全体塾生的面前，堂堂正正的宣告春虎是她的「初吻对象」。虽然不是谎话，但她的真实意图无疑是惹春虎讨厌。

这个行为似乎发挥了超乎预料的效果，如今塾内一直在谈论这个话题。止步观望的塾生们都难掩心中的好奇心。

“……求求你饶了我吧，不要一大清早就……你刚刚入学，现在也很忙吧？”

“笨～蛋。我为什么会繁忙啊。阴阳塾教的那些知识，在我眼中就像是过家家。”

“课程方面的确如此……刚入学也会有许多其他方面的事情吧？比如和周围人的交际。”

春虎的心中并无他意，但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摆起了前辈的架子。铃鹿的眼睛露出了怒火。

“你真是弄不清状况呢。这种事与身为『神童』的我毫无关系吧。其他对我是尊敬还是畏惧都与我无关。”

“所以你才和周围人有隔阂吧。昨天的课间休息你也跑来了我的教室……反正都是因为你戴着偶像的假面，结果没有地方可呆。”

“你说什么！我不是说过么，班上的那些新手，我原本就没放在眼里！”

“你还是多和其他人交流交流吧……”

“多嘴！和那些人交流的话，会降低我的『格调』！”

“哇，真是可怜的气话……”

“你想死么！”

铃鹿怒气满满的瞪着春虎，春虎却没有害怕的样子，回视着铃鹿，眼神就像是担心妹妹的哥哥那样，让铃鹿很是不爽。

“我插一句。”

冬儿的口气很认真——但明显是在找乐子，他咳嗽清了清嗓子。

“我们无疑也是『班上的新手』，『神童』跑来与我们说话，不也会降低『格调』么？”

“喂——才没你从旁插嘴的份儿！”

“冬、冬儿，请别再找碴儿激怒她了——”

“夏目？你听到了吗？”

这家伙什么如此自大呢。他真的明白眼前的自己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吗？就连阴阳厅里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在自己的面前也要谦让三分。

“啊！说起来，你们三个总是在一起呢！眼下也是三个人一起上学，还是小学生吗！”

铃鹿像是又想到了趣事似的指责道。春虎对此露出了苦笑。

“我们会一起行动只是因为住在一起。”

“唉？住在一起——”

铃鹿一瞬间哑口无言，视线从春虎移到了夏目的身上。

“你们难道……同居了……？”

“不、不是！”

被铃鹿注视的夏目脸色通红的否认。

另一方面，春虎则显得很平静。

“不能可同居吧。我们住在宿舍，阴阳塾的男生宿舍。”

“……啊，啊，原来如此。你们住进了宿舍……唉？男生宿舍？毕竟夏目是……？”

铃鹿年眼睛睁得溜圆，凝视着夏目。夏目内疚的错开了视线。

春虎挠了挠头。

“嘛，一般想来的确是不可能的。最近半年总算是蒙混了过来。”

“……那、那么，你们在上学期间以外也一直在一起……”

“嗯，为了帮助夏目，这样反而比较方便。我们的房间也挨着……”

“挨着？”

“嗯。是偶然么？……不，似乎是某人刻意为之吧……”

春虎苦涩的补充了一句，但已经传不进铃鹿的耳中了。

此时，

“春、春虎。必须要去上课了。”

坐立不安的夏目提醒道。春虎也“啊，糟了”看了眼表，三个一起走向了塾舍。

铃鹿注视着三名前辈的背影，用力的抿紧了嘴唇。

*

一年级的教室。铃鹿原本就没打算认真听讲，如今又为与课程无关的事情不停的低声呻吟，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直住在宿舍，而且还是隔壁……”

这就是所谓的住在一个屋檐下吧。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总觉得让人火大……”

自己也搞不明白的焦躁感在胸腔里急剧的膨胀。不明原由的焦急。

但是，

“……啊，对了。难得大连寺也在这儿，能请你为大家解释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铃鹿抬起了头。站在讲台上的讲师正看着铃鹿，周围塾生的视线也集中在她的身上。

铃鹿下意识的，

“唉？”

“啊，机会难得嘛？你愿意的话，能请你讲解下自己的看法吗？”

讲师面色亲切的请求。从他的口气中能感受到谄媚和算计，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

是的。这种人比较容易理解。这才是「大人」面对『神童』时的应有的态度。来自一般人的反应。

“啊，好的～”

她笑着站起身，迅速的读完了黑板上的文字。

“那个，这毕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留心表现出可爱的、普适的演技，用内含深意的口吻讲出不涉及具体内容的、因此显得有些抽象的意见。只要掌握住敲门就很简单。随后听众们就会很钦佩的各自按照自己的理解加以接受。

“……就是这些。那么……你们听懂了吗？”

铃鹿表现得很谦逊，同班同学都瞠目结舌的佩服起来，其中还有面露感动之情的笨蛋。讲师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像是在表示正中自己的下怀。铃鹿心中的失望已经越过了失声发笑的程度，只是感到了一阵空虚。

你看。

与这些家伙交往，就会演变成这样的场面。铃鹿微笑着重新坐下，在心中却扭过了脑袋。春虎这个呆爪，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而且还用那么了不起的口气。

“嘛，这件事已经无所谓了。”

自己在意的还是有关男生宿舍的事。

不能置之不管。

若问原由的话，铃鹿也回答不出来——总之就是不能饶恕。

“——好的。”

铃鹿轻轻的点了下头。

*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嗯，很普通。”

“我就说嘛。”

春虎失望的说道。在他身边，铃鹿“多嘴”哼了一声。

男生宿舍二层，春虎的房间。这个房间不大，只有六叠，春虎、夏目、冬儿以及铃鹿都来到了这里。

放学后，铃鹿一句话“让我看看”，就强行来这里参观。春虎等人当然是不情不愿，但在她以夏目的真实身份相要挟的情况下，对她也无可奈何。

于是铃鹿让迟钝的春虎拿出坐垫，再次回望起春虎的房间。

物品不多，某种意义上是个十分乏味的房间。低矮的桌子，便宜的书架。能算是室内装饰的物品，只有随意摆在书架上的虎纹招财猫吧。看到唯一的室内装饰只有那个时，总觉得有点偏离了自己的预期。

不过，这种奇妙的自我的氛围以及乏味的粗俗大概正好酝酿出了「男生房间」的印象。春虎就在这里生活的吗——想到这里，心头突然莫名的失去了冷静。

“……说、说起来，太小了！在当今的时代，房间里居然连电脑都没有，简直难以置信。你实际上是昭和时代的人吧？招财猫什么的，超好笑。”

“多管闲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虎纹什么的，是象征自己名字里的『虎』么，真恶心～”

“你！这种事怎么都好吧！我只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而已！”

看到春虎脸色不善的样子，铃鹿发出了坏心眼儿的笑声。同时某个早就忘掉的、早晨的画面再次涌上脑海。

——『幸运道具是——』

“嘛，这个姑且也算是虎纹吧……”

“哈？你又想发什么牢骚？……”

“没、没什么。”

铃鹿慌张的含湖其词，“不过”，她再次回望整个房间。

“原来如此呢～宿舍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一股浓重的庶民气息～”

“真是抱歉，我们是庶民。”

“找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好无聊的房间～”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春虎不知何时正座起来，瞪着铃鹿。夏目藏在他的身后点了好几次头，幸好铃鹿没有发觉。

实际上正如春虎所说，来这里参观完后，想不到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说起来，如果铃鹿只是在这个房间里调戏春虎的话，反而会比较轻松。

比如，

“喂？有没有——那种东西？好笑的，或是看上去就很可怜的东西？”

“……我完全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啊，那么就找找那个吧。小黄书或是色情DVD——”

“你快回去！”

“即使找到了也没什么意思。这家伙的兴趣很正常——”

“冬儿，你随口乱说些什么！”

春虎不由得几欲落泪，铃鹿没有理睬他，视线下意识的在房间里游曳——夏目也是。

冬儿平静的说道。

“不，不是那边，在壁橱里——”

“我要打你了！”

春虎唾沫横飞的咒骂起用娘娘腔提醒的冬儿。女性阵营的两人双眼放光，春虎拼命的挣扎，想要跳过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你已经看到了男生宿舍是什么样子吧。快回去！求你快回去！”

“哈？我可没有印象要接受到你的指示——”

“拜托了，请你回去。”

春虎不顾羞耻的恳求。铃鹿——和夏目——冷眼看着他的惨状。

从旁煽风点火的冬儿笑够了之后，

“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因此大连寺也该回去吃饭了吧。”

春虎和夏目马上点头表示同意，铃鹿反而吊起了眉毛。

“……什么？住宿生连晚饭也要一起吃吗？”

“啊，早饭也是，的确很便利，也不算难吃。”

冬儿的话让铃鹿的眉头吊得更高了。

今天早晨吃的早饭在大脑里闪过。至于今天的晚饭，肯定也是便利店的便当。当然，铃鹿对此并没什么怨言。她刚刚发觉了一件有趣的事……

铃鹿用余光瞥了一眼夏目。夏目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全身紧张的眨了眨眼。

“……”

不明原因的混乱心情再次在胸腔里膨胀。

她突然，

“……好的。那么接下来去夏目的房间吧。”

场面上一片沉默。

脸色一变的夏目站了起来。

下意识的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不、不、不行！我拒绝！”

“咦？你有拒绝的权利吗？——各位住宿生，实际上夏目酱不是男——”

“喂！你太狡猾了！”

“我才不狡猾～你忘了自己的立场吗？”

看到『十二神将』的脸上浮现出恶魔般的笑容，夏目咬紧了嘴唇。她端正的面容上宛如用颜料筒直接涂抹般，露出了浓重的纠结的神色。

夏目默默的向春虎求助，但被狠狠的玩弄了一番的青梅竹马早已屈服了。面对夏目依赖的眼神，只得无力的摇了摇头。

夏目的脸上闪过了绝望的神情。

铃鹿扑哧一笑。

又沉默了片刻后。

“……急急如律令！”

没法和平解决了。

夏目扔出了简易式的式符。“啊！”铃鹿慌忙的做出了反应，但此时简易式已经飞出了春虎的房间，从走廊冲向夏目的房间。

“不要小看我！”

铃鹿结成刀印，打断了夏目向简易式注入的咒力。夏目咋舌，同时对自己施放隐形术——但在铃鹿重新结印的瞬间，在门前被绊住了。

夏目扔出护符反弹铃鹿的咒术，想要再次逃离房间，又被从坐势上俯冲过来的铃鹿抓住了脚。春虎哑口无言，冬儿也睁大了眼睛。

“放开我！让我走！”

“我都说了不行！你这么激烈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你的房间里有什么糟糕的东西吗？反而让我有点害怕呢。”

铃鹿焦躁的怒吼。男生阵营观望着两人扭打作一团，无疑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最后，铃鹿甚至拿出木行符，全力的束缚住了夏目。即使是夏目在面对铃鹿时也难以招架。

仔细的用咒符封住处了夏目的嘴，让她不能说话。

“好了……走吧。”

铃鹿离开了春虎的房间。

春虎和冬儿束手无策的互相对视。

“你们也一起来！”

从走廊传来了怒吼，春虎战战兢兢的站起身。

被堵住嘴的夏目在塌塌米上扭动身体。春虎和冬儿移开了视线，留下夏目不管，走出了房间。

来到了夏目所住的房间门前。

仔细想来，春虎和冬儿也同样没有进过夏目的房间。经过刚才的一番纠葛，如今的心情仿佛站在地下城的最终大门前。

另一方面，铃鹿没有理睬不禁咽起唾沫的二人，面色紧张的伸手——她绝不会犯下用手去握门把手这样低级的失误。

先是结成手印，咏唱咒文，检查房间的咒术防御。“……果然”嘀咕了一声后，从怀里掏出了咒符，再次唱起咒文，同时贴上了一枚咒符，随后又贴了一张。在此期间，从春虎的房间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了夏目模糊不清的叫喊声。该怎么说呢，只能说眼前的状况太过异常了。

于是，当铃鹿拔光了房间的咒术防御后，转而确认物理上的陷阱。远离门前招出了人形的简易式，让简易式的手指变细伸进钥匙孔里，调整形态。她自身站在安全的位置，手里一直握着以防万一的护符，开始解除门上的锁。

“……干脆用咒术直接把门轰飞如何？”

“冬、冬儿！别说这种胡来的话！”

春虎以为他真的可能付诸行动吧，脸上血色尽失，他确认了冬儿的样子后，立即听到了咔嚓一声，锁开了。

铃鹿的简易式顺势扭动门把手，打开了门。

什么都没有发生。铃鹿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只有咒术防御吗……哼。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了。”

“呀……那个……”

铃鹿没有理睬已经愣住的两人，从敞开的门口向夏目的房间内部窥探。

回过头，对春虎和冬儿说。

“走吧。”

然后先行走进了房间。春虎和冬儿无可奈何的跟在了后面。

夏目的房间布局与春虎的一样，同是六叠一间。春虎的房间铺的是塌塌米，而这里是地板，看来铺在春虎的房间里的塌塌米应该是之前的住宿生留下的。

应该说果然住在这里的是女孩子吧，夏目的房间比春虎的房间花哨多了。

书架和桌椅贴着墙壁摆放，内侧有窗户，窗台的狭小空间摆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是山茶花。另一面墙边摆着床，看起来十分整洁，枕头和被子也叠得整齐。

铃鹿注意到枕边放着一个陈旧的老虎布偶，很像是普通女孩子的做派。

“……这边也是老虎么。”

铃鹿半睁着眼睛，轻声的嘀咕，似乎还在咋舌。

布偶相当的大，刚好可以当作抱枕使用——铃鹿第一眼看到时，不知为何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论如何，夏目的房间和她本人一样，散发出优等生的氛围。不过因此也很无趣。唯有春虎不知为何在发愣，脸上微微有些红晕。

“……这、这就是夏目的房间么……”

他似乎觉得不该偷看，但仍然感觉到稀奇的四下张望。旁边的冬儿露出扫兴的神色，似乎在说不过如此而已么。

“从她的反应来推测，还以为有什么糟糕的东西……结果啥都没有。她是不是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

大概是事前已经做好了相当的准备，冬儿的这番话像是已经受够了这番胡闹。不过，夏目毕竟是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子，私人房间被人窥探肯定会感到抵触。

“……不过，果然和我的房间不一样呢。应该说是氛围么，还是气味……”

“气味应该是香料留下的吧。桌子的角落上有香炉。嘛，有的咒术也要用到香料，这种味道也很普通。”

“留下的气味……”

听到铃鹿随口的说明后，春虎的脸色却越发的通红了。

“这、这样闯入很不好吧，铃鹿？你已经看完了房间，回去吧？”

不知是出于良心的呵责还是别的原因，春虎难为情的提议道，实际上他觉得这里也没什么值得铃鹿看的东西，所以她应该没有反对的理由……但春虎的态度不知为何激怒了铃鹿。

“喂，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做决定的不是你，而是我——”

铃鹿驳斥的神情像是要直接咬上来，但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

铃鹿的视线从春虎的身上移到了他的身后。春虎也沿着铃鹿的视线回过头。

壁橱。

铃鹿的脸上浮现了出恶魔般的笑容。

“什么嘛，『有趣的东西』不就在这里么。原来如此，把结界本身隐藏了起来，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我又有干劲了～”

她似乎独自发现了什么，手抵在下巴处点了点头。

“什么？这里设置了什么咒术吗？”

冬儿在问话的同时，用手轻轻的摸向壁橱的拉门。

在此瞬间。

响起了嘭的一声，仿佛打湿的布一下子翻动了起来。在这个听似破裂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冬儿的身体也被弹飞，撞上没有时间闪躲的春虎，两人一起摔在了地面。

冬儿愣住了，春虎也吓得直翻白眼。

“喂，这是怎么回事！”

“笨～蛋。因为你无知的碰到了。这上面的结界与门上的不同，危险得多。新手快躲开。”

“你说这里很危险……怎么会，只是开关壁橱的拉门吧。”

“嗯～……说起来解咒似乎很麻烦，有趣。我来挑战下吧。”

“……”

两个男生脸色惨白，铃鹿自顾自的结成了手印。提炼灵气咏唱咒文，毅然的与壁橱正面相对。“春虎，我能回自己的房间了吗？”冬儿很认真的询问道，春虎无法回答。

但是，

“唔！”

突然传来的古怪声音吓得春虎等人缩成一团。

在敞开的门口对面，全身被木行符的蔓草缠绕、嘴也被咒符堵住的夏目正从走廊里爬过来，同时以女鬼般的气迫向房间里注视。看起来，她是一点一点的蹭到这边来的，她的凶相让春虎和冬儿发出了惨叫。

“唔！唔！”

“啊，吵死了！你想让自己的真实身份曝光么！”

“唔！唔！”

“够了，快闭嘴，老实一点！”

铃鹿没有看向大叫着的夏目，全力的解除结界的咒术。夏目粗喘着气，全身挣扎着想要爬进房间。铃鹿咋舌，暂时中断了解咒，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枚木行符。

“住、住手！铃鹿，到此为止吧！——空，解开夏目的束缚。”

春虎看不下去了，对自己的护法式下达命令。“哈？”铃鹿瞪向了他，但这次春虎没有畏缩。

“再怎么说，你都做得太过分了！已经玩够了吧！”

春虎和冬儿仍然倒在地上，大声的斥责铃鹿。片刻之后，夏目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幼小的少女，身上长着三角状的耳朵和尾巴，穿着水干。她就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春虎看向空。

“空！解除夏目的束缚！”

“……春、春虎大人，请恕我失礼，刚才提到的小黄书难道是真的……”

“够了，快点解咒！”

空似乎也相当的在意。但看到即将勃然大怒的主人后，判断不能再继续往下追问了。

她拔出匕首，切断了束缚住夏目的蔓草，最后又剥开了堵住嘴的咒符。铃鹿感到很无聊的努起了嘴。

但是。

不论是铃鹿、春虎以及冬儿中的任何一人能稍微平静一点，仔细的观察，都会更加慎重的采取行动吧。因为此时的夏目已经精神失常了。

恢复自由的夏目立即气势十足的跃起。

睁圆的眼睛已经错乱，咒符剥开的嘴里猛吸了一口气。

“出来吧，北斗！死守住壁橱！”

『哈？』

铃鹿、春虎和冬儿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仅仅六叠大的房间里，黄金色的光芒突然炸裂。

当天男生宿舍的晚饭是咖喱。

在宽敞的食堂中，铃鹿、春虎和冬儿三人坐在正中间的桌子旁。其他的住宿生都已经吃完了晚饭。因为管理员富士野刚刚完训斥他们，所以到了现在才来吃晚饭。

“……那个女人真的明白我是『十二神将』么……？”

“……鬼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富士野发这么大的火……”

面前摆着盛有咖喱的盘子，铃鹿和春虎面色阴沉的聊着天。

毕竟，夏目在宿舍的房间里召唤出了龙。被召唤出来的北斗也相当的困窘，玻璃被打碎，墙体凹陷，连地板似乎也要坍塌，总而之言闯下了大祸。不过因为这次骚动，铃鹿也要在宿舍里吃完晚饭才会回去。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了食堂的餐桌旁。

顺带一提，「主犯」夏目被罚不许吃晚饭，正孤单一人坐在旁边的桌子。如今神智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内疚的蜷缩着身体。

“夏目，你这次也要好好的反省一下。”

“……、春虎你们不能进去。对他人的隐私要……”

“所以你就要召唤北斗吗？”

“那件事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么。”

夏目无力的反驳道，但听到冬儿疲惫的嘀咕了一句“真是的，让我们也跟着受罪”后，“呜呜呜……”没出息的低下了头。

晚饭实在太简单了。铃鹿哼了一声，吃了一口咖喱。

于是，

“……好辣……”

今天的咖喱只是中等辣，但仍然不符合基本只吃甜食的铃鹿的口味。春虎笑了出来，但被铃鹿瞪了一眼后急忙移开了视线。

“你看。”

冬儿把一个小碟子摆到了铃鹿的面前。

上面盛着一个鸡蛋。

“唉？这是什么。”

“生鸡蛋啊。真是令人怀念，冬儿，也给我一个。”

“只有这一个。”

“稍等一下！我对生鸡蛋什么的……”

“加到咖喱里，就能变甜了。”

“把生鸡蛋放到咖喱里？”

铃鹿看向递过来的鸡蛋和咖喱，眼神中充满了不相信的神情。“我来吧”，春虎从旁伸手，把鸡蛋打进了铃鹿的咖喱中。

“喂！”

“像这样，搅拌黏糊。”

“黏糊什么的……要是不好吃的话，你要跟我换。”

铃鹿按照春虎的指示，畏畏缩缩用勺子搅拌起来。“再豪爽一点”冬儿从旁插嘴，铃鹿自暴自弃的使起了劲，于是咖喱变得黏黏糊糊。最终，盘子上的咖喱的外观按照铃鹿的基准已经不能称作食物了。

铃鹿表情僵硬的注视着咖喱，冬儿和春虎则观望着铃鹿的动作。

铃鹿仍然有些犹豫。

“……没问题的，很吃好的。”

临桌的夏目说道。铃鹿的反应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电到了似的。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夏目，缓缓的盛了一勺。咖喱和生鸡蛋形成的纹样，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像是虎纹……

又迟疑了一会儿，狠下心来吃了一口。

“……啊。”

不辣了。

*

之后，铃鹿叫来了接送的车辆，回家了。

打开了公寓的灯。这间1LDK比春虎和夏目的房间大得多，但比起早晨出门时更加显得杀气腾腾。

明明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如同回到了笼子里。不过，在某种程度也是事实。

皮肤有种刺疼的感觉。结界在抑制铃鹿的咒力。

“……切。”

心里稍稍的平静了下来。

但是，

——『走好，铃鹿，明天，再见。』

面对坐进车里的铃鹿，他最后露出的蠢样。

是的，明天还能再见。对春虎来说也是同样。还有冬儿……以及夏目。

说起来，晚饭吃的咖喱是男生宿舍的平均份量，对此大感惊讶的铃鹿把吃剩下的一半悄悄的分给了夏目。正当自己难得好心的提议被夏目认真的拒绝时，她的肚子发出了轰轰的叫声，春虎和冬儿都笑得流出了流泪——

铃鹿的嘴唇也闪过了一次轻微的笑意。

“……睡觉吧。”

铃鹿重新打起精神后，脱掉衣服洗了澡。吹干头发，刷完牙，从起居室走到了卧室。

但几分钟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到了起居室。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在网上搜索起专卖布偶的站点。

以等同咒术研究的认真程度进行了一番思考，深思熟虑过后，于午夜之前购买了一个稍微有些大的布偶，随后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床上。

购买的布偶在明天回家之前应该就能送到。

至于为什么要买那个布偶，那可是『十二神将』中的『神童』的TopSecret。

短篇 雏鸟们的周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涡巻く伽蓝（悠）

午前七时。和往常一样，闹钟宣告清晨的到来。

土御门夏目在被窝中略微翻身，“……唔”发出小声，并伸出胳臂停下了闹铃。

若是平常，这之后便会即刻起床，但今天是周日，阴阳塾也停课。虽说心中不忘尽量每日同时刻而起，但一想到假日，便不管怎样都会松懈下来。

只要再一会——边将代替抱枕的布制玩偶拉到身边，边埋首于枕头里，夏目再次回至假寐之中。

与有规律的呼吸一起，被子慢慢起伏。

闹钟的秒针以细小的声音铭刻时间。

然后，当忽然醒来的时候，夏目慌忙看向闹钟，时针已然指向九时附近。

虽说为周日，但很久没这般睡回笼觉了。夏目一脸难为情地离开被窝，拉起窗帘。已经明亮的房间被照得更为明晃晃。

夏目居住的地方，是阴阳塾的男生宿舍。为六叠一室，转角处的房间。

是仅有睡床、桌子与书架的简朴房间，且如一丝不苟的夏目的风格般被整顿至边边角角。排列于书架之上，与咒术关联的藏书正显未来阴阳师风范，不过另一方面，枕边的布制玩偶与装饰于窗边的小花瓶等，则为男装生活的夏目的，最低限度的女孩子气。

先从睡衣换至室内便服的运动衫，手持毛巾离开房间。去的地方是每层均有的洗手间。

以橡皮筋束起长长的黑发，看着贴在墙上的镜子洗脸。平日早晨拥挤，于是假日不必着急一事更显可贵。

“……呼。”

抬起脸用毛巾擦拭水滴时，偶然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不由呒地蹙起秀眉。

映照于镜子里的自己，实实在在一副女孩子的表情。夏目立即使劲——至少以她的基准——板起脸。

这种每日之中的偶然瞬间很危险。既然在宿舍生活，那走出自己房间后便一瞬都不能松懈。因为不知道会以何种契机导致真身暴露。

夏目女扮男装就读于阴阳塾，是由于此为土御门本家的“家规”之故。不过，特意在男生宿舍生活，则是夏目自身的意志。

既然自己如此决定，那就绝不能因在男生宿舍生活一事而打破“家规”。即便是目前身穿的运动衫也好，虽然强行穿着相当大号的尺寸，但这是为了隐藏身体的线条。夏目呒地摆出严肃的表情——说到底只是她的基准——肩挂毛巾，略微增大步伐回至房间。

将毛巾挂于衣架后，面向桌子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中取出台镜与化妆水，进行肌肤保养。虽然以前没有过多在意，但在略耳闻京子的事情之后，便偷偷有所尝试。是非常便宜的东西，因此不知效果如何。

其实也想试着化妆，还有，女孩子气的衣装。

然而，对于每日男装打扮的自己来说，哪个都很困难。至少这点程度——如此这般为夏目的少女心。

手掌贴脸颊让化妆水渗入肌肤，夏目思索今天的预定。虽说为假日，但也并没什么要事。只不过，问题是“传唤”。夏目将视线瞥向桌上充着电的手机。

没有短信与来电的迹象。也就是说，目前平安无事。不过，最终是否能维持一天则很难判断……不如说思考本身就徒劳无益。那是天灾般的东西。

夏目畏惧着的，不必多说，是阴阳塾的后辈，大连寺铃鹿。

夏目在去年的某事件中碰见过铃鹿，因此于阴阳塾再会之际，被她知道了真身。然后，自从被其掌握秘密之后，便与春虎一起作为“小弟”被对待。

幸好，最近铃鹿似乎也厌倦了欺负夏目他们。像以前那样的过剩找茬变少了。

不过，即便阴阳塾休息也不能安心。不管假日还是其他，心血来潮地传唤后，就连有如消磨时间般戏弄夏目他们这事都有。是性质非常恶劣的胁迫者。更何况今天春虎不在，所以若是遭到传唤，便只能由自己单独赴会。单是想象便肚痛起来。

不过……。

“……尽管如此，她有守住秘密呢……”

尽管处处刁难人，但铃鹿有严守住夏目的秘密。当然，也许只是将之当作材料肆意使唤夏目他们而保持着沉默，但若是真心抱怀恨意的话，就算揭穿真身也不奇怪。对夏目他们而言，那将成为最大的打击，这事明明白白。

当然，缄默一事本身即为铃鹿的心血来潮也说不定。

“…………”

夏目维持手贴脸颊的姿势，与镜子中的自己对峙。但不久之后，便吐息，伸展后背摇了摇头。

没被传唤的期间就不要再考虑铃鹿的事情吧。因为是难得的假日。

“话说回来……真是麻烦的‘家规’。”

土御门家的后继者，对外言行须如男子。

重新考虑的话，是条奇怪的“家规”。这“家规”含有何种含义，实际上夏目并不知晓。仅因被父亲吩咐，而未曾问及理由。父亲原本就极端寡言，而夏目也不擅长应对父亲，因此尽可能地避开交谈。于是，理所当然地，一直不知“家规”的意义必须持续到何时。

夏目在乡下的时候，是普通的女孩子打扮。被命令男装，是在因进入阴阳塾而去东京之后。确实，夏目在乡下的日子为几乎不与人交往的生活。在这点上，去东京就学于阴阳塾的话，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会增加与人的交往。父亲突然告知“家规”，大概便是预料到了这事。

这样的话，若是阴阳塾毕业之后回到乡下，夏目便能够再度回至“女孩子”吗？但是，阴阳塾毕业后的去向，夏目还未决定。纵然成为土御门家下任当主一事已被定下，但应该不会毕业后即刻——在那时间点仍旧未成年——继承家督。即便父亲，好像也是在成为土御门家当主之前，于阴阳厅就职过一段时间。

那么，夏目的男装将持续到继承当主之位为止吗？记得父亲是在祖父急促死亡时继承了家督，那当轮到自己时又将如何？自己到底要必须守护“家规”到什么时候？追根究底，成为当主后便能和原来一样以女性身份行动吗？

一旦开始思考就尽是不明白之事。而且，夏目半有意识地放置着这些问题。因为想避开与父亲的交谈。另外，认真考虑自身的将来也令人害怕。

夏目的目标是“成为无愧于土御门家之人的，独当一面的阴阳师。”只不过，那亦是为了于自身内部将“现实性的未来”向后拖延的免罪符。

自阴阳塾毕业后，自己将选择怎样的去向？

然后，那时候春虎将？

如此思考之际，镜子中的自己微微而笑。

即便向春虎询问将来的事情，也指望不了值得一提的回答。毕竟，他正为“目前”的事情，即跟上阴阳塾的讲义而忙得不可开交，没有烦恼其他事情的闲心。但是，就算这么说，也没受苦于不安，失去干劲。悠哉却积极乐观，时刻拼尽全力。

然后，一旦从阴阳塾毕业向社会展翅的时候，以及展翅之后，那都不会改变吧。定是边被眼前之事折腾，边悠哉而积极乐观地奋力前进。

那么……有这样的式神待在自己身边的话……。

就算是夏目，也一定没问题。

嗯，夏目对着镜中的自己点头。

随后，手拿解开的粉色绸带，将长长的黑发结成一束。

醒来时已过正午。虽说是周日，但为相当华丽的晚起。冬儿忍着呵欠离开房间，在洗手间随便洗了把脸，换完衣服后下至一楼。

进入食堂，确认是否有早餐残留。

住宿生的早餐与午餐由食堂准备。虽然假日也一样，但假期住宿生起床时间分散，因此提前准备并放置到午后为止。

那天是炒饭。取过一被保鲜膜裹着的盘子，用微波炉加热后向餐桌移动。到底已到这时间，再无其他用餐者。冬儿在宽敞的食堂中独自就座于餐桌，脸上仍含睡意地开动滞后的早餐——不如说是午餐。

今日无要事，即便游玩春虎也不在。因此，这之后回房复习与预习讲义到晚上。晚饭做出来后就吃，之后便入浴睡觉。

假日窝在房里“学习”之类，完全不是冬儿的风格。不过，毕竟自己中途转入。虽为了克服灵灾后遗症而以阴阳师为目标，但那之前与咒术毫无关系地生存着。即便以职业为目标，与同窗相比也背负着很大的不利条件。那么理所当然有必要比其他塾生更加努力。

最重要的是，没其他事可干。

冬儿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别的爱好。虽擅长体育运动，但并非喜爱到乐于去做的程度。不讨厌电影与音乐，相对地，也没特殊的执着。既不打游戏，也没读书的习惯。

若是硬要列举兴趣般的东西，便大概为杂志与网络上的信息收集，但这些反而更接近每天必做之事，并非消遣假期的着迷般的事情。这么一来，便果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事与想做之事。

意外是个无趣的家伙啊，连自身都这么觉得。

不，正确而言，也许比起无趣的家伙，不如说是没过多兴趣。对自己自身。

比如，冬儿会乐于参与纠纷，简单来说，这是因为只关心自己的外侧而非内侧。若是对自己自身更多些兴趣的话，便会忽略多余的麻烦事。正因为对自己不感兴趣，才会满不在乎地希望被卷入他人的纠纷中。嗜好刺激的坏习惯，根基或许也为类似之物。

这么说来，冬儿心想。

之前冬儿曾被春虎形容“你很为伙伴着想”。

实际上，在同伴中冬儿多起到调整的作用。另外，由他人来看像是自我步调，但他实际在平常便关心全体伙伴而行动。一方面是因为冬儿在伙伴中最年长，但他不关心自己而视线便先朝向伙伴这点也占很大比例。

冬儿对自己有兴趣的，至多为后遗症——寄宿于体内的“鬼”一事。只不过，纵使那后遗症，也并非因“自己会变得怎样而担忧”而对之抱有兴趣。不如说觉得那怎样都好。

之所以冬儿对后遗症抱持兴趣，并为了克服它而以阴阳师为目标，坦率地说，是因为那是身边最近的纠纷。

如何应对关联的纠纷。或许自己最感兴趣的爱好是此也说不定。

“……那么。”

结束用餐的冬儿喝着自己泡的茶，暂且在食堂打发时间。把玩手机，厌倦后便单纯呆然地眺视窗外。

没其他事可干。

但是，假日窝在房里“学习”之类，果然不是自己的风格。

“……可恶，真是好天气啊。”

他皱着眉发牢骚。只不过，什么都不做待着不动，也有着其相应的痛苦。无可奈何。冬儿断念后从椅子上起身。

手机收到信息，正是此时。

短信。来自天马。

假日从天马那收到短信很少见。是发生了什么吗。立刻嗅出纠纷味道的冬儿不由咧嘴而笑，并确认短信。

看到文字与附带的照片后一愣。

“……在干什么啊，那家伙。”

看来天马也相当空闲。不，今天是假日，因此那或许能说是充实的一天。至少应该可以说，比起只能不情愿学习的自己，他更享受着人生。

不知何时，冬儿的唇边浮现些微苦笑。

再度将目光转向窗外。

是以窝在房间中而言，太过浪费的天气。没有要事，也没特别要做之事……但机会难得，稍微去街上看看吧。

冬儿回复短信后，收拾吃完后的盘子。离开食堂暂先回房。

接着想起买后没动过的崭新头巾，卷上它后去往宿舍的玄关。

“……做好了。……终于完成了……”

百枝天马颤声说道。

天马在自宅的私室中。房间里有自小学起就开始使用的学习桌与椅子，但目前他坐在展开于房间中央的折叠矮桌前。然后，被摆放在折叠矮桌上……不如说几乎占据整个折叠矮桌桌面的，是大到两手都怀抱不了的巨大城池模型。

是名古屋城。

“曾觉得绝对不可能呢，总算完成了啊。”

在完工的模型前，天马饱含深深的感慨喃道。

原本天马就喜欢制作塑料模型，到中学为止他作了很多。这也是因为过世父亲的爱好是模型制作。

父亲因事故过世的时候，天马尚小，还不能自己制作模型。尽管如此，他也依稀记得于偶尔的假日中在家制作模型的父亲身影。于是自然而然就变得做起塑料模型来了。

以入阴阳塾为目标后，他忙于学习，假日制作塑料模型一事也变少了。

不过，今年伊始的时候，祖父突然说得到友人转让，带着这城池模型而归。

据说那友人购入模型时还好，但阅读完说明书后便因它的难度而断念放弃了。听闻那消息的祖父想起天马喜欢模型而拜托其转让。

从祖父那得到模型的时候，说实话心情复杂。不愧为祖父友人断念放弃的东西，是相当费时费力的制作品。不过，为了孙子特意取得——而且还是又大又重的东西——一想到祖父的心意，便怎么也不能弃置不管。

自那以后，空闲时以及作为学习间歇的心情转换，有在一点一点地制作。然后，一旦开始制作，便果然有种种快乐，对麻烦的工序也不收手，准确处理。而且，既不厌倦也不放弃，如此这般终于完成。

“……嗯，再一次观察，是连自己也觉得满意的成果……果然，幸好把颜色也上了。虽然城池的模型还是首次做，但这样更有真实感或是说气氛呢。……啊啊，不过石墙到底困难。再稍微……不对不对，再涂就只是变脏而已。考虑到与瓦片屋顶的平衡，到这程度停下是正确的答案啦，肯定。”

一脸认真地再度确认巨大模型的细节，天马用含有热意的声音小声自言自语。

顺便一提，不仅限天守阁，城池模型还体现出包含本丸御殿和角楼的内护城河内侧全体。因为连原本没有的庭沙与树木都有添加，乍一看略带立体透视感。况且，所有建筑物都被修正至内部。取下一部分屋顶与墙壁，让里边可以看得到。当然，单从外边看而明白不了那界线，为此特别用心上了色。

“……这样的话，还想配置人啊……不过有这尺寸的人偶吗？反正难得，武士就挺好，如此一来马也想要……啊，在石墙不显眼的地方放置忍者也许不错！要不要去找找看……”

明明没人在听，天马却愉快地持续说着。

虽说相当久违，但热衷于制作某样物品，果然快乐。恐怕父亲也知晓同样的快乐。如果父亲在世的话，看到天马制作的这模型，会说什么？然后，苦笑观看父亲制作模型的母亲，则会说“想让他看吧。”

并非感伤，天马单纯地这么想。

“啊，对了。”

不知何时的下课期间，天马曾向春虎说过自己目前正在家制作城池模型。听闻制作正统模型很费事的春虎则说完成后务必让他看看，天马也承诺了。想起那约定的天马，马上用手机的摄像头拍下完工城池的照片。

添加到短信中考虑文字。

不过，在输入文章的中途，他“啊，不行，春虎君，今天好像——”

现在发短信可能不太好。天马准备把写到一半的短信删除，不过……。

“……不……。”

好不容易才完工，反正难得，希望让别人看到，想告知别人。春虎不行的话，那其他的同窗——冬儿、夏目与京子也行。话虽如此，事前什么都没说，却突然发送城池模型的彩信这事怎样呢。对方不也会为难于回复吗。

“…………”

天马暂且烦恼了一阵，不过最终输给了自己的欲望。订正写到一半的文章。长长说明缘由，对唐突的短信道歉后——

“……发送！”

呼，天马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啪嚓，令人舒心的声音回响于静谧的和室之中。

手握整好长度的白鹃梅枝杈，仔细观察整体的平衡。沿着脑中的印象，慎重将枝杈插入剑山。

当拉开距离确认，唔地点头之际——

“——京子小姐？”

传来人声。

“白鹃梅很难充分吸收水份哦？处理要更加谨慎。”

对祖母那即刻投来的指摘，仓桥京子不由面露不满。许是看到此，祖母——仓桥美代文雅地“咳咳”清了下嗓子。京子连忙摆回正经神色，不过同席的客人却发出愉悦的笑声。

“仓桥女士，若是要求太多，孙儿会很可怜吧。难得有年轻人陪伴我们。”

“哎呀，获得您的关心……不过，没关系哦。对这孩子来说也是必要的修养。”

呵呵呵，两位年老妇人从头至尾优雅相笑。双方均为和装，今日京子本人也身着艳丽的和服。

到访仓桥宅邸的客人，是祖母的花道同伴。与京子亦见过几面。似是上周和祖母相会，约好了进行久违的插花。不过，京子听到这消息，并被交待她也要同席，则是在昨天的晚餐之际。虽然非常不情愿，但对祖母无效，拜此所赐，难得的周日从早就被浪费。嘛，虽说原本也没要事来着。

客人笑眯眯地恬然笑说：

“没事吧，京子小姐？不会无聊？”

“不、不！没那回事。”

“——无不无聊暂且不论，姿势凌乱了哦？该不会腿麻了吧？”

“讨、讨厌啦，祖母大人您真是……”

呵呵呵地优雅返笑，京子对祖母的敏锐直冒冷汗。

在阴阳塾直率的京子，即便这样也是名门大小姐。至今为止被祖母命令进行了以花道为首，茶道、书法与日本舞的学习。进入阴阳塾之后因专心于咒术的掌握，而被减少了相当部分的学习，但基本上还一定程度地进行着。

只不过——

“真是的……稍微休息了下，便好像完全生疏了呢。果然，咒术的锻炼为锻炼，学习一方也再挪点时间较……”

“祖、祖母大人！？这件事我已经在入塾前多次说过不可能了吧？”

“但是，作为仓桥家的女孩，不掌握这种程度之事的话……。而且，所谓插花之心，与咒术相通的地方——”

“太强迫了！”

对坦然开说的祖母，京子现出危机感地抵抗。这位祖母的情形，认为是玩笑而随性附和后却发现为动真格的前例，过去曾数度存在。

幸运的是，客人“好了好了，仓桥女士。”委婉居中调解。

“现今即便无这种修养，也不困扰。我家的孙儿自始都不理睬花道哦？”

“这孩子也类似哦。今天也只是配合我而已。”

“肯配合不挺好吗。我家的开口就满是抱怨。京子小姐直率得令人羡慕。”

“只是现在哦。这孩子平日也非常罗嗦。”

“哎呀，想象不到。”

“是真的哦？就像先前——”

被夹杂在话没要点却愉快交谈的老人之间，京子唉地叹息。

之后，因总算的休憩而暂时离席。京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和服之姿大大伸了伸懒腰。虽说肉体上如此，不过精神上亦感劳累。

“……真希望饶了我呢。”

并非不擅长应对今天的客人，也不讨厌插花，但毕竟是贵重的假日。更想……玩耍。

“……虽说什么预定也没有来着。”

就算这样，与祖母和其友人一起插花，果然还是觉得稍有不同。最重要的是，明明是假日却完全无“休息”。尽管没什么预定，也至少想要散心。

“啊—啊，横竖都要插花的话，希望和夏目君一起啊。当然，并非花道，而是购物或者看电影就更好了……”

仔细一想，要是事前与夏目约好了，就算今天一事也能回避掉。与夏目在阴阳塾每天都能见到面，至今也不是没有邀约的机会。但因害羞而持续踟躇，不才导致了今天这般的局面？

“就、就是这样。反正祖母大人大概还会随便增加预定，为了那时刻下次一定要和夏目君……！”

之前她与夏目有过单独两人看电影与购物的经历。那么，下次是游乐园？若是夏目，美术馆巡游也不错。或者古典音乐会、出人意料的动物园……。

忽忽忽，京子略笑着在脑海里制定计划。

但是，事实上“到此为止”为常有之事。问题是一旦到实际搭话的阶段，就立即踌躇这点。这种晚熟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具有良家女子之风吧。

这时。

“……哦？来短信了。”

因穿和服，手机一直放在房间中。赶紧确认，来自天马。“很少见呢？”边轻微惊讶，京子边查看短信。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蹙起秀眉。

阅读长段的文字，并姑且全部阅览了被附带的数张照片——是从各种角度拍摄的名古屋城模型——之后。

“……哼……”

有若“没兴致”的模版般喃道。

说实话为难于回复，但总之先回了句“很厉害呢”。虽说没那打算，但可以100%明白那是礼节性的回复。

“说来天马小时候就作过塑料模型来着？”

不管怎样，是仅看照片就显得华丽的模型。天马也相当空闲吗。令人羡慕。

“啊啊，果然我也想做什么啊。”

京子无趣似地发起牢骚。

紧接着，手中的手机响起消息音。是短信。想着是天马的回信，但来自不同的人。

“啊呀，这不是木之下前辈吗。久违了呢。”

是阴阳塾三年级的木之下纯前辈。虽然学年不同，但与京子为购物朋友。这次的短信也是买东西的邀约。

“呃……傍晚起新宿……买东西之后是卡拉OK啊……”

不坏。客人应该会在三时左右回去，因此完全来得及。只要说受到塾前辈邀请的话，祖母应该也不会说不准去。

“好。”

至少从傍晚起也好，享受假日吧。京子用力点头，迅速写起回复短信。

醒来的时候已将近日落。

“……真假的？累毙……”

从窗帘的间隙间确认到晚霞天空的大连寺铃鹿，可恨地咂舌。蠢动着爬离睡床。

头发干枯，衣服睡乱，脸庞浮肿面容不佳。即便粉丝看到，大概也不会知道这即是偶像“十二神将”的“神童”。

铃鹿裸着足啪嗒啪嗒地踩踏木地板，自寝室穿过客厅来到厨房。从冰箱中取出矿泉水瓶后，拧开瓶盖直接饮用。

接着手拿瓶子去往客厅。

确认时钟的时间。

“……哈？已经六点？不明所以就是了……”

这么说来，昨晚彻底熬夜，早上八点过后才总算睡觉。尽管如此，也睡过了。睡过到都有点头痛了。

“……真是的。”

难得的周日被消耗掉了。铃鹿懒得洗脸与换衣服，因此就那样抓过遥控器深坐进沙发中。

开启电视电源。

尽管如此，周日傍晚的节目基本不是铃鹿的兴趣。来来回回换台，将频道调至轻风味的新闻综艺节目后，就那般一直开着。

心不在焉了一段时间后，极其懒散地眺看电视。

不久，感觉肚子饿而嫌麻烦地从沙发上起身，移动至厨房。取过一袋买来放着的零食糖果，并从冰箱中取出可乐瓶后，再度回到客厅的沙发中。

顺便改变了电视的频道。因为正放着动画（虽然并不熟悉），便决定是它。边看电视边拆开袋子，开始咀嚼内容物。当袋子空掉的时候，公寓外边已落下暮色的帷幕。

肚子被填饱后，头脑总算清晰起来。

与之同时，虽说事到如今，但休假被消耗这一事实，被沉重及不愉快地唤起。铃鹿的嘴唇闹别扭似地撅起。

“总觉得让人不爽。无聊……”

并不是说有预定，但想到什么都没干一天即结束便感吃亏。更何况那天还是周日。

“切……要现在传唤那两人吗。”

不必多言，那两人便是塾内的前辈，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这两位。铃鹿握着两人的“弱点”。即便因发闲而命令他们到公寓集合展示才艺，两人基于立场也说不出不字。

铃鹿将视线瞟向仍旧插着充电线的手机。

但是，不知为何没那兴致。毕竟已是黄昏——不如说已是夜晚。与人相会很麻烦。

结果，铃鹿扬起“啊～啊……”这实在不高兴的声音，滚躺于沙发对着上空胡乱踢踹。当然，并非突发性的训练，也不是未知的咒术仪式。仅为消愁而已。若是一直待着不动，似乎会一个劲地郁闷下去。

话虽如此——

想起以前状态的话，就并非忧郁。去年夏天引发事件，之后被阴阳厅捕缚，并事实上被置于软禁状态的时候，每天都是这种样子。失去生存目的，毫无气力，充满倦怠感地消磨死一般的时间。

那时候的休息，理所当然地与昼夜无关。内心亦麻痹，因而对那事没有感触。

然而，现在仅因周日睡过头而觉不合理与无精打采。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哪边？

“…………”

外边早已入夜，房间也变暗了。承受电视的光亮，铃鹿在沙发上双手抱膝。

今天已不会再出家门一步了吧。与他人没有交谈，心不在焉地眺视电视，绝对以这结束。某种意义上，这应该很轻松。至少，过去的铃鹿大抵会这么认为。

另一方面，明天必须清晨早起，整好仪表吃早餐，然后去阴阳塾。而且，还必须戴上“神童”的面具，混在同世代——却绝不会与她相融的塾生中，度过一日。不客气地说，是种痛苦。今日反而更好——若仍是以前的铃鹿，便应该会这么认为。

可是，要如今的自己选择的话，比起无为的今日，她更期望着明日。到底为何。为什么。

自己变了吗？

还是说……

“……啊啊够了。烦死了。”

即便思考没结果的事情，心情也不会变好。铃鹿从沙发上跳起，去厨房。这次拿了大量的巧克力糖果回到客厅。

打开电灯提高电视的音量。幸运的是，华丽的好莱坞动作电影开始了。是数量多如山的恶党出场，并被逐一打倒的类型。铃鹿“不错不错”点头，吃着糖果开始鉴赏电影。

明日。对，到明天的话——虽然阴阳塾令人不快——便能调侃春虎他们玩耍。最近嘲弄的材料大致见底，找茬也感觉千篇一律。这时该想一个漂亮的任务，赶走无聊。到底怎样的过分要求才与之相符？

看着枪战吃着糖果，铃鹿研究起明天的计划。

不知何时起，她的表情上褪去倦怠感，浮现出孩子的——喜好恶作剧、爱撒娇孩子般的笑容。

午前七时。和往常一样，手机的闹钟宣告清晨的到来。

土御门春虎在被窝中略微翻身，“……唔～”发出声音，并伸出胳臂停下了闹铃。

接着，就那样继续睡眠。保持俯卧、从被子中伸出胳臂的姿势，变得纹丝不动。

过了段时间。

然后——

“春虎！还在睡？你以为现在是几点？春虎！”

房门被粗暴敲打得咚咚作响，从走廊那传来夏目的叫喊声。春虎“呃啊”摇晃身体抬起脸。

敲门仍旧继续着。春虎睡眼惺忪地环视房间——

“——啊。糟了！？”

赶紧跳出被窝。用紧握住的手机确认时间。现出“糟糕”的神情。

“春虎！？”

“起、起了！刚才起了！”

匆忙换好制服，拿起书包打开房门。在走廊上的夏目已经一副准备完了的样子，她鼓着脸颊说：

“真是的。”

“到底怎么了。不抓紧就会迟到了哦？”

“抱歉！感觉昨天也去过塾内，所以错认今天是周日了。”

“那算什么？真是的……周日总是坦然晚起，才会变成这样。今后起即便是周日，早上也要好好——”

“我知道了说教就放后边。吃饭的时间要没有了！”

“你还想去吃饭！？真会迟到的哦？”

“我要是不吃早饭到中午就死了。”

离开房间跑过走廊。夏目慌慌张张地从后边跟随。

“至少洗把脸！”

“休息的时候洗！”

对于春虎的回答，夏目再次“真是的”一脸不满。

然后向着春虎邻旁的空间说：“空？至少在主人似要迟到的时候，提早叫醒他。”

随之，空间突然摇晃，现出持有耳朵与尾巴的幼小少女。她的耳朵与尾巴一副静不下来的模样晃来晃去，并“万、万分抱歉。”致歉。

“——空、空还以为代替昨天，今天才是休息——”

“不可能那样吧？昨天是个人补习，怎么可能有调换的休息。”

回应夏目出现的，是春虎的护法式空。看来空自身产生了误会。因此和主人一齐起晚了。特地实体化似乎也是为了给失败谢罪，但错误的终究是主人一侧。

然后，春虎等人下完楼梯的时候，与从食堂里出来的冬儿相遇。许是看到两人的样子而察觉到缘由，“哟”他搭话的神色中含有笑意。

“接下来吃饭？真有威严啊。”

“睡好吃好主义！”

春虎反驳后，冬儿笑着挥手朝往玄关。替换着进入食堂，里面尚有数位正在用餐的住宿生。春虎马上手取盛有早餐的托盘，就坐到空着的餐桌。

“夏目你已经吃过了吧？先走吧！”

“我等你。同为土御门，不能让你迟到。比起这，抓紧。”

“嗯。”

我开动了，喃完，春虎开始急促用餐。“我、我去泡茶！”空则离开餐桌。

夏目坐在春虎对面的位子上，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然后说：

“……米粒。右边脸蛋。”

“诶？啊、啊啊。”

春虎将粘在脸颊上的米粒重新放入口中后，再度开始用餐。看到那的夏目，不由显露出微笑。

结果，春虎几乎吃光了早餐。

喝干空泡的茶水后，他说：

“——好，走吧，夏目。”

并和夏目与空一起离开宿舍。

就这样小跑向塾舍。虽说以饭后而言稍稍难受，但已是无法那么说的时刻了。

不过。

“好像赶得上啊！”

“当然了。要是觉得真赶不上了，我会强制拉你离开食堂。”

“才一周开头，就慌慌张张啊。”

“就因为春虎晚起！进一步说，必须接受补习，你那平常的听课态度——”

“啊，春、春虎大人！信号灯要变红了。请、请抓紧——！”

边跑边说教的夏目，与边被说教边跑的春虎。空则急飞在两人前方的空中。

接着，当去路上总算现出塾舍大楼的时候。

“噢，追上了啊，两位。”

“啊，夏目君！”

“呀，早。”

先出门的冬儿。而且京子与天马也一起。看来恰好遇上。

“夏、夏目君。那个，下、下次的周日……”

“天马。昨天的照片也给春虎看看哦。”

“啊，对了。春虎君，先前不是有说到城池模型吗？实际上那已完成——”

对着汇合的春虎他们，三人一齐搭话。

随之那时——

“啊，前～辈！早上～好！”

与发甜声音一起出现的，是浮现满面笑容的铃鹿。不管下意识摆好架势的春虎与蹙眉的空，她毫不忌惮他人目光地跑了过来。冬儿苦笑。京子与天马则立刻一脸紧张——

“我、我说大家！在这地方停下来的话，大家会一起迟到的哦。总之朝着塾去吧。”

因夏目的意见，一行人回过神来。然后，全员一齐——虽然铃鹿一瞬投去不满的目光，但毕竟现在掩藏着本性——开始走向塾舍。

话虽如此，伙伴间的交谈并未停止。主要的话题是周日的经历。每个人的内容都不值一提，但将之说出口的表情却很明朗。

“然后呢，说到祖母大人，下次要茶会——”

“对了。偶尔逛的店铺里，头巾的备品意外不错——”

“要点果然是石墙吧。虽然不显眼，但根基的存在感——”

“嘿～是这样呢～误认为是周日……不蠢吗你？”

“啊，春、春虎大人！书包盖依旧开着——！？”

“真是，大家，不再抓紧点，就真得赶不上了哦！？”

与夏目的号令一起，全员慢慢快步而行。随着步伐加快，热闹劲也像是成比例般增加。不知什么时候，春虎笑着再次回到小跑。

塾舍大楼的入口渐渐接近。不仅春虎他们，塾生们都疾走着。中间还能看到讲师的身影。向着两旁坐镇两体狛犬的入口，被接二连三地吸入其中。

“——那么，今天也加油吧。”

春虎说道。

阴阳塾的一天，即将再度开始。

（完）

短篇 失误的三角关系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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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个女孩子来说，你的脚力真的很惊人。不过，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是春虎。”

少年说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

这天是暑假最后一天。

日落时的天空染上绝美的靛蓝色，世界处于日与夜之问，阳光将要溶入黑夜前的短暂魔幻时光。

国中一年级，同样在起先相遇的那个车站附近的公园，你追我跑的夏天结束了。面对笑盈盈伸出手的少年，少女一时愣在原地。接着，她的双眸发亮，战战兢兢地握住少年的手。

这是两人之间关系的开始——

也为少女的人生揭开了“第二幕”。

★

明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再见吧。北斗和春虎约好明天再会，离开了公园。

两人在出口道别，各自往不同方向离去。

但是过没多久，北斗便一边顾虑着周围的目光，一边回到了公园出口。

她藏身在阴影处，观察路上的情形，视线前方望着的是春虎离开的背影。他没有察觉背后的人影，悠闲自在地向前走着。两人之问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北斗仍慎重地定睛凝视，持续隐藏自己的踪影。接着，在春虎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她迅速走到马路的另一头。

她快步走向和原先相反的方向，虽然速度不至于引起他人关注，但就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已经算是脚程相当快速，而且她一路没有放慢速度，中途虽然有好几次因为遇上红灯停下脚步，不过在等待灯号转变时，她的呼吸始终不曾紊乱。

北斗就这么片刻不停，若无其事地走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最后，她来到一间远离市中心的老旧公民会馆。

她走进蝉声响亮的会馆腹地，不着痕迹地一边注意周围目光，一边穿过停车场，走向里面的建筑物。入口旁有只福态的虎斑猫正蜷缩着身子沉睡，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建筑物里的气息。进入建筑物后，她在铺上亚麻地板的走廊前进，再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目的地是后方的图书室。

那个地方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公共图书室，只是利用的读者少，空间也不怎么宽敞，放在里面的只有一些老旧童书或是乡土史的研究书籍，以及邻近居民捐赠的图书，因此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问图书室的存在。

然而，北斗打开门进入室内时，图书室里并非空无一人。

窗边摆设着一张长桌和几张椅子，桌边角落处坐着一位少女。她的眼前放着一本书，却紧闭着双眼，乍看之下像是正在熟睡，只是她的坐姿端正，挺直了背脊。

她的年纪与北斗相仿，外表和气质则是完全相反。

北斗是例适合男孩子气的打扮，留着短发的少女。虽然脸上残留着些许稚气，但表情丰富，长相也很可爱。有些黝黑的肌肤，以及柔滑苗条的手脚，使她看起来就很活泼。

另一方而，图书室里的是个样貌端正，长相清秀的少女。

艳丽的漆黑长发搭配朴素的连身洋装，全身散发出超龄的沉稳气氛，整个人融入静谧的图书室。她的姿态凛然，气质高雅又显得坚忍不拔。

进入图书室后，北斗默默走向窗边的少女。接着她在少女身旁停下脚步，轻轻合上双眼。

这时，换成了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睁大双眼。下一瞬问，北斗的身影忽然显得“凌乱”，犹如影像接收时混入噪声，轮廓摇晃，身影明灭不定，发生了所谓“裂核”的现象。在轻微的裂核发生后，北斗整个人消失了。

在北斗消失的空间里，只剩下一小张纸片。纸片失去支撑，直接落到地面。

“…呼。”

少女吁了口气，拉开椅子，捡起地上的纸片。

仔细一瞧，可以看见纸片上绘有奇妙的图样与文字。那是咒文，纸片为咒符的一种，在生成式神时用来作为形代，也就是式符。

“……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神情复杂，凝视着自制式符的少女一夏目轻叹了口气。

★

土御门夏目在升上国中后不久，得知了本家‘家规’。身为名门土御门家下一任的当家，那时她刚得到现任当家，也就是父亲的认同。

家规规定:“土御门家继承人对外须以男子自居。”

起先听见这项规定时，夏目吓了一大跳。她第一次知道有这种‘家规’，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外人面前需要表现的像个男孩子一样。在这之前。夏目一直是理所当然的过着“女孩子”的生活，出其不意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

然而，她没有要求详细的解释。

父亲的个性严谨而且寡言，夏目从小就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在夏目心中，父亲的命令必须绝对遵守，何况那是‘家规’的规定，她也只得乖乖服从。

幸好不需要马上“表现得像个男孩子”，父亲表示只要从国中毕业后开始即可。

身为土御门家下一任的当家，夏目必须成为专业的阴阳师，因此她预定于国中毕业后前往东京，就读著名的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换句话说，夏目在前往东京后需遵从‘家规’规定，在那之前有必要先习惯男孩子的言行举止。

话虽如此，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就算想事先练习，夏目身边也没有可以陪她练习的对象，而且要是有一天突然打扮成男孩子，她也不认为自己可以演好这个角色，尤其这么做很难为情。

这时候，夏目想到了可以运用简易式。

简易式为式神的一种，以称为式符的咒符为形代，可以生成各种模样的式神，并且由术者操控。虽是正式的甲级咒术，但在现在广泛使用的‘泛式阴阳术’中属于相对基础的术式。由于夏目自懂事以来一直接受咒术训练，使役简易式这种事对她来说并不特别困难。

夏目首先做出少年模样的简易式，接着让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式神身上，直接操纵式神的行动。

结果相当令人满意，虽然是第一次长时问远距离操纵简易式，但没有人对夏目操纵的简易式起疑心。

当然，简易式没有和他人对话，也没有和其他人共同行动。不过，夏目平常也是这个样子。夏目没有朋友，长年过着沉浸在咒术中的生活，能称得上“亲昵”的人——除了唯一的例外——顶多只有父亲，这种情形相信到了东京也不会改变。对夏目来说，在陌生的土地交朋友比假装成男孩子生活更困难。既然如此，只要不让那些“不亲密”的人们怀疑，应该不会产生问题。

透过少年式神有了一定的把握后，夏目接着打算以和自己相同，也就是“少女”的式神采取男孩子的言行，相信只要习惯之后，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地做出和男子一样的举止。

她准备了一个短发又活泼——适合少年举动的少女式神。她操纵少女式神，和上次一样走到了街上。

然后，她再次遇上了。

那个称得上亲昵的唯一例外——青梅竹马的土御门春虎。

★

“…果然不能再继续隐瞒下去…”

翌日。

夏目和昨天一样造访公民会馆，坐在空无一人的图书室窗边座位。

在她眼前的桌上放着一本书，那是为了预防万一用的障眼法。夏目的双眸紧闭，意识几乎不在这个地方，而是在操纵中的式神——北斗身上。

北斗坐在昨天道别的公园长椅上，等待春虎出现。

咒术者具备可以“视”得灵气的见鬼才能，如果是不具备这项才能的普通人，不管如何仔细观察，也不可能发现她是个冒牌货——式神。这么做是为了练习不让男孩子的言行遭人猜疑，要是连做个“人”都会引来怀疑，练习也就失去意义了。因此夏目在生成式神时格外注意北斗的外观，事实上，夏目多少有些紧张，但周围的人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北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夏日的艳阳高照，白炽耀眼的阳光映照着公园。时问接近下午一点，让人几乎忘记时间的流逝。

与式神共有感官知觉，使夏目有种亲临现场的奇妙感受。原本她就擅长操纵简易式，如今已经不需要特别注意，也能自然而然地让简易式做出一些细微的动作，这可以说是经过一个夏天的追逐后，意外得到的收获。

这么说来，和春虎的再会也是发生在这个公园的这张长椅上。

今年夏初，夏目操纵着北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街上。那次的再会纯粹是碰巧…或许不能完全这么说。

春虎是土御门分家的儿子，两人儿时常一起玩耍。年幼的夏目在接受父亲严厉的训练之余，和春虎共度的时光几乎成了她唯一的乐趣。在夏目心中，春虎是幸福的象征，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但在小学高年级后，青梅竹马之问的关系逐渐疏远。

双方对彼此产生复杂的情戚，无法再像孩童嬉戏。尽管是从小玩到大的亲戚，两个年轻男女却也很难再天真无邪地玩在一起。而且春虎身为分家的儿子，却缺乏阴阳师不可或缺的见鬼才能，因此离咒术的世界也很遥远。

两人居住的地方相隔甚远，没有机会可以在路上碰巧遇见。无法见面让夏目觉得空虚寂寞，她一直想见到春虎，所以在操纵北斗的时候，她不自觉地让北斗走到了春虎居住的城镇。

她心里期盼能见到春虎，但不认为真的可以见到他。碰巧在公园遇见春虎，两人的目光交会时，北斗——夏目不由自主逃离现场，而且是死命狂奔。

“…没错，那时候我不该那么做的…”

北斗叹了口气，忧郁地发着牢骚。

自己那时候到底为什么拼命逃跑?虽然状况确实是很难解释清楚，但也用不着逃离那个地方。而且在第一次遇见就逃走之后，心里还是忍不住在意，她后来又为了找寻春虎而来到这个地方。只是她见到了春虎，也没有勇气上前搭话，反倒是让春虎发现，追起了自己。两人就这么连日上演你追我跑的戏码，追逐了一整个夏天。

“真是的……”

仔细一想，愚蠢的举动简直让夏目头晕目眩。她自觉羞愧又丢脸，光是想起这段往事，脸上差点喷出火来。

但另一方而，愚蠢正证明了她确实乐在其中，宛如回到两人的儿时时光。

不论形式如何，许久没有和春虎一起度过的时光果然是无比欢乐，要由自己亲手结束这幸福的时光，夏目怎么也办不到。

不过，你追我跑的日子在昨天落幕。面对坐在公园长椅上等待自己到来的春虎，夏目走上前去，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然而，春虎没有向她要求详细解释，反而伸出了手。

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夏目大吃一惊，那正是春虎与北斗成为朋友的瞬间。

“可是……”

在背后操纵北斗的人是夏目，结果却不是“夏目”与春虎重逢。

春虎没有追问，但要是再继续隐瞒下去，岂不成了欺骗吗?春虎没有见鬼的才能，因此甚至没有发现北斗是式神。就算对方表示“不用解释”，但还是不能继续隐瞒。

“没、没错，一定要说出来，一定要……好好解释……”

尽管春虎是分家出身，但同样是土御门家的人，应该可以向他说明‘家规’的事情，向他解释这么做是为了练习男孩子的言行举止。

不过，真正的问题是在解释之后。

除了隐瞒真实身分这件事以外，尾随他的行踪、追逐一整个夏天的理山到底该如何解释? 因为很久没见面，太寂寞了吗?见了面之后又觉得难为情吗?然后呢?春虎在听见这些解释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

北斗端正地坐在长椅上，身上出现轻微裂核。

不行，难度太高了，实在说不出口——恐怕话还没讲完，北斗就会因为术式失控而消失。

但又不能持续维持原状。

“呜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北斗坐在长椅上，用双手捣住脸。看在旁人眼里肯定会觉得那副模样相当逗趣，夏目却是笑不出来。

总之，这种事情愈是拖延愈难开口，昨天没有说明清楚实在是严重失误。在暑假结束后的这个时机，应该会比明天、后天或是之后更容易开口。反过来说。要是错过这一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开口的机会。

“……没错，今天……今天一定要讲……！”

“讲什么？”

★

“惨了，已经这个时间啦!”

春虎从街角的时钟确认时间，急忙跑了起来。

和女孩子见面，对春虎来说是个稍微——不对，其实是相当重大的——事件。

他焦急不已，没想到老师居然会在开学第一天检查暑假作业。

想当然尔，春虎没有写完暑假作业，结果被说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离开学校。这么看来，暑假作业可以拖到开学后一个星期再交的传说，已经成了历史。

无论如何，春虎耽误了离开学校的时问，急忙赶到公园。见到北斗还在公园里，他总算松了口气。

两人约好在这里见面，但是其实直到昨天才有正式的交谈。那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会不会真的遵守约定来到这里，春虎也没有把握。

春虎本来想出声跑上前去，却察觉她浑身散发出沉重的气氛。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捣住自己的脸，这是春虎第一次见到大白天在公园里捣住脸的女孩子，春虎不懂她的模样为什么如此凝重，神情不禁愕然。

他不发一语，走了上去。

“……没错，今天……今天一定要讲……！”

“讲什么？”

那一瞬问，北斗的身影变得透明——春虎有这种感觉，忍不住目瞪口呆。而另一边——

“春春春、春虎！”

北斗惊慌失措，从长椅上跳了起来。从那反应看来事情非同小可，不过春虎更在意先前见到的景象。

“……钦，北斗？你刚才是不是变透明了？”

春虎也觉得这问题很蠢，北斗却是大惊失色。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想也是。”

“别、别胡说八道了，什、什么透明嘛……搞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

“再说，拜托别突然开口吓人！差点被你吓死！”

“对不起。”

北斗的解释确实有一番道理，只是她那慌张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起疑。不过，刚才那应该是错觉吧。春虎揉了揉眼睛，重新转换心情。

“唔……总而言之，北斗，抱歉我来晚了，学校一直不放人。”

“咦？啊、啊啊，没关系，用不着向我道歉，反正我也是刚到而已。”

“……奇怪？”

“怎么了？”

“北斗，你讲话的语气怎么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

“啊。”

“而且说话的方式也不同……”

“那那、那是因为我们之前没、没讲过话！我、我只是出于礼貌，讲话客气了一点。”

“这、这样啊，不过用不着顾虑我啦，那样聊起来也比较轻松。”

“是、是这样的吗……啊，不对，是吗？不然就这样……”

“嗯。”

“嗯。”

“…………”

“…………”

受到春虎的影响，北斗也害臊的闭上了嘴。

春虎暗自纳闷。

北斗不知为何莫名紧张，是在警戒自己吗，难不成和昨天之前的追逐与关系吗？

不过，春虎答应过不会深入追问，而且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是个奇怪的家伙。既然那个家伙不只奇怪还很有趣，春虎也就心满意足了。事实上，在春虎过往的人生中，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有预告会很有意思的家伙。

“算了，很高兴你今天来了……不过要是继续追下去，也不算太坏。”

“唔，对、对不起，那是……”

“啊哈哈，不用解释了，用不着放在心上。”

“不、不是那样的-——啦，那是有理由的……”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我说过不需要向我解释吧。”

“不、不行，听我说，其实我——！”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在意。”

“…………”

见北斗默不吭声，春虎更是确定，在北斗那强硬的态度背后，那个理由肯定和之前的追逐脱不了关系。

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不过既然答应过对方，如今春虎也不打算反悔。对于女孩子的秘密一笑置之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春虎在前几天看的电影里也听见主角这么说。结果主角因为这样陷入险些丧命的危机，不过他还是豪迈大笑，表现得十分帅气。至少春虎如此认为。

有个神秘的女性朋友也不赖，自己已经升上国中，也该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北斗现在不正感叹着春虎的心胸宽大，就要哭出来了吗？

“先别管这件事了。北斗，你吃过午餐了吗？”

“什么别管……我还没吃。”

“这样正好，我们去吃东西吧。北斗，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都可以。”

“这样的话乌龙面如何？附件有一间好吃又便宜的面店哦。”

春虎一提出这个建议，原本消沉的北斗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奇怪？怎么了？你不想吃乌龙面吗？”

脱口就提议吃乌龙面确实有些老气，春虎心想，“不是的。”北斗笑着否认他的猜测。

“我只是在想，春虎你现在也还是一样爱吃乌龙面呢。”

“有什么关系嘛，乌龙面很好吃啊，也很便宜。”

春虎难为情地说，接着他“嗯？”了一声，表现出不解。

“北斗。”

“什么事？”

“你说‘还是一样爱吃乌龙面’是什么意思？”

“咦？——啊，没有，那是……对、对了，你在暑假很常吃乌龙面啊！”

“欸欸，你连那种地方都跟去啦？”

“唔，对、对不起……”

“事到如今不用道歉啦……不过‘现在也是’又是……”

“总总、总之我也喜欢乌龙面！走吧！我们现在就……啊啊，不行！我还没加上吃东西的机能！”

“机能？”

“不是……我是说（*）昨、昨天！我从昨天就目似瞑食欲，现在也没那个心情吃东西！”（编注：机能与昨天的日语发音相近。）

“……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那回事！知识没有食欲而已！用不着在意！”

世界上，以身体不舒服的人来说，她的情绪过于激昂。更让人在意的是，她的反应实在奇怪极了。

春虎紧蹙起眉间，“总而言之。”北斗强势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吃了，春虎你自己吃就好了，我在旁边等你！”

“不不，我已经让你在这里等我了，怎么可以又一个人跑去吃饭。你既然不吃……对了，我到便利商店买个面包来吧。”

“不用啦，你真的用不着在意我。”

“没关系……我说你啊，你还真是在意这些奇怪的地方。”

春虎觉得好笑，笑了起来，笑得北斗又是面红耳赤。

北斗似乎是个超乎想象的奇怪家伙。

不过从她心直口快的个性来看，基本上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不擅于隐藏事情。

既然是这样的北斗不愿意开口说出的事情，可见确实是有相当程度的理由，让她难以解释自己的来历和为什么与春虎展开追逐。光是想象其中的理由，春虎就觉得有趣，认为她果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

“嗯，那我们走吧。”

春虎说，和北斗一起离开了公园。

★

“……这样不行……”

夏目闭着双眼，眉间紧蹙，坐在图书室的椅子上。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开口，却没想到遭到春虎正面击破。这么说来，他从小就不会认真听人把话说完。

尤其他还摆出那种莫名得意的表情。春虎大概以为这也是为自己着想，这么一来要攻破也就更不容易了。

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就轻言放弃。

虽然不行……

“…………”

不知不觉中，夏目额上的皱纹消失，嘴角微微扬起。

仔细一想，自己很久没有像这样和春虎聊天了。之前在追逐时没有察觉，现在发现春虎和过去见面时相比好像长高了一点。

而且也成熟了一点。

比方说，如果是自己也就算了，春虎这是第一次和“北斗”有较长的对话，而且惊慌失措的自己肯定在他心中留下来怪人的印象。夏目知道自己不擅长与他人沟通，这次的表现又更失常，对方会错愕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春虎不以为意，对待自己的态度相当自然。如果立场相反，夏目认为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他在学校也是像这样和同学聊天吗？看见春虎过去没有表现在自己面前的一面，让夏目觉得很新鲜。

北斗此时正和咬着面包的春虎一边闲聊，一边散步。

她觉得很愉快。

比起话里的内容，能够就近和春虎聊天让她高兴不已，忍不住雀跃。她再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有多么渴望“与亲昵的人共处”。

不够，再这么下去不行。先前春虎完全没有听自己解释的意思，但终究还是得抓住时机摊牌。

“最好是自然一点，顺着对话发展……”

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有多拙于言辞。究竟自己是否真能顺利开口解释呢?夏目全神贯注地将意识集中在北斗身上。

★

“……北斗?你有在听吗？”

“什么?嗯、嗯，当然有啊。”

北斗显然吓了一跳，连忙回应。春虎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北斗。

她还在紧张吗?春虎心想，还是她原本就是这种个性?她看上去精神涣散，心不在焉，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算了。然后呢？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咦?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例如说，你平常假日都在做什么？……啊，跑给我追不算哦。”

春虎只是随口问问，北斗却嘀咕着“假日?”神情严肃地陷入了沉默。

“假日……假日……”

“……咦?我问了那么难的问题吗?”

“啊啊，对不起，因为我没什么假日。”

“是吗？”

“如果是学校放假，我大多在家里帮忙，剩下的时间都在练习——”

“练习？什么练习？”

“唔……家人要我学习一些才艺……”

“哦。”

春虎仔细观察北斗脸上的表情变化，慎重地附和她的话。虽然有些麻烦，但要是问的太深入，恐怕会变成试探北斗的隐私，关于这一点需要格外留意。

“所以你放假不出门啰？”

“嗯，不过偶尔也会出门散步，只是不会走到市区……”

“咦？北斗你家离这里很远吗？”

“噢，我都是搭公车来的，因为我家在山上。”

“哦。”

这么听来果然有相当的距离，由于夏天来几乎每天都在追逐，春虎停了难掩意外。

这么说来，有个亲戚的小孩也住在山上，说不定北斗家离哪里还比较近一点。

小时候两人常一起玩耍，升上国中后，春虎一次也没见过她，她那内向又怕生的个性稍微改善一点了吗？两人很久没见到面，见面后说不定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春虎擅长与人来往，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面对她的时候常觉得窘迫。

同年龄的她现在也升上国中了，她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春虎?”

“啊，抱歉、抱歉。唔——不然这样吧，难得今天到这里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可是我平常没什么休闲活动，一时问也想不出来。”

见到北斗那副困惑的模样，春虎陷入沉思。

帮忙家里，学习才艺，又住在山上，可见她的家里应该相当宽敞。这么说来，该不会、难不成、说不定北斗其实是富家千金?北斗的模样完全不同于春虎想象的“千金小姐”，不过春虎也认儿自己的常识不适合套用在北斗身上。就算说她真的是名门贵族的千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既然北斗刻意隐瞒一些事情，要是自己妄加揣测，单方面拘泥小节反而失礼，最好还是把对方当成普通的朋友，相处起来也比较轻松。

“好，今天我们就大玩特玩吧。要先来我家吗?我之前买了一个电玩游戏。”

“嗯，这么说来我很久没到春虎——”

“嗯？”

“啊，没、没什么！我、我只是在想你家不晓得长什么样子——啊啊，不行！叔父是见鬼，他肯定会看穿——”

“嗯嗯嗯？”

“那个——忽然到你家打扰太失礼了，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又在意这种小事……没关系啦，我的家人不会介意这种事情。”

“不行，我不能去！总之到春虎家这个提议驳回！”

北斗坚持不肯退让。

她似乎有很多“规矩”，从这种不寻常的拘谨或是该说彬彬有礼的态度看来，说不定果然是千金小姐——在传统世家的环境中成长的证据。想到这里，春虎决定放弃原先的提议，思考其他替代方案。

“虽然我没什么钱，不如我们去电玩场吧？”

“电玩场？”

“你不知道吗？就是电动游乐场啊。”

“什、什么嘛，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电玩游乐场……只是没进去过。”

“这样正好，我们走吧。”

“可是……我们可以进取电玩游乐场吗？不会被骂吗？”

“咦咦?你在说什么，当然不会被骂啦，又不是进去小钢珠店。”

“这样啊，可是好像会遇到不良少年。”

“用不着担心啦，有时候是会遇上一些年纪比较大，看起来凶一点的人，不过只要别靠近他们就没事了。何况要是真的出事，以你逃跑的速度来看，绝对没问题。”

“嗯……”

北斗还在犹豫。虽然不应该强迫，可是她没去过电动游乐场，春虎自然想带她去见见世面。

“我们先过去看一下吧，要是你觉得无聊，我们马上离开。”

春虎常去的电动游乐场只有一些老旧的电玩游戏，玩一次的费用也相对便宜。喜欢打电动的玩家不会聚集在这种店里，这里比较偏向给小孩子玩或是合家欢乐的场所。

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的人想必也可以轻易融入，春虎这么想着，把有些不太甘愿的北斗带到了熟悉的电动游乐场。

仅仅半小时后。

在春虎面前的，是乐不可支的北斗。

“你看!你看、你看，春虎!”

北斗站在配合节奏敲打太鼓，也就是所谓的“音乐游戏”机台前，笑容满面地挥舞着鼓棒。见到她打出的高分，不只春虎，其他客人也不禁惊呼。

不过也难怪其他人会有这样的反应，北斗露出天真的笑容，动作确实极不寻常，打鼓——挥下鼓棒的动作简直是飞速，身体其他部分则是一动也不动，看上去不像跟着节拍动作，只是单纯配合时间点敲打太鼓。但因为速度飞快，高难度的曲子也难不倒她，尤其在需要连续击打的时候，甚至看不见她手肘以下的手臂。

曲子结束，北斗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时候，四周响起了鼓掌声。她之前似乎没注意到围观的群众，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拉着春虎离开游戏机台。

“厉、厉害，北斗，你超强的欸。”

“有、有吗？我没那么厉害啦。”

“别谦虚了，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残像哦。”

“唔……因为动作很简单，一不小心精神太集中……”

如果只是集中精神就能做出那样的动作，脚踏实地的训练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刚才提到的“才艺”，训练的其实是某种运动吗？

只是如果光凭这样就判断北斗的运动神经优秀，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真奇妙啊，你刚才明明就在跳舞机绊倒，跌倒了好几次。”

“我、我没有跌倒吧？只是差点跌倒而已。”

本人表示自己只是“不习惯这种非日常性的复杂动作”，春虎虽然觉得这个借口莫名其妙，但从她刚才的手部动作看来，确实能看出她和单纯的运动白痴又有不同。实际上，她在追逐时展现出的脚程与体力，就连春虎也望尘莫及。

此外，她不擅长复杂的动作，手脚也不灵活。后来他们挑战了格斗游戏和射击游戏，北斗都留下了令人遗憾的结果。抓娃娃和打币游戏的表现普普通通，在玩丢球游戏时她抛出了超快速球，但是完全没有控制方向，玩起游戏相当有自己的风格。

也许她受过什么特殊的训练?尽管是千金，但她似乎不只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看来你擅长单纯的游戏，接下来来玩打地鼠吧。”

“啊，等一下，春虎。我想玩那个。”

北斗指向需要操作方向盘的赛车游戏，但那恐怕不是她擅长的那类游戏。

然而，北斗的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甚至抛下春虎，像是马上就要坐上机台。春虎忍不住苦笑。

这么说来，北斗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从刚才开始就是眉开眼笑，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春虎也忘记要留意她的感受。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不过春虎认为这钱花得很有价值。

“好，来玩吧。”

应北斗要求，春虎坐到了她隔壁的机台。

“你玩过这个游戏——”

“当然没有！”

“好，听好了，北斗。这种游戏的诀窍在猛踩油门，还有仔细观察跑道，方向盘不要打太——”

“开始！”

“听我说完啦！”

北斗不等春虎说完，立刻开始游戏。幸好两人玩的不是高难度的赛车游戏，而是适合阖家一起游玩的类型，照理来说不需要太高超的技巧，也可以玩得很开心，尤其北斗已经是完全乐在其中。

“喝！呀啊！咚！”

“吵死人了，北斗！不管你再怎么大叫，速度也不会变快！”

“吃我这招！”

“啧，为什么只有撞车特别厉害！”

北斗笑着注视荧幕，用力握紧了方向盘。她的身体忽左忽右，几乎要摔出机台。春虎觉得她的模样好笑，忍不住笑出声音。

“欸欸，别摔出去啊，北斗。”

“我才没那么蠢。”

“你还真有脸说，都不知道在跳舞机前面跌倒几次了。”

“我说啊，那是差点跌倒，我才没——”她话正说到一半，“呀——”轻细的惨叫声响起，北斗操纵的车子在抵达终点前冲出跑道。

春虎看着屏幕笑了出来，她似乎真的从机台椅子上摔了出去。春虎一边笑，一边悠哉地让自己操纵的车子抵达终点。

“看吧，你就是太兴奋了。没受伤吧?”

春虎确认了下屏幕上显示的最终时问，然后侧眼望向一旁。但是——

“——北斗?”

春虎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隔壁机台，接着连忙往四周张望。

北斗的身影消失了。

★

“呀啊——!”

身体失去平衡——注意到时为时已晚。图书室里响起巨大声响，夏目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好、好痛……”

她因为玩游戏玩得太投入，结果连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摆动。她像是从梦里惊醒，一时间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接着，倒在地上的夏目脸色发白。

“糟、糟了！”

简易式的术式解除了。

如今在春虎身旁，北斗应该变回了式符。春虎好歹也是土御门家的人，就算是外行人，见到北斗忽然消失后留下的式符，肯定会察觉她的真实身份。多么令人痛恨的失误啊！

就在夏目倒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你没事吧？”忽然有声音传来，她在地上打了个哆嗦。

夏目心惊胆跳，反射性地转头一瞧，发现有个抱着书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夏目的反应惹得她忍不住吃惊，两眼直盯着夏目。

“你摔得很重，没受伤吧？”

“啊，没有，那个……”

看来在这段时间有人进了图书室，夏目因为精神过于专注在北斗身上，完全没有发觉。不，说不定她是听见有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冲过来这里。

无论如何，只要这位女性不是见鬼，理应不会知道夏目正在使用咒术，让她看见也不会有——

“你一直闭着眼睛，又是挥手又是摆动身体……还发出奇怪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看你不是这附近的人，你是从哪里来的?学校在——”

“我我我、我先失陪了!”

夏目急急忙忙逃了出去。

她冲出图书室，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奔向外面。不过她的体力毕竟比不上北斗，在跑出建筑物时，她停下脚步，喘了一大口气。

“啊啊，真是的。”

不过是偷偷操纵简易式，居然惹出轩然大波。她一直在这地方操纵北斗，以后说不定再也不能使用那间图书室了。

不对，现在不是担心这种事情的时候，最严重的问题是春虎。

“怎么办……？”

春虎现在肯定大受打击，这次一定要向他解释清楚。他可能会大吃一惊……但夏目总算因此下定了决心。

问题在时问，这间公民会馆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就算现在急忙冲向电动游乐场，凭夏目的脚程也需要花上至少半个小时，肯定来不及。

让别的式神飞过去吗?可是她身上没有其他式符。既然如此，只剩下重新生成北斗这个方法可行了。

夏目赶紧往四周张望，但一时间也找不到除了那间图书室以外，可以不引人注目，集中精神的地方。她选择不走出公民会馆的范围，暂且绕到建筑物后面。

公民会馆后面有个狭小的庭院，那里见不到半个人影，周围有水泥围墙环绕，虽然有窗户面向庭院，但现在也拉上了窗帘。夏目判断这是个适合的地点，在低矮的树木阴影处蹲了下来。

经过一个夏天的追逐，夏目对简易式的远距离操作有相当的自信，只是这是她第一次从如此遥远的距离发动式符。她拼了命地集中精神，追踪起先前咒力的痕迹。

她认为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能做到，但其实她没有多大信心，只能硬着头皮拼上这一次。

“没问题的……那是我每天都在使用的式神……做得到……我一定做得到……！”

夏目聚精会神。

她操纵灵气，提升咒力，缓缓吟诵咒文。

接着——

北斗眨了下眼睛。

热闹的音乐传进耳中，她人正在刚才的电动游乐场，眼前是自己原本坐在上面的赛车游戏机台。成功了——她正为这事实感到欣喜时，赶紧回过神，找起了春虎。

“不见了?”

北斗在机台旁的地上——先前摔落的地方重新生成。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始终找不到春虎的身影。

难道没赶上吗?说不定春虎在得知北斗是式神之后，已经离开电动游乐场。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罪恶感重重地压在夏目的胸口。

“春虎——!”

先找再说吧，要是找不到，再到他家道歉。夏目——北斗哭丧着脸，在电动游乐场里奔走。

这时，“啊!北斗!”听见这声呼唤，北斗赶紧停下脚步，连忙转头。

“春、春虎?”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突然消失不见，害我这么着急!”

“咦?咦?”

春虎急急忙忙冲向难掩困惑的北斗，向她大发牢骚。北斗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愣愣地站在原地。

原本恼怒的春虎也因为北斗那副模样，心中怒气全消。

“真是的，饶了我吧，我还以为又要追起你来了。你就这么消失也太突然了吧。”

“呃，这个……”

“……再说啊，我只是稍微一不注意就没看见你，害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听他这么说，北斗终于了解状况。换句话说，春虎没发现北斗是式神。

这么说来，北斗是以跌坐在地上的姿势再生，证明式符先前掉落在那个位置。那里是机台后面，从春虎坐的地方看来正好是死角，很有可能没发觉那里有一张式符掉在地上。尤其他那时因为北斗忽然消失惊慌失措，更不可能注意到这种小地方。

“我说你啊，你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北斗?你究竟是——”

“……太好了。”

“什么?什么太好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啊，对、对不起，而且……其实一点都不好。”

没错，北斗确实是式神，就算这事情没有曝光，问题也没有因此解决。何况自己不是决定要向春虎说出真相吗?现在实在不是可以放心的时候。

这次一定要说出口。

“——春虎。”

★

北斗人在这里，幸好找到她了，春虎正这么想的时候，“——春虎。”北斗忽然神情严肃，让春虎吓了一大跳。

“怎、怎么了?”

“春虎，你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告诉我一件事……啊，难不成是你的秘密吗?笨蛋，我不是说过好几次，用不着告诉我啊。反正我也没有生气，不用——”

“听我说!”

咄咄逼人的口吻，以及凝重的神情。

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明明刚才还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春虎咽下忍不住想脱口而出的埋怨，无法从凝视自己的澄澈双眸移开视线。

“春虎，我……我……”

“……嗯……”

“其实是……”

“…………”

“式……呀啊!”

“呀啊?”

“不是——呀，怎么回事，真是的!去、去!”

先前的严肃消失无踪，北斗忽然一阵手忙脚乱。

她满脸通红，扭曲着身体，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奋战。动作看上去虽然可爱,但因太过难以理解，反倒让人觉得恐怖。

春虎不禁愕然。

“北、北斗?”

★

“真、真是的!别闹了。”

夏目慌慌张张地从树木阴影处站了起来，逃离找上自己的小猫。但小猫毫不以为意，往夏目凑了过去。

那是只圆滚滚的虎斑猫，昨天夏目也见过这只猫。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不过从那亲昵的态度看来肯定是只家猫。夏目一边应付这只小猫，同时为了不让式神的操作中断，把意识集中在式神身上。

“‘没、没事，一点事情都没有!只是有只小猫——啊，没、没什么猫哦?’……唔，这猫真重……”

夏目透过北斗和春虎对话，一边移动小猫。不过那只猫似乎很想和夏目一起玩耍，就算把它放到稍远的地方，它也会瞄瞄叫着跑回夏目身边。人生中从来没有一只猫喜欢黏着自己，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受不了，过去那边!咦?‘啊，对不起，我发出声音了吗?不是的，我不是在说你。’啊啊，又来了!为什么又跑过来这里?我身上没有食物哦?”

★

“食、食物……”

“啊啊，又来了——事情不是那样的。啊啊，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我现在有点忙不过来——!”

她整个人语无伦次，春虎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难不成这是在整人吗？不过她的表情相当真实。还是旧疾复发吗？如果是这样，事情就严重了，但春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总、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北斗。”

“嗯、嗯!就听你的!”

忽然间，北斗阖上双眼，停止动作。

“咦?北斗?”

★

夏目暂时停止操纵北斗，决定紧急避难。她小心翼翼地不让术式完全解除，站起来离开原本所在的地方。虎斑猫像是感到无趣地叫着，但夏目不能再陪它玩耍了。幸好它没有追来，夏目就这么离开了公民会馆后面的庭院。

急忙间，她也想不到其他可以安静集中精神的场所。虽然只能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但又不能在找到前抛下北斗下管。这么一来，只好一边移动，一边操纵式神。夏目留下一半的意识在自己身上，另外一半移回北斗。

只要让两件事情同时进行就可以了，只要冷静下来应该就做得到。

夏目缓步走着，一边深呼吸，一路走出公民会馆的所在地。

★

“北、北斗?欸，北斗!”

北斗一动也不动，双眼紧闭，像是连呼吸也停了下来。该不会她真的生病了吧?春虎内心忐忑不安，这时北斗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眸。

“北、北斗?”

“……春虎。”

“你真的没事吗?不会是生病了吧?”

“……嗯，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北斗说着，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接下来她一反之前的态度，步调异常缓慢。先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消失，她似乎完全恢复平静。不仅如此，她甚至放松全身力气，彻底松懈身体动作。

她利用刚才那几秒钟让精神集中吗?与其说是体育选手，更像是一名武术家。春虎更是专注地凝视着北斗。

“……欸，春虎。”

“什、什么事？”

“……我们换个地方吧?”

“为、为什么?”

“……嗯，我好像有点累了。”

“这样啊，好吧，我口也渴了，不如我去买个果汁来吧?”

“……不用了，我不能喝。”

“噢。”

不能喝果汁是什么意思，她讨厌果汁吗?这么说来，她也拒绝了乌龙面，两者之问有什么关联吗?无论如何，春虎的钱包里剩没多少钱，也没有理由反对这个提议，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好、好吧，我们走吧。”

春虎说，一边观察北斗的反应，一边作势走向门口。“嗯。”北斗点了下头，接着平静地走了起来。

她的脚步沉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只是动作规律而且机械化，春虎怀疑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尽管举止自然，却又不自然地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

“…………”

两人默默无言，朝电动游乐场的出口走去。

然而，就在望见出口的那一瞬间，北斗忽然往一旁飞扑。

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起身，从旁边经过的客人忍不住轻声惊呼，春虎也愣在原地。

在哑然失声的春虎面前，北斗接着向前翻身，在地上打了个滚后单膝跪地。利落的动作完全不输马戏团，只是意义不明，大大超出春虎脑容量的理解范围。

春虎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北斗……小姐?”

★

“呃!”

夏目差点跌倒，好不容易踏稳脚步，成功避开危机，接着她连忙拉开距离。

意识有一半分散在其他地方，注意力无法集中，实在非常危险。

“没想到路边会有狗——啊啊，没事、没事。”

结果害得北斗又出现奇怪的举动，而且这次还是相当高难度的动作。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术式没有中断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话说回来，一边移动一边操纵式神果然困难，再这么下去，肯定会犯下无法辩驳的决定性失误。

既然如此。

“……只、只能这么做了……”

夏目暂且集中意识，望向脚下的道路，确认是否有任何危险。庆幸的是，路上也没有见到其他行人。

她在路边停下脚步，下定决心闭上了眼睛。

★

北斗单膝跪地，文风不动。春虎也吓得无法动弹，那些受到惊吓的客人脸色僵硬，纷纷消失在店里。

春虎脑袋一片混乱，拼命问着自己，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北斗究竟在做什么?

不，真要说起来，北斗到底是何许人物？

春虎忆起各种与北斗相关的情报。父母命令她学习才艺，家住山上，世家的传统，起先以为她是名门千金，但她实在没有一点名门之后的气质。不过从她那副不知世事的模样看来，她就算不是千金小姐，恐怕也是在封闭的旧式家庭中成长。

再加上诡异的体能、强大的蛮力、高速的打击力，和如同武术家的高度集中力。刚才她在做出那高难度动作时，甚至没有做出预备动作。如今回想起来，北斗从两人追逐时就是神出鬼没，玩赛车游戏的时候，她更是瞬间消失踪影。

尤其是一开始，今天刚遇见时产生的错觉。

那时候以为是眼花了——但是春虎确实见到北斗的身影变得“透明”。

这么看来，答案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不，不可能……可是……！”

春虎一直觉得北斗这个人行为怪异，是个奇怪的家伙，但也难怪她会让人有这种感觉。换句话说，北斗的真实身分其实是……

春虎不由得屏息，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北斗又动了起来。她站起身，慢吞吞地转过头，春虎吓得缩紧了身子。

“春虎。”

北斗说，神情异常严肃。春虎全身紧绷。

“春虎，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刚、刚才什么话？”

“关于我的事情。”

春虎感觉冷汗沿着太阳穴流了下来。

在这样的状况下，实在无法说出“别说了”这种话。春虎没有阻止，等待北斗继绩往下说。

“……听好了，春虎。”

“好……”

“其实我是……”

“嗯……”

“…………”

“…………”

“……………………”

“……………………”

面对屏住气息的春虎，北斗始终没有开口。

谜样的沉默，逐渐高升的紧张情绪。

接着——

北斗丧气地垂下双肩。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抛下这句话后，她往电动游乐场冲了进去。春虎有好一会儿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奇、奇怪?”他喃喃说着，一头雾水地转头望向北斗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终于注意到那声音，把视线转向电动游乐场外。

“……下雨了?”

★

突如其来的阵雨让夏目浑身湿透，她赶紧冲向某户人家的屋檐下，“唉……”轻叹了口气。

“今天……看来是说不出口了。”

她筋疲力尽地嘟嚷着，怨恨地仰望天空。

夏日的天色瞬息万变，厚重阴郁的雨云另一头，清澈的晴空早已探出头来。

★

后来，夏目终究没有找到开口的时机。

雨停后，春虎与北斗随处闲晃，打发时间。接着时间接近傍晚，两人也差不多是时候告别。

也许是北斗的举止太过怪异，离开电动游乐场后，春虎的表情还是一样沉重。两人的对话不如起先热烈，气氛一直很尴尬。当然，笑容始终没回到两人脸上。

夏目的情绪低落，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那么放肆、那么乱来，最后白忙一场，这次被至把春虎也卷了进来。难怪自己没有朋友，不可能有人会愿意自找麻烦地和这样的自己来往。

北斗在春虎身旁落寞走着，一路垂着头，甚至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两人最后走回原先相遇的公园，不约而同地决定在那里道别。

抵达公园，停下脚步后，“……对不起。”北斗说，避不看向春虎的脸。

“抱歉今天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不过我玩得很开心。谢、谢谢……”

北斗说完，又等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春虎的回应。北斗——夏目差点哭了出来。

恐怕这是北斗最后一次与春虎见面了吧，虽然到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真相，但若这是最后一面，那就算了吧。尽管欺骗别人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但夏目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再惹春虎生气或是失望了。

“再见……”

北斗轻声说着，转身背对春虎。然而——

“北斗， 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夏目怀疑自己该不会是听错了，“什么？”她急忙转过头，发现神情异常认真的春虎正凝视着自己。

“……可、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那是我要说的话。”

“什么?”

“你可以跟我见面吗?不会有问题吧?”

“有问题?当、当然没问题啊。”

“真的吗?要是让你家里的人发现，他们不会骂你吗?”

“不、不会……”

北斗答道，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那就好。”春虎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点头。

“那以后再一起玩吧，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春虎……”

望着春虎坦率的视线，夏目知道自己正满口通红。

青梅竹马这温柔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夏目不明白。也许是自己的意志太过消沉，他出于同情才说出了这种话。

就算是同情，夏目还是很高兴。她觉得春虎原谅了自己所有的举动，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春虎这番话还没说完。

“北斗，我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所以……所以，只要现在就好，只要一次就好，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听见这要求，北斗——夏目的心跳顿时停摆。

难不成，春虎发现了……?

“北斗。”

“是……”

夏目全身紧绷，一度停止的心跳这时反倒愈来愈猛烈。

在北斗的注视下，春虎缓缓开了口。

“你……你该不会……”

“……嗯……”

“其实是……”

“……”

“忍……”

“忍？”

“忍者吧？”

“什么？”

北斗愣头愣脑地回问，春虎却是双眼发亮，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北斗。

“一开始我也是不敢相信，不过仔细想想还是这种推测最合理。你其实是忍者的后代吧?为了修练忍术，日常生活中也不忘把实战放在心上对吧?”

“……那……那个……”

“啊，没关系!用不着告诉我，我看你还是别说了。我知道，这种秘密不可以轻易告诉其他人嘛!这一点我很清楚，也不会再问了，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呃……”

春虎没理会愣在一旁的北斗，难掩兴奋，呼吸急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副模样简直像个遇见英雄人物的小男孩。

“总之我这个周末没事，再出来玩吧。啊，还有……”

春虎对着哑口无言的北斗，指向公园里面。

他指着北斗先前等待时坐的长椅，也就是春虎忽然出声，使北斗一不小心出现裂核反应的那张长椅。

“我会帮忙保密，不过……要是你练成‘分身术’，可以偷偷让我见识一下吗?拜托你了。”

接着，春虎不好意思地笑着，“再见!”挥手跑了出去。北斗甚至来不及开口。

随着夕阳西下，夏日强烈的日照也柔和起来。薄暮中轻风吹拂，让终日不曾停歇的蝉声变得有些模糊。

在春虎的背影完全消失前，北斗只是杵在原地。

接着，只剩下她一个人之后，她忍不住轻声嘀咕。

“……难不成……”

春虎其实是个蠢蛋吗?

二十分钟过后，夏目终于顺利收回北斗。

★

后来，夏目始终拖拖拉拉，没有表明真相，反而一再为北斗进行改良。

远距离操纵的距离加长、储存预备咒力以应付意外情形、限制式神的动作以符合人体，以及增加表面上的饮食机能。

随着北斗的改良，夏目的技巧磨练得愈来愈纯熟，结果使得北斗更接近完美的“少女”，让春虎起疑的日子逐渐减少……夏目公开真相的决心也日渐薄弱。

决心虽然变得薄弱，但并未就此消失。夏目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说出口，也没忘记这一天终究会来临。

至少在那之前可以暂时维持现状，夏目如此期盼。

夏目这幸福的谎言维持得比她原先料想还要长久。

只是——在两人“第一次约会”不久后，北斗便为春虎取了“蠢虎”这个外号。

短篇 主人与式神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东方的天空徐徐地泛起鱼肚白，渐渐地明亮起来。

迎面而来的寒风冰冷刺骨。奇妙的是并不觉得不舒服。黎明时蒙蒙亮的天空，以及令人麻木的寒气，都让人绷紧了神经。

「快天亮了呢，雪风，我们先降落吧。」

乘着白马在天空中翱翔的土御门夏目如此说道，拉紧了缰绳。白马领会了骑手的意图，放慢了速度，缓缓下降着高度。

夏目所乘之物为式神雪风。它是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高等人造式。平时保持着式符的状态由夏目保管着。虽是如同传说中的神马一般优雅的白马，在东京生活时的活跃场合并不多。偶尔会像这样让它出来散散心。

雪风降落的地方是都内的某个庭院。是通过阴阳塾塾长的关系提供给他们的一处地方。

「正是樱花开得好的时候呢。」

如她所言，在都内少见的枝垂樱正肆意盛放。

雪风从空中缓缓降落，卷起的风摇曳着樱树的枝头，淡粉色的花瓣瞬间散落开来。

没有一丝飘落的声音，花瓣就这样安静而自由地在空中飞舞。

夏目在这花雨之中下了雪风，道：

「嗯？春虎君呢？」

没有见到一同出来陪雪风散心的土御门春虎。

她东张西望地转了一圈，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声音：

「您辛苦了。」

听到这个声音后，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位年幼的少女。拥有着狐狸耳朵与尾巴的少女是春虎的护法式神，空。

「空，春虎君去哪了？」

「他说想必高空一定很冷，就去买热饮了。真是温柔呢。」轻飘飘地浮动在空中的空，露出了深受感动的表情，重重地点着头。面对这样夸张的举止，夏目轻轻笑了起来。

「快天亮了，春虎君回来后我们就回寮里吧。」

「是啊。说起来，回程也应是十分寒冷吧，真是辛苦了。」

宛如忠义代名词的式神说着摇了摇头。

夏目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不禁再次笑道：

「没事的，回去的路上一起同乘雪风就好了。靠在一起的话即使是有些寒冷也……？」

夏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后，突然回过神来。想到那句「靠在一起」的台词，她的脸颊染上了些许绯红。

原本是并无它意的话语。

但夏目的那个反应令空挑了挑眉。它斜眼瞧了她一眼，轻蔑地说道：

「确实，万一春虎大人感冒了就大事不好了，以空的愚见，就在回程时让空来作为春虎大人的围巾吧。」

「围巾？要怎么做？」

「不，虽然有种种顾虑，就让空抱着春虎大人的头，尾巴像这样……」

「什？？……空，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你应该把恭敬一词牢记在心。」

「恭敬吗？诚然，空也知道把尾巴绕在春虎大人的脖子上是有多么不敬……不过幸好，春虎大人非常中意我这毛茸茸的尾巴，因此也没什么关系吧。」

空泰然自若地说道。树叶型的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晃。「空？」夏目的眼神带有些许不快。

「不可以这样哦，这太下流…… 首先，这很危险吧？缠着脖子骑在雪风身上什么的。」

「没问题的！空也能在空中飞，只要能配合雪风大人的速度……」

「既然那么担心的话，使用护符避风，或是把火行符当作暖炉，防寒措施要多少有多少吧？」

「既然这样空的尾巴也可以用来防寒……」

「不行。」

「那，那样的话，空就夹在夏目大人和春虎大人之间乘坐雪风。」

「那样的话尾巴不是会很碍事吗？」

「咕…夏目大人就那么想和春虎大人紧贴在一起吗？！」

「什什什？！在胡说什么呢！我可没说想贴在一起——」

「哈，那就这样。夏目大人骑北斗大人回去不就好了吗！」

「北斗是龙啊？那么显眼肯定不行吧！」

「那，那样干脆就让空抱着春虎大人！」

「那防寒措施怎么办呢？请别净说这些不合理的话！」

「夏目大人真是狡猾！」

「狡，狡猾又是怎么回事？空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不是无论何时都可以贴在一起吗？！」

「……」

「哎？怎么了？空？」

「是啊……贴在一起就好了……无论何时……只要我有那个意思……」

「啊……不是……我并不是让你一直贴着他——？！」

「刚才他就一直在说冷啊冷的，现在开始空要更加积极地来帮忙取暖——！」

「不可以！」

在盛放的枝垂樱之下，春虎的主人与春虎的式神一个劲地争论不休。

多亏于此，被忘在一旁的雪风得以静静地欣赏着樱花。

短篇 雨中随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话说啊。」

「嗯？」

「似乎从没听说过避雨的咒术呢。」

豆大的雨滴正欢快地敲打着塑料伞。

春虎与夏目各自撑着伞，并排走在雨中的街道上。每当迈开步子时，路面上就会溅起小小的水花，雨滴从伞边骨碌碌地滚落。

「怎么想都应该会有吧，为什么实际上却没有呢？」

春虎抬头望着撑开的伞，如此说道。身旁同行的夏目，也被这番行为惹得抬头看向了自己的伞，应道「说来的确如此。」

「可以通过改写水行符的术式实现吧……不过因为雨是持续降落的，用符咒应该有些难度。如果利用水汽展开结界的话，说不定能起到一定的效果……」

由于身边只有春虎一人在，夏目也换回了女性的语气。面对春虎单纯的疑问，她歪过头努力沉思。

「总之，我觉得不是做不到哦？如果能想出什么高效的方法……」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的话绝对很方便吧，但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人想到要去这样做呢？」

夏目马上理解道「确实如此，如果有谁能想出来的话应该大有用处吧，但却没人这么想呢。」

「对吧？」春虎附和着，视线又移回了伞上。

「如果存在着避雨之术的话，就不用特意去撑伞了」

春虎正喃喃自语，身旁突然出现了孩童的嗓音。

「春春春、虎大人！」

解开实体化的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如果觉得撑、撑伞很麻烦的话，可以由空来为您代劳！」

「哎？不用啦，这样不太好吧。再说空的身高不够也不行吧。」

「悬、悬浮在空中就可以了！」

「所以说了不用啦，毕竟也不是那么不想撑伞」

就算是自己的式神，对于让幼女为自己撑伞这件事，他还是比较抵触的。关键的是传出去不好听。

听着主从的争辩，夏目轻笑着。

「说不定，以前的人并不觉得雨有多么不方便。」

「唉？为什么？」

「因为有「及时雨」的说法。目前虽然没有避雨的咒术，但求雨的咒术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呢。」

「啊——原来如此。认为下雨不便或是麻烦的想法，应该是到了近代才出现的吧。」

对于夏目的见解，春虎认同地点了头。然后夏目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对了，虽然不是避雨之术，但是存在阻止降雨的咒术哦」

「唉？操纵天气什么的一定是很厉害的术式吧」

「春虎君应该也做过的吧。晴天娃娃。」

「哎？那只是单纯的祈祷吧」

「是非常出色的乙种咒术哦。当然，实际上它可能没有阻止降雨的效果。但通过给想要放晴的心情赋予形态的这种做法，也能稍微减轻一些面对未来的不安，对吧？」

「是这样吗？」

「即使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将其附上名字，给予意义，让它成为大众共识，就能发挥作为咒术的效果。」

「嗯……不过，做晴天娃娃的大多数是小孩子，虽然也不能否定它的作用……」

与甲种咒术不同，乙种咒术大多作用于人类的「心」。虽然如此，晴天娃娃的效力实在太过于模糊，春虎无法干脆地赞同这个说法。

面对沉吟的春虎，夏目正思考着该如何说明才好的时候。

突然间，她涨红了脸。

「还，还有一个关于雨的咒术哦？作用于对方的心……」

「唉？是什么？」

春虎不经意地转过头来问道，不知为何夏目突然移开了视线。

脸变得更红了。

「所以说，即使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将其赋予名字让它成为共识的话……比如说，就像刚才空想要做的那样……」

「唉？」

面对一脸困惑的春虎，夏目更加扭扭捏捏地犹豫起来。

突然，她果断地收起了自己的伞，钻到了一脸惊讶的春虎伞下，偷瞟了他一眼。

「……比如说，相合伞。」

春虎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想必是咒术使然吧。

[注]相合伞：指男女共撑一把伞，是非常典型的秀恩爱情节^^。由此行为还演变出来了一个典型符号，指代两人之间的爱情。

短篇 女仆咖啡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阴阳塾，作为阴阳师育成机构，从性质上就注定了活动繁多的特点。从元旦的屠苏酒开始，正月初七的七草粥，节分的撒豆，三月上祀桃花节，五月的端午节，六月末的夏越之祓，七月的七夕节，八月初一的八朔祭，九月的重阳节，十二月的圣诞节，以及年末大祓等等。

这其中哪一个都是——不对，虽然也有一些例外——都是充满了浓重阴阳道思想色彩的传统活动。阴阳塾也十分重视这些，让学生一边学习仪式本来的意义，一边实践着活动。

不过……

「相对的，没有普通的娱乐活动啊。」

面前是上学途中的风景。装点街道的行道树浸染上了鲜艳的黄色。春虎眺望着枫叶，一边不经意地嘟囔道。

「唉？在说什么呢？」

「是说，普通的学校在秋天不是有很多活动吗？运动会啦，文化祭之类的。」

「是吗？」对于青梅竹马的主张，夏目似懂非懂地应道。

「确实如此。」对此冬儿表示同意。

「对吧？真可惜啊，在阴阳塾举办文化祭的话，绝对很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指展出写有阴阳道历史或者「泛式」的解说展板之类的吗？」

「哈？不对不对，形式应该更加丰富，像是舞台表演啦，摆摊开店之类的。」

面对认真到如此地步的夏目，春虎苦笑着解释道。

「比如说……一定会有的鬼屋啦，咖啡厅什么的。」

「索性再深入考虑一下，就算是咖啡厅也有不普通的那种……」

「啊，那就女仆咖啡厅如何？」

「女、女仆？」听到春虎的提案，夏目惊讶不已。

「虽然我还一次都没有去过呢。难得来到东京了，至少想去体验一次啊。」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咖啡厅呢？」

「夏目不知道吗？店员们打扮成女仆的样子，说着「欢迎回来，主人~」之类的。」

「哈……?」

「你开心就好。」冬儿在困惑的夏目旁边贼笑着。

「不过，既然是在阴阳塾内举办的，带点和风的感觉不是更好吗？」

「噢！确实！明治还是大正的那个……什么来着？服务员风？然后边喊「主人！」边前来服侍……」

春虎正笑着答道，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位幼女，她红着脸喊道：「主主、主人！」

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她身着和式狩衣，摆动着狐耳和尾巴说道。

「如、如果是这种事的话，空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吗？若是春、春虎大人希望的话，空定会竭尽全力的！」

「噢…谢谢你啦空。不过并不是非要这样哦？」

面对忠诚式神的热情话语，主人苦笑着回答。然而，冬儿却颔首道「原来如此。」

「狐狸是神使……而且和安倍晴明也有些因缘，看起来就和阴阳师颇有联系，感觉可行。」

「啊，也就是说，不单单加上和风元素，还要带上狐狸耳朵和尾巴吗？也太夸张了吧？」

「用简易式制作的话，可能会相当逼真。说不定意外地受欢迎？」

「真的吗？啊不过，既然是和风的话，端上来的不是咖啡而是茶可能更有感觉吧？菜色也是，乌冬面怎么样？狐狸乌冬。」

「那就只是你的个人喜好了吧！」

春虎和冬儿得意忘形地笑闹着。夏目和空则面面相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打扮成服务员的样子，然后带上狐狸耳朵和尾巴？」

「……那和空有什么不一样吗？」

夏目歪头沉思了一会，突然回过神来。

「不好！已经这个点了！春虎！要迟到了！」

她大叫着准备开始小跑。

「唉？是这样吗？」

长发翻飞，夏目回过头面对慢吞吞的春虎，喊道「快点！」

春虎缩了缩脖子，冬儿轻声笑着。

虽然憧憬着女仆咖啡厅……但不巧的是，作为侍奉的一方不是女仆，而是式神。

「是是，「主人」！」

春虎一脸无奈——但乐在其中地应道，追随在主人的身后。

短篇 线香花火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夕阳西下之时，身穿浴衣放着烟花，很有日式夏天的感觉呢。」

京子如此说道，愉快地望着烟花的光亮。

京子手里拿着的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芒草花火[注1]。鲜艳明亮的火焰劈里啪啦地燃烧着，喷射成芒草穗的形状。白烟在一片朦胧中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更是烘托了气氛。

「真无聊。这样搞，远不如用火行符来得华丽。这么小气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呀，这叫风趣哦，feng—qu—。而且，铃鹿酱不是喜欢烟花的吗？」

「我喜欢的是更大的那种，能咚咚地华丽升空的烟花才好。」

铃鹿一边咬着买来的炸热狗，一边不屑地答道。顺便一提，另一只手上还抓着法式烤肠和一串团子。比起烟花，她更在意手上的团子。

「升空的烟花当然也有哦。对面的男孩子们现在正准备着呢。似乎是相当夸张的量，像笨蛋似的买了那么多回来，应该值得一看——啊。」

说话间，烟花燃尽了。京子将燃尽的烟花放入一旁装着水的水桶中，又从袋子里取了一根。

「空酱，方便吗？」

「来了！」

与夏目一同蹲在旁边的空手持明灯，迅速回过头来。

她就这样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放出了青色狐火。顺便一提，提灯中的火焰也是空放出的狐火。「谢谢啦——」京子道过谢，重新为烟花点上了火。

狼吞虎咽地吃着炸热狗的铃鹿，不经意地望着开心地点燃下一根烟花的京子。她的目光自然地转向了在空离开之后仍然蹲着的夏目。

「喂，从刚才开始夏目亲就在干什么呢，过了这么久还没有点上火吗？」

「这是线香花火哦。[注2]已经点上火了，你看。」

「已经点了……唉？不过，这只是在劈里啪啦地烧着吧？」

「嗯，它就是以小小的火花来获得乐趣的那种烟花哦。」

「哈？」听了夏目的说明之后，铃鹿皱起眉。

「真的吗？只有这样？不管怎么说也太土了。」

「是吗？不过，很漂亮吧？我最喜欢线香花火了。」

面对乐在其中的夏目，铃鹿问道。

「……话说，这个，已经烧完了吗？」

「不，还没有呢。——你看？还能烧一会。」

「不，但是……」

「从现在开始，到这里就结束了。请看。」

夏目用指尖捏住的线香花火，绽放出了最后的光辉。微弱的火光一个接一个地变换着形状，宛如小小的光之妖精在跳舞。

然后，最后仅残存余了一点光亮，线香花火的前端冒出了明亮的蜜糖色点滴，吱吱地烧了一会之后，啪嗒啪嗒地落到地面上。

一直专注地看着这副景象的夏目仿佛在说着「看吧」，满面笑容地回过头来。

「……」铃鹿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时。

「哇！在干什么呢？天马？」

「对、对不起！啊，绊到脚了！」

「笨蛋！别动啊！这样就全倒了——不妙，大事不妙啊？！」

「是春、春虎君想把它们全部连接到一起的吧，在说什么呢？！」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话说，火！快灭掉导火线的火！水呢！」

「春虎，你那个位置很危险哦。」

「如果有冷静地指出这点的空闲的话，就把水打过来啊冬儿？！」

「对、对了，用水行符的话……今天穿的是浴衣所以没带？！」

「冷静一点！天马！既然这样的话，那就，那个，那什么来着？」

「已经没救了！春虎君我们快逃吧！」

「不，把这玩意放在这里不好吧？！冬儿来帮——」

「第一封咒，解除」

「只顾自己吗？！话说这玩意，真的那么不妙吗？！」

场内传来了男孩子们的对话——不如说是悲鸣。混乱仿佛生动地浮现在眼前。

「春、春虎君！？」夏目站了起来。

「春、春虎大人！？」空飞了出去。

「那些笨蛋……」京子柳眉倒竖。

铃鹿仍在嚼着炸香肠。

在那之后铃鹿可以作证，确实值得一看。

[注1]ススキ花火【芒草花火】：手持烟花的一种，燃烧的火焰形态像芒草。

[注2]线香花火【线香花火】：手持烟花的一种，点火之后会燃烧成球状，随即燃尽消失。（感觉没有什么理解上的困难就直译了。）

短篇 道馆之争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真安静呢。」

「……都能清楚地听到蝉鸣声。」

「毕竟大家都去买东西了。」

「买到哪了呢。」

夏目和空在墙角随意地坐着，望着空荡荡的道场。

两人此时身处仓桥家所属的某个道场。

由于前几日京子提出了增加零用钱的要求，从祖母那得到的交换条件，是打扫长年以来作为仓库使用的道场。然后，得知此事的春虎为了消磨时间，就提议前来帮忙。夏目和冬儿、天马，甚至连铃鹿也看在一直以来的交情上陪着来了。

大家一起使用简易式早早地做完了大扫除，然而在那之后——冬儿等人像是逐渐回归了本来目的一般——穿上了道馆保存着的防具，用竹刀和竞技用剃刀开起了武斗大会。且不说干劲满满的冬儿和春虎，在使用剃刀上颇有心得的京子也参战了，天马也被半强制地拉来参加。最后，接受了京子入门教学的夏目也加入其中。话虽如此，由于对夏目实在是太过不利，就加入了春虎的式神空作为她的支援。唯独到最后都固执地拒绝加入的铃鹿，在一旁用理解不能的眼神望着闹腾的前辈们。

最终，循环赛的结果是夏目与空的组合胜出。是为了向主人展示空的活跃而取得的一场胜利。对此结果，就如同事先约好的那样，败者组要去为胜者组买冰淇凌，留下两人待在原地。

「话说回来，没想到京子本人也很会使剃刀呢。护法式的装备并不是单纯的摆设啊。」

「冬儿大人也是，明明没有使用过，动作也太过熟练了吧。不过那和剑术的动作还是有些许不同。」

「虽然不愿想象，大概用的是水管吧，铁的那种……」

这两个人果然很强，夏目完全无法施展拳脚。多亏了空想在春虎面前展现一番的心意，总算赢了下来。

不过，由于这次空干劲十足，结果取得了比春虎还要高的胜率。

「作为护法也太过于粗心大意了。居然没能想到至少可以隐形起来,给春虎大人打掩护之类的……」

「那样做的话马上就会暴露了吧，铃鹿酱可是一直盯着这边呢。」

「至少和春虎大人战斗的时候，给夏目大人使点绊子的话……」

「空？我可是听见了哦？」

夏目斜眼瞧着空指出了这点，但空仍摇动着狐耳自言自语嘟囔着。

「没想到，会让春虎大人排在夏目大人的后面……啊，不对不对，只是因为「家规」的缘故吧，春虎大人是夏目大人的式神。他才硬是拱手让出了胜利吧，真是温柔啊……」

「与其说是拱手让出胜利，不如说是我挥动着的剃刀偶然间打中了吧。不过确实无法否定他的温柔之处呢……」

夏目低声反驳着。实际上，和夏目对战时，面对着慌慌张张地架好剃刀的她，实在很难大展拳脚。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呢。捉鬼也好捉迷藏也好，总是照顾着我的感受……这种地方一直没变呢。」

夏目小声地笑了。坐在一旁的空不知为何，略微动起了耳朵。

「……真的是……春虎大人「对谁」都很温柔呢。」

然而，这回轮到夏目的肩膀略微一动。朝旁边一瞧，空正笑嘻嘻地看着这边。夏目反射性地摆出不服输的微笑回望。

「是，是啊，春虎君对「谁」才「最」温柔呢，只是从「表面」上看是感觉不到的吧。」

「什……？说、说来，春虎大人，在空和冬儿大人胜利的时候，仿佛自己获胜一般拍手叫好呢。被京子大人打到尾巴的时候，还露出了相当担心的神情——」

「我，我被自己的剃刀打肿了的时候，他还慌慌张张地拿出了治愈符——还特地选了比较贵的那种——」

「空、空作为春虎大人的护法？受其照顾可谓是常有的事，术者与式神可谓一心同体——」

「春，春虎君也是我的式神哦。一、一心同体。原来如此，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呢。」

「从、从以前开始就有些许担心，因为夏目大人时常沉溺于为自己方便而产生的一些「妄想」，担心您作为名门土御门家的后嗣，是否有失身份……」

「空？再怎么说也有些过分了？」

婉言隐语相刺一番后，火花在名门土御门家下任家主与分家的式神之间四处迸溅。能让两人恢复镇静的冰淇凌，看来还要一会才能送到。

短篇 烟花大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玉——屋——」[注1]

像小孩子一样欢闹的铃鹿的声音，轻盈地奔向夜空。

大声欢叫的不只是铃鹿。许多观众都仰望着夜空，异口同声地欢呼。这些欢呼声与接连不断升上夜空的烟花的声音一起，爽快地弹射而出。

啪，光彩在黑暗中弥漫。

咚，震动着深重的夜幕。

铃鹿露出了满面笑容。

「之前虽然放过一次手持烟花，果然真正的烟花不一样，很有看头呢！」

面对满心欢喜的铃鹿，夏目晃了晃肩。

「手持烟花才不是什么伪物哦。不觉得它也有它美丽可爱之处吗？」

「嘛，漂亮是漂亮啦，不过不是很土气吗？烟花就要尽可能地华丽才好，对吧，春虎？」

铃鹿抛出话头，「是啊。」被叫到的春虎抱着胳膊沉思。

「虽然觉得没有什么好比较的——总之，如果是声音的话，绝对是这种比较好。压迫感十足呢。这种震撼身心的感觉挺不错的。」

春虎坦言道，像是在肯定这番感想一般，空气接连不断地咚咚震动着。春虎他们所在的地方离放烟花的地点还有一些距离，即使如此，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烟花的冲击。

「我投春虎一票。」冬儿也插了一句嘴。

「烟花和排气量一样要大的才好。」

「噢！好久不见的原不良发言。」

「气势是很重要的。」

「从你口中说出来很有说服力啊。」

看着一脸清爽的冬儿，春虎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着是京子道。

「那我就投夏目酱一票。手持烟花别有风趣吧。天马呢？」

「哎？我哪个都喜欢……」

「那可不行，要清楚地说出来，硬要说的话更喜欢哪种。」

「那，那就表演型烟花。」[注2]

「不，那不是一个分类吧……话说，如果不再靠近一点的话，就看不到表演型烟花哦？」

京子一脸惊讶地说完后，春虎接着开心地笑道。

「哈哈，不过，总觉得能理解天马为什么喜欢表演型烟花。」

「哎？是吗？」天马歪了歪头。另一方面，「确实如此。」冬儿点头表示同意。铃鹿则是毫不在意的大喊着「玉——屋——」，虽然她可能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

夏目眯起双眼断言道。

「和大家一起看的烟花，一定是最棒的。」

她用极其自然的语气脱口而出。春虎他们猝不及防，面面相觑。大家都挂着一样的表情。虽然一点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但如果就这样赞同的话总觉得心里痒痒的。他们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咳咳。」铃鹿用不自然的咳嗽打断了沉默。

「说起来，夏目亲已经能光明正大地说这种话了呢。真是怀念还有交流障碍的时候呢。」

「什？！铃、铃鹿酱？」

「不，这家伙其实从以前开始就意外地天然。」

「连冬儿君也！怎么回事？我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吗？」

面对脸颊涨得通红的夏目，全员的苦笑更甚。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光景。

巨大的声音响彻云霄，鲜艳的光彩绽放在夜空中。

光芒悉数照亮了天空，声音与冲击震撼着整个空间。

像是被观众们的欢呼声诱导那般，夏目等人的视线被吸引到了上空。

话语被尽数吞没——

直到最后的光芒消失为止，他们一心品味着这段时间。

全身心地沉浸在余韵中。

不久后，与数重回声交织的广播响起，宣告夜晚的节目已经结束。如梦方醒的观众们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即使如此，夏目一行人仍然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望着天空。

「还能……」

春虎嘟囔着。

「什么时候还能像这样，和大家一起看就好了。」

夏目望着春虎，其他人也都看着他。

然后重新望向夜空。

烟花的光芒已经不在。

但，仿佛未曾消失一般铭刻在心。

「好——」

不知是谁低声答道。

[注1]たまや【玉屋】：一种烟花号子。是日本江户时期存在的两大烟花制造商之一，与其并列的是“键屋”。当时观看的游客们会大声喊“玉屋”或“键屋”为自己喜欢的烟花应援，久而久之看烟花时高声呼喊“玉屋”或“键屋”等口号就变成了一项习俗，同时又有对漂亮的烟花发出的赞叹之意。

[注2]仕挂け花火【表演型烟花】：装有特殊装置，能变换花样的烟花，升上空中的时候能变换成各种形状。

短篇 矛盾心理之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泛式阴阳术』是现代日本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种咒术体系，只有取得了国家资格的专业阴阳师才能使用它。而在笼络了能够取得这项资格的有才之人的教育机构中，阴阳师教育机构——阴阳塾，正是名副其实的顶点。

梦想着在现代社会中作为职业阴阳师——暗鸦(Raven)展翅之日的到来，塾生们每日勤奋修行着。

☆

那是在临时教室的课程结束，塾生们正准备回家的时候。

「仓桥家的仓库？」

「……这种说法听起来像什么冷笑话一样怪怪的……而且，虽说是『仓库』，准确来说应该是地下室吧。在很久之前翻修房子的时候，把当时仓库里的东西全部移动到了现在的地下室里。所以现在大家也仍然沿用以前的说法，称它为『仓库』。」

听着仓桥京子的说明，土御门春虎含混地应了一声。

「那又怎么了吗？」

「因为前段时间那个事件的影响，现在正在重新制作仓库的收纳目录。」

「啊，因为『鸦羽』吗？」

「对。因为我家的仓库放那已经很久没人管过了。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有谁往里头悄悄藏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呢。」

京子边说，边耸了耸肩。毕竟少女拥有着宛如模特一般的美貌与傲人身材，这样的举止也与她十分相称。

「目录是指……从零开始全部整理一遍吗？感觉会很辛苦。」

土御门夏目无意间说出了自己的感想。他拥有不输给京子的端正容颜，男式制服上垂着系有粉色发带的长长黑发。他既是土御门本家的次任当家，也是春虎的青梅竹马。春虎正作为「式神」服侍着他。

「嘛，要把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检查一遍的话，那确实很辛苦。」

「春虎，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如果是仓桥家代代相传的收藏品，应该基本都是些咒物，而且是难以处理的那种。」

夏目极其认真地说道。

春虎他们——虽说春虎是分家——所在的土御门家是阴阳道宗家。虽说他们以那位安倍晴明为祖先，是名门中的名门，但现在没落已久。另一方面，仓桥家原本作为土御门家的一个分支旁系，现在则是对咒术界拥有莫大的影响力的豪门。如此豪门的收藏品中，藏有怎样的咒物都不奇怪吧。

「古老咒具的解析是要花时间的。经常有一些是不知道是谁做出来的东西。而且就算去『看』，对术式的理解也有一定限度。保不定里头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不过，所谓咒具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作用呢。」

现存的咒具多数是在市面上贩卖的量产品。虽说也并非没有自制的咒具，但那些咒具并不是按照市贩品的安全标准来制作的，往往会成为麻烦的火种。

「……目前为止你做的咒具，净惹出些麻烦了呢。」

「什么？别乱说！那基本都是因为春虎用得有问题吧！」

「虽然性能高到极致，但暴走起来也十分麻烦……和制作者一样。」

「所以说，别把事情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说起来最后那句算什么？话说在前头，我基本都是为了你做的咒具吧？」

面对怒气冲冲的夏目，春虎唯唯诺诺地应着。看着这对主从的争论，京子苦笑着拉回了话头。

「不过呢，现在正是忙乱的时候，所以整理进度就那么耽搁着。然后，我突然想到，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什么机会？」

「拿到有用咒具的机会呀！反正是放那里很久没人管了，在制作目录的同时，顺便拿一些看起来有用的东西什么的。」

「哎？可以吗？」

「姑且要向祖母确认一下。不过现在这情况，我觉得很可能会得到许可喔。」

看着得意洋洋的京子，春虎与夏目交换了一下眼神。

「在世家藏品内寻宝？我闻到了宝贝的味道。」

从旁搭话的是一位用发带将头发笼统束起的精悍少年。他是春虎的恶友，阿刀冬儿。在他身旁的则是百枝天马。

冬儿有着一副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外表。而另一边的天马戴着眼镜，纤细瘦小，是一位看起来为人温和的少年。他们站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误认为天马被不良缠上了。但毫无疑问，两个人关系很好。

春虎、夏目与京子，然后加上冬儿与天马五人，就组成了「一如既往的成员」。

「挖到的东西说不定值个惊掉眼珠的价格。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不，冬儿君，那种东西一般不会给我们吧。」

「谁也无法了解当时的状况吧？也就是说可以偷偷地带出去——」

「别做傻事了，怎么可能让你得逞呢？仓桥家的安保设施很完善，会有一大堆式神一下子涌过来喔。」

看着眉开眼笑的冬儿，天马苦笑着，京子也是一脸复杂。不过春虎能理解这种心情。一言以蔽之，这是寻宝活动，光这样就足以让人兴奋不已了吧。

「怎么办？夏目。」

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春虎向夏目雀跃地问道。

夏目沉默着略微思考了一会，轻轻点了头。

☆

「所以，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哈？我可是受人所托？那边的巨乳女实在是太烦人了，我才特地在放学后过来的。应该跪下来夹道欢迎吧！」

吊起眼角大声喊叫着的，是一位系着双马尾的娇小少女。她是春虎等人的后辈，大连寺铃鹿。虽说是后辈但也只是名义上如此。她出于某些缘由，需要在阴阳塾内挂名一年——虽然确实比春虎他们要来得年少——实际上是拥有『阴阳一种』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

京子笑眯眯地说：

「古老咒具的鉴定，只靠我们这些人的话或许会很棘手吧？于是我就去拜托了铃鹿酱。毕竟铃鹿酱的本职工作是研究员呢。」

「话说啊，别随随便便地就用一封邮件把人给叫出来啊。我可是『十二神将』——」

「没想到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了呢。」

「所以说，明明是你们叫我来的，怎么一副这样的态度？我告诉你，如果是官方委托的鉴定工作，报价可贵得吓人。还不快跪下来感恩戴德！」

「这倒也是，谢啦铃鹿！」

「太随便了吧！」

铃鹿虽然气势汹汹地口吐恶言，但并不代表她心情不好。春虎他们一边安抚着铃鹿，一边吵吵闹闹地向京子家走去。」

在那之后——

「……真的假的，如此光明正大地建在市中心……」

面对眼前的建筑，冬儿一脸复杂地干笑着。曾拜访过数次的天马暂且不论，其他人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望向了京子家。

那是一座无愧于名门之名，占地广大的庄重宅邸。

相当令人意外的是，它的造型是一幢砖砌的洋馆。春虎听到是阴阳道的世家，想象的是像夏目老家那样的日式建筑。当然，这样的设计放在东京更有风味。是一种能让人感受到其经历了动荡时代的风格。

「说是要宝物鉴定，最为贵重的宝贝不就在眼前放着嘛。包括地价在内，这到底值多少钱啊。」

「是吗？内部可是相当古旧喔？就算时常有在进行简单的维护，可根本上还是战前的建筑。」

「虽然已经知道仓桥同学是大小姐，再次认识到，实在是不得了呢。」

「哎呀，夏目君才是，要论家世的话，你也是真正的贵公子嘛。总之大家进来吧。我带你们到仓库去。」

震慑于豪宅威严气势的春虎他们，由京子带路穿过玄关，从正门进了宅邸。

忽然，走出许多前来迎接的佣人，他们是名门仓桥家的门人。门人接过众人的随身物品，适当招待了作为客人的他们后，京子便带领春虎他们，穿过走廊朝宅邸深处走去。

「夏目，如果土御门家没有没落的话，也会像这样使唤一些佣人吧。」

「可能吧，不过现在能差遣的也只有分家的春虎而已。」

「偶尔是不是也得帮您提个包啊，次任当家？」

「比起那些更希望你能取得不辱土御门之名的成绩呢，补习常客。」

在曾是主家之人的闲聊中，一行人沿着楼梯往地下走去。然后，在狭窄的走廊中间，出现了一扇双开的大门。

门上挂着一把十分古旧的锁。京子右手结出手印，用极轻的声音唱出咒文。然后，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锁开了。

「噢噢！这也是咒具吧。」

「对。这个和仓库的结界是连在一起的。」

京子一边回答一边打开了门。

仓库里面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宽广得多，并且是一个非常舒适的空间。京子打开灯后，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什么嘛，说是放着没人管，但这不是已经整理得很好了嘛。」

夏目脱口而出的感想。

实际上，大多数咒具都收纳在了箱子或者布袋里，且整齐地陈列在像书库一样等间隔设置的柜子上。并且，其中大约有一半的箱子和袋子附有说明书一样的东西。大概是关于收纳在内的咒具的说明吧。像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博物馆后院仓库一样的光景。

「不过，果然数量惊人呢。有大致分类过吗？」

「可能有人整理过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放在这里的东西应当没有一件是赝品。」

「也就是说必定能挖到些宝贝吧！那正好！总之先开干吧。铃鹿专家，有什么建议吗？」

「别叫我专家，蠢虎。说起来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咒具呢？」

「贵的那种。」

「不对吧冬儿君。」

「说来确实。夏目君呢？有什么要求吗？」

「唉？就算问我……只要是对我们来说有用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吧。」

夏目困惑地回答道。调查这里的每一种咒具是不可能的。所以，众人决定先依靠自己的直觉拿来看中的咒具，再将最后的鉴定工作统一交给铃鹿。

「哦？这个是式符吗？看起来非常古老呢。怎么样，铃鹿？是有价值的东西吗？」

「蠢虎，说是古老，这东西充其量是昭和的东西。光从术式上看像是人造式吧，在当时怎样暂且不论，以现在的基准来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怎么样，铃鹿专家？拔出来看的时候感觉是把相当不错的宝刀。」

「所以说别叫我专家！啥啊，这把日本刀！好重！粗看之下作为咒具的资质一般，只是做了些防卷刃的处理。刀本身的价值不在我专业范围内！」

「呜哇，这个是什么？大连寺同学，能看出些什么吗？」

「啊，眼镜拿着的是调整咒具用的咒具哦，是很早之前的东西了。在阴阳厅的开研三课见过。现在来看是淘汰的旧型。」

面对春虎，冬儿，天马选择的咒具，铃鹿毫不客气地做着鉴定。

说实话，这里并不像期待中的「宝山」一般。不过即使如此，大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沉迷其中，俨然一副「寻宝」的模样。别说是被铃鹿的辛辣评价打击到，反而涌现出了满满的干劲。

「铃鹿酱，这个怎么——」

「排除。虽然看起来是很有年头的东西，但作为咒具没什么用。大概是用于中和毒素的常见酒杯。古董方面的价值评估则略过。」

「那个，这个又怎么样呢？」

「嗯？夏目亲的眼光不错嘛。这个大概是战国或者是室町时代的形代喔。不巧咒力已经耗尽了，实在想用的话应该也能用。」

「那，这个又怎么样！这个看起来很昂贵的石头！这莫不是某种宝石——」

「嗯！蠢～虎~这个只是用术式着色的单纯的石头～你啊真是没眼力见呢。」

「只是单纯的石头吗？那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不是说必定能挖到宝吗？！」

不甘心地呻吟着的春虎，嘻嘻坏笑的铃鹿。稍远处的夏目微红着脸把手上的矿物——和春虎选的石头一模一样——悄悄放回了架子上。果然对于外行人来说，确实难以辨别物品的真伪。

「啧，数量太多了，没想到这么困难。仓桥，真的不是在耍我们吗？」

「怎么会呢？比方说这个香炉，我觉得绝对很贵重。」

「啊，天马拿的那个陶器我认识。祖母应该说过这是某位国宝级艺术家的作品。」

「好，把那个给我，天马。」

「不行哦冬儿君。」

「不过，真的有好多漂亮的物件呢。看这个，春虎。这个碗画着非常漂亮的描金绘呢。」

「看起来确实很贵。」

「所以说，像这些古董啦美术品之类的鉴定，可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啊？快找咒具啊！咒具！」

铃鹿一脸不快地叮嘱着看入迷了的夏目与感慨的春虎。虽然古老咒具时常也有作为古董的价值，但正如铃鹿所说，要求阴阳师兼具那方面的眼力也太为难人了。

在这时——

「春、春虎大人！这个咒具如何呢？」

在春虎原本空无一物的背后，突然冒出了一个年幼的嗓音。紧接着嘭地一声，出现了一位身着狩衣的幼女。她的年龄约十岁左右，但最惹眼的还是头上那对耳朵与毛茸茸的尾巴。

狐狸耳朵与尾巴，是她并非「人类」的证据。她是服侍春虎的使役式空。

空从架子旁边高举着箱子，朝主人飞来。

「说是如何——这不是还没打开吗？」

空选择的是一个字典大小的木箱。目测最厚不过三、四公分。是一个大约只能放进咒符的小箱子。

不过——

「似乎能从箱、箱子本身感觉到咒术的痕迹，应该是施加了咒性封印。」

如此说来，箱盖上还残留着些许墨痕。可能是咒印之类的吧。

总之先拿了过来。一瞬间还以为它是空的，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但轻轻摇晃时，会传来喀拉喀啦的声响。

「嗯——感觉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呢……空很在意这个吗？」

「是，是的。不知为何有点在意……」

空诚惶诚恐地答道。

面对忠诚式神的含糊说法，春虎思考了一会之后。

「铃鹿，这个箱子你觉得怎样？」

「哈？那是什么，至少打开来给我看——」

半眯着眼瞧着春虎的铃鹿，在看到箱盖的瞬间变了脸色。她以扑向春虎手中箱子的势头猛地探出了身子，像要生吞似的在极近距离盯着它。

怎么了，春虎正困惑着。

「……这个……莫非是夜光的咒具？」

不光是春虎，在仓库里寻找咒具的所有人，都因为铃鹿的这句话停下手回过头来。

土御门夜光。

那是在上世纪出现在春虎他们土御门家的大阴阳师，人称安倍晴明转世的天才。作为奠定现代阴阳术基础的伟大之人的同时，还被认为是所属旧帝国陆军，时至今日灵灾多发的罪魁祸首。

并且，这也是春虎他们无法无视的一个名字。这是因为身为土御门家次任当家的夏目，被认为是土御门夜光的转世。因为这个传言，至今被卷入了各种各样的事件中。

春虎无意中看向夏目。夏目默默地咬住嘴唇，凝视着春虎拿的箱子。

「……真的是夜光的咒具吗？」

「怎么可能立刻断定。但是这个术式……是帝式吗？不，从术式省略方法上也有独特的习惯……至少是直属弟子的级别才能做到这样……」

铃鹿边把额头贴着箱子，一边唠唠叨叨地咕哝着。她作为咒术的研究员，而且专职于夜光所造就的『帝国式阴阳术』，若是有关夜光的咒术，在日本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权威。她都这样说了，春虎他们自然也难免动摇。

「不过，仔细想想，仓桥家是土御门的分支旁系呢。」

「正如冬儿所说，就算我家的仓库里有货真价实的夜光咒具，也没什么奇怪的。」

「仓桥同学对这个箱子有印象吗？」

「不巧，是初次见到。」

冬儿，京子和天马，都围到了春虎身边。当然夏目也是。毕竟，制作这个咒具的人，很有可能是前世的自己。

铃鹿终于抬起了头。

「……蠢虎。打开箱子看看？」

「哈？！不是被封印了吗？」

「没事，咒印被擦掉了，咒力也基本没了，应该没有危害吧。……大概。」

「大概？！」

「你好烦！难道是不相信我的鉴定吗？如果是真货的话，那可是大发现！快点打开！」

「可恶。真的没问题吧……」

春虎一脸不情愿，将手搭在了盖子上。

不过——

「请、请等一下，春虎大人。如果要打开箱子的话，让空来开吧！」

「别说傻话了。明知是危险物品——」

「空、空是春虎大人的护法，无需如此顾虑！」

刚说完，空一弹尾巴，快速伸出了手。春虎「啊」地叫了一声，她便取走了主人手中箱子的盖子。

以铃鹿为首，大家一齐朝箱内看去。

箱子里——放着三根捆好的绳子。

「……绳子？」

「……是绳子啊……」

「这个是咒具吗？」

冬儿与京子，还有天马，都惊讶地皱起了眉。

面前放置的，只是单纯的麻绳——是约莫两三米长的麻绳捆在一起的东西。也难怪这么轻了。「铃鹿？」春虎问道。铃鹿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静静地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是咒具。」

「是什么样的咒具呢？」

「这不是正在『看』吗！……咒力从这里流通…在这里增幅……干涉对象？这里的空白是在发动的时候设定的吗？总之看起来不像诅咒型的咒具……」

铃鹿蹙着眉。夏目坐立不安地挺起身子，从拿着箱子的春虎与俯身的铃鹿之间，努力想要看看绳子。

「京子啊，你觉得仓桥家有谁会了解这个绳子的事情吗？」

「嗯，如果要说了解的话，应该就是祖母了吧。她应该也差不多快回来了。要去问问我家里人吗？」

「那这样空去更快。空，去把这个盖子带给人看看，拜托你了。」

「是！我马上！」

接到春虎的命令，娇小的式神拿起箱盖一跃，顺势浮在空中朝仓库出口飞去。

然而，就在这时。

拿在春虎手里的箱子中，三个绳子的其中一个突然发动了咒力。然后，它动了。在春虎他们吓了一跳的下个瞬间，绳结一下子解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了箱子。

它如箭矢一般射向了空中，目标是——空。

还有春虎。

「哈？！」

「什么？！」

飞出的绳子在空中伸展，射向了正飞远的空以及手中拿着箱子的春虎。绳子的两端呈螺旋状将春虎和空围住。将二人紧紧地绑起来之后，再一口气缩短。

浮在空中的空，束手无策地被拉走。

她本想设法逃离，但在扭动身体的那个瞬间——

「噗！?」

「呀！?」

空以像要抱住春虎脖子一般的姿势撞了过来。而且绳子还进一步伸长，把两人卷了起来。

「喂，空！？」

「失、失策了，春虎大人没事吧？！」

「虽然没受伤，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不清楚……似乎被这咒具摆了一道！」

空紧贴在春虎右肩至侧头部的范围，慌慌张张地摆动着手脚和尾巴。

「呜哇！」尽管作为式神的空看起来没有重量，春虎还是摇晃着差点跌倒。

夏目慌忙道。

「空！快解开实体化！」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试了！」

空一边回答一边拼命转动身体，激烈地左右摇晃着尾巴，但绳子不见一点松缓。

式神无法解开实体化，也就是说从灵体上施加了咒性的束缚。和『泛式阴阳术』中不动金缚的效果类似。

铃鹿用研究者的眼光端详着眼前着急忙慌的主从二人。

「拘束用的咒具？而且具有捕缚的效果？另外，为什么突然发动了？明明没剩下什么咒力了……啊，难道是能够吸取并利用对象的灵力吗？那算什么，也太不妙了。」

「大连寺同学？不是说没有危险的吗？」

「目前应该没有吧……大概。」

「所以说，大概什么啊大概！」

听到铃鹿对夏目的回答，春虎大声惨叫。

不过正如铃鹿所说，目前这样春虎既不痛苦也不难受。只是和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没法分开。不过光是这样就足够困扰了。

「不妙啊，这个要怎样解开呢？」

「非、非常抱歉！身为护法却造成如此失态——！」

「这个绳子可以用你的刀切断吗？」

「从刚才开始——就努力想要拔刀出来了！但是手有点——够不着——！」

空为了拔刀，努力将手伸向了别在腰上的爱刀『捣割』。不过她的右手腕刚好被绳子缠住了，怎么都够不到的样子。就算她「嘿——哟」地努力地转动身子，竭尽全力也只能让指尖碰到刀柄。

话说回来，仔细一看这个绳子还把『捣割』的刀柄和刀鞘也缠住了。这样一来拔刀是不可能了。

铃鹿冷冷地说道：

「停止无谓的挣扎吧？说来，这是贵重的咒具，不能切断它。」

「既然这样快点帮忙解开啊！」

「做不到。如果达到夜光咒具的那种级别，解析需要几个月起步，根据实际情况甚至可能要花费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竟然！」

「饶了我吧！」

空轻轻摇了摇尾巴，春虎的脸染上了绝望之色。

这实在是不妙的预想。

「空，继续尝试解除实体化，就算多少有些强硬也要干涉术式，创造一些「空隙」出来。」

夏目极为认真地说道。

对术式进行干涉来「缓解」效果，也是对不动金缚一类术式的有效对策。

春虎也立刻对空下了命令。

就在这时——

「好，我马上——『不过，如果就这样和春虎大人绑在一起度日，那也算是一桩美事。』」

空如此说着。

全员都愣住了。

春虎反问道「唉，空？」

「哈？！」回过神来的空发出了疯狂的惨叫。

「空、空刚刚在说什么？！实、实在抱歉！——『既然没有直接的危害，稍微和春虎大人贴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惩罚吧。』哈？不、不对！可恶！」

紧贴着春虎的空，脸变得赤红，慌慌张张地挣扎着。春虎的脸僵住了。「空？！」夏目也叫喊着，柳眉倒竖。

冬儿傻眼地说：

「喂喂忠诚的小狐狸，怎么也得藏藏心思才符合规矩吧？」

「是啊，虽然我们都知道空酱最喜欢春虎了，但也不必像刚才那样特地说出来吧。」

「不对？空绝无此意——『因为几乎没什么能传达心意的机会。无论形式，如果能像这样在至近距离陪伴在春虎大人的左右，某种意义上来说空也就心满意足』——」

像这样说漏嘴之后，空大惊失色，僵硬地闭上了嘴。

终于注意到空的这副样子过于怪异，春虎与夏目，还有冬儿与京子也变得认真起来。

天马哑然道：

「……难道，是泄漏了内心的想法吗？」

听到这句话，铃鹿恍然大悟。

「捕缚并拘束——对了！这个咒具，还附上了盘问的功能！这是抓捕敌人并且让其吐露情报的咒具！也就是说是军用的——」

铃鹿铁青着脸，反射性地与拿着箱子的春虎拉开了距离。在知道是军用咒具之后，就提高了警戒心吧。

然而。

在铃鹿后退的瞬间，箱中的绳子再次蠢动起来，飞出了箱子。其一端缠上了春虎——另一端则向铃鹿逼近。

「唔——！」

虽说身为研究员但她也是『十二神将』。铃鹿反射性地张开结界保护自己。但是，绳子非常顺畅地穿过了结界。「骗人的吧！」在铃鹿大吃一惊的下个瞬间，绳子飞快地缠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然后——

「喂……喂！」

「等下？」

铃鹿被绑在了春虎的胸口。她的头和春虎的心窝来了个亲密接触——不如说是撞上了。这次春虎没能承受住冲击向后摔倒了。

「好痛……」

春虎一边忍受着痛楚一边睁开了眼睛。恰好和贴在胸口的铃鹿对上了目光。奇妙的是，这个姿势像是铃鹿把春虎推倒了一样。

铃鹿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别——别扯淡了！快离我远点！蠢虎！」

「痛！啊，别乱动啊！铃鹿！我胸口好痛——」

被绳子捆住横躺着的铃鹿与春虎，甚至还有空也被带着满地乱滚。他们撕扭在一起的样子，从旁看来十分糜乱。

冬儿、京子与天马，各自露出了不同的表情。夏目更是瞪大眼睛，血气上涌。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快停下！别动了！」

「夏目快救我！」

「春虎也是！别一脸色相！」

「别诬赖我啊！？」

最后是夏目飞扑到三人身边，勉强让他们老实了下来。不过这时，春虎、铃鹿以及空的头发和衣服都已经凌乱不堪，样子愈发糟糕了。

「……完全就像是被生擒的野兽一样。」

「铃、铃鹿酱也冷静一点。从各种方面来讲，都是挣扎的那一方更难看哦。」

「春虎君，站得起来吗？」

作为旁观者的冬儿，京子与天马三人出声向春虎和铃鹿搭话。「啊啊，可恶……」春虎答道，保持着和空与铃鹿贴在一起的状态站了起来。铃鹿也听从了抱着春虎的指示。每个人都——特别是铃鹿——都呼吸急促。

「……真的饶了我吧，怎么回事啊这个咒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烦死了……我才想这样说！这样恶心的状况实在是一秒都——『忍不下去了，简直羞耻到快死掉！』——」

放话完的铃鹿，瞬间张口结舌。

大家一同看向了铃鹿。

铃鹿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现、现在立刻把绳子切断！」

「哈？但是铃鹿，你刚才说这是贵重的咒具——」

「谁管啊！这样的咒具我才不要！首先现在必须——『感、感触和体温都传过来了！而、而且还有气、气味……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吧？』——」

铃鹿吐血一般地大叫着，随后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冬儿、京子与天马惊讶地屏住了呼吸，夏目则双目充血。

地下仓库内蔓延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那个……铃鹿酱？」

率先展示出慈悲与勇气的是京子。冬儿等人不由得向她投去了尊敬的目光。

但是铃鹿没有回答。她保持着沉默将脸埋进春虎的胸口。然后又马上缓缓抬起了头，越过肩膀直视京子。那是一张鬼气逼人的脸。

「……切断。」

「哎？」

「切！断！」

「是、是呢。我们去找找剪刀或者美工刀之类的东西吧。」

被闪烁着屈辱泪光的眼神死盯着的京子，二话不说点了头，准备出仓库寻找。

但是。

「不，等一下！」

夏目阻止了她。

铃鹿向她投去了满载杀气的视线。「夏目？」春虎也发出了疑问。

即使如此夏目说道。

「绳子还剩下一根。如果轻举妄动，恐怕还会继续发动！」

如此一说，所有人突然醒悟过来。春虎就算跌倒了，手里还拿着箱子。最后的第三根绳子现在还在箱子里面。

冬儿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轻举妄动吗？但是咒具如果发动的话，我们也束手无策啊。」

「但、但是，空酱和铃鹿酱，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吧？」

「难道说，是随机决定的施术对象吗？但作为咒具来说破绽也太大了。」

京子与天马，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毕竟在不了解咒具发动条件的情况下，说出的话也可能导致自己成为绳子的目标。

铃鹿取回了一些理智，开口道。

「……这个咒具的术式中有几处空白，恐怕发动时有需要设定的条件。比如说，绳子的长度。就算抓到了敌人，像这样把自己和敌人捆——捆在一起，也没有意义吧。」

这原本是抓捕敌人，并拘束在自己身边不让其逃脱的咒具吧。只是，因为没有设定绳子的长度，咒具的术式就发动了，长度为空白的话——也就是设定成了零吧。

而且，比这更麻烦的是「盘问」的效果。

「正如刚刚天马所说的『泄漏内心想法』是吗？」

「哈？怎么可能！这个咒具坏掉了！刚才那些才不是我的想法——『不如说是会直接说出心里在想的事情，再怎么不妙也该有个限度吧？』——」

面对冬儿的意见，再次说漏嘴的铃鹿慌忙住口，死命咬住嘴唇全身战栗。

然后闭上了眼，深呼吸。

过了一会睁开眼的时候，铃鹿换上了一副假面般的僵硬表情。

既然会把内心所想之事原封不动地诉诸于口，那就让想法趋近于无。京子不由得向她投去了悲悯的目光。

「……比起咒具的效果，现在应当考虑的是咒具发动的契机。」

「是啊。既然还剩下一个，好歹得想一下要怎么把它……」

「好，正派的天马，我有个好主意。」

「不要？冬儿君自己来吧。」

「不巧，我没有和这家伙抱在一起的兴趣。」

「我也没有。」

「嗯，如果只有铃鹿酱和空酱的话我还可以助一臂之力，春虎一起的话就有点……」

「你们几个，不关自己事倒是悠哉得很！」

春虎向偷偷讨论的冬儿三人投去了些许怨恨的目光。铃鹿还是老样子保持面无表情，空则是仿照铃鹿的样子，嘟嘟囔囔地念着佛经。

只有夏目还在思考。

「……以春虎拿着咒具的身体来锁定的『目标』是空和大连寺同学……但两人的共同点是……？虽然两个人都非常娇小，不过也有相当的差距……难道是咒力吗？即使如此……」

她一边「看」着施加在绳子上的术式尝试解读，一边拼命思考着。

但是，并没有冷静思考的余裕。

「哈啾！」

空打了个喷嚏。同时，她的尾巴反射性地弹了起来，扫向了春虎的脸，「噗！」春虎转动身体，当然也拽了一下贴在一起的铃鹿。

「等、等下！别动啊！——『好不容易才能无视掉的，这下又让人在意起来了！本来就一直贴在一起，这下要怎么…』——什么啊啊啊！！」

「大连寺同学！都这时候了你在想什么呢！」

「不、不对！这不是真的！」

「实、实在抱歉！春虎大人！只是刚刚春虎大人的秀发一直在空的鼻子前面晃——『每当晃动的时候，春虎大人的香气就挠得鼻孔有点痒…』——并、并不是这样？！」

「呜哇别摇尾巴啊！空！什么啊这是！说真的谁来救救我吧！」

好不容易保持的平衡瞬间崩塌了。眼前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在一旁守望着的冬儿、京子与天马，他们的眼神流露出对土御门夜光的恐惧。

夏目的眼中闪动着危险的光芒。而且样子看起来比另外三人更加迫切。

「这样下去不行！干脆用火行符把咒具给烧掉！」

「夏目冷静一下。」

「冬儿闭嘴！总之先把第三根绳子给解决了，剩下的就去找锋利的东西来切掉……」

「用火行符的话，消防系统不会启动吗？」

「会、会怎样呢？不过，厨房以外的房间应该都有施加火气的封印……」

「那就用木行符！用雷气把它轰到渣都不剩——」

夏目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双手拿着咒符摆出了架势。「夏目等等！」手里还拿着咒具——俨然成为目标的春虎——反射性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看到春虎如此反应的夏目。

「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了。

然后，沉思了一会，放下架势，突然转了个身。

向地下室的出口走去。

背对着春虎。

像是要从春虎那里逃开一样。

「啊——」铃鹿也察觉到了。

在那瞬间。

「呀！」

「噗！」

发生了第三次相同的事件。夏目被绳子抓住，和春虎捆在了一起。

「夏目！你——？」

「果、果然！这个咒具是将『想要逃跑的行为』作为发动术式的关键！」

「得意洋洋地说这些之前，先看看自己干了些什么啊？！」

「没办法吧！现在是特殊情况——『不觉得太狡猾了吗？都怪春虎君一幅色眯眯的样子！人家也』——」

夏目回答怒吼着的春虎，瞬间吓了一跳，绷住脸闭上了嘴。

慌慌张张的不仅是夏目，春虎也是，还有冬儿。铃鹿也以装傻的眼神看着贴在身旁的夏目。

天马则一脸呆然。

「……哎？夏目君？刚刚的『人家』是……然后语气也。」

「天马！还有京子！夏目牺牲自己为我们创造出机会了！快点去找切断绳子的东西吧！」

「等、等下，冬儿。我也有点在意，总觉得刚刚的夏目君……」

「剪刀啦美工刀之类的——不，菜刀比较好吧！菜刀的话厨房肯定会有。好！我们走吧！动作快！」

一反常态有些性急的冬儿，强行将困惑的京子与天马带出了仓库。如果绳子还有剩的话，说不定会把三个人一起捆起来，但冬儿他们平安无事地出了仓库。

被留在原地的春虎长叹一口气。

「……夏目？」

「……对不起。」

夏目没有还嘴，垂下了头。这样一看，那线条般的纤细身体与长长的黑发，怎么看都不像男性。连语气也有些奇怪。

实际上，这个印象并没有错。夏目是女性。她遵循土御门家的『家规』，不得不伪装成男性生活下去。原本这个秘密，只有冬儿与一起被绑在这里的铃鹿知道。

「明明知道这东西让人不能说谎，为什么还要特地以身试险？」

「没、没办法吧！刚刚就说了，现在是非常事态！」

「就算这样，应该也有别的做法吧？」

「没法那么悠哉吧！这样下去也是无计可施，所以我是为了打破事态不得已才——『不过确实可能也可以用替代的简易式先试验一下，可以间接推断而不用直接地』——不对？！没这回事？！」

「那个——」

「总之——『都是春虎君不好！』——作用于心灵的术式效果如何，取决于思想准备——『粘在一起纠缠还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春虎君对咒具也太没有警戒心了——『那样让人羡慕的事』——所以我一直都让你多加锻炼——『所以我才会』——你是我的式神对吧？！」

心思暴露了。话说，最后已经是和咒具完全无关的心声了。

空与铃鹿冷淡地看着她。

「夏目大人……」

「我说你啊……」

「有、有什么问题吗？不管怎样，冬儿君他们会在物理上地帮忙解开束缚！那样就没什么问题了吧？有什么问题就直说！」

被这样一说，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说漏什么的两人，老实地闭上了嘴。说到底，对于这个咒具来说，沉默是金。夏目、铃鹿与空，都不希望再像之前那样自掘坟墓了。

与三人绑在一起的春虎松了口气，放松地耸了耸肩。

「最后这个东西还是得用剪刀来解决啊。真是的，本以为终于找到了不得了的咒具，没想到是白费力气了。夜光也会对这个结果失望吧。」

春虎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出了这番话。他大概是想开个玩笑来缓和现场的气氛吧。

但是，在尝尽屈辱的女性受害者们耳中，听起来反而像是侮辱与讽刺一般。

夏目斜瞪着春虎。

「说起来，春虎君还没有体会过这个『不得了的咒具』的效果呢。」

她指出了忽略的这点。铃鹿马上响应道。

「啊……确实如此呢。明明是难得的真正的夜光咒具。」

「既然这个一会就会被切断销毁的话，那在那之前应该多积累一些『经验』吧？」

「是啊～反正一会要弄坏了，进行一些强硬的干涉也没什么关系吧～」

「作为春虎君的主人，我也应该了解一下式神的心声吧……」

「作为研究者也想要一些假设方案的实测数据呢……」

「等下，慢着慢着慢着！你、你们在说什么？空？空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既为护法，也有意了解主人的真意……」

「不是那回事吧？！」

在春虎一脸狼狈的同时，夏目与铃鹿吟诵起了咒文，空则对此视而不见。春虎想要强行逃离，全力扭动着被绑住的身体。

冬儿他们回到仓库的时候，春虎他们已经变成了难以直接切断的状态。全员被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球。

☆

「这次实在是失态至极。作为春虎大人的护法，也太不中用了……」

深夜。

阴阳塾男生宿舍的屋顶上，空一边打开那个木箱的盖子——结果还是拿回来了——一边独自反省着。

此次骚动的源头，本就是空在仓库里的无数咒具中注意到了这件咒具，并把它献给了主人。空认为应该要深刻反省。

从那之后的解析与仓桥家家主——京子的祖母仓桥美代——的证言来看，确认了这个绳子并非是军用的咒具。

其实那个咒具，似乎是用于抓捕那些偷懒逃学去玩的没规矩的孩子。自然，如此一来这个咒具不太可能出自夜光本人之手。

在土御门夜光的时代。

某位手腕了得的阴阳师，为了抓住哪里的淘气小子，制作了这个咒具。

这个咒具加入了让人无法说谎的咒术，或许是针对小孩子找借口时的对策吧？

毕竟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现在只能靠想象来猜测了。

「不过，从结果来看春虎大人没有受伤，空还和春虎大人贴了个够，也不全是坏事……不不不，这种想法也太不正经了！反省！空要反省！」

像这样，贯彻本心的忠诚式神，即使没有咒具加成也不会说谎，拼命摇着头。

实际上，春虎在那之后被强制吐露了好几个羞耻的秘密，心灵受伤的可能性还比较大。虽说如此，现在已经像往常那样酣然入睡了。

「而且，作为护法实在是不能如此干脆地就被绑住……要更加精进自己。」

空把手放在了盒盖上，点了点头。

如果……空有仔细调查一下盖子的内部，说不定会在里面发现用墨水浅浅写着草书的『飞』字。

不过，墨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加上空的注意全被表面的咒印所吸引。她似乎没能注意到咒具制作者在盖子内部的署名。

「明天也会继续寻找咒具吗？希望下次能为春虎大人找到更棒的咒具……」

在照耀着东京的皎洁明月之下，拥有狐狸耳朵与尾巴的式神，满怀真心地如此祈祷着。

（完）

短篇 school（学校主题）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阴阳塾的特色「式神网球」是一项通过驱使式神来战斗的特殊网球运动——！

「不不不不不我从没听说过啊！那是什么玩意？式神网球？哈？！」

「大家好！我们现在位于阴阳塾塾舍地下的咒术训练场。今天的比赛终于要开始了！由阴阳道宗家土御门一家——虽然是分家——的土御门春虎。以及春虎的亲友阿刀冬儿！为大家奉上精彩的解说！」

「啊？现在在直播吗？！解说？我没听过有这回事啊！」

「你们都给我燃起来吧！……咳。我是阿刀，今天请多指教。」

「不是！？冬儿你在说什么啊！？而且你这家伙刚刚是不是有点害羞了！？」

「然后，本人百枝天马，为大家进行实况转播！正好，选手们入场了！」

「你也相当有兴致啊天马！而且这个展开也太快了点吧！」

春虎在极短时间内见缝插针地吐槽着。然而，他的这份努力瞬间就化为乌有。在场地中央铺设好的网球场中，四位女孩子入场了。换下了狩衣改装的制服，穿上了网球服的，是夏目与空，京子与铃鹿两组成员。

「等下，你们在干嘛啊？！」

「女子双打决赛呀！」

「从没听说过！京子！而且，为什么你的头发比以前更卷了啊？！」

「……没办法啊！明明发型上铃鹿酱来更合适，她却不想弄！」

「因为我又不了解昭和的热血运动漫画。」

「那可是名作呀！」

「不去强行贴古早角色也可以吧！为什么要给自己弄这种设定啊？」

「不，蝴蝶夫人是我憧憬的角色哦。完全没问题的！」

「到底哪里没问题了啊？」

「仓桥，目指第一哦」

「教练！」【注1】

「这不是大友老师吗？为什么要贴那种夸张的假睫毛啊！加上不地道的关西腔，违和感好重！」

春虎冲着站在场地边上兴致勃勃的大友大声吐槽道。然而当事人一点也不在意。铃鹿一副理解不能——不如说是放弃一切的表情，让人多少有了点心理安慰。

而且，有问题不只是这边的组合。

「夏目！还有空！尤其是你啊空！退一百步来说别人怎样都好，你是我的护法吧？为什么擅自出战啊？没经过我允许，这不奇怪吗？！」

「非、非常抱歉，春虎大人，那个，因为——这个是同人志…」

「突然来这一手？！不，京子她们是『那副样子』，确实你们也会变成『这样』——话说回来，你大概不懂同人是什么意思吧！」

「就是穿得很暴露的那种——」

「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别乱说！很失礼啊！」

「差不多了吧，我有点累了。快点开始吧？」

「铃鹿，你和平时的节奏不太一样啊！至少也来帮忙吐槽一下吧！」

「不，吐槽统一让春虎来吧，可以尽量减少台词的混乱。」

「怎么就一脸冷静地突破次元壁了冬儿？开篇明明还那么热血？！」

「啊够了吧！唠唠叨叨的烦——真烦呀！」

「你也半斤八两吧京子。」

「总之快开始吧，可以了吗——不是。准备好了吧，小夏？」

「还，还差得远呢！」【注2】

「夏目！我知道你想趁机说这句台词，但是用错了吧！不要满脸通红地说这些啊！我看着都不好意思了！」

「You still have lots more……」

「所以拜托别说了！一边磕磕绊绊一边别过脸去说这个台词，怎么看都不行吧！如果那么勉强就别说了！」

「请…….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中吧！」【注3】

「空！你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不用那么勉强也可以的！」

「那，大家一起嗨起来吧！」

「你还真是我行我素啊天马！」

最后，夏目将网球抛往上空，用球拍击向了浮空的网球。

「急急如律令！」

【注1】京子与大友捏他的是昭和运动漫画《网球甜心》中的角色。京子用的一直是大小姐的语气。

【注2】夏目说的是《网球王子》中越前龙马的口头禅。

【注3】空说的是《网球王子》中迹部景吾的口头禅。

短篇 utopia（泳装主题）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一望无际的翠绿与天蓝。纯白的浪花与珍珠色的沙滩。

清爽晴朗的天气，一口气吹散了日间的烦闷。舒适的海风任性地扰动着太阳肆意释放的热意。

是大海。

而且是南国的沙滩。

心情绝佳。

「哇——！好棒——！」

春虎望着眼前的灿烂光景欢呼道。是非常率直的感想。但这就足以形容眼前的美景。

「哎呀，有种这才是大海！的感觉。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来烤肉吧。春虎，帮忙点个火。」

「马上就准备烧烤了吗！怎么说也应该先奔向大海的怀抱吧！冬儿。」

「我更在意的不是碧海蓝天，而是黄金色的小麦果汁。」

「又来了！很久前我就在想，你内里难道是个大叔吗？……真拿你没办法。算了。天马！我们不管冬儿，一起去游泳吧……不是，就开始堆沙堡了？！不会太快了吗？一般来说不是先游个泳再来干这事吗？」

「不好意思，春虎君。我早就想好来海边后要用沙子堆城堡了。」

「这样吗？话说回来，这不是相当精致吗？怎么做到的？难道用了什么咒术？」

「别说了，那是邪道。」

「邪道……」

大家还是一副老样子，难得眼前有如此美丽的大海，冬儿默默支起火炉烧炭，天马努力挖着沙子，一副坚决抵挡海洋诱惑的样子，实在是我行我素。春虎只能孤零零地在原地呆站着。

突然，身旁的灵气轻轻飘动了一下。

「春、春虎大人，恕空僭越了，一起去游泳如何？」

「……嗯，谢谢你，空。但是没关系，别太在意。」

春虎对着没有实体化的式神道谢。她的心意领了，但和空一起去海里游泳，总摆脱不掉保护者的心态。

然后——

「喂！难得来一趟海边，男生们都在干什么呢！」

「哦！京子——哇，相当大胆的泳装……」

「是吗？我倒觉得很普通……哎呀？怎么啦春虎？突然脸红了~」

「啰嗦！别一脸坏笑的！」

需要花点时间准备的女孩子们，稍迟一些也来到了沙滩上。京子的泳装是非常正统的比基尼，不过因为她的身材很好，实在是有些惹眼。

「……哼，所以我才说你们男的啊。」

「啊，铃鹿也来了。泳装很可爱哦。」

「咕！居然能直视？！」

「哎？什么？」

「没什么！」

「话说，夏目呢？那家伙还没准备好吗？」

春虎问道。京子和铃鹿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交换了一下眼神。

铃鹿默默打了个响指。

「呀！」

夏目的隐形被解除了，跌坐在沙滩上。她边喊着「好烫！」边迅速跳起来拍掉了身上的沙子。

夏目也是一副泳装打扮。而且是一身像仙女一样具有个性设计的泳装，比起可爱不如说是「美丽」。非常适合清纯的夏目。春虎一边不由得被吸引……一边不知从何吐槽。

「……你在干什么呢？」

「春虎君！我，我果然还是不行！在这样眩目的沙滩上，像画里画的那样讴歌青春……有种走错片场的感觉！我果然不该呆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自卑心？！不不，你到昨天为止不还干劲满满的吗。那身泳装也是在通贩网站上反复挑选的。」

「现在回想起那种自作多情的表现也很扎心！是我自作自受！原本阴阳师什么的，就该是阴暗的室内派吧！从一开始就做不到在南国的沙滩上享受青春！」

「……我说？除了你之外的大家都在普通地享受着？」

「那这时候大家就不用管我了，请玩得开心！啊！对了！我可以帮忙用水行符表演喷水，拍下来在ins上赚些点赞数！如果能就此炒热气氛的话……」

「……明明不太会玩SNS，这些技巧倒是了解得那么清楚……」

「对啊，不可以哦夏目。这时候用咒术是邪道。」

「嗯，对不起，天马君…」

「不是，所以不是这个问题啦。」

春虎一脸愕然，然后又苦笑道。

「嗯，那算啦，也不要勉强自己。没办法。这样吧，夏目。我去借个遮阳伞来架一下，总之看看海吧。我也会陪你的。」

「哎？但是春虎君想去游泳吧……」

「没事啦。不过，至少踏进浪花里走一走怎么样？难得来海边一趟。」

春虎如此说道，微笑着向夏目伸出了手。夏目喃喃道「春虎君……」。听到这段对话的冬儿和天马，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偷偷笑了起来。

京子和铃鹿也邀请道。

「来吧！夏目酱！」

「快点啦！」

「……」

夏目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朋友，最后再望向春虎。然后，怯生生地牵住了春虎的手。

不一会功夫，沙滩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其中，自然也有夏目开心的笑声。